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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kuin no Monshou_Volume 06.2

Part 02

四章 斯鲁尔队

1

出兵前,士兵们在城内所到之处均受到了欢迎。毕竟他们都是即将参与讨伐格尔达圣战的义士。

当前西方的协作关系日益紧密。昨日还相互敌对的人,今日已能肩并肩同声高歌,共饮美酒了。

但这始终起源于泽尔德人特有的连带意识,而欧鲁巴他们梅菲乌斯出身的人依旧无法得到相同程度的欢迎。

作为弥补,出阵前夜,欧鲁巴他们又被招待去了凯依的店。没有任何奢侈品,却是一场真心诚意的宴会。顺便提一下,塔尔科特没有出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新中意的女性,正忙着为对方画肖像画和作诗呢。

尼尔斯也在店内忙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举止与往常无异。

「这次战争若能真的结束就好了呢」

喝起来比男人还要豪爽的凯依面颊通红地嘀咕道,随即双目又忽然灿灿生辉,

「呐,我这样想,这场战争结束后,陶琅一定会比以前更和平吧」

「嗯?这又是为什么?」

基利亚姆问道。

「因为那么多国家之所以联手,都是为了打倒格尔达啊。那些个大人物们一定是认识到了泽尔德人自己互相内斗的愚蠢了吧」

「但这么一来我们不就会丢饭碗了吗。好不容易才成了佣兵,多亏队长,报酬也总算高起来了」

「有啥不好的,那种问题等战争结束后再考虑嘛。反正你很有力气,能工作的地方多得是吧。那边那位帅哥也能骗倒很多女孩子,不会为钱烦恼的啦」

「你……你说谁啊」

希克差点把酒喷了出来。希克自认讨厌女人,但这只限于恋爱方面的问题。与类似凯依这样的女性还是能正常交谈的,在海利奥沦陷时,他也有担心对方安危的一面。

「戴面具的队长大人嘛……那个……」

见凯依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基利亚姆豪迈地大笑。

「哈哈哈。这家伙才是除了手中一把剑以外啥事都干不了的人哟。任何职业都不适合他。想象一下他服从老板的指示烤面包的样子。不行,肚……肚子笑得快裂了」

「嗯,一定不适合。就像你不适合对女人甜言蜜语一样」

「你说啥!」

欧鲁巴与基利亚姆在酒席上的相性依然不佳。今天塔尔科特不在,情况就更为变本加厉了。

「好啦好啦」换成凯依出手劝阻二人。「你们俩真是的,真弄不清你们究竟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差。等所有国家的战争结束后,你们俩肯定还是黏在一起吵个没完没了吧」

想必凯依也没有真心认为这件事后一切都将结束。

现在的西方诸国确实团结一致来应对共同的威胁,但这种事态并不足以被称为奇迹。十多年前也出现过相同的情况,当时是由于梅菲乌斯从东侧来袭,凯依也在那次战争中失去了父亲。

为阻止梅菲乌斯的侵略,陶琅诸国确实团结过一段时间,但只需将那之后发生的事作为当前的范本就会明白,共同高声欢呼、竞相祝酒欢庆的泽尔德人下个月又会与邻国展开小规模的争斗。

凯依也十分清楚泽尔德人的这种性质。但是,身为目送男人上战场的女性,她自认有义务营造出开朗明快的氛围令酒宴热闹起来吧。

只不过——。

只不过,尽管不知道凯依是否意识到了整个西方发生的变化,但当前的陶琅确实充斥着与上次梅菲乌斯之战时所不同的氛围。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场战争并非外部侵略所致,而是呈现出将全部泽尔德人卷入其中的内战形式这点吧。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或许是泽尔德人自身不断重蹈覆辙的行为所引发的必然结果吧。

(战争说不定就要结束了)

胸怀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有这酒吧中负责装盘送餐的一介女性。出兵前通过同伴间的胡打胡闹来忘却对战场恐惧心的士兵们;侧耳倾听着这阵阵喧嚣,仰望夜空的恋人们;前去龙神教圣堂为丈夫与儿子求购护身符的女性们;甚至连这种时刻还在思索策略的将官们或许也一样吧。

欧鲁巴凭借他特有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西方形势正在逐渐变化。

(但是,为达到这个目的还需要……)

陶琅还欠缺一个要素。自从欧鲁巴判断陶琅还欠缺该要素的那刻起,他就无法不意识到自己所发生的改变。所以,他才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进一步具体思考下去。

在欧鲁巴他们被收入编制后约两周,斯鲁尔•威利姆率领的部队从海利奥出发。

途经契利克,吸收了剩余兵力,人数扩张为原定的千人部队后,开始向加旦进军。

行军中途夹着几次野营,花费了两天时间,抵达了位于距加旦还剩约三分之一路程的一个旅客留宿用小镇。先遣队早已在周围开始了巡视警戒。

沿岸诸国贸易物资与人员原本会频繁进出这座留宿小镇,再加之位于附近的契利克会把从索玛湖收获的恩惠向同盟国输出,这里曾经相当繁华。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自格尔达军将陶琅地域几乎整个北半部分彻底镇压后,交易就几近完全停滞了。

至于现在,街上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酱士兵锁定为目标的娼妇与小贩的身影。

这小镇内的旅馆、龙神教寺院、以及搬空了的民居就这么被一千名士兵占据了。

倘若还有充分的时间,斯鲁尔肯定也会给士兵们一定程度的自由吧,但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夜里,各队长被召集到被当做大本营的寺院。这座龙神教圣堂比陶利亚或是海利奥的宽敞,也祭祀着不少海利奥没见过的神像。此处貌似向礼拜者开放,可以自由进出。

各方面先锋队及侦察兵捎来的情报在这里汇集整理。

「先锋队第二中队在街道附近的村子遭到了射击」

「敌人士兵似乎埋伏在那些村落里」

「能一个不漏的扫荡干净吗?」

欧鲁巴站在大堂角落,边感慨同样是龙神教的建筑物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差距边环顾四周。当然,情报是战争的关键,他只有耳朵还竖着仔细倾听,并逐一牢记在心里。

与加旦的国境线上建有一座堡垒,那里有八百名士兵驻守。数量是我方占优,但只要作为守方的加旦一味坚持防守,那区区两百人根本谈不上什么差距。作为攻方,起码也要有比对方多一倍的兵力才成。攻略艾门的主力部队差不多也该从海利奥出发了吧。现在距离还不算太远,有人提出了应该派快马向对方请求援军的意见,但斯鲁尔当即予以否决。

(嗯?)

面具下欧鲁巴轻挑眉头。他瞥了一眼斯鲁尔的脸,然后视线恰好与其身旁的中队长比夏姆对上了。比夏姆也是海利奥军人,性格为人与外貌都十分温厚,就像是那种会和街头孩子玩得很开心的父亲类型。他向欧鲁巴使了个眼色暗示些什么,然后立刻,

「欧鲁巴大人」向他招呼道。「您有什么意见吗」

他一定是想要照顾一下通过拉斯比乌斯推荐形式入队的欧鲁巴吧。应该不会有除此以外的其他企图,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都投向欧鲁巴。

(接下来)

欧鲁巴悄悄注意着视野中斯鲁尔的表情,装出一直在等待发言机会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站起身。

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且不论只想压制加旦,但若想要取下加旦,那增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能夺下加旦,同样能压制北侧的弗格鲁姆、拉凯邱,也能包围塞尔•伊利亚斯」

「当前的兵力就够了」

斯鲁尔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丝冷笑。

「这城镇中志愿加入我们部队的年轻人与佣兵不下百人。今后若向各村落开放招募,规模定会越来越大。泽尔德人之间即便相互争斗,面对西方危机时也会团结一致。貌似外国人无法理解西方的这种性质呢」

席上数人纷纷同意地笑了起来。欧鲁巴透过面具瞥了一眼斯鲁尔那张圆脸,

(他开始急躁了)

内心产生了这种直觉。

他在海利奥收集了不少关于斯鲁尔•威利姆为人的情报。战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他是个能与骑龙队拉斯比乌斯不相上下的人物。然而尽管这名男子有如此实力,

(或者该说,正因为是拉斯比乌斯的竞争对手)

在这次加旦攻略战中就更要逞强了。过度逞强了。

毕竟从格雷冈及格尔达军手中夺回海利奥的功劳几乎全部被拉斯比乌斯一个人占了。斯鲁尔也是接到了拉斯比乌斯起义的传言,在城内英勇奋战的勇士之一,但与诛杀格雷冈本人的拉斯比乌斯比起来,这点功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用说,获得民众大力支持的也是拉斯比乌斯。

再加上潜伏于贝尔加纳山岭等待良机的那期间,拉斯比乌斯保护了艾拉贡王的遗孤洛吉•海利奥。洛吉年仅九岁,但却是王家正统的继承人。

以斯鲁尔看来,他一定认为拉斯比乌斯在背后说了自己不少坏话。所以被委派担任攻略加旦指挥官的他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这次行动中扬名立万才行。有些将领逞强后会有出色表现,不过自然也有截然相反的。不幸的是,斯鲁尔似乎属于后者。

「拉斯比乌斯说你有军师的才能。你觉得如果敌人来袭,将会选择哪里」

不但否决他的意见,还试探性地发问。这话语中包含了想贬低推举欧鲁巴的拉斯比乌斯的意思。

欧鲁巴注视着桌上的地图。沉思了片刻后,指着其中的一点。斯鲁尔笑了笑,

「好吧。你们就当先锋在这里望风吧。如果敌人来袭,就迅速通知主力部队」

向五十三名佣兵下达了侦查命令。

欧鲁巴的分析并没有问题。从留宿小镇出发那条路的中间地带,有条适合敌方火枪兵埋伏的山路,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夜。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敌兵的踪影。路上虽一度出现了人影,但对方却是从西方赶来打算与斯鲁尔队会合的泽尔德人小队,这反倒像是证明了斯鲁尔强硬态度的正确性。

欧鲁巴队最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斯鲁尔只用一句「辛苦了」作回应。

欧鲁巴是与拉斯比乌斯共同夺回海利奥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第二英雄。指挥官驳倒别国英雄的事一传出去,很快就影响了整个部队的氛围。

虽说欧鲁巴的佣兵队半数以上都是由泽尔德人构成的,这件事还是导致他们在千人兵团中被孤立了起来。

这种状态甚至持续到战争爆发后依然如故。

两天后,向加旦进军的部队向西偏离街道。后面的道路蜿蜒曲折,这都是因为通往国境的道路被故意设计成绕远路的形状。在整个西方,诸如封锁街道、袭击商队、妨碍交易等行都是禁忌。根据不成文的规定,连在道路上建立堡垒或是城池都是忌讳。因此诸国常以「整修道路」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改变道路的走向,弄成不便于敌国士兵进军的构造。

同时,他们在西侧村子里与埋伏着的敌方两百名士兵发生了交战。对方采用了先让机动性较高的骑马部队吸引我方注意力,并放出数头中型龙扰乱我方军容的策略。但斯鲁尔十分冷静,他亲自率领士兵,在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的情况下成功将敌人击退。

之后,斯鲁尔以留宿小镇为据点,向各方面派遣小队或中队,击溃敌方分布在各地的兵力。斯鲁尔军无论是士气还是人数都占优势,这些个战斗也逐一赢得了胜利。

「敌方发散性地派出士兵,一定是想拖延我方的行军速度吧。可我们早就习惯这种作战方式了」

在西方的战争中,数百兵力的小规模冲突比较多。率领一千名士兵对斯鲁尔来说也是头一次吧。不过他确实很有一套地将这支拥有庞大身躯的部队统帅得相当规整。

各队长带着各自的战果回到据点。其中包括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火枪以及大炮等。兵将们带着从村子仓库中获得的美酒——虽不知是获赠的还是抢来的,每晚聚在一起喝得烂醉,互相炫耀自己立下的战功。

然而欧鲁巴队却没能加入这个圈子。他们并非被禁止参加战斗,不如说,斯鲁尔反倒积极地将欧鲁巴队编入布阵内。只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取得战果。准确地说,是没有被给予任何机会。

「那个斯鲁尔是个相当阴险的家伙呢」

也难怪塔尔科特会破口大骂。欧鲁巴队被编入的各队中队长一定都对斯鲁尔言听计从,几乎从未让欧鲁巴他们站上前线过,自始至终只让他们负责后卫防守。

他们的剑与铠甲都没有沾过鲜血,五十三名成员全部毫发无伤。如此一来,他们在大本营的容身之处自然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感觉像是连妆都没化就被迫出门拉客的妓女似的」

基利亚姆也焦躁起来了。虽说他很喜欢喝酒,但还不至于做出混入泽尔德人中捡点他们的炫耀话当乐子的事。

在他们中间,欧鲁巴丝毫没有表现任何情感。与之相对,每当抵达一个新村落并镇压敌人后,他总是会接下侦查周围状况的任务,与部下一起策马东奔西跑。欧鲁巴队一次又一次地带头接下这枯燥且危险谁都不愿意干的工作。

「就因为功劳全给其他队抢走了,所以才拼命想讨好上面呢」

同时也很清楚别人在背地里这样说他们的坏话。

「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黑夜即将降临时,骑马疾驰的塔尔科特问希克。希克倒是显得乐在其中,

「为什么这么问」

「那家伙原本就戴着面具,自然看不透他的表情,但当了队长之后,那家伙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是呢。他就是这样的」

这根本不能算是回答。眺望远处正在马上对比手中地图与周边地形的欧鲁巴,希克感到相当满足。

正如斯鲁尔所说的,每当他们击败加旦的部队,村子里总会有志愿兵成群结队加入他们的阵营。对加旦的民众来说,他们期待始终保持快速进击态势的斯鲁尔队或许能借这个势头一举攻陷都市,救回被格尔达挟为人质的家人。可尽管这么说,战斗对手也是加旦的士兵,他们的心情想必十分复杂。

将附近敌人剿灭得几乎差不多的时候,斯鲁尔队将大本营向西进行了移动。规模虽然略不及此前的住宿地,但勉强也是个能收容千人士兵的场所。听说那里也盘踞着格尔达的部队,但在斯鲁尔队破竹之势面前根本不足为惧,貌似对方三天前就仓皇而逃了。

没有铅弹与龙吼,迎接斯鲁尔队的是民众的热烈欢迎。甚至早早出现了夸斯鲁尔是西方第一英雄的赞美声。听到这些的斯鲁尔有些飘飘然,再加上连续的压倒性胜利,他觉得应该让士兵们在这里轻松一下纾解疲劳,便给了他们一定程度的自由。

斯鲁尔自己也脱去了战袍,接受镇子里望族们的款待。号称在加旦湖沼地带捕鱼的男人们还慷慨地奉上了熏鱼,这令斯鲁尔眉开眼笑。毕竟鱼在陶琅区域算是贵重品。

酒水送了上来,心情愉悦的斯鲁尔刚喝干一杯,忽然听到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来者现在还身着铠甲全副武装腰间悬剑。

「什么事那么吵吵嚷嚷的」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气势汹汹走进来正是欧鲁巴。斯鲁尔皱起了与眼睛同样细长的眉头。

「什么?」

「能防守此处的仅有南侧岩山,而其他三方完全门户洞开。一旦敌人来袭,根本防守不住」

「我已经加强了警备」

在镇里望族们的面前,斯鲁尔高声怒吼,显得非常不悦。

「敌人将主力全都安置在国境堡垒内,打算在那里进行迎击。他们可没有傻到非要跑来挑战数量占优的我方」

为了让同席的人全都听到,斯鲁尔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但是」

「与一场战斗都没参加过的你不一样,士兵们需要休息啊」

(这家伙太急功近利了)

大队长脸上鲜明地表现出他内心的这个念头。就在这时,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

「既然你那么害怕敌人来袭,那就由你来负责警备好了。你就拿着长枪在那儿杵一晚吧」

「那我就去这么做了」

欧鲁巴愤然转身。

尽管斯鲁尔在背后冷笑,但欧鲁巴直接借他这句口头约定开始调整警备的编制。当前只有百名士兵通过换班制负责警备,而他改为北侧两百名,东西两侧分别五十名站哨岗。

然而,就算再怎么借用斯鲁尔大队长的口头约定,也没人会服从外人的指使。突然被点名要求负责值夜班的士兵们嘴上怨声载道,结果欧鲁巴新分配的兵力中半数以上都擅自离开岗位跑去喝酒了。

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比夏姆中队长从自己部队里抽调了五十人借给欧鲁巴,但人数上依然略显不足。

「什么。还要一百名?」

「最好是能用长枪的步兵。只要能凑满这个人数,突击阵型也就能有模有样了」

「突击……」

比夏姆似乎有些意外地用手摸了摸下颚。仿佛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对这从别国来的新人怒吼好呢,还是该一笑了之好呢。

但最终,他还是追加了一百人。这么一来,负责防守的士兵人数总计三百五十人左右。不知为何,欧鲁巴将其中大半人员都投入北侧,同时命令自己的部队也在同一地点负责步哨。

而他本人则在与比夏姆的交涉成立之后偷偷离开了城镇,仅率领少数部下赶往防守城镇南侧的岩山。这座岩山并不高,但无论走哪条路,坡度都十分陡峭。

就在夕阳即将落下山头前,

「就是这里」

欧鲁巴开口道。

这是一块岩石板向外伸出的场所,从这里可以一览城镇的全景。

太阳终于落山,负责警备的士兵们举起的火把隐约给城镇勾勒出一层轮廓。士兵们的笑声在街道上不绝于耳。

「为守护陶琅的龙神干杯」

「为谎称自己是格尔达的骗子的末日干杯」

众口一辞,互相碰杯。在妓女们枕边不知第几遍炫耀起自己功勋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临近深夜时分。

彻底陷入寂静的城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火炮的轰鸣。

炮弹击中了偏离留宿镇外壁的树木,数棵树干在蔓延的火势中断折。火焰犹如活着的生物般扩大着着侵蚀范围,在警备兵们的大呼小叫中,第二发、第三发炮声响起。

夜深人静的留宿镇骤然间乱成一团。有为灭火东奔西跑的人,有手中没拿剑或火枪,就像是害怕从天而降的雷电般落荒而逃的人,还有牵着马,手中虽持剑但却不知该去哪的不知所措的人——。

斯鲁尔姑且还算第一时间冲出门外。

「警备都在干什么!」

「炮……炮击恐怕是从南侧。是从那座岩山那里打来的」

什么,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应,又有新的报告传来。

「是尼尔基夫」

斯鲁尔细长的眼睛猛然瞪大,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喊叫着来报的士兵正是欧鲁巴队的佣兵。

「尼尔基夫率领的骑龙兵、骑马兵、共计约五百人的部队正向这里发动突袭!」

2

正如加旦青龙的这个外号,尼尔基夫头戴龙型头盔,身披青色调铠甲。与兄长不同的不仅仅是铠甲的颜色,还有头盔顶部只有一根角这点区别。

尼尔基夫在五百名士兵的最先头独自策马奔驰。

迄今为止,他刻意让同伴打散兵战。陆续的败退也都是事先计划好了的。为了不让敌人揣测出己方的意图,他的布置彻底到甚至原地丢弃了火枪及大炮等贵重的武器。

尽管这些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有撤退的打算,但期间依然会出现战死者。虽说以逃跑为前提,可既然是拼了命的战斗,那牺牲也能被视为武人的荣誉吧。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服从了我的命令)

尼尔基夫生来就泪腺脆弱。突击中途动不动就难以抑制上涌的悲意。

(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我定会给这一千人部队造成溃灭性的打击)

尼尔基夫事先搬运了两门火炮到城镇南侧的岩山。一切正如他的预计,敌人根本没有对南侧抱任何警戒心。随着突击的信号,第一发炮火轰了出去。

「很好,上」

一看到城镇西侧守卫兵,尼尔基夫就高声咆哮。

丢弃手中的火把,马上长枪一挥,正打算将枪夹于腋下。

这时,第四发大炮声响起。

「噢」

炮弹溅起的砂石击中了尼尔基夫的面孔。不,溅起的并不只有砂石,还有同伴的鲜血肉块。

马匹纷纷后腿直立,陆续将马上武者们甩落。

尼尔基夫迅速勒停马,瞪红了的双眼凝视着从着弹地点飘起的烟尘,以及倒在地面上的同伴与马匹。可以确定的,只有这次炮击是从岩山方向发射而来的。可就算能确定这点,

「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

「很好,上」

有人下达了与尼尔基夫相同的号令。

此人正是不知何时转为防守西侧的欧鲁巴。他高举长枪,自己一马当先打前锋。

紧跟他身后的是欧鲁巴队的五十三名成员,以及从比夏姆那里借来的一百五十名枪兵,还有原本就负责步哨的百多名步兵。

「还真被那家伙给猜对了呢」

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咧开嘴笑道。

泽尔德人的士兵们自然难隐他们的惊讶之情,但敌人已迫至眼前,在这当口,无论负责指挥的是外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的手中各自握着长枪,向敌方骑马部队冲去。

炮声已经平息。原因自然是由于现场陷入混战状态。但归根结底,将大炮搬上山的人和负责开炮的人根本就玩了个敌我大掉包。

此前欧鲁巴之所以会去侦查岩山,

(如果我是敌人,一定会从南侧进攻)

是因为他这么思考。最后果然被他发现了一块很合适的岩板平地。

(就是这里)

欧鲁巴在那里发现了最近曾有复数人造访的痕迹。一定是加旦士兵在离开这个城镇前,来勘察过这个地方。

悟到他们打算将火炮搬这里来的欧鲁巴命令少数士兵原地埋伏。留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剑术高超的精锐。希克也在其中。当然,也加了几名熟悉炮击的士兵。

欧鲁巴的预料全部中的。深夜时分,十几名士兵将分解了的火炮搬运至此,待他们将火炮组装起来后,希克他们这些精锐部队冲了出来。对手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杀在地。

「先对准城镇周边开炮」

欧鲁巴事先这么命令。一来是为了将以炮声为信号的敌人部队引出来,再来就是为了把沉溺于美梦中的己方部队打醒。

「待敌人开始突击后,再向他们打一发。剩下的就全都是我们的工作了」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也就是说,识破我方策略的也是此人吧)

被头脑中沸腾般的炙热所驱使,尼尔基夫狠狠踹了马的侧腹一脚。

欧鲁巴与尼尔基夫二人再次交身而过。伴随着令人不悦的喀嚓一声,欧鲁巴手中的长枪从中折断。尼尔基夫顺势再次回转。可欧鲁巴连头都不回,直接驱马冲了出去。

「你这小子想逃跑吗」

尼尔基夫刚打算追上,敌方的枪步兵就从左右两侧冲了过来。加旦的骑马兵被火炮的一击打乱了阵型,对方便趁此机会陆续袭了上来。

「啊,等下」

尼尔基夫不禁像孩童般叫了起来。他意识到那个假面剑士是想引开自己。

「唔」

尼尔基夫敏捷的地歪了下头,折断的枪尖从他头侧掠了过去。投掷断枪的欧鲁巴在左右枪步兵的掩护下,在马上拔出了剑。

「我们单骑决斗」

尼尔基夫吼道,可是,

「怎么了,尼尔基夫。你哥哥可是很有自知之名,知道何时该知难而退的哦」

「什……什么」

枪步兵向他刺来。尽管尼尔基夫左来右往挡开了长枪的攻击,但欧鲁巴紧跟着冲了上来。长剑挥出一击,尼尔基夫勉强在肩上的位置挡了下来。

尼尔基夫咬紧牙关。他很清楚现在优势已握在敌人的手中。无论再怎么拖延时间,在火炮已被夺走的现在,等待他们的只有迟早将从大门蜂拥而出的敌人部队。

(该退时就要退。只要留得青山在,血洗耻辱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就算那个假面剑士没这么说,在兄长莫洛多夫的教诲中,这点也是被严格要求必须遵守。尼尔基夫虽气血冲头,可这次夜袭的实行原本就做好了会造成己方损失的思想准备,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更多部下了。

「哎,撤退。快撤退」

用与兄长相似的铜锣声吼叫,尼尔基夫长枪一闪,将袭来的枪尖一并斩飞。

欧鲁巴也追击了一阵,但情况与其兄长那时一样,作为殿军的尼尔基夫没有容许追兵靠近自己的部队分毫。

对追击方来说,深夜的追击战同样充满着危险。何况留宿镇后面的区域依然处于加旦势力范围内。欧鲁巴勒停马匹,举起长剑制止了追击的同伴们。

欧鲁巴队五十三名成员纷纷向星空高揭枪剑,欢呼着庆祝胜利。

而身在其中的欧鲁巴则将剑收回腰间鞘内,定睛凝视着握柄的右手。掌上依然残留着一丝麻痹感,握力久久无法恢复。

(名不虚传,不愧是被誉为有着不逊于兄长的豪枪啊)

在这战国乱世,并非随便就能做到名震整个西方的。莫洛多夫与尼尔基夫,两人中只有任意一人的话还好办。但如果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赤青双龙同时在战场出现,那就麻烦了。

部队折返回城镇,只见斯鲁尔•威利姆正在门口等候他们。或许是匆匆忙忙穿上铠甲的缘故,固定用的绳扣都松开了,肩甲也少了一侧。他身后士兵们的模样也都差不多。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扬我们一句呢」

基利亚姆刚说完,骑马与其并肩前行的塔尔科特便应道,

「这就难说啰。不过看他那张脸,估计不能报什么期待了」

说着,悠然地露出笑容。

事实上,站在手握握火把的士兵们中间的斯鲁尔的脸正因愤怒而颤抖着。此时,镇压了岩山的希克他们也从山上走了下来。

向希克他们表示了慰劳后,欧鲁巴从马上翻身跃下。

「为什么」

斯鲁尔开口。他引以为傲的胡须也在瑟瑟颤动。

「为什么你明知敌人要来,却保持沉默不告诉我」

(这家伙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吧)

欧鲁巴脑海中瞬间闪过出这个念头。这些绝不是可以当着士兵们的面说的话。最起码,现在也该在别人面前称赞他们「干得好」才对。

(只要能这样说,我甚至可以用『我不过是依照队长您的吩咐照办而已』一句话,将功劳全部让给你)

此前在拉斯比乌斯的问题上也说过,如果欧鲁巴自身看某个人(不顺眼),那此人高几率也会厌恶欧鲁巴。斯鲁尔本是个有能力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委派别动队指挥官这个职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相性恶劣来形容他们俩吧。和拉斯比乌斯一样,无法容忍欧鲁巴那令人恼火的行为作风。

「我并不是知道他们要来。只不过预感他们可能会来而已」

这个预感是从斯鲁尔命令他望风的时候产生的。作为一个袭击地点,那里再合适不过,可敌人却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再加上参加各地战斗的欧鲁巴对撤退略快的敌人也心存一丝怀疑。根据他对周边状况进行彻底侦查,发现敌人早已事先保住了退路。

很明显,敌人是故意利用少数兵力引诱己方部队。

然而,斯鲁尔却充耳不闻,

「你太过分急于抢功了吧。我方可是拥有一千兵力啊,你就没有考虑过,只因你的擅自行动,有可能置同伴于危险的境地吗」

「你说什么」

刚才还从容不迫的塔尔科特顿时面色一变。希克还没来得及制止,

「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敌人是不是肯定会来啊。我们头儿只不过说,敌人有可能会来,罢了,而且也向你请求借调部队给我们吧。结果借来部队中几乎大部分都未经许可擅自跑开了。什么叫过分急于抢功啊?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再说一遍看看」

塔尔科特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憋着不说的性格。趁这个机会,他把想说的全都吐了出来,被戳到痛处的斯鲁尔沉默了半响,

(这下麻烦了。打都打赢了,气氛反倒那么凝重)

希克观察着周围人的状态,情不自禁地咬住嘴唇。

人种的差异居然会化为如此沉重的枷锁。欧鲁巴采取的行动确实救同伴于濒临崩溃的绝境,塔尔科特的话也是事实。然而在以斯鲁尔为首的没能参加战斗的泽尔德人眼中,比起感慨,更多的则是浓厚的愤怒之色。塔尔科特虽为沿岸诸国出身,但对泽尔德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差别,一概归为「可恨的梅菲乌斯人居然弹劾大队长」。

双方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下染得通红,互相干瞪了一会儿,

「酒还有剩么」

面具下的欧鲁巴突然张口问道。斯鲁尔诧异地动了下眉头。

「什么。酒?」

「我想分给负责步哨的士兵们。和你这家伙不同,他们可没有吵吵嚷嚷胡搅蛮缠,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吧」

(欧鲁巴!)

希克哑然失色,没想到欧鲁巴居然会故意说这种火上浇油的话来。刹那间,只见斯鲁尔半身向右一歪,拳头直接击中欧鲁巴的下颚。

站在欧鲁巴附近的斯坦慌忙扶住差点摔倒的他。

士兵中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别太得意忘形了,臭小子」斯鲁尔目眦尽裂。「别以为陶琅会任你们梅菲乌斯人为所欲为。你只要听从我的命令挥剑杀敌就行了。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斯鲁尔或许应该思考一下周围的喧哗声中为何没有欢呼的这个事实。与欧鲁巴他们一起负责步哨、协作配合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有三百余人。斯鲁尔的拳头将他们胜利的喜悦以及赢得功勋的自豪也一并粉碎了。

「你……你这家伙」

「住手,别这样」

塔尔科特、基利亚姆等性子比较暴躁的佣兵们刚想冲上前,就被希克以及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们挡了下来。

夜风中,混杂着被炮弹击中焚烧的树木味道。

翌日,完成了部队重新编制的斯鲁尔开始正式向加旦进军。

欧鲁巴队终究还是被调离了斯鲁尔直属部队,隶属比夏姆中队。

路上,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希克向走在前面的欧鲁巴搭话。由于被没收了马匹,全部队员都只能徒步行走。

见欧鲁巴一直保持沉默,希克又道,

「你本应该能处理地更圆滑才对啊。除非你想从斯鲁尔那里把整支部队的指挥权都抢过来」

「性质恶劣」

「指我?还是说你自己?」

「没用的将领比棘手的敌人性质更恶劣」

希克忍着没喷笑出来。不管这话借鉴他读过书里的内容,还是他切身体会,企图把性急了的自己正当化的欧鲁巴十分少见。

「你有些焦躁了哟。没想到无论是剑斗士的时期还是皇子殿下的时期,总之在引诱敌人焦躁方面堪称天才的你居然也会这样呢」

「少啰嗦」

面具下,少年仿佛露出了他真实的面孔。

当天傍晚。侦察队快马赶到。

「哦」

接到报告,斯鲁尔淡淡一笑。

内容是说国境堡垒已经彻底沦为一具空壳了。这定是由于尼尔基夫发动夜袭失败,只得撤走士兵,打算在加旦做最终应战吧。

然而就在次日,接到探子新送来的报告后,别说斯鲁尔了,所有士兵都表现出困惑不解。

加旦本国内的士兵也全被撤走了。

3

当接到撤兵命令的时候,尼尔基夫甚至露出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撤兵?那去哪?」

「去艾门,在那里迎战联合军主力部队」

一如既往淡漠传达的魔道士脸上没有人性化的表情。就像在阐述非现实的故事一样。

「太荒谬了。如果这么做,背后就会遭到向这里进军部队的袭击啊」

「不必多虑。我们也不会做出让兵力白白损失的事来」

「稍等。再说死守这里本来不就是你们的命令吗」

嘴上说着,尼尔基夫的注意力却全部被魔道士背后那群男人所吸引了。这群男人是刚从塞尔•伊利亚斯被派遣而来的。他们外表的诡异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魔道士。具体描述起来,就是全员穿着一身黑,几乎没有任何皮肤暴露在外。头盔前方垂着一块黑色的布,包得严实到连脸都没有放过。

(就算藏在那块布后面的不是活人的脸,而是骸骨,估计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纹丝不动,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呼吸。这些黑衣剑士总计才一百五十人左右。虽不知道他们是多么精锐的部队,但只要尼尔基夫麾下近八百名士兵一撤出这里,单凭他们是不可能守住加旦的。

然而魔道士还是一副老样子,

「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了。辛苦你们争取了那么多时间。好了,照我说的去办吧。敌人已经逼近眼前了」

准备工作是指什么?你们难道有击退敌人的计策吗?这些问题魔道士一概没有回答。尼尔基夫不悦地挠了挠鼻子。

(该死的,白白失去了同伴,本以为起码能在这里歼灭敌人,结果居然命令我们撤出加旦?)

从指令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变化来看,尼尔基夫脑海中不禁猜测格尔达或许真的开始动摇了。

(现在的话,或许——)

「以前我曾说过」

就在这时,魔道士脸上浮现的冷笑令尼尔基夫不寒而栗。并非因为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人性化的感情,而是因为这表情就仿佛是被赋予了生命的人偶企图模仿人类露出笑容一般。

「劝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为好。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会继续监视民众。如果你们胆敢无视命令,回到这座城市,或是做出协助联合军的行为,那你们的人民将会一个不剩统统被斩首」

「该死的」尼尔基夫龇牙咧嘴,露出食肉动物的表情。可突然又,「等一下。你说你要留在这里?那敌人来了以后你们会怎么样啊?」

「会死吧」

魔道士的回答令尼尔基夫再次哑口无言。他从来就猜不透这些家伙的想法,但没想到居然会令人费解这般地步。魔道士,以及新派来的一百五十名剑士们将在加旦等待敌人的到来,随后专程去送死。

「啊啊,不过你还是别盘算什么等我们死后再回加旦这种事为好」

「又想把我们的家人搬出来当挡箭牌吧,我明白!」

尼尔基夫已经无法忍受与这令人不快的男子继续交涉下去了,吼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换个角度去考虑这件事的话)

并不是什么坏事,尼尔基夫这么认为。格尔达打算放弃加旦。魔道士之所以要留在这里云云,都是为了防备尼尔基夫趁机发动叛乱。换句话说,无论自己怎么做,加旦都会得到解放。尽管是以被西方联合军占领的形式,但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虐杀民众吧。

(格尔达也在逐渐崩溃)

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事实。仿佛将一个来路不明、非世间之物的可怕幻想的薄皮一层一层剥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似的。

「既然如此,那就趁他还没改变主意前,依他说的去做吧」

尼尔基夫自言自语道。如果能令加旦民众平安解放,那牺牲也就不是没有价值的了。

(剩下就是塞尔•伊利亚斯了)

那里还有大量加旦民众。尤其是尼尔基夫的家人也在其中。

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相见——离开之际,凝视着祖国加旦,一想到这里,尼尔基夫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倘若西方联合军继续维持他们的优势,格尔达必会命令自己与对方决一死战。即便明白对置身无法反抗立场上的人们来说,等待他们的唯有破灭与死亡,他们也只有无奈接受。

(但是)

穿过点缀加旦周边的矮树地带时,尼尔基夫为了不引发部下们的感伤——同时正是因为他本人才最想沉浸于这种感伤中——加快了马匹的行军速度。

了解将军性格的士兵们什么都没说,装作没看到那大滴泪珠顺着满是络腮胡的面庞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但是,没错……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白白送死。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牺牲是无意义的。我们一定会打出一场令后世这么评价的战斗。不,是必须这么做)

斯鲁尔•威利姆的表情一反常态地焦躁。

「一定要快马加鞭。解放加旦之后,立即开始追击」

他最恐惧的莫过于离开加旦的敌方部队偷袭正攻略艾门的己方主力部队。因为这看起来无异于自己的失败。

然而,

(从敌人离开加旦的时机来看,难解的问题太多了)

格尔达军把己方部队引去加旦,趁己方耗时进军的间隙,进攻位于艾门的主力部队——。如果这真的是对方的计划,那更应该留少数兵力在加旦才对。只需打笼城战,就能将己方行军速度拖上个一天半日的。

欧鲁巴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这种类型的不安在他当皇太子替身时期从未有过。他撇下自己的队伍,向前奔去。中途,他向骑马兵借了一匹马,赶上了先头部队的斯鲁尔。

「大队长」

「什么事」有些不耐烦的斯鲁尔回头。「梅菲乌斯人的剑斗士啊,你又打算吃我的拳头了吗」

「敌人的样子很不正常。我觉得应该先暂时安营扎寨,花点时间对加旦进行侦查为好」

「荒唐。这会儿主力部队也快向艾门发动进攻了。万一主力部队遭加旦军的奇袭怎么办?通过令我们觉得『有些不正常』来阻挡我们追击才正是敌人的策略啊」

「但是……」

「闭嘴!好了,快回自己的岗位」

(呿)

他从未体会过的那类不安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当他身为皇子的时候,一切行动都依照自己的判断。当然正因为如此,他所承担的精神压力就会十分巨大。但在当前情况下,指挥官是他人,无法信任他人判断的这种不安远超前者。

(希克说得没错。不,应该是正如希克所说的)

欧鲁巴对围绕留宿镇展开的攻防战中,自己居然对斯鲁尔做出幼稚的报复行为感到无比懊悔。如何与性情不合的人好好相处,赢得对方的信任,才是当前状况下欧鲁巴最重要的事才对。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加贝拉的智将诺维,还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他们都怀有反感欧鲁巴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为了目的,愿意与他联手,向对手寄予信任。不得不说,能遇到如此罕见例子的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

(一介佣兵的我就只有这种水准么)

囤积在身体里的愤怒久久挥之不去,欧鲁巴焦虑的皱起了眉头。

欧鲁巴没有返还马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队伍。

就在这时,斯坦的样子有些古怪。

「喂,怎么了。斯坦,问你怎么了啊」

塔尔科特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向他问话,但斯坦完全没有回应。定睛望去,只见他面色青白,目光在半空飘忽不定。连走路的脚步都踉跄不稳,基利亚姆只得用身体撑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行走的步速一放慢,被其他步兵队赶超时,有人向他们投来讥讽。

「是害怕战斗了吧。看来关键时候传闻中的剑斗士也派不上用处嘛」

「你们这群笨蛋」火气真冒上来了的塔尔科特向他们怒吼。「斯坦可不是什么剑斗士。再说了,我们可是从比你们这些家伙们的经历严苛得多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啊」

欧鲁巴从马上跃下,凝视满头豆大汗珠的斯坦的脸。

「振作一点。要不要先躺下」

欧鲁巴猜想他该不会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哪里。斯坦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反复地呢喃着什么。但声音小而含糊,根本听不清楚。

部队的进军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几乎被甩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欧鲁巴做出决断,与基利亚姆合力让斯坦骑到马上,欧鲁巴自己飞身上马,坐在斯坦的后面。

「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便策马开始飞奔。

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敞开大门的加旦城了。支撑着来回摇晃随时可能坠马的斯坦的身体,欧鲁巴穿过了城门。

城内被喜悦与欢呼声所包围。加旦的民众倾巢而出,迎接斯鲁尔队。甚至还能看到大批哭着互相拥抱的人。他们都是迄今为止一直被挟为人质,没有生活自由的人。

(那些家伙当真打算抛弃加旦吗)

自己的预感也未必靠谱,欧鲁巴边这么想,边决定先把该办的事给办妥。

随手拉了个当地居民问到了医生的姓名和住所,顺着中央大道拐了个弯直走,找到了被告知的那栋有招牌的建筑物,可医生却不在。恐怕是跑到街上去和其他居民一起欢庆了吧。

咋了下舌,无奈之下只得擅自闯入,安顿斯坦在里面的床铺上躺下。

「——」

「怎么了,想要什么吗」

斯坦又开始呢喃起什么了,欧鲁巴将耳朵凑近他的嘴旁。

「来了」

「什么?」

「……来了,来了,来了。怨念在喧嚣,亡灵在惨叫,天空在燃烧」

斯坦的呢喃听上去就像是那些高烧发糊涂的人所特有的症状,根本没什么具体意义,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然而此时此刻,欧鲁巴忽然全身一阵发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就在斯坦还在呢喃个不停的这时,天色忽然变得阴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吓了一跳的欧鲁巴当即冲向窗口。可还没等他来得及作出反应,

「是……是怪物!」

即便身在建筑物中,也能听到这撕裂耳膜的惨叫声。

加旦的街道依然被淹没在欢呼的浪潮中。

望风的士兵满足地俯视这番景象,但就在这时,他仿佛被什么吸住了似的抬头仰望天空。

(云移动速度好快)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中,乌云忽然从视野边缘翻涌而出。刚才漫不经心地看着乌云的士兵目光终于像是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了。这已经无法用很快这个词来形容了。乌云瞬间掩盖太阳,将天空染得一片漆黑。

还在唱歌、跳舞的民众齐齐抬头仰望天空。他们也看见了。如巨人内脏般咕咕蠢动的乌云刹那间碎裂四散。

其中一片直接落下,贯穿了士兵的胸膛。摇晃着倒下的士兵身体从望风塔楼上翻落下来。

宛若激烈的狂风骤雨。但与普通雨滴截然不同的是,急速降下的这些黑影遮盖人群,将他们的头、手脚切得四分五裂。

刚才还如节日般欢腾的加旦街道瞬间为鲜血之色浸透。

「是怪物!」

欧鲁巴听到的奇怪叫喊声便是在这时发出的。

那是一种长着翅膀的生物。体格与人类小孩相仿,全身覆盖着黑毛。看上去就像是长着獠牙的猿类。从未见过的这些诡异生物拍打着翅膀,不断向人们袭去。

它们的利爪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人们的身体,獠牙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穿甲胄或是头盔。

它们抓向惨叫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后背,咬上怀抱着孩子想要保护他们的女性头部,聚众对付手持长枪想应战的士兵。最后残留下来的,全是连原型都无法辨认的被撕裂的尸骸。

(这是……什么东西)

冲到外面的欧鲁巴顿时被眼前那被漆黑与鲜红所染的街道惊呆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数匹魔物向他跃起。欧鲁巴的手条件反射地握上剑柄,随即迅速挥出两击。攻击丝毫不差地击中了长满硬毛的魔物身体——本应如此。

(什么)

剑却挥了个空。与之相对,手背处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以至于他向后踉跄数步。

还来不及震惊,只闻半空再次传来了压迫耳朵的低吟声,又有黑影出现在面前。

抬眼望去的欧鲁巴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正常。

出现在加旦上空的,是一头巨大的龙。身长约四五十米,正拍打着丝毫不比其巨大身躯逊色的翅膀,悠然飞行于空中。

(不可能)

这样的龙根本不可能存在。尽管听说南方火山岛上确实有翼龙,但身躯没有如此巨大,更不用说这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片,粗壮的四肢,拥有两根犄角的修长头部——换句话说,这是只可能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欧鲁巴曾经从兄长罗安带回的礼物绘本中见过这种。

在愕然仰视的欧鲁巴面前,黑色的巨龙张开大嘴。脑海中刚窜过『该不会是……』这个念头的时候,只见它口腔中迸射出一道雷电。

在本能的驱使下,欧鲁巴卧倒在地。他维持匍匐的姿势,凝视着远处的屋顶被打飞,拖着火光的瓦砾向四处飞溅。一定有大量居民在刚才失去了生命。龙再次开始在空中徘徊,就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悲鸣与惨叫始终挥之不去地振动着欧鲁巴的鼓膜,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欧鲁巴用剑代替拐杖,拄着站了起来。

(这就是魔道吗)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念头。无论是黑色的魔物,还是龙,一定都是魔道士的勾当。格尔达军为此才撤离此处。

在超自然现象面前,欧鲁巴恐惧得汗毛直竖,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这些真的是格尔达的力量,那区区刀剑根本无法奈他何的绝望从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

又一次爆炸,欧鲁巴再次伏倒在地。就在他刚抬头时,黑色魔物已经逼至面前了。

他敏捷地跃起身向后方跳去。边后跳,边重新紧握长剑。这一整套动作早已成了铭刻于身体中的习惯了。着地的同时纵向架起长剑。来得及。这样应该就能防住黑色魔物利爪的攻击。

然而,一阵尖锐的刺痛窜过欧鲁巴的颈项。利爪滑溜地穿透刀身,爪尖擦过皮肤。
五章 魔素溃乱
1

时机终于到来了。

宛若硬石撞击出火花在拉斯旺•巴兹甘额前飞溅。目光凶狠,粗暴前行的那副尊容,与平日冷静端正的他判若两人。

这样的拉斯旺全副武装,身后还带着二十余名士兵,出现在了城门前。士兵们也全都穿戴着铠甲头盔。然而,只有一名没有手持武器的中年男子混在他们中间。这名男子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守卫会面露诧异之色。顺便提一下,负责守城——准确地说,陶琅的城只是一座比较大的宅邸——的士兵是拉斯旺父亲托恩•巴兹甘的部下。

拉斯旺没有说明来意,开口便是,

「我要进去。让我过」

这么一句。从现场氛围中觉察到了什么危险的存在,

「在下这就去知会托恩大人。请稍待片刻」

一名守卫刚打算离开。

向他背后袭去的这道剑光,正是宣告拉斯旺•巴兹甘起义开始的信号。

血沫飞溅。为看热闹而聚过来的宫内佣人中间顿时卷起一阵悲鸣。拉斯旺面无表情地跨过士兵的尸体,与二十多名士兵一起走进城内。

由于对方是托恩的儿子拉斯旺,守城士兵们难掩动摇之色。再加上也许是大步迈进城内的拉斯旺气场之强非同寻常,散发着一股无论什么人,只要胆敢靠近就格杀勿论的氛围,将士兵们都给镇住了吧,拉斯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便抵达了最深部。

不过,在通往谒见之间的门前,把守入口的士兵们长枪交叉,挡在了拉斯旺的面前。

「请退下」

「请立即退下!」

他们齐声喊道。然而,拉斯旺在这儿也不由分说地诉诸武力,转眼间就将本国同胞的士兵斩于剑下,推开了通往玉座的沉重大门。

王后洁伊娜与希尔格•特德斯大公在谒见之间中。他们正接见来自西方各国的友好使节。外面的骚动声自然也传到了这里,他们一定是正打算逃跑,因此都已经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一看到拉斯旺手中提着的染血剑刃,使节群中响起了惨叫声,洁伊娜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时,姗姗来迟的托恩•巴兹甘以及他率领的五十多名士兵从拉斯旺后面追了上来。

大门依然敞开着,赶到的士兵与拉斯旺的部下相互对峙。尽管双方阵营都已拔出了武器,但得知了儿子的行为,正处于极度混乱与动摇中的托恩始终没有下达命令。

「拉斯旺!」

他唯有先大吼一声,可拉斯旺并没有回应父亲的呼喊,连头都没回一下,始终用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玉座。

「你疯了吗,拉斯旺」

希尔格大公喊道。身为第五兵团长波旺养父的他,是从阿克斯父亲的那个时代起便侍奉王左右的人物。

拉斯旺•巴兹甘唇边露出一丝讥笑。

「疯了?不,我只是作为正统巴兹甘血统的继承人,前来要回我正当的权利罢了。这玉座既然空着,能不能交给我」

「太荒谬了」

双颊颤抖着回应的是洁伊娜。她与女儿艾斯梅娜相像,平时是名文静的女性,但这时也禁不住勃然失色。

「这玉座是我丈夫、国民之父阿克斯•巴兹甘的所有物。你不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巴兹甘的玉座,也就是塞尔•陶琅的玉座。把这话当口头禅似的时常挂在嘴边的可是阿克斯本人哦」

「这与你的行动又有何关联」

希尔格则向拉斯旺背后的托恩叫喊道。

「托恩,快把这个神志不清的家伙抓起来。就算他是你儿子,也无法改变这是对陶利亚谋反行为的事实」

就在一直紧绷神经的双方士兵就要开始行动的这当口,

「都先等一下」

身为这场骚乱当事人的拉斯旺却语调从容地抬起手。

「我准备了个人证。诸位不妨听听他的话再做定论也不迟」

拉斯旺一说完出这话,混在他们中间那名唯一没有武装的中年男子就向他靠了过来。他自称是国内的道具工匠。由于刚才突发的杀戮事件,只见他面无血色,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一副随时都可能晕倒的样子。

但乍一看很不起眼这名男子说出的话,却引来了整个大厅中人们的动摇。

「怎么可能」

连希尔格大公都面色铁青地呻吟道。

根据该名男子的陈述,约莫半年前,太守阿克斯•巴兹甘手下的人找上门,委托他制作一个军配。而且还要求造型与平日阿克斯悬于腰间的军配完全一样。其中对柄部分的设计要求尤为细致。原本阿克斯爱用军配的手柄内,就藏有魔道王朝的玉玺。

「各位是否还记得」没有漏看众人脸上因男子证言所出现的动摇之色,拉斯旺用凝重的视线环顾周围,说道。「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在与梅菲乌斯作战时,曾于阿普塔被俘虏。那之后,陶利亚与梅菲乌斯突然决定议和。各位是否还记得,当时太守腰间的军配曾消失了一阵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洁伊娜果然面色惨白地问道。拉斯旺低沉地笑了起来,

「还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太守阿克斯•巴兹甘被基尔•梅菲乌斯夺走了军配,也就是被夺走了魔道王朝的玉玺。同时被对方以军配要挟,才不得已与梅菲乌斯握手言和。失去了玉玺,也就意味着巴兹甘家……不,是泽尔德人已经名誉扫地。可阿克斯却依然欺瞒周围的人,并指使这名男子制作军配的替代品」

(哼哼)

动摇席卷整个大堂。甚至连特德的部下们都面面相觑,只有拉斯旺一人冷漠地听着自己说出的话。

他带来的中年男子虽确为道具工匠,但却不是阿克斯委托制作军配的人物。当时的阿克斯自然明白这将是会左右国家形势的事态,所以拉斯旺也无法短时间内抓住他的把柄。恐怕巴兹甘是隐瞒身份委托外国制作,或是将制作军配的工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灭口了吧。

如果能有更多时间,或许就能更详细地调查,但拉斯旺的状况也十分紧迫。逼不得已,只能出重金雇了个在陶利亚还算有点名气的工匠。当然,此人迟早会成为障碍。拉斯旺一开始就打算将他杀掉并伪装成是被这出谋反剧牵连。

无论如何,大厅里充斥着动摇的氛围。看准现在正是机会的拉斯旺高声道。

「阿克斯已经不配自称巴兹甘家领袖了。各位难道不这么认为么?现在难道不正需要一名能夺回军配、复兴新塞尔•陶琅的新王吗?」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啊」

想必是觉察到了大厅中越来越怪异的氛围,希尔格用更大的音量吼叫着向拉斯旺逼去。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这事等大人回来了再确认即可。会故意挑大人不在的时机,就已经暴露了你的企图。现在就给我退下,拉斯旺。无论事实真相为何,你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还不明白吗。要等大人回来?被抢走玉玺,失去太守资格的阿克斯怎么可能打败格尔达。威胁逼近西方全域的当前,陶利亚才正需要新的领袖啊」

「我让你退下。拉斯旺,如果你还不退下的话」

拉斯旺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男人。一见事态没有照他预计的发展,眉间顿时猛地皱了起来。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为了令这刻成为自己最辉煌的一刻,他的精神未免过度紧张了。

由于双方的距离过近,希尔格没能看到。此刻拉斯旺右手高举,将滴着鲜血的剑从肩上径直挥下。

「大公!」

洁伊娜的警告为时已晚。拉斯旺的剑一口气切开了希尔格大公的身体,由右肩直抵胸膛。希尔格身体摇晃了一下,口中吐着血沫向后倒了下去。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即,

「抓……抓住他!」

到这个地步,特德再也不能不下决心了。他右手一挥,向部下们下达了突击命令。

一把把长枪在大堂内闪烁。可对准拉斯旺的只有不到二十把,剩下的二十多把指着同伴,还有十把左右瞄准了下命令的特德•巴兹甘本人。刚打算拔刀亲自加入突击的特德被迫刹住脚步。

「你们」

特德呆愣地呢喃,望着部下们的面孔。他当然不得而知,此刻正作为增援赶来的特德的部下们全被挡在了城门前。对手是与拉斯旺暗中勾结的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特德大人有令」

他们坚称谁都不能踏进去一步。不幸的是,负责指挥他们的是正是相当于特德左膀右臂的副队长。除了特德•巴兹甘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违抗他的命令。加之特德本人尚在城内,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说其他士兵已经不可能赶来援助了。

另一方面,拉斯旺对被长枪顶着的父亲瞥都不瞥上一眼。他低头凝视着脚边希尔格的尸体,

「我会向梅菲乌斯宣战,一定亲手夺回玉玺」

目光阴暗,呢喃道。

「同时,定会令西方之地塞尔•陶琅复活」

此时,阿克斯的女儿艾斯梅娜•巴兹甘回到寝室。她刚去探望过转移到宫殿内房间养伤的波旺。

青梅竹马健康情况的逐日好转令艾斯梅娜松了口气。但由于失去了众多部下,他始终显得郁郁寡欢。

「有什么方法能令波旺精神起来呢」

「只要公主殿下您隔三岔五前去探访一下就行了。这样波旺大人定会好起来的」

「是这样么?」

「肯定没错」

「真奇怪,你们为什么都笑眯眯的?」

事实上,侍女们确实很乐于见到照顾波旺的艾斯梅娜。这阵子艾斯梅娜其实也同样闷闷不乐。然而因为关心青梅竹马的健康,公主的身心正逐渐恢复过来,这对侍女们来说是最值得高兴的。

阳光温暖和煦,似乎将会是和平的一天。但就在这时,宫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负责后宫警卫的士兵们脚步声慌张地赶了过来,

「城内似乎发生了点骚动。公主殿下请留在这里,一步也别走开」

语毕,又以与来时相同的速度飞奔出去。

艾斯梅娜内心一阵不安。

随后,侍女们轮番外出从警卫士兵那里打听消息回来。

当听说拉斯旺•巴兹甘率兵控制了谒见之间时,艾斯梅娜顿时觉得犹如晴天霹雳。尽管她对拉斯旺没什么好印象,但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图谋造反。

紧接着,又是大公希尔格•特德斯遇害的消息。城门被彻底封锁,陷入了其他援兵无法赶来的困境。也就是说,城内现有兵力就只有守卫这后宫的三十余名。这些士兵正躲在密室中商议,做好了万不得已时不惜与封锁城门的士兵交战的思想准备。

侍女们惊恐万分。在侍女长的指挥下,将长椅子和桌子堆在房间门口当临时路障。

在这种慌乱的状况下,

(基尔殿下)

艾斯梅娜真想趴倒在床上。在父亲身在战场的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回忆。就在这时,

「波旺大人似乎离开房间了」

负责与外部联络的侍女从门缝向里面传达了这一消息。

「负责照顾他的侍从本想阻止,但据说他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艾斯梅娜倒咽了口唾液。希尔格•特德斯大公是波旺的养父。波旺一定是想为大公报仇。可就算身体状况再怎么好转,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还是十分重。波旺孤身一人究竟是否能与拉斯旺对峙。

(啊啊)

自己所熟知的世界仿佛正在崩溃,艾斯梅娜陷入了激烈的纠葛中。父亲不在,希尔格大公被杀,连波旺都要去赴死。明明是阳光和煦的一天,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世界便骤然大变,这念头令她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地坐回了床上。

她下意识地拿起放在床边的包裹,抱在手上。仿佛能感到些许温暖从包裹中传出。

(这是作为我梅菲乌斯与陶利亚同盟的证明)

她难以忘怀包裹被交到自己手中时,他所说的话。

原本,这是基尔•梅菲乌斯赠送给父亲阿克斯•巴兹甘的礼物。然而,将其带回来的艾斯梅娜却不舍得马上将其交给父亲,也没有舍得当即查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暂时放在了身边。

这种行为对性格直率的艾斯梅娜来说十分罕见。做好了事后父亲定会降怒于自己的心理准备,艾斯梅娜只顾沉浸在阿普塔时与基尔皇子相遇的那个场面及残留的余韵。

数日后,当她终于决心将包裹交给父亲的时候,基尔皇子的死讯如同宣告世界崩溃的钟声传入了艾斯梅娜的耳中。

基尔的死,以及现在发生的一切,全都犹如噩梦。

(噩梦。没错,是噩梦。我被漫长的噩梦所扰)

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在黑暗深渊呼唤艾斯梅娜的名字。手直接从无数层黑色褶子的另一侧穿透过来,企图抓住艾斯梅娜的头发和肩膀。

曾被这噩梦烦心的艾斯梅娜深信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场梦的延续。

(基尔殿下,请快来接我。请用您的手驱散这依附于陶利亚的恶灵,驱散依附于我的恶灵!)

抱着包裹,闭起双眼,躲进回忆的温暖怀抱中的艾斯梅娜脑海中这时突然回响起一阵可怕的笑声。

猛地睁开眼,甚至瞬间错以为那是无数次梦中令艾斯梅娜陷入恐惧的格尔达的哄笑声。

(这不可能不好笑吧。居然说什么基尔皇太子还活着)

那是曾被传唤至这房间的梅菲乌斯剑斗士发出的笑声。

(他死了哦)

(恕我失礼,公主您又理解那个皇太子多少?为那种男人即便流一滴泪水也是在浪费。忘了他吧,忘了那种无聊的男人)

艾斯梅娜肩膀颤抖着。那傲慢剑斗士的话语,不知为何,对现在的艾斯梅娜来说,听上去就像是基尔本人对她的斥责。

自己确实几乎完全不了解基尔皇子。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没有资格为他哭泣并沉浸在伤感中。

但是——即便如此,艾斯梅娜还是觉得自己能明白。若是那位基尔•梅菲乌斯皇子,一定会斥责如今的自己。

看到面对国家的困境,只顾一味哭泣、害怕、向他人求助的女人,他究竟会有何感想?

艾斯梅娜•巴兹甘因泪水而迷蒙的铁灰色眼瞳中,摇曳着某种决心。

当她再次拿起那个包裹的时候,艾斯梅娜才第一次明白其真正的意义。

2

脖颈处喷出鲜血,欧鲁巴差点向后摔倒。敌人依然跃起扑上。

自己的剑无法击中对方。牵制性地轻轻一刺也没有命中魔物的头部,而是直接穿透过去。

「呜」

不断后退的欧鲁巴全身冰凉。只要战斗,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沸腾的热血现在就像是被冻住一样冰冷。掌中长剑的触感,手臂感受到的钢铁的重量。对胸怀只要手中武器还在,任何障碍都能击碎这种信念的剑士来说,倘若剑根本没有效果,那剩下的只有绝望。而战斗过程中的绝望通向的结局,唯有死亡。

(所谓的魔术)

或许已经可以说是人类世界不应有之物,超越人类世界的存在了。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的动作失去了精彩。呆板地只知道一路后退的欧鲁巴后背撞上了住家的外墙。

「别开玩笑了」

瞬间,欧鲁巴将恐惧化为愤怒,想要生存下去的本能炙热地燃烧着残留物。只不过在鲜血冰冷的现在,这不过是满身疮痍的野兽痛苦地尝试抵抗罢了。

黑色魔物拍打着翅膀俯冲降下,向下挥舞钩爪。打算反击的欧鲁巴往前踏出一步,用剑在面前横扫。

在几乎同时,估计是龙再次放出了雷电,右侧火焰的光亮袭来,欧鲁巴条件反射地闭起了眼睛。

(糟了)

这瞬间,别说血液了,仿佛全身都凝固了。

刚准备横扫的剑停了下来,为防备敌人向下一击,本应将剑柄拉回胸前,但不知为何,这时他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体。他的剑超越了理性,凭借本能行动,摆出了迎击正面攻击的态势。而剑,弹开了从正前方袭来的一击。

「什么?」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这回看到的是从侧面袭来的魔物的身影。然而,刚觉醒的本能却告诉他眼中的光景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欧鲁巴将重心移到后方的脚上,屈膝向正侧面跳了两、三步。

(这——)

眼睛实际看到的景象和实际的攻击出现了矛盾。最为重要的是,刚才眼前掀起的一阵风带着欧鲁巴熟悉的味道——钢铁剑刃卷起的剑风。

闭上眼睛的瞬间之所以能正确地捕捉这点,全都多亏了令他存活六年的剑斗士的经验吧。

(既然如此)

欧鲁巴与扑来的魔物对峙,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垂下了剑尖。

只要敌人是人类,就不可能放过自己暴露给对方的弱点。可一旦预计错误,也就意味着欧鲁巴的死。

魔物从侧面向他袭来——表面看上去如此,但杀气却隐约由正前方向着破绽百出的欧鲁巴径直吹来。这就是与欧鲁巴一对一对峙的剑斗士身上,以及他们的剑上散发出的气息,换言之,就是剑气。

欧鲁巴令剑尖擦着地面,自己则直接屈膝直接跪在地面。一阵疾风从头顶上方掠过。与此同时,随着雷光中从地面挑起的欧鲁巴的剑则深深地陷进了某个物体。

魔物本应从右侧扑来。然而这瞬间,魔物的身影忽然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在欧鲁巴面前浮现的黑色人影。

那是个穿着一身黑,具备了人类四肢的剑士。欧鲁巴刺出的剑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腹部。欧鲁巴用力拔出了剑。

「呜」

漏出一丝呻吟,剑士向前倒了下去。显然已经断气了。由于头被盔上垂下的布遮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由腹部以及嘴边流出的鲜血,无疑都是红色的。

剧烈地喘息着,欧鲁巴看了眼沾满了鲜血与人类脂肪的剑身,并再次环顾四周。

仓皇奔逃的民众及士兵以及追赶他们的长着羽毛的黑色魔物。一副异样的光景。然而,倘若那些魔物全都是欧鲁巴刚才毙于剑下的黑衣剑士,情况又如何?

(终于发现魔术的真相了)

不知是迷惑人们的视觉还是迷惑人们的内心,但无论怎样,能肯定的是,那种魔物根本不存在。对方的目的估计就是通过命令藏身于幻觉中的士兵们不断杀戮,来令进驻加旦的部队陷入混乱状态。

欧鲁巴本想用刚才在实战中培养起来的感觉为基础逐个歼灭他们,但敌人的兵力是未知数。倘若被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敌人的真面目,那他们定会聚众向欧鲁巴一个人发动袭击的。

(既然如此)

现在不是发挥什么廉价的正义感,去救那些即将被杀的民众或是同伴士兵的时候。在除了欧鲁巴以外尚无人发现敌人策略的现阶段下,这种行为只会招致加旦的灭亡。

在魔物利爪下无力反抗,高声惨叫的男子映入视野。在或许冲上去还来得及的距离内,一名女性为保护孩子倒伏于路上。

欧鲁巴闭起了眼睛。

但是一瞬后,他便猛地睁开眼,将不知名的男子,以及那名母亲死去的瞬间深深地烙在了视网膜上。

狠狠咬紧牙关,欧鲁巴回到刚走出来的建筑物内。他打算带着斯坦先离开此地。必须确认希克他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加旦。若能将他们归于指挥下,或许就能打开当前的这种局面。

此时斯坦已从床铺上坐起了身。

「欧鲁巴」

他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别说话」欧鲁巴出言制止,然而,

「外面情况如何?相当规模的魔素正席卷这里。仅滞留此处,头就会疼得像是要裂开」

「魔素?你能感觉得到么」

「这还是第一次。这很不正常。……但是,欧鲁巴」眼睑颤抖的斯坦却用充满坚毅意志的目光凝视着欧鲁巴。「无论有多厉害,操纵这股力量的意志却只有一个。把我一起带去。我或许能指出敌人的位置」

欧鲁巴飞速思考。他连斯坦所说的一半都无法感受。但是,无论魔术如何超越人们的常识,无论多么像一个噩梦,只要这还是人类操纵的伎俩,

(那只要杀了那个人,就能阻止)

既然得出了这个简单的结论,那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他是个关键时刻能迅速做出判断的人。速度才是打架决胜的关键原本就是欧鲁巴的信念。

「好」

欧鲁巴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如果不抓紧时间,伤亡将会一味扩大。

斯坦既然自己都决心要去,那自己也没必要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心了。欧鲁巴将他带出屋外,却不禁啧舌。马匹不见了。马匹原是拴在门前木桩上的,但或许是害怕爆炸的马不断挣扎,扯断缰绳逃跑了吧。

只能下狠心直接靠跑赶路了。每当等待落在后面的斯坦这期间,他总会时不时从街角探出头来查看是否有魔物——也就是敌方剑士。

被火焰包围的加旦依然笼罩在悲鸣的漩涡中。不用多说,街道已经被尸体所淹没,一幅令人为之战栗的光景。然而现在的欧鲁巴很清楚。这并非来路不明的怪物的所为,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手中刀剑所造成的结果。

(哦)

仰望天空的欧鲁巴微微睁大了眼睛。黑龙在天空中飞舞。可当内心知道了这是绝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后,再次观望天空,仿佛能想象那或许不过是飞空船的一种。

一定是格尔达的所有物。他将飞空船藏匿在城市的近郊,配合幻术的发动,开始在城市上空发动轰炸。

由空中烧毁自己支配下的领地。这是欧鲁巴自己在阿普塔也干过的事。

斯坦边走边指示方向。虽不清楚斯坦究竟为何能感受到魔素,但越是前行,斯坦那质朴的面孔上就表现得越是痛苦。

「被吸走了」他时不时像高烧梦呓般呻吟出声。「死者们的魔素、心,都被吸走了」

躲过敌人的耳目,怀着对那些被袭击居民的断肠之痛,终于抵达的目的地。那是位于加旦城馆附近的龙神教圣堂。原来如此,欧鲁巴边跑边思索。这确实像是敌人的首领滞留的场所。

「在这儿等着」

不用他说,斯坦早已疲劳困乏到极点,正摔坐在通往圣堂阶梯的角落。

欧鲁巴握紧剑柄,跃入圣堂中。他本以为会有大批格尔达军藏身其中,但里面反倒一点人气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穿过向下的阶梯,来到了一个柱子整齐排列的大堂。

只见大堂中站着一名男子。是个身披连帽长斗篷的男人。他挥舞着手中的杖子,杖上镶嵌着颗散发着七色光芒的宝玉,似乎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波动。尽管肉眼无法辨认,欧鲁巴也不像斯坦那样能敏感地感受到,但那一定就是魔素吧。

隐去气息,甚至屏住了呼吸,欧鲁巴由柱子阴影处缓缓前行。

然而,

男人忽然毫无前兆地转过身。欧鲁巴做好了觉悟,单手持剑冲向大堂中央。

「你就是格尔达吗」

「你说我是格尔达?」

魔道士打扮的那名男子用仿佛喉咙被撕裂般的声音嘎笑起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你还真是命中事情的本质呢,假面小鬼。但我不过是格尔达大人挑选出来的通道而已」

「通道?」欧鲁巴重复着他的话。但反正自己是不可能理解魔道的。「不管怎样,只要杀了你,这场荒谬的骚动就会结束了吧」

「对你居然能抵达这里,我表示十分赞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魔道士说着,拿起系在腰间的皮袋,向欧鲁巴扔去。皮袋砸中地面,伴随着亮光炸开了。刚想用剑砍上去的欧鲁巴不由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护住了脸。

这时,魔道士用杖子摆出握剑姿势,向欧鲁巴刺来。距离尚远,本不可能够得到才对,但那杖子却犹如软鞭,缠上了欧鲁巴的右臂。

「什么」

当感到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时,杖子已经以令人难以置信速度完成了变化。不知何时已化身为一条蛇。布满黑色斑点的蛇的身躯蜿蜒扭动,企图将毒牙刺入欧鲁巴的脖颈。

欧鲁巴拼死向后仰头躲闪,过程中,蛇依然扭动着已经转了几圈的躯体向前爬行。蛇的尾部不自然地伸长,尾端握在魔道士的手中。

「上」

魔道士冷笑着命令道。这席话并非对自己操控的蛇,而是向从圣堂阴暗处走出的一身黑色装束的士兵说的。看样子为保护这名魔道士,这里还是安排了一名警卫。

警卫手持单手斧,毫不迟疑地向这里靠近过来。就算想与其对峙,右臂也被蛇封住了行动,无法挥剑。

「呿」

拼命闪躲着发出嘶嘶刺耳呼吸声始终瞄准自己脖子的蛇,欧鲁巴向后退去,却被抓着蛇尾的魔道士手中比预想要强得多的力道硬是拽住,根本无法后退。

士兵已经逼到了眼前。面具下欧鲁巴的双眸露出了激烈的焦急之色。

再一次尝试后退,却因反作用力差点踉跄向前摔去,恰好就像是主动向敌人送上自己的脖子似的。

敌人挥起斧子,意味着死的风在欧鲁巴的眼前卷起。

可是,这时的欧鲁巴并没有站立不稳,而是主动向前走了过去。之所以向前『靠近』,是为了与后方拉开够他『后退』距离,当斧子正要砍下的同时,他后退半步,将右臂举到了眼前。

没有出现鲜血四溅的场面。

被斧子砍掉了头的蛇变回了粉碎的杖子飞上半空。

同时,欧鲁巴的剑击中了士兵的膝盖,趁对方呻吟着跪下的破绽,间不容发地挥出第二击。

跨过连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体,欧鲁巴向魔道士逼去。

斗篷下露出了魔道士刻着惊愕神情的面庞。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执着,又一次做出了扭转腰身的动作。

瞬间,欧鲁巴用尽全力将剑扔了出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魔道士根本无力回避,除了任凭钢铁刀刃深深地贯穿自己胸膛以外,别无选择。

3

「拉斯旺•巴兹甘!」

颤抖的叫声在谒见之间回响。

在枪剑交错中静止不动的谒见之间中,这名人物的登场给现场刮来了一阵新风。

特德•巴兹甘以及拉斯旺•巴兹甘父子俩同时向一个方向望去。拉斯旺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哎哟哟」

「父亲大人」

当新出现的这个人——波旺•特德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希尔格大公的身躯,顿时停下了脚步。波旺是亲卫队队员的儿子,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战死。那之后,很快便被希尔格大公看中了他的才能,并收为养子。

失去了第二名父亲的波旺的脸上充满了愤怒。硬是推开托恩的部下走到前面。有着平日爱惜花鸟善良一面的青年现在就如同愤怒聚集体一般气势凌人,以至于波旺都从手中鞘内拔出了长剑,站在他身边的拉斯旺派的士兵依然不敢轻易冲上前攻击。

「不用了,放他过来」

拉斯旺这么说道,自己也拔出了剑。

「你有想杀我的理由。就像我有放逐伯父、登上玉座的理由一样。所谓的王,就不能只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就由我来承受你这份感受吧」

「还胆敢口出狂言,你这个叛贼」

波旺面孔涨的通红,他本应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休息才是。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他背部中弹。这一个月间,伤势有了很大的好转,但还没有回复到可以握剑比拼的程度。

然而波旺并不胆怯,他走到大厅正中央,与拉斯旺正面对峙。

平日这两者常被人拿来比较。年龄相仿,体格也十分相似,同样精通武艺,脾气也一样暴躁,还都时不时被推举为继承人候选。然而这不过是街头巷尾人们的话题罢了,阿克斯本人从未在这方面给过任何暗示。

可也许两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拉斯旺与波旺平时关系就称不上好。甚至没有友好地说过几句话。

倘若双方直接交手,究竟谁更胜一筹。

在这种状况下,大堂中的决斗依然逐渐吸引众人近乎于好奇心的注意。

双方开始慎重地衡量起两者的距离。

众人目光紧随二人的身影。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拉斯旺。他左脚用力蹬地,向波旺喉咙袭去。架开攻击的波旺身体向右切出,从侧面向对方发动反击。

随即便是令人目不暇接的攻防战。两人就像是在砍伐巨大的树木,隔着一定距离,同时边沿顺时针方向移动边挥舞长剑。

旁观的人们鸦雀无声。

实力几乎旗鼓相当。但是长剑互击五、六回合后,波旺的架势果然开始乱了。

拉斯旺只需用蛮力压上就能击倒对手了。怀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旁观战斗的士兵们,连波旺本人也不例外,因此他不顾一切地奋力一击。不惜给身体造成重创,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这给本打算虚晃一下后继续发动攻势的拉斯旺打了个措手不及,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平安闯入对方近身。剑与剑在柄上交错。

拉斯旺也为对手的气势感到惊讶,接招时乱了步调。波旺利用体重将逆臣当场压倒在地。

「到此为止!」

托恩•巴兹甘之所以会在这时行动,是因为拉斯旺派的士兵们正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决斗,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但同时,或许也是因为无法坐视不理儿子毙命剑下吧。

托恩撞倒身旁的士兵,横跨大厅,笔直向拉斯旺冲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看到应被讨伐之人的父亲的身影——忘记自己的养父被对方杀害的事实——波旺的气势瞬间有所削弱。瞄准这个机会的拉斯旺横扫对方的脚,击落了站立不稳向前倒下的波旺手中长剑。

与此同时,托恩的突击也被拉斯旺派士兵们反扣制止。

「结束了」

拉斯旺脸上露出冷笑。波旺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士兵顿时杀气腾腾。眼见以陶利亚为舞台,一幕以血洗血的内乱即将上演。

可这时,

「诸位请稍等」

大厅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无论来者是谁,本应该都无法阻止大厅中如漩涡状纠葛的杀气,也无人会撇来人一眼。

除了阿克斯•巴兹甘的独生女,艾斯梅娜•巴兹甘。

众人都半呆愣着望向她。她一定是经由后宫通往谒见之间的通道来的。尽管明白这点,但那位平时温和得连一只虫都没杀过的公主,居然孤身一人、挺胸抬头地走进了充满了刀光剑影大厅,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公主」

出声的是托恩的部下,

「请退后,公主!」

拉斯旺派的士兵们也恳求道。以他们看来,就算失去了玉玺、被迫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的阿克斯是应被放逐的国主,他们对其女儿艾斯梅娜也毫无敌意与憎恨。不如说,如果拉斯旺若能与堂妹艾斯梅娜联姻,那就能继承并维持曾振兴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更浓的血统了。

然而,尽管艾斯梅娜身躯微微颤抖,圆睁的眼睛中饱含泪光,却依然无视左右士兵,目光径直投向拉斯旺。

在场究竟有谁知晓。

过去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时,对此感到不满的逆臣留卡奥与其一派曾占据了扎伊姆堡垒。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虽耳闻留卡奥派士兵们的恳求,却依然用坚毅的目光注视着留卡奥本人。

当然,没人知道此时此刻正犹如当时情况的重演。拉斯旺表情顿时显得有些难堪。但很快便一改态度。

「这里不是公主您该出场的地方。这是为国担忧、甘愿承担国家重负的男人的问题。我等不会危害您与您的母后。请退下」

向艾斯梅娜命令道。波旺依然倒在他的脚下。拉斯旺的剑还指着波旺的喉咙。艾斯梅娜见状不禁面色苍白。她本就是个与争执、战乱无缘的少女。在这笼罩大厅的浓郁杀气中,她就算当场昏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

「该退下的是你,拉斯旺•巴兹甘」

艾斯梅娜露出了平时从未见过的表情,吊起眼角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

「你……你没有资格玷污国主阿克斯•巴兹甘留下的正统宝座。立刻收起武器,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

「你懂什么政治。阿克斯•巴兹甘失去自称塞尔•陶琅正统统治者资格。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获得王位。作为证明,在亲手夺回塞尔•陶琅王的证明前,我将不会立刻自称陶利亚的太守」

「证明?」

「没错,公主」

拉斯旺恢复了从容,微笑道。艾斯梅娜的出现确实吓了他一跳,但与自己这样有着悲壮觉悟的壮士比起来,区区艾斯梅娜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阿克斯居然愚蠢到被梅菲乌斯夺走了证明。而且居然没打算夺回,而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这若非对陶利亚、对泽尔德人的背叛行为又是什么?」

全副武装的拉斯旺是个外表端正的年轻武将。相貌英俊,体格壮实,更重要的是从他眉间迸出的威压众人的气魄。也难怪向阿克斯宣誓效忠的士兵们会犹豫不决。

波旺已经倒下了,托恩被制住无法动弹,与拉斯旺对峙的只有公主一人。拉斯旺冷笑,

「我不喜欢见血,公主。但希望您能理解我有着不能不站起来反抗的苦衷。我打算在放逐阿克斯之后重整全军,向梅菲乌斯发动进攻」

他这么说。

世上有一种存在叫做时运。每当事物发生巨大变化时,拥有时运的人总会像借助谷底掀起的强风一般,发挥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实力,同时会散发出如同被神选中般的超自然魅力。此刻的拉斯旺正可谓这类人的典范。这时,

「这可以说是全泽尔德人的正义之战。我必将亲手夺回古代王朝的玉玺——」

「古代王朝的玉玺」

艾斯梅娜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拉斯旺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不必多言」

「拉斯旺,你所说的玉玺」

艾斯梅娜取出夹在胁下的包裹,单手轻轻解开外面的布。

「是指这个吗」

刹那间,拉斯旺惊愕得差点站立不稳,而艾斯梅娜身后旁观事态的士兵中间也响起一阵动摇的喧哗声。

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无疑正是阿克斯时常带在身边的龙头造型军配。仿佛被军配散发出的无色透明光辉直射似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凝神注视。

只有一个人——拉斯旺面色大变指着军配,

「这……这是假的」他断言。「这东西不可能在这儿。阿克斯命人造了一个假的带去了战场,就算还有一个假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斯梅娜沉默不语,将手放上军配的柄。手柄的部分与一般的比起来略显粗大。其原因很快便艾斯梅娜的手中得以呈现。只见她打开了手柄部分,一个长方形的水晶出现在众人眼前。可以很清晰看到里面有个亮晶晶的物体。

古代王朝的玉玺也被称为龙神之爪的碎片。在场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同时,

「这不可能」

呻吟的是一名拉斯旺派的士兵。他面部的肌肉激烈地颤抖着,

「拉斯旺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玺不是被梅菲乌斯给抢走了吗」

「不要慌!」

这么叫喊的拉斯旺本人显然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他的手指还举在那里,

「这……这也是假的。艾斯梅娜,把那东西交给我。据说龙神之爪是不会被世上任何事物所伤。让我亲手将这东西给毁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算向艾斯梅娜逼去。艾斯梅娜认识到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挤出全身力气,狠狠盯着拉斯旺。

「古代王朝的玉玺是交由我巴兹甘家保管的。而称其是塞尔•陶琅王的证明的就是你本人。现在居然指责玉玺为假,还想要用剑予以毁坏的你若非泽尔德的敌人又是什么。诸位!将这个愚蠢的家伙抓起来」

拉斯旺充耳不闻,依然企图抓住艾斯梅娜。但他的肩膀却反从背后被抓住。正是如疾风般起身的波旺。

「放开我!」

在缠打中,拉斯旺手中的剑掉在地。

士兵们也在这时开始了行动了。拉斯旺派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全都被地架开,所有人都转为格斗战。掀起叛乱的士兵们明显失去了气势。断定阿克斯不中用而决定追随拉斯旺的他们毕竟也胸怀对泽尔德人历史与血统的自豪。

当这一切被拉斯旺本人践踏的那刻起,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北。他们中,甚至出现了自主放下长枪的人。

无法纵观全场形势,艾斯梅娜身体摇晃倒了下来。性格纤细、易受伤害的艾斯梅娜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从身后托住公主的肩膀。

「公主,这里危险。请这边走」

艾斯梅娜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在托恩队一名身着甲胄的士兵搀扶下,毫无抵抗地被带出了大厅。

陶利亚城馆中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拉斯旺派的士兵们半数以上已经失去了斗志,原地跪了下来,剩下的全都命丧当场。至于拉斯旺本人,则被波旺及赶来援助的士兵们押了起来。

「公主呢?」

见场面得到了控制,波旺抬起头。

「刚才,我看到一名队员将公主带出去了——」

「这样啊」

波旺应道。他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面色有些发青。刚失去义父导致的激昂,以及好不容易保护了重要之人而产生安心感影响下,顾虑不够周全。

大厅的战斗即将告终的几乎同时,带着艾斯梅娜的士兵并没有远离城馆,而是将她领去了中庭。士兵手臂像舞蹈般挥舞了几下,一架全黑的飞空艇忽然出现在中庭。一定是事先用障眼法藏了起来,但恐怕整个陶利亚没人能理解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士兵缓缓地取下头盔。在向艾斯梅娜搭话的时候明明还是张年轻人的面孔,现在已经变成一名老人。发出如徘徊于沙漠的毒蛇般的嘶嘶呼吸声,他用手抱起昏迷的艾斯梅娜坐上了飞空艇的坐席。

随着金属利爪张开的启动声,飞艇以陶琅人从未见过的速度向空中升起,转眼便消失在西方的天空。

莫洛多夫此时正闭门固守艾门。

敌人逐渐向此处逼近。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在数天内就会在艾门领内揭起战旗。一旦这里被攻破,格尔达也将面临危险。可事已至此,上面却依然没有任何指示,格尔达也没有离开塞尔•伊利亚斯半步,只对部队进行了兵力配置,剩下的,

「将敌人的进军挡在艾门」

就只有通过魔道士对他们下了这样的命令,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尽管他们的作风一向如此,但更令人费解的,是关于弟弟尼尔基夫的部队从加旦撤出的报告。他们是在别动队即将逼至加旦前时启程的,时间上应该相差无几。

「你们到底有何打算」

就算这么质问,魔道士也不会回答。若是打算将兵力集中在艾门,打从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莫洛多夫歪着粗大的脖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照一贯的做法,将精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能做的事上。若包括弟弟在内的加旦部队加入这里,那部队的排兵布阵就必须重新安排才行。

摊开艾门周边的地图。

(真是份令人头疼的工作)

撇了撇嘴。对这场连自己都提不起干劲的战斗,却必须要鼓舞部下以及同伴么?

这种时候,莫洛多夫真想来杯酒。然而配置在艾门的兵力众多,配给的粮食也在逐日减少。酒这类奢侈品几乎已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了。

(照这样下去,等粮草一耗尽,士兵们也不可能保持得了冷静)

他仿佛都能想象届时彻底放弃人质与故乡,燃起反叛狼烟的那副光景。事实上,莫洛多夫也因为区区酒的问题而烦躁不安。他习惯每晚牛饮个痛快——准确地说,喝酒的重要度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吃饭睡觉,对莫洛多夫来说,这就如同本能的驱使,是再普通不过的欲望。

(酒啊)

如此嗜酒的莫洛多夫其实也曾戒过一阵子酒。

透过四边形石制建筑物的窗口,他仰望阴沉的天空。

在霸权之争不断的陶琅地区,拉凯邱、弗格鲁姆、加旦三国维持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

位于陶琅西端的拉凯邱相当于防守西方沙漠民族入侵的堡垒。因此当沙漠那侧动向可疑时,这三国常常携手合作。

每当这种时候,依据自古以来的习惯,三国会在短期间内将国内身份高贵人物的子女作为人质互相交换。

三年前,拉凯邱也把年轻的王子送来了加旦。王子名为亚金,十七岁。原本被当做人质进行交换的多半为十岁以下的幼童,所以他这样的堪称特例。当时加旦公主莉玛十五岁,两人年龄相近。如果同盟长期持续下去,与对方联姻也是纳入考虑的一种选择。

乍一眼看上去,亚金只是个容貌还行的男性,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泽尔德人武人那种霸气。光凭这点,以莫洛多夫等人的观点看来,足以断定此人没有身为一名男人的价值。然而亚金在抵达加旦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

连国王亲自举办的欢迎宴会他也用身体欠佳的理由拒绝了。

(他难道把我们视为敌人吗)

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兵将们觉得加旦被对方看不起了,相当反感亚金。

然而,或许是觉察到了他们的这种想法。

「他不过是比较内向罢了。为什么男性总是那么容易意气用事呢」

莉玛•加坦因这样安抚莫洛多夫他们。虽身为王室的公主,她却是个很会注意男性们行为细节的女性。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莫洛多夫他们也只能恭敬从命,毕竟莉玛公主也是位妙龄少女,然而担心莉玛公主该不会对亚金抱有某种好感的猜测同样令加旦的武人们不快。

自亚金造访后两个月。国家举办了每年一度的庆典,这次的宴会是莉玛主办。在那之前,她始终相当照顾亚金的立场,拉凯邱王子再怎么说也无法拒绝她的邀请,初次公开出席了宴会。

出席是好事,但亚金依旧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三分酒下肚的莫洛多夫觉得很烦躁,但还是保持了旁观态势。然而宴会开始还不到两小时,王子就打算离席。觉得这简直是破坏了莉玛公主一番好意的莫洛多夫顿时怒气冲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一掌推向亚金瘦弱的胸膛,将他推飞出去了。王子带翻了好几张桌子一起摔了下去,额头擦出了点血。

自然,对他国的王室成员使用暴力是重罪。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开口向国王求情的正是莉玛,以及亚金本人。

之后通过交谈他才明白,亚金的身体其实非常虚弱,即便身在拉凯邱的时候,他也几乎门户不出。

「就因为我这副身体,在国内也被大家视为累赘」

亚金怯懦地笑了笑,这笑容如此纯真。他想必早已意识到虽下面还有个弟弟,但身为长子的自己却被选为人质的理由了吧。整个谈话过程中,莫洛多夫自始至终缩着他那魁梧的身体,低头垂首。

「莫洛多夫,别这样啦」

面对莉玛公主时也是这种姿势。他这过度卑躬屈膝的模样逗得莉玛直接笑喷了。

「如果连像你这样的豪杰都这样对我,那周围的人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像鬼一样可怕的公主了吧。这么一来我可就很难嫁出去了哟」

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渗透进莫洛多夫的内心。

自那天之后,莫洛多夫决心戒酒。尽管他的决心很坚定,但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半年。这都要怪故意在自己面前喝酒显摆的尼尔基夫。为此兄弟俩还大吵了一架。

忽然觉得莫名怀念,脸上不禁露出笑容的莫洛多夫转眼又严肃了起来。

(莉玛公主)

莫洛多夫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位公主会背叛国家。不,就算那是事实,也定是格尔达那古怪的法术在捣鬼。

加旦王族除了莉玛以外全都惨遭杀害。但除了身为武将必须保护王族的原因以外,对莫洛多夫来说,自己还欠公主救命的大恩。

(必须要救出公主)

一次次在内心发誓的莫洛多夫这时,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莫洛多夫)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句话,他不禁面露苦色。这不过是根本不了解内情的小鬼的区区戏言,但为何会如此回响于耳际久久不散去呢。

(公主会不会训斥现在的我呢。就像当时那样)

他内心不禁产生了这个念头。

……敌人终于逼到了眼前,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进入艾门领内的消息来报。

莫洛多夫刚准备前去迎接弟弟,却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发来消息的,是布阵于艾门南部山地,负责警戒周围情况的弗布鲁姆的侦察部队。报告消息时,士兵些许犹豫不决的神情令莫洛多夫心生怀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理由。

「我知道了」

报告完毕后,士兵仓惶逃跑似的离开了。而莫洛多夫则久久矗立于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思考这个问题,仿佛灼烧周身的怒火以及想一屁股坐下来彻底丢下一切自暴自弃的绝望感在内心的表层拭过。

终于——

莫洛多夫的头猛地抬起。

(必须抓紧时间)

弟弟一定也接到了相同的报告。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必须立即赶去。不能眼睁睁坐视忍受至今的一切全都付诸流水。
六章 决战
1

倒在地上的魔道士再没有了动弹。欧鲁巴肩膀起伏喘息着,如猫一般慎重地靠近尸体。

毕竟无法保证魔道士真的不会有两、三个心脏,无法保证他不会突然醒来再向自己发动攻击。可仔细审视下来,躺在地上的不过是具普通的尸骸。折断的杖子也化为残骸四散落在地上,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变成蛇袭击欧鲁巴的样子。

男人自称『格尔达的通道』。虽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但恐怕他应该不是格尔达本人吧。

欧鲁巴从他胸口拔出剑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这么握着剑屈膝蹲在他的遗体旁。

数分钟后,欧鲁巴走出圣堂。斯坦牵着马在门外等他,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如欧鲁巴的预料,一旦杀了魔道士,魔术陷阱就停止了。路上的士兵们纷纷露出了如梦方醒的表情。

可从幻觉中醒来,惊恐却并未消失。飞空船依然在天空中——没错,如今欧鲁巴的眼中能鲜明地辨认出那不是龙,而是搭载着魔素引擎的飞空船。每当飞空船开火轰炸时,欧鲁巴的面孔都被闪光染白,随即就能见到一栋栋民居被火焰所包围。

对仓惶逃跑的人们来说,就算已经清醒,噩梦却还在持续着。是梦境还是现实,搞不清自己的状况就四处奔逃的人依然很多。

欧鲁巴与斯坦跃上马背,奔驰于街道上巡视。大地在轰鸣,所到之处的建筑物均砖瓦碎裂、残破不堪。火焰与烟雾仿佛互相啃食般覆盖着整个加旦上空。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悲鸣声、以及怒吼声中,

「欧鲁巴!」

忽然听到了希克尖锐的叫喊声。欧鲁巴队的人都集中在都市南门附近。所有人都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万幸他们较晚才进入城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基利亚姆的表情中混杂着烦躁与愤怒。「每个人都像是刚出生的龙一样哇哇乱叫,为什么都不战斗?」

欧鲁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当他说到在圣堂斩杀了魔道士的时候,塔尔科特吓了一跳,往后倒退数步。

「哎哟哟,真吓人。你这辈子到死都会被诅咒的哟」

原船员的他本来就有迷信的一面,似乎还在在比划着驱魔的手势。

「反正我们一开始就打算去杀格尔达吧。被一两个魔道士诅咒有啥好怕的」

克伦挺起胸膛,充满了自信。作为一名经验尚浅的新兵,他的胆子出乎意料得大。

欧鲁巴见几个主要的部下恢复了往常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我们反击了」

这么说道。

他先将三十多名佣兵交给了基利亚姆,负责扫荡敌方士兵。剩下的,

「把那个打下来」

指着空中说道。

幸运的是,由于希克他们接近队伍的最末尾,因此与行军速度十分缓慢的炮兵队距离很近。手上持有的火炮加上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总计有五门。欧鲁巴认为这些应该够了。

迅速下令在城市外侧组装火炮,为召集人手,欧鲁巴本人也立刻策马在城内疾驰。

他一个个招呼在城市里漫无目到处徘徊的士兵。由于部队和人员散乱不堪,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早已逃离这座城市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就在他做这些的时间内,地面再一次摇晃,弹起的小石子击中了欧鲁巴的面具。他内心不禁啧舌。尽管欧鲁巴很看不惯斯鲁尔,但撇开欧鲁巴队,斯鲁尔好歹是个能在没出大乱子的前提下统帅了聚集各国武将部队的人物。然而这一切,

(却因为区区一个魔道士,被搅得如此混乱)

这根本不是什么计谋或是策略。

勉强凑足了人数后,欧鲁巴在都市十字路的中央将人员召集了起来。在四处奔走的这期间,他将记忆在脑海中的都市地图简单地画了下来,同时将需要配置火炮的地点逐一做了标记。

「不要一起开火。我会发信号。一定要依顺序发射」

在被下令的人中,在留宿镇与欧鲁巴队并肩作战的海利奥军人很多。在除他们以外的泽尔德人中,也有一些人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命令表示出些许反感。然而,

「我们会负责当诱饵」

当见到欧鲁巴率领的少数骑马部队在敌舰视线范围内奔走,他们也就没有怨言了。

驱马飞奔的欧鲁巴后方爆炸接连不断,跑在最先头的欧鲁巴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但依然准确地选择行进的道路,位居最后的一名佣兵遭到爆炸冲击的波及,从马上坠下,颈骨骨折当场死亡。

在城中绕完一圈的欧鲁巴抵达了一座前方附带庭院的广场,他在马上果断一挥手。

炮声轰然响起。

第一、二发打偏了,不过这反正也是用于诱导敌舰的威吓性射击。飞空船打算与炮击拉开距离,在空中盘旋观察情况。这时正是飞空船的行动最迟缓的时候。

「开火」

欧鲁巴一声令下,这次炮火从地面上连续射出。只见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一个摇晃,下腹部喷吐着火焰,即时失去平衡坠落下来。

加旦道路上欢声四起。

再一看,整个加旦城已经为火焰和煤灰所支配,大量的尸体甚至几乎掩盖了道路。居民们被大量残杀,存活下来的大半不是呆滞地杵在原地,就是为家人与朋友的死悲痛欲绝,抱着他们失声痛哭。

欧鲁巴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向身侧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性正用指甲抓着地面。从哭喊声中可知,似乎是她刚出生的孩子死了。

「——」

欧鲁巴抿着嘴唇,再次驱马奔跑了起来。沿外壁种植的老树被火焰包围,火星时不时飘到欧鲁巴的头上。

他不停寻找着队长斯鲁尔的身影,但最后找到的,却是被数名士兵担来的他的遗骸。

(真是个没有武运的男人)

如若这个男人并非身为将领,而只是率领一支大队参加战斗的话,或许就能赢得更多功勋。欧鲁巴郁闷地叹了口气。

「欧鲁巴大人」

中队长比夏姆向他搭话。他貌似是个善于灵机应变的人,在这样的非常事态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将士兵们集中在一起。

「格尔达似乎会使用扰乱人心的魔术」

比夏姆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他一定也与魔物发生了战斗,四肢都受了点伤。

欧鲁巴点了点头,

「嗯。但是魔道士一旦被砍杀,也会死」

欧鲁巴向他们道出的事实,对部队陷入半溃灭危机的泽尔德人而言,可谓唯一的希望。

格尔达的传说是他们还在听摇篮曲的时候就已知道的故事。而事实上,苏醒了的格尔达也确实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将陶琅地域的约一半收入了手中。来路不清,身份不明,连其目的都令人摸不透。

尽管在契利克获得了胜利,但他们中依然有人怀有刀剑是否对敌方奏效的疑问。就在刚才,他们亲身体验了魔术。而欧鲁巴却杀了这样的对手。一旦用剑刺穿他们,断送他们的性命,魔术也将失去效果。

然而,

「这都是陷阱。全部都是陷阱!」

有些人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指着欧鲁巴,

「为什么只有你能保持清醒。你这该死的梅菲乌斯剑斗士,这一切都是陷阱。你欺骗我们,打算把我们带去比这里更可怕的地狱!」

或许是被魔术侵蚀了内心,附和这论调的声音也不在少数。周遭的氛围又变得一触即发。比夏姆刚打算制止的这时,欧鲁巴忽然反倒以推开中队长的气势主动走上前。

「正因为我是你们所说的剑斗士」

「你说什么?」

「被当成家畜对待,只要一声命令,可以与任何人作战,这就是剑斗士」

「这……这又……」

又怎样,士兵的这句话没能继续下去。欧鲁巴加快了步伐,几乎迫至他的面前。士兵下意识想举起手中握着的枪,却被欧鲁巴伸出的手按了下去。

「只要能娱乐民众,哪怕面对自己亲生父母,亲生兄弟,亲生儿子,也不得不握起剑互相残杀。这就是我们剑斗士。所以才不会被幻觉所迷惑啊。所以我们才不会做噩梦。事实上,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犹如噩梦」

欧鲁巴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自己也差点被魔物的幻影所杀。但这种情况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已经无关紧要了。泽尔德人的士兵们将继续厌恶疏远梅菲乌斯人,还是将与他们成为并肩闯过生死线的伙伴,这会是最关键的一刻。

(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撒一两个谎吗)

当身处梅菲乌斯时,他的生活不就是被谎言所充斥的吗。欧鲁巴不禁有些自嘲。

欧鲁巴抓住长枪枪尖附近,猛地将之向自己拽过来。枪尖差一点扎入欧鲁巴的喉头,士兵顿时狼狈不堪。

「你……你干什么」

「你想试试看么」

「试试看?」

「看我是不是魔道士的同伴。我所斩杀的魔道士的血也是红色的。你不是说你不信吗?那你想象中的魔道士究竟留着什么颜色的血?要用我的身体来试试看吗?」

欧鲁巴继续拽枪,士兵下意识地抵抗。面具下的视线从正面紧紧咬士兵的脸不松开。士兵倒咽了口唾液。

基利亚姆刚打算上前阻止这违背常理的行为。但一只手却挡在了他的眼前,是希克的。

(为什么要拦我)

及利亚姆刚向希克瞪去,可顿时没了脾气。因为希克的目光也只凝视欧鲁巴,他脸上的表情比基利亚姆还要紧张,仿佛随时都可能拔出剑冲上前杀死那名士兵的样子。

欧鲁巴与士兵无言的抗争持续着。就在泽尔德人们屏息凝神地旁观事态发展的这时,

「你在干什么!」

一旁传来了一声叫喊。

仿佛这话是对自己说似的,猛地转头望去的士兵们,看到了一名中年女性正压在刚才欧鲁巴见到的那名年轻母亲背后死命拽她的光景。

那位母亲还在抓着地面。指甲早已裂开,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的痕迹。哭声早已枯竭,粗糙干涸的嘴唇中吐出的,只有嘶哑如男性的呻吟。

想阻止她的中年妇人衣服也被烧得破破烂烂,一侧的乳房几乎完全外露。泽尔德人女性外出时的打扮几乎不露什么肌肤,然而这种风俗习惯现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被煤屑染得漆黑的面颊被自己无尽的泪水冲刷着,却还在想安抚这名年轻的母亲,抚摸她的后背,拥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向她重复着这完全没有实质意义的话。

鼻腔感受着充满热气的风,欧鲁巴放开了紧握长枪的手。

「我要去艾门」

声音并不大,但聚在现场的几乎所有士兵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不怕什么格尔达。我不怕什么魔术。行军中,我必须提防的,并非格尔达那种小家子气的魔道陷阱,而是认为不该让我打倒格尔达的你们向我送来的暗杀之剑吧」

话音刚落,欧鲁巴敏捷地翻身上马。

「希克,基利亚姆!欧鲁巴队,跟我走。我们要抢在任何一个泽尔德人之前亲手杀死格尔达!」

噢,佣兵们高举拳头,齐声应道。其中大半都是被欧鲁巴的话语,欧鲁巴的身姿所感召。而塔尔科特等人则恨死了不得不应和的自己,举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哈,那小鬼」

嘴里咒骂的基利亚姆迅速选好了自己的马,脚刚踏上马镫。这时,他忽然将视线投向了同样牵马走来的希克。

「怎么了,希克?」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希克露出了十分满足,却又隐含着一丝寂寞的表情望着欧鲁巴。希克则摇了摇头。

「没事」

这么回答道,然后小声自言自语。

(无论去到那里,无论本人多么想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也一定……)

「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啦」

希克以甩开感伤之势翻身上马,首当其冲飞奔出去追赶欧鲁巴的背影。

「跟上,跟上!」还站在地面上挥舞着手臂鼓动士兵们的,是比夏姆。「不能落在梅菲乌斯人后面。能剿杀魔道士,夺回陶琅剑之时代的,必须只能是我们泽尔德人!」

泽尔德人争先恐后,在冒着浓烟的加旦城中捕捉仓皇逃窜的军马。因恐惧火焰恢复野性高声嘶鸣的马匹被他们用更强劲的力量控制住,向着加旦以北赶去。

欧鲁巴只回头向后看了一次,确认了泽尔德人士兵有追赶上来。

(毕竟不能用龙啊)

马姑且不论,若是龙,它们早就撞破加旦外墙向外逃窜了。就算没这样,若一不小心靠近平时就脾气不好的龙,它们定会变得更加暴躁,甚至可能危害到幸存的居民。

(如果凤•蓝在的话)

内心不禁闪过这个念头。攻略战,尤其是在突击战时,哪怕多一头龙也好。

(区区魔道)

欧鲁巴紧咬牙关,直面从正前方自己刮来的风。只要腰间还悬着钢铁,胸腔内还在跳动,他就不会失败。欧鲁巴逼迫自己相信这一点,来遏制内心如暴风般混杂的感情。

欧鲁巴自己担任队伍的先导,没有走大道,而是选择了突破加旦以北宽广岩山的路。为这种时候做准备,他早已将周边地图深深印入脑海中。太阳落下时,他们已经抵达岩山的入口,并选择了山脚下平坦的场所搭起了营地。

欧鲁巴决定走的山路,必须经由峡谷中幅宽很窄的道路。这谷底过去曾流淌着注入加旦湖沼地带的河川,但为塞尔•伊利亚斯的牧草地改变了流向,没多久便枯竭了。

要穿过这条隘路必须十分慎重。夜晚的行军充满了危险。欧鲁巴布置了站岗的哨兵,决定在这里野营一宿。他并非丝毫不着急,但无论他多么急于赶路,距艾门也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野营时,欧鲁巴拜托比夏姆对小队长进行了点名及人数确认。部队人员约四百。其余的不是在加旦战死,就是因魔道的陷阱丧失自我逃跑了。

由于队伍中没有非战斗人员,因此漫长的行军必然不可能。倘若无法在艾门得到补给,那被孤立的队伍就只能向契利克方向撤退。敌人自然也会看准这个好机会发动追击。最终,当然是全军覆没。

「正可谓背水一战」

欧鲁巴这么一说,身在同一个帐篷内的基利亚姆显得很不耐烦的活动着肩关节应声。

「只要还想吃饭,只要还想保住床铺,无论如何都得攻下那座城……吗。对我来说,事情就该这样单纯。这比魔道啦,进军撤兵什么的好办多了」

「这不错」

「什么不错?」

「只要还想吃饭,的这个问题。比夏姆大人」

「什么事」

「能麻烦您将刚才那句话转达给士兵们吗」

对欧鲁巴来说,从加旦出发时,自己站在不得不煽动那些士兵们的立场上,但他也觉得对士兵们的敦促多少过于仓促了。精神绷得过紧,急于前进的心理很难保证不会引起自我毁灭。基利亚姆刚才的话语中,有着让人放松不必要力气的效果。

「我明白了。……但是」比夏姆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望着欧鲁巴。「这话你干嘛不自己去说」

「我刚说完那种话,总不可能现在就摆出一副司令官的样子吧。我还太年轻了」

这话没错,比夏姆小声应道。

确实,梅菲乌斯人一定很难领导泽尔德人。但是,比夏姆不禁这么想。倘若在其他土地上,尤其在梅菲乌斯的话,这个小鬼一定能更为崭露头角吧。

(现在还无所谓。还无所谓,但也很危险。这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还太年轻了)

讨伐格尔达的,决不能是这个男人,比夏姆这么觉得。一定得是泽尔德人才行。说得更明确一点,一定得是将来担负起陶琅的男人才行。

——比夏姆是海利奥的步兵中队长。虽说他很有才能,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拥有广阔视野的人。这样的他现在之所以能突破国界,用陶琅全域的视点来考虑问题,不能说不是格尔达,以及欧鲁巴本人的缘故。

2

阿克斯率领的总数六千余人的军队正向艾门进军。这边没有遭到敌人的袭击,进军过程一切顺利。他们沿着索玛湖北上,从遮挡通往北方道路的高低的一角,翻越了唯一可容大部队维持着阵型通过的柯尔德林丘陵。

当抵达了可以由西侧俯瞰艾门的道路,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算拖延时间么?)

马背上的阿克斯表情说不上明朗。

他频繁向艾门派出侦察队,但几乎找不到敌人有防备我方的征兆。以阿克斯的观点来看,他本以为敌人定会在艾门以东的平原排兵布阵。

当前交易已经全部停止,再加上都市内的男人们全都被征兵,都市现在应该没有生产能力才对。

不得不保证过度膨胀的大军吃饭问题的格尔达军恐怕几乎已经没剩下多少粮食了。既然如此,阿克斯判断敌人必然会抵触消耗时间的防卫战,而会选择主动出击吧。

「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用魔术填饱肚子吧」

从契利克出发已过了六天,距艾门还有半天路程。在高原排兵布阵的阿克斯开始烦恼究竟该静待敌人行动,还是该借势一气呵成发动进攻。

北侧,塞尔•陶琅世代广阔的牧草地郁郁葱葱。

(不知道加旦那边情况如何)

主力部队与加旦之间隔着一座岩山,在缺少飞空艇以及飞空艇用中继基地的这附近,想取得联络很费时间。但无论如何,他原本就没期待别动队能攻略加旦。只要能起到牵制驻留敌方部队的效果就可以了。

「应该拆分部队,试探艾门一下。还是应该从基地调动飞空船,赶往塞尔•伊利亚斯呢」

征求将士们意见的结果也大体与阿克斯所想的相同,提出的方案只有上述两种。阿克斯深切地感受到了拉班•道不在所给他带来的损失。

然而,

(敌人是格尔达)

阿克斯当然不会过低评价敌人。再加上拉班再三叮嘱他,该做好己方信息早已彻底泄露给敌方的思想准备为妙。

「用全军压上」

他下定决心。既然策略没有效果,那就只有靠数量和速度来压制敌人了。阿克斯派人传令给南方飞空船基地,叫来了两艘船。每支船上乘坐五百兵员,以防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来当机动部队。

这是西方联合盟主阿克斯的决定,同行的拉斯比乌斯没有表示反对。像这样近距离旁观他的指挥风格,拉斯比乌斯不禁感慨巴兹甘家的威望实力似乎也并非不屑一顾存在。

飞空船抵达的翌日,阿克斯又将阵地向前移动,逐渐逼近艾门。

他们在高地排兵布阵,可敌人依然没有行动的迹象。阿克斯慎重地派出了侦察兵,打探对方是否有从侧面或是背面开始行动的迹象,但一切都以徒劳告终。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直接上了」

阿克斯为准备突击战,命令部队稍作休息。

异变正发生在这时。

比夏姆担任指挥官的部队正试图翻越岩山。顺着幅宽狭窄的通道,经过了一阵紧张到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前进过程,走在最先头的欧鲁巴部队终于在太阳开始落下时分踏上了平坦的道路。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艾门,骑在马背上的斯坦面色又开始糟了起来。想必是感到了魔素流动之类的吧。换句话说,前方还将有魔术圈套等待着他们。

可是,欧鲁巴却刻意以迅猛的速度前进。在艾门,有着加旦时所没有的敌方兵力。

(换句话说,最后还得靠武力竞争)

只要理解了这点,也就是说,只要对手是挥舞钢铁刀剑的人类,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剩下需要做的就是一味快马加鞭。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中敌人圈套前与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汇合。

(不能在这种时候……)

不能在这种时候让阿克斯被打败。欧鲁巴内心产生了这个念头。当前西方之所以能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对抗格尔达军,正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

换言之,正是泽尔德人特有的同胞意识的根源,也就是他那塞尔•陶琅王亚修•巴兹甘子孙身份的作用。

欧鲁巴并不认为阿克斯的一切都能满足泽尔德人心目中理想王的形象。再说了,血统与为政的才能没有半点关系。这是欧鲁巴的观点。

然而,在当前这种陷入混乱的地方,血统也会散发出光芒。为了令民众与士兵们看着同一个方向,内心抱持着同样的目的,作为光芒为他们指引指针方向的指导者是有必要的,偶尔血统比任何事物——比才能、能流传后世的名言名句、或是此人所做出的众多伟大事迹——都有更强的说服力。因为所谓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其中包含了才能、名言、伟大等所有的一切。

经过海利奥王妃玛丽莲一事,介入陶琅地域纷争的欧鲁巴亲身体会到了这点。

(一旦失去阿克斯,西方就会土崩瓦解。哪怕下一任指导者出现,也无法重现当前的团结力。那样是无法赢过格尔达的)

这时,他们抵达了丘陵地带。只要到了这儿,剩下的只需翻过丘陵就能看到艾门了。然而就在这时,

「快看!」

不知谁指着空中的一点。在如蓝色薄纱帐覆盖的空中的某处,染上了一点不自然的黑色。

当然,行军中的每个人都想起了在加旦遭遇的怪异现象。

然而欧鲁巴却依然策马疾驰。仿佛被他那毫不犹豫的态度,以及就像是被欧鲁巴背后所散发出的某种东西诱导一般,士兵们也驱马跟上。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的状况与加旦那时完全相同。

忽然吹起含着沙尘的风。阿克斯起初还以为是这沙暴的前兆。然而风势漫无止境地加强,云层把太阳都遮盖了起来,头顶上方被染成一片漆黑。

最先因这种异变表示出不安的是龙群。它们高声咆哮,而这吼声又惊吓到了马匹,纷纷抬起前腿恐慌地嘶鸣,骑手们都险些被甩下马背。

阿克斯用身后的斗篷捂住面孔。这混着沙尘的风势已经大到不得不这么做了。

现在是否只能将阵地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静等天候恢复呢,就在阿克斯内心这么盘算的时候。

同样遮住面孔防范沙尘的士兵们纷纷抬头仰望。半空传来了某种声音。阿克斯也竖起了耳朵。

虽说有数人意识到了这宛若几千万昆虫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正是向这里射来的箭雨,然而……

「散开,散开,快散开!」

小队长们高声呐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数百士兵的身体被穿成了马蜂窝,纷纷倒了下来。

「什么!」

阿克斯当即拔出剑,斩断了向着他顶门飞来的一支箭。

与此同时,风骤然停滞。

呈旋涡状在半空飞舞的沙子瞬间化为一阵淡褐色的波浪,当一切全都消散的时候,西方联合军的士兵萌目睹了盘踞在前方的巨大阴影。

恰如封锁了通往艾门道路的漆黑城墙,

「冲啊!」

从中央传出一声叫喊声,城墙发出低吟,如海浪拍岸,从中翻涌出一支骑马部队。当阿克斯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的时候,城墙已化为军队向他们袭来了。

3

雷兹斯——现在被称为格尔达,为整个西方所畏惧的魔道士也在差不多这个时刻前后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

拉斯旺•巴兹甘企图占领陶利亚城失败的报告,以及他派遣到加旦的魔道士被杀的报告几乎同时传入了格尔达的耳中。

与其说传入耳中,这种情况下,说身体直接感受到应该更为恰当。格尔达从他部下魔道士中挑选出与自己波长相吻合的数名,派遣到西方各地。令古代秘术复活的格尔达在把他们设置成魔素『通道』的同时,也能远距离与他们共享五感。他们的眼睛就是格尔达的眼睛,他们的耳朵就是格尔达的耳朵,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们全都是格尔达。这正是格尔达在如此短时间内成为西方威胁的原由。

由于在陶利亚,以及在加旦的失败,塞尔•伊利亚斯终于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件事了。可尽管如此,乘坐飞空艇,悠闲地穿越牧草地的他表情上感受不到任何焦急。

到艾门的距离只飞了短短半天。若说这速度异常,那航行距离也可可谓异常。就仿佛格尔达从体内释放出半永久的魔素一般。

而当他抵达艾门的几乎同时,另一名魔道士乘坐的飞空艇由南侧降落,还带着一名失去了知觉的女性,魔道士将这名女性交给了同伴后,

「十分抱歉」

前去谒见了格尔达,向他低头认罪。

「不必了。你的失败,也就是老夫的失败。不过,你不必担心。就算没能攻陷陶利亚,只需在此地将他们歼灭即可。而你已经将达到这一目的的关键平安带来了这里」

「是」

「放心地去死吧。格尔达的秘术终将跨越两百年的时间复活」

说着,格尔达靠近了跪在地上的魔道士。从「去死吧」这句话中,听上去似乎是格尔达本人向他下的手,但格尔达却什么都没做地与他擦身而过。尽管如此,没过一会儿,魔道士还是就地倒了下去。

从斗篷下露出的面孔上,缺少了被称为精气的东西。乍一眼看上去,估计很少有人能认出他与陶利亚中拉斯旺•巴兹甘身边如影随形的魔道士是同一人物吧。只见其脸上的肌肉深深凹陷,几乎就像是只在骷髅上贴着一层皮。这都是由于用马不停蹄的速度从陶利亚一路赶到艾门所付出的代价一事,除了以格尔达为首的魔道士们以外,无人知晓。

魔道士的唇边还残留着淡淡的微笑,就这么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格尔达甚至没有瞥他一眼,径直走下楼梯。

坐落在艾门的被称为龙神教神殿的建筑物是一座高塔。地面上的部分向一般参拜来客开放,而地下部分却是非祭祀级别的身份禁止进入的场所。

从地下吹来一阵风。就像是将整块岩石挖空似的,左右的石壁上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不发出一点声响、静静走进去的格尔达在圆形敞开的场所停下了脚步。

格尔达啪地打了个响指,圆形场所的墙上亮起了点点火焰。其淡淡的光线照亮了在这大堂中央的人物。

艾斯梅娜•巴兹甘。

「终于能有幸得见,巴兹甘家的公主」

格尔达笑道。

艾斯梅娜没有回答,仿佛在做白日梦似的,一脸朦胧地站着不动。在令人恐惧的西方威胁面前,没有叫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不只有艾斯梅娜。沿着圆壁灯火光线下,还并排站立着从陶琅各国掳来的王侯贵族的女儿们。其中也有莉玛•加坦因的身影。他们个个都与艾斯梅娜一样,目光虚晃在半空,一言不发,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连一直寻觅的魔道王朝玉玺都一并带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老夫也没打算利用这个自称西方的王」

格尔达的腰间,悬着阿克斯•巴兹甘常用的军配。毋需多言,这就是在被从陶利亚带走时,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

「原来本应该耗费时间慢慢汲取你的魔素……但很遗憾,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格尔达靠近艾斯梅娜,冷不防将手掌盖在了她的眼前。艾斯梅娜苍白的面孔前一落下阴影,纤细的双肩骤然开始颤抖。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格尔达仿佛配合眨眼的间隔似的,微妙地蠢动着自己手掌的角度。

「让老夫看看你的心,你的记忆。现在占据你内心的究竟是什么。来,不用害怕。迟早我们将一心同体」

艾斯梅娜眨眼的间隔变长。或许是摇曳的火焰造成的阴影,覆盖于艾斯梅娜美貌上的手掌的影子看上去宛若龙或是恶鬼,变化出不可思议的造型。

过了一阵子,

「哦」

格尔达干燥的唇边扯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思慕之人因身中奸计而亡故了么」

格尔达这么一说,艾斯梅娜的身体顿时开始颤抖。在半空彷徨的目光瞬间沾上了一丝哀切之意,眼瞳中也浮现出闪烁的泪光。火焰更为激烈地摇晃。在光线反射下的眼泪染着红光滴落地面。

「老夫是西方第一,不,是世界第一魔道士。令西方荒野遍地铺满头盖骨,令无数湖泊染成血红的老夫的名字正是格尔达。在文明圈内所有石制都邑中,大街小巷都将称颂吾名,高塔将犹如抓住天空的吾指一般巍然耸立,神殿的一切都将化为吾分身们操纵魔素所用的魔导器。你是否理解,公主。老夫的强大,老夫的可怕,老夫的力量。只要老夫出马,连死人都能从坟墓地下苏醒过来。没错,以与生前一般无二的容貌苏醒过来。为做到这点,公主,必须得到您的协助才行」

艾斯梅娜脸上逐渐表现出的情感究竟为何。是喜悦、希望、纠葛、还是绝望。所有的一切都被浓厚的阴影所支配,难以辨别。但格尔达的笑意则无疑越来越深。

「哦,感到了。强大的魔素力量。不愧是巴兹甘家。继承了优秀的血统。这么一来——」

心情激动到不禁颤抖的格尔达此时并没有发现。

在这严令谁都不能进入的塔楼地下,一名男子正悄悄地潜入。

男子的名字是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

手持长枪的他,已经逼近了圆形大堂。

「冲啊!」

随着尼尔基夫的一声呐喊,从艾门出击的总数三千人部队向阿克斯率领的西方联合军袭去。

倘若仔细数来,对方的数量是他们的一倍以上。然而,敌人却中了陷阱。遭箭矢袭击这人为的损失自然不用说,再加上被箭矢所伤的龙和马不停挣扎,以至于阿克斯根本无暇整顿阵型。趁这个机会,全军发动等同于奇袭的突袭,即便是阿克斯也难以挽回败局。

然而尼尔基夫宽厚的胸膛深处却没有沸腾般的热量。倒不如说流经他四肢的血液都冰凉彻骨。

昨天,刚抵达艾门的尼尔基夫接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山中探查周围情况的部队目击到加旦方向升起了几柱黑烟。同时,也确认了数小时前格尔达军的飞空船从艾门启程出发的事实。从这些条件中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格尔达运用飞空船对联合军的部队发动了轰炸。连同加旦一起。连同都市中众多的民众一起。

尼尔基夫十万火急地打算策马赶去。或许那里还有幸存的人们。必须立刻赶去救援才行。

然而,踏上马镫的脚踩了个空,尼尔基夫当场摔倒在地。

他没有站起来。仿佛地面扭曲,天空破裂。心中产生了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都无法填埋的深坑,尼尔基夫的四肢甚至连拽住这深坑边缘的力气都失去了。

不顾身旁部下们的视线,他颤抖着宽大的背脊放声大哭了起来。

(死了算了)

尼尔基夫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活下去只会遭受更多的耻辱。为守护加旦的民众,我才忍辱偷生坚持到现在。然而加旦却,我的祖国却即将在火焰中消失)

然而这时——尼尔基夫内心扬起了头,产生了萌生了犹如毒蛇般漆黑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尼尔基夫好不容易才鞭策自己的巨躯从内心裂开的深坑中爬了上来。

(格尔达,一切都要先杀了你才行。一定要斩断你的身躯,拿下你的首级,在我用牙咬上你的首级,咬得粉碎前,我不会交出我的命,不会交给任何人!)

此时,他的兄长莫洛多夫赶来。莫洛多夫紧紧抓住泪眼滂沱分不清前后,甚至还想要咬兄长的尼尔基夫双肩。

「听好了」兄长带着与那股力量不相符的冷静表情开口道。「被抓去塞尔•伊利亚斯的人们,对,包括你的家人在内,我们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加旦并非烟消云散。存活的人们,他们现在还在加旦,那里还是我们的故乡」

「但是,但是,大哥……」

「没什么但是的。我这就率全军向阿克斯发动进攻。你则率领精锐赶去塞尔•伊利亚斯。在全军出动的现在,塞尔•伊利亚斯应该等同于一具空壳。听好了,我们要全力奋战。只要我们获胜,格尔达想必会掉以轻心。倘若我们败北,他也定会开始做下一步准备工作吧。无论哪种结果,他必会露出破绽。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格尔达」

尼尔基夫蓦然抬起头。他意识到了兄长胸怀赴死的觉悟。

「不,不行,大哥」尼尔基夫流着泪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太冲动了,不擅长暗中行动。一定会被格尔达发现的。如果我失败,加旦的民众将会全部被杀害。大哥你去」

「尼尔基夫」

「没事。我也是被誉为青龙的男人尼尔基夫。无论将背上何等污名,我都竭尽全力去战斗」

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停顿半刻,莫洛多夫点头同意了。

「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尼尔基夫。若没有这种最起码的觉悟,定会遭到魔道士们的怀疑。那样只会无谓失去部下」

「我自然明白」

想起这段对话,尼尔基夫奋力突击。哭,已经哭过了。流出的一滴滴眼泪早已冰凉。

以尼尔基夫为首,加旦引以为傲的骑马部队以及驱使小型龙的弗格鲁姆骑龙部队组成了密集队形向中央突击。而用胴铠及附羽饰的头盔武装起来的拉凯邱高大顽强的步兵队则由两侧包抄。

再加上左右两边犹如疾风般将联合军包围起来的,是艾门战车队。拉着乘坐数名射手的战车的,并非由马匹,而是两头中型龙中体型最小的曼托斯。它们修长的躯体上长着六条腿,宛若车轮般旋转着冲刺。这战车队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其他骑马队呈扇形展开,摆出了截断联合军退路的架势。

位于中央的尼尔基夫的气势犹如一条真正的龙,像撕纸般轻而易举地突破阿克斯的大部队。

「原谅我」

叫喊着的尼尔基夫挥舞长枪,斩飞敌人的首级。

「原谅我,原谅我!」

他究竟是在对谁道歉,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尼尔基夫所到之处,头顶上方都掀起了鲜血漩涡。

另一方面,联合军甚至没有重整阵型的时间,就被敌人的攻势逼退了。总指挥阿克斯•巴兹甘也被卷入了白刃战。

阿克斯扯紧缰绳,边击退敌人的长枪,边呼叫传令兵。

「派出飞空船。敌人肯定没有后续支援部队。瞄准他们的后方!」

叫喊中,他的脸上溅上了敌人的血。

阿克斯从亲卫队中选出数名,命他们护卫传令兵。刚目送他们离去不久,敌人又陆续来袭。勉强才在面前挡下了敌方士兵们那令人联想到好战山地族的猛烈剑击。

「明知道我是陶琅霸主阿克斯•巴兹甘,居然还敢这么做吗。真愚蠢」

「你是阿克斯?你的首级我拿下了!」

与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阿克斯扔下枪,从腰间拔出剑。听到敌方总指挥官名字的敌人想必意志高昂吧,第二次挥下的剑击动作相当大。阿克斯敏捷地刺中了敌人的喉咙。

又杀了三个敌人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两艘阿克斯麾下的船影。如此一来,就能实行向敌人背后送去己方援军的计划了。

判断这将是胜败关键的阿克斯高声大喊。  「挺住,勇士们。无论敌人用什么样的奸计,在我阿克斯面前一切都是徒劳,徒劳,徒劳!来,我们要前后夹击敌人。只要能突破这里,就是我们的胜利!」

敌我双方叫嚣混杂,连总大将的阿克斯都已无法辨别这骚动究竟是己方一鼓作气的声音,还是敌人嘲笑之声了。

不管怎么说,身为叫喊的本人,阿克斯也拼死抵抗。数次挥动长剑,数次刺杀敌人,数次将敌人从马上踹下。阿克斯自己的肩膀及手臂上也留下了点点轻伤,他那总是精力充沛的的面庞上也开始出现些许的倦意。

阿克斯用已经有些朦胧的眼睛仰望半空。飞空船即将飞跃敌方的头顶上方,直冲其后防。

然而,就在阿克斯才刚抬起头,船的行动就开始有些古怪。只见其左来右往,仿佛暴风雨中被蹂躏的树叶,引擎很快便停止了魔素的放出,船首直接撞上地面。

「真愚蠢」

这时的阿克斯当然不可能听见。在艾门高塔地下格尔达的哄笑声。从幻影、沙暴,这一切都是魔道士召来的便可得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素已经全在格尔达的掌握中了。

阿克斯眺望着爆炸的火焰,狠狠咬紧牙关到几近滴血。还有一艘勉强继续着航行,但高度已经相当低了。低到甚至坐在马上都能触及的高度。再这样下去,重蹈前一艘船覆辙的未来已经可想而知。

(该撤退么)

如果在这里失去了大半兵力,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阿克斯•巴兹甘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任凭敌人的剑依然刺在他的肩头,阿克斯用剑刺穿了那名士兵的脖子。士兵头盔脱落,露出了已经死去的容貌。是个年轻的男子。

「该死的!」

不针对任何人,阿克斯暗自骂道。
七章 西方的王者
1

莫洛多夫慎重地向前挪动着步子。由于担心对方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穿甲胄。剑被收纳入革质厚鞘中,悬于腰间,右手握着短枪。

虽说安慰的弟弟的是他,可他内心的不甘及愤怒绝对不亚于弟弟。莫洛多夫早就做好了哪怕后世背负污名也要奋战到底的觉悟。之所以能这么做,正是因为他拥有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守护的存在。而这存在,却被格尔达瞬间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民众的悔恨,他其实也想像弟弟那样热泪沾湿双颊。而事实上,尽管莫洛多夫没有泛出泪光,心中却早已哭到泪已干涸。

不过,龙神从各方面都未彻底抛弃他们。原本莫洛多夫当前最担忧的,是从这里到塞尔•伊利亚斯的路程最快也要花费一昼夜时间才行。倘若途中战斗就结束了,那接近格尔达的良机将失不再来。

然而曾几何时,那个自出现在西方以来,始终躲着不露面的格尔达居然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转移到了艾门这里。同时,当前的兵力已被全部调动用于对付阿克斯军,入侵塔楼也变得轻而易举。

莫洛多夫手中的枪是投掷用的。他暗暗期待能够用一击定胜负。

(如果能早一些这么干)

内心曾闪过这个念头,但他刻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一直等到现在,让阿克斯能够团结整个西方一起行动,才有了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莉玛•加坦因为首的十余名女性正在圆形大堂中。格尔达位于她们的中央。只见他站在看上去像是陶利亚公主的女性面前,举手遮着对方。莫洛多夫握枪的手渐渐感到发热。

(不要思考。要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地贯穿他的心脏)

以自己的实力,只需呼吸间向前踏出一步,将枪投掷出去,一切就将结束了吧。

然而——,都到这个地步了,莫洛多夫依然有些犹豫。假如对手是人类,这种手段一定行得通。然而是否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格尔达呢?还是应该再走近一步呢?机会或许只有一次。为了切实解决问题,是否该起码再往前半步,是否该再靠近一点呢?不,已经够近的了。轻举妄动反而可能被格尔达发现。那就在这——。

「愚蠢的家伙」

刹那间,莫洛多夫的额头如针刺般疼痛。耳边只有格尔达那嘶哑的嗓音。仿佛五脏六腑都冻结了似的,可格尔达依然背对着他。倒是一种异样的物体扑进了莫洛多夫的视野。

不,不该说用肉眼看到,而是某种强烈的不快正在警告着莫洛多夫的五感。如果将闪现在莫洛多夫脑海中的感受转化为实际影像的话,那就是以陶利亚公主为中心的十多名女性身上散发出雾霭似的东西。这种东西画着螺旋,充斥了整个大堂。那如云似雾的霭在触碰到天花板后,又呈现逆向螺旋,收缩为箭矢的形状,瞬间直贯格尔达的顶门。

格尔达哄笑。那句「愚蠢的家伙」所嘲讽的,是此时派出飞空船的阿克斯。

被头疼和呕吐感所袭,甚至禁不住差点弯腰倒下,可莫洛多夫还是咬牙坚持住,驱使自己的所有精神力,好不容易才没发出任何声响。

(这就是魔道吗)

这力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眼前的光景,仿佛是亵渎了所有生物的令人唾弃的存在。

(既然如此,神啊)

莫洛多夫摆出了投掷短枪的姿势。蓄足劲,肩头与后背的肌肉隆隆鼓起。

(龙神,精灵,这世界上所有被信仰的神明,无论是谁。神啊!请赐予我能讨伐这扭曲了世间法则的魔道士的力量。请附于我这微不足道的身体上,讨伐这邪恶的化身吧)

他用尽全力向后伸展右半身,向前狠狠踏出一步。

拧起的全身肌肉在短短瞬间瞄准了目标一点全部释放。

咻。

短枪贯穿格尔达胸膛后依然势头不减,枪尖刺穿胸膛而出,将格尔达与地面钉在一起——。

事情本该如此。

然而,事实上摆出踏出一步姿势的莫洛多夫却僵在了原地。枪还在他的手中。钢铁的触感就像被手掌吸附一般无法分开。

「愚蠢的家伙」

声音,这次毋庸置疑是向莫洛多夫本人说的。

老人斗篷下的面庞转过来面对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是多么的邪恶。

「你以为老夫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吗。如今,无论何种企图,何等枪剑,都对老夫无效。周遭发生的所有现象老夫全都了若指掌。事实上,老夫也确实能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一切」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微弱的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这束缚,然而每当他想向格尔达靠近一步,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铁索勒紧似的。这种痛苦甚至差点夺走久经沙场的猛将莫洛多夫的意识。

「既……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

「你已经没用了」

格尔达用语尾带「嗯哼」的奇怪方式笑道。

「没用了?」

「等干掉阿克斯,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西方的人类将一个不剩全部成为献给老夫的魔素用祭品。当然,身在塞尔•伊利亚斯的所有人也一样。不过,你比任何人都卖力征战,为老夫我格尔达尽心尽力。作为回报,就让你目睹老夫是如何吞噬整个战场获取魔素的景象好了。这将是继魔道王佐迪亚斯后,支配世界之人物诞生的瞬间」

莫洛多夫两眼血红,一块块肌肉上爆起青筋。这魔道士想杀了所有人。不止阿克斯与他的部队,还有弟弟、莉玛•加坦因、以及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们。

莫洛多夫高声咆哮。犹如他的外号,像龙一样咆哮着,然而连身躯都无法动弹的他所剩的,只有寂寥。格尔达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黑暗,若想穿过这层黑暗,别说要牺牲多少生命了,甚至哪怕耗费百年抑或千年也难以达成。

(该死的!)

莫洛多夫勉强驱使自由的眼球左右转动。从十多名少女身上,依然能感到散发着雾霭似的东西。

这时——

「嗯」

格尔达皱起了眉头。

似乎被什么催促一般,尽管他依然面朝莫洛多夫,却凝视起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镯。手镯上镶嵌着一颗球形宝石,莫洛多夫能辨认那里面有些微小的影子。

完全不懂魔道为何的莫洛多夫自然不会知道,手镯表面浮现出的,正是当前在艾门外进行的战争景象。就仿佛那些景色被剜走塞入其中似的,各种情况得以在相距甚远的此处得以重现。

正如格尔达预测的,阿克斯军即将溃败。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维持着这般攻势,不放松任何一分一秒,一气呵成不停压上。

遍历战场的格尔达的目光在某一点骤然而停。

在被战车队及骑马队断去退路,受到前后夹击的阿克斯部队的后方,一队人马正卷着滚滚尘土向他们逼近。举着枪与剑的他们如同掷出的长枪,向战车队发起了突击。

遭到预期之外的偷袭,战车队的射手们纷纷被中型龙曼托斯弹了下来,骑马队也有些步伐不稳。

强悍。

而且,迅速。

「是在加旦那役中存活的一队吗」

格尔达憎恨地呢喃。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他在加旦配置了用作通路的魔道士,向他送去魔素,并从他那里获得从加旦获得的魔素。格尔达甚至能够感受到此人的死亡。但反过来说,那之后加旦的情况,就算是格尔达也不清楚。

中了魔术陷阱、遭到沉痛打击的人们居然会朝这艾门进军,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为关键的是,策马跑在最先头的一骑虽明明是个小兵卒,却丝毫不畏成群的枪尖与龙爪,驰骋于陷入混战的战场。军团的气势多半都是被这个男人调动起来的。他的脸上,戴着面具。

这男人出人意料地单手扯起挂在马头下方的物体,高举过肩头。

「加旦的魔道士已死!」

在四面八方挥下的钢铁剑刃下,他的声音清澈响亮。

他向天空高举的手中,抓着某个男人的首级。

「就算是魔道士,被斩杀同样会死。格尔达也一样。你们想被区区一个魔道士耍到什么时候。你们应该战斗的对手不是我们。我即将去讨伐格尔达。胆敢妨碍我的人,才是整个西方的仇敌!」

「什么!」

格尔达眼中充满憎恨地颤抖着。

这瞬间,由于注意力的分散,仿佛要将莫洛多夫的身体绞得粉碎的束缚解开了。莫洛多夫向前迈进。

这才意识到的格尔达吓了一跳,再次摆出架势。他之所以反应慢了一拍,是因为莫洛多夫的目的着实令人费解。拧身掷出短枪的莫洛多夫瞄准了与格尔达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

枪脱手飞出。其目标,并非格尔达。

夹带着疾风的短枪瞄准的,是一名女性。

是莉玛•加坦因。

2

「什么!」

脸上鲜艳地妆点着敌人的鲜血,尼尔基夫低声呻吟。

他当然认识那个假面剑士。毕竟与兄长不约而同地吃过他苦头。那名男子高举着人头,横穿战场。

尼尔基夫自然记得留在加旦的那个魔道士的容貌。那容貌,与当前男子手中首级的容貌完全一致。尼尔基夫不禁浑身颤抖。

不止尼尔基夫,在敌我交错的战场上,很明显能看出动摇的情绪在双方阵营中扩散。

摇摇晃晃航行着的联合军飞空船也仿佛在这瞬间回过了神,恢复了飞行的安定性,在莫洛多夫他们的后方降下船体。从飞船中,陶利亚第六兵团长纳托克率领的五百名士兵犹如被解放的饥饿野狗群蜂拥而出。

格尔达军顿时陷入遭前后夹击的状况。

「青龙!」

听到这声叫喊,尼尔基夫不禁有种被兄长斥责的感觉。从声音中感到一股刚正怒气的这瞬间,或许正说明尼尔基夫的内心已被击溃了。

「召集你的队伍,加入阿克斯•巴兹甘。只要你一加入,格尔达军就会陆续转投己方」

「你……你在说什么」

尼尔基夫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假面剑士边这么说道,边骑马向这里猛冲过来,甚至还挥起了剑。勉强用枪弹开了攻击。二人的武器互击两三次后,剑士策马贴得更近了,

「当时我在加旦」

他小声说道。尼尔基夫顿时瞪大了眼睛。

「因格尔达的轰炸,死了很多人。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民众自愿留在那里。正因为相信我们和——你们加旦武人能获得胜利,才决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

「…………」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尼尔基夫满是胡须的面孔再度被眼泪浸湿。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滚烫的热泪。

「格尔达在哪。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吗」

「不……不在」交错的剑与枪,隔着两人之间各自武器,连尼尔基夫都为居然回答了这一问题的自己感到难以置信。「就在前方的艾门。在塔的地下」

「那还真是省事」

「省……省什么事」

面具下,剑士裂嘴一笑,令尼尔基夫大吃一惊。

「只要在这儿干掉那家伙,一切就都结束了。就算是格尔达,也不可能死后对塞尔•伊利亚斯的人质出手」

语毕,剑士脚踹马腹,根本不对尼尔基夫设防,径直冲了出去。背后「等……等等」的叫喊他也置之不理。尼尔基夫哑然,可还是觉得这问题不能不问地高声大叫。

「你的名字呢。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欧鲁巴」

回应仅一句。

然后就是一直线疾驰、疾驰、疾驰。欧鲁巴高举的魔道士首级就像在刀光剑影中保护他的护身符,令格尔达军的士兵不敢近身。不,起码其中半数已经不能被称为『格尔达军』了。

比夏姆率领的五百余名士兵迅速赶到阿克斯身边。防守得到了加固,再加上后方纳托克部队咄咄紧逼,格尔达军的士兵们再也无法维持刚才一边倒的攻势了。在这风卷沙土掀起滚滚烟尘的战场上,呈现出一股异样的滞塞。

而这种滞塞对欧鲁巴已然足够。

他只带领了数名佣兵,一路赶向艾门。几乎没有任何敌影企图追赶他。就算有,那种夹杂着踌躇的攻击也会被希克的双剑以及基利亚姆的战斧给打回去的吧。

(就是那个么)

隔着城墙外壁,确实能看到一座直冲天际的高塔。天色浑浊阴暗,但欧鲁巴的肉眼都能看见高塔四周缠绕着更为浓暗的云。

穿过艾门城门的欧鲁巴他们向着位于中央的塔一路猛冲。街道上看不到人影。干燥的风在路上吹着。

当塔就在眼前时,欧鲁巴他们翻身下马。只见塔门口盘踞着个无言的影子。忽然影子就像是骤然碎开似的,原来是一个个黑衣士兵,他们从腰间拔出剑。

「给我让开」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低吼。「只要能干掉格尔达,就不用继续恐惧那家伙,也不用担心家人有危险了。快给我让开!」

然而黑衣士兵们仿佛根本没听到,不由分说直接袭了过来。别说听不到了,连用来说话的嘴和用来思考的脑袋都没长似的。

「貌似没用」

斯坦开口。或许是魔素影响的缘故,他脸色依然很糟,腰腿还有些颤抖,可他还是拔出了剑。

「从他们身上能看到奇怪的『颜色』。这些家伙不是吃威胁这套的。可能是格尔达的私兵」

「也就是说,可以随便杀咯」

话音刚落,基利亚姆便一马当先投身战斗。战斧与剑的撞击声为战斗拉开了序幕,沉寂的街道迅速被金戈交鸣声所充斥。

敌人一个个都颇具实力。平时总将斯坦背后视为安全位置的塔尔科特在斯坦状态不佳的现在也不得不走上前主动出击,嘴上虽咒骂个不停,却展现出其迅捷的剑术。

欧鲁巴独自站在能一览他们所有人战斗状况的位置。他先悄悄地挪动着脚步,然后一口气从他们的背侧面穿了过去。

单身匹马冲入塔内。

留给格尔达的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珍贵。无论现在多有优势,他依然对魔术的可怕之处深有体会。正因为如此,在亲手断送对方的性命之前,都容不得一丝松懈。

忽感到背后一阵杀气袭来,冲来的敌人却被基利亚姆从侧面撞飞了出去。

「毕竟事态紧急,队长大人。快去拿下全西方最大的功劳吧」

「感激不尽」

丢下这句话,欧鲁巴的身影消失于塔内。基利亚姆微微挑眉,与从前后向他袭来的剑拉开距离。

「他刚才说,感激不尽?」

基利亚姆抖着鬃毛般的胡须笑道。用力挥下战斧,

「拉斯比乌斯以前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家伙的语气还真像王侯贵族」

枪势刚猛地扎了进去。

莉玛•加坦因双目圆瞪,仿佛呼吸都停止似的,全身僵硬。

枪尖准确地插在她那飘动着的柔顺发丝侧面,令石壁上出现了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纹。

褐色的面容一片惨白的莉玛的眼瞳震颤着,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

「唔」

格尔达不禁呻吟。毋需多言,被他带来的少女们一直活生生地担负起了供给魔素的职责。而枪的这一击,显然令莉玛的神智开始逐渐恢复。正因为这样,魔素供给系统的一角瓦解了。

莫洛多夫并不懂魔术,但为了拭去那种五感承受的不快,几乎完全凭野生的直觉瞄准了这点。

可是,

「太蠢了」

剑被看不见的盾弹开,莫洛多夫巨躯向后踉跄数步。格尔达犹如枯木的双手伸向他。斗篷下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汗珠。

「区区人类居然能做出如此判断。值得称赞。但仅此而已。你难道以为格尔达会无力到连你一个人都解决不了吗」

席卷大堂的魔素中已有一部分被格尔达吸收。莫洛多夫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再次踉跄数步。仿佛整个大堂内的空气化为数十条手臂,正勒住他的脖子一般。

剑从手中滑落,太阳穴处的皮下爆出粗大的血管,脸涨的通红。可又急速转为青白。唇边漏出白沫,脸上已隐约现出死相。

「莫洛多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格尔达背后冲了过来。注意力放在莫洛多夫身上的格尔达完全没有发现此人的接近。

钢铁的闪烁迫近。剑刃刺中了身体。

若该人精于剑术。不,就算不会剑术,只要是个具备一般臂力的成年男性,格尔达此时或许已经命送当场了。然而,此人却是莉玛•加坦因。她虽拾起了莫洛多夫的剑冲了过来,但长剑对公主的臂力来说还是过于沉重。剑锋才刚划开了格尔达背后的一层皮,她就摔倒在地。

「该死的!」

背后如火灼烧般的疼痛与憎恶令格尔达双眉陡立,猛然回身。莫洛多夫的巨躯轰然倒在石地上。

「你们这些加旦的混帐,一次次总喜欢给老夫惹麻烦。够了,你们就在这儿结伴去死吧」

格尔达的手镯发出光芒,手指向上方指去。掉在地面的剑忽然开始蠢动,然后轻巧地舞上半空。边转动着锋刃的方向边上升到一定高度的剑骤然停顿。剑锋直指摔倒在地的莉玛后背。

瞬即由半空直掠而过。

速度丝毫不亚于莫洛多夫刚才投掷的枪,逐渐加速的剑本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贯穿莉玛的身躯。

若没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来的另一道剑光的话。

剑与剑在半空撞击,溅出火花坠落在地。

「什么」

格尔达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大堂的出入口。

一个影子如疾风般从那儿长驱直入。影子在格尔达的视线尚未来得及追上前一个前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一气呵成,直捣格尔达怀中。

「嘎」

瞬间,格尔达发动了新的魔术。坠落的剑重新获得了生命,介入了格尔达与这个影子的中间。

影子的动作骤然而停。然而,却能隔着长剑感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尖锐的敌意。

锐利的视线透过面具直刺魔道士。

现在,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眼前。称自己是自两百年前为泽尔德人所恐惧的那个男人,率领蚕食西方的军团,将大量人类送去当祭品的魔道士。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另外,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还不是泽尔德人。他额头上嵌着一块类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在欧鲁巴的眼前闪烁着。

「你就是」

欧鲁巴开口,

「你这家伙是」

格尔达也憎恶地念道。他意识到面前此人与刚才手镯中看到的剑士是同一个人物。

挡在两人中间的剑依然漂浮于半空闪烁着。将剑横扫到一边,欧鲁巴刚想再向前踏进一步,格尔达脚上却像是长了羽毛般,轻巧地向后跃去。

「你不是泽尔德人吧。你以为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会被区区你这样一个小鬼干掉吗」

「只要被我用剑指着,你就休想继续为所欲为,魔道士」

「哼。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呢。确实,看在能将老夫逼到这个境地的实力,夸奖莫洛多夫的同时也顺便称赞你一句吧」

「加旦的魔道士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完后就丢了性命」

「不过是破坏了老夫的通道,不用太得意忘形。在加旦的目的已经达成。经由通道,塞尔•伊利亚斯正逐渐充满魔素」格尔达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傲慢地笑道。「再加上从这战场上能获得更多魔素。此外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这儿」

正如格尔达所说的,欧鲁巴在大堂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少女的身影。内心虽感到很惊讶,但他还没有愚蠢到会在战斗中表现出动摇之色。

「小鬼,你晚了一步。如果你能更早一点抵达这里,或许还能赢过老夫哦」

「闭嘴」

就在欧鲁巴打算调整两人之间最佳距离的这时,格尔达向左右张开双手。同时,两侧手镯中漫出阵阵黑烟。欧鲁巴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停下脚步。尽管这个决定是考虑到被魔道士幻术迷惑的风险才做下的,然而黑暗却以远超欧鲁巴预想的速度瞬间遮盖了他的视野。不,是封锁了所有能看得见的事物。

「什么」

向对方刺去的剑撕开黑暗。就在差点向前倒下的关键时刻,他硬是用强韧的腰腿力量扎稳了脚步。

在这种状况下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摆好架势。

四面八方全都是黑暗。

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四肢,以及手中沉重钢铁的闪烁。欧鲁巴深吸一口气,隐起自己的气息,如野生野兽一般,通过气味及空气的流向,动用全部五感捕捉敌人存在的征兆。

不知等待了多久,若是普通的黑暗,差不多眼睛该适应了的这时候,突然一阵红光从侧面直射入欧鲁巴的眼睛。

下意识举起剑护住眼睛的同时转过脸去。

那里燃起了火焰之色。当皮肤感到热量时,周围已被比欧鲁巴身长还要高的火焰之墙所团团包围。

(这也是幻觉吗,还是说……)

无法轻举妄动。这火焰究竟会烧上欧鲁巴,还是打算趁火焰吸引他注意力的机会绕至死角发起攻击。

此时,他突然感到背后的空气一阵摇曳。

(那里吗)

欧鲁巴无声无息地扭动脚趾回转身体,同时用力挥出长剑。

然而剑尖却意外静止,面具下欧鲁巴的目光开始动摇。站在那里的,不是什么令人憎恨的魔道士,也不是全副武装的黑衣剑士。

「欧鲁巴」

这时,那名男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哥哥」

欧鲁巴甚至对从自己嘴中发出的声音感到有些眩晕。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口发出「哥哥」这声音了。

出现在欧鲁巴面前的,毫无疑问正是自己的哥哥罗安。

然而,面前的哥哥脸色惨白,向自己伸来的手也沾满鲜血。欧鲁巴浑然不觉地向后退去。可身旁突然又出现了阿丽丝的容颜。她的衣服飘飘忽忽地散发着青白色的火。当年村里被放火的景象在欧鲁巴脑海中清晰重现。

两人的背后,还有难以忘怀的母亲的身影。失去了应有的光辉,充满迷茫的那双眼睛,正是罗安奔赴阿普塔后,丧失自我的母亲的模样。

(不对)

这些都不是真实。内心明白这点,可欧鲁巴还是无法移开凝视他们的目光。自己曾不断追寻的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人。

而这样的他们每靠近欧鲁巴一步,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一些,迷茫的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光彩,用与生前完全相同的音容向欧鲁巴露出了微笑。

「欧鲁巴,欧鲁巴。怎么了」

罗安向曾是调皮小子的弟弟露出了温柔安抚的表情。

「就是嘛,那面具算什么东西啦?」阿丽丝咯咯笑道。「你又在玩扮英雄游戏了吧。干嘛不早点回家,多帮你母亲干点活呢?」

「就是」

母亲——瞟了一眼打完架回到家的欧鲁巴,一如往常——露出了半是诧异半是无奈的微笑。

「我不会强迫你变得像罗安那样。但你也不能总像个小孩子吧。真是的,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还真是一年比一年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呢」

(住手)

想这么说。想用尽全身力气这么放声大叫。可欧鲁巴的嘴唇却颤抖着,别说发出声音了,连脚都无法挪动半步,任凭亡灵们渐渐靠近他。

罗安抬起手,想搭在欧鲁巴的肩膀上。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感从体内涌出。

「住手!」

甩开了他的手,欧鲁巴跳退了两、三步。抬起剑尖摆出架势。

「究竟怎么了,欧鲁巴」

然而等回过神来,罗安的身影早已不在正面,而是站在右手侧,抓住了欧鲁巴握剑的手。

「没错,不是说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嘛」

左侧站着阿丽丝。用出人意料的强劲力量封住了欧鲁巴的左手。阿丽丝在他耳边冷笑道,

「还是说——」

「你想杀了我们吗?」

母亲从正面迫近。渐渐上扬的唇角已形成一张毛骨悚然的笑容,却还在继续不停往上吊起、裂开。从她的口腔内,出现了其他人鲜血淋漓的面孔。

「对,你想杀人吗?就像对待我们一样」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多。

这些流着鲜血的面孔,都是死于欧鲁巴剑下的剑斗士们,以及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人。

背后喷吐着火焰,犹如时常妆点欧鲁巴的战场一般——。

最后还有一人。

欧鲁巴这才真的险些禁不住口中迸出悲鸣。

穿越亡灵群中间,晃晃悠悠向他走来的,是奥巴里•比兰。

3

「你……你这家伙」

欧鲁巴的口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奥巴里•比兰。

他是在过去哥哥罗安身为一名士兵所服役的阿普塔堡垒中,对哥哥见死不救的男人。同时,也是烧毁欧鲁巴他们避难村落的男人。

他应该早就死了。虽说欧鲁巴没有将这个掉进自己陷阱的仇敌杀了灭口,却成功让他背上了暗杀皇太子的罪名。欧鲁巴本以为他理应早就被处决了。

然而这男人却满脸煤灰向他靠了过来。

「你这个骗子」

张开被烧烂的嘴唇,奥巴里说道。

「你这伪装成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骗子。为什么我非要被你这种人杀害不可」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

欧鲁巴叫喊。身体依然被罗安与阿丽丝束缚着。欧鲁巴唯有将充满杀意的视线投向逐渐靠近的奥巴里。

「你应该很清楚。这全都是你这家伙自己招来的下场。不是吗!」

「不对」

奥巴里用手指直指欧鲁巴。由于手指全都折断了,因此靠近指尖的那半截无力地下垂。

「你根本不是什么王侯贵族。但却调动大批部队,杀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唯有承担义务的人才被允许拥有的权力。你根本不是被民众承认的存在,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己欲望,下达了虚伪的指示。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剑斗士们纷纷应和奥巴里的话。在困住欧鲁巴的狭窄空间内犹如洪钟般回响,巨大的音量压迫着他的耳朵。

欧鲁巴毫不示弱地高声呐喊。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杀了大家。要不是你这家伙杀了大家,我根本不会杀任何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面色苍白的亡者们齐摇头。

「杀了奥巴里的是你。杀了罗安的也是你。杀了阿丽丝、母亲、将他们扔进火焰的,也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义务,一味追求权力的你杀死了无辜的民众,杀死了莫名背负上烙印的奴隶,在现实世界中筑起了亡者的尸堆」

奥巴里的手伸向前方。剑斗士们的手也纷纷效仿。士兵们的手也一样。

仿佛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的欧鲁巴望着覆盖了整个视野向自己迫近而来的物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幻觉了。亡者们的声音唤醒了欧鲁巴胸口、以及隐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痛苦,将其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吊起来示众。

欧鲁巴的口中迸发出孩童般的悲鸣。

迫近的手、手、手、手。

「住手!」

欧鲁巴挥着剑。完全不像个熟练的剑士,只是胡乱挥舞的这一行为,却偶然斩断了那众多逼近他的手中的一只。当即,

「你要杀人吗」

罗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你果然要杀人吗,欧鲁巴。将妨碍你的人,将对你不利的人全都杀光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哥哥。不对」

「那就把剑收起来」这次是阿丽丝,她用恳求的语气。「别杀人了,欧鲁巴。我们一直在等你啊」

(啊啊)

面具下,欧鲁巴的眼中滴下了泪水。

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被罗安、阿丽丝、以及母亲责备。自己不过想完成复仇罢了。明知想夺回失去东西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除此以外,他根本没有任何目的。

「来吧,欧鲁巴」

「你只要留在这里就行了」

「不必再恐惧迷茫。你的心将由我们来接受。这样一来,你就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来,欧鲁巴」

「来」

大量手臂如雪崩一般向他落下,欧鲁巴半呆滞着,同时又处于某种半恍惚的状态抬眼望着这一切。

身体中的力气全都消失,剑尖也垂了下来。

欧鲁巴就这么被包裹了起来。

无数手指抚摸着欧鲁巴的皮肤。缓缓贴上欧鲁巴手、足、躯干、背脊、双腿间的手指的触感,带给他幼儿时代被母亲怀抱着沉睡时的那种安心感。

(啊啊)

绷紧的一切全都溶于黑暗,鼓足勇气的心被手指撕扯下来,仿佛即将就这样消失殆尽。

无数手指触碰着他的脖颈,贴上了他的嘴唇。

欧鲁巴将身心彻底交由这种柔软的感触。尽管脑海的一角在不停警告他,如若就这样交出一切,他将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可本能发出这种告诫如今也显得烦不胜烦。

面具的下方,欧鲁巴的眼睑缓缓落下。连肉体的感觉都在渐渐远去。

欧鲁巴之所以是欧鲁巴的要素几乎全都被涌来的黑色波浪击碎雾散。最后,连意识都浊为一片白色。

这时的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的跟前。他没有隐去身形,事实上也没有从黑暗中出现什么异空间。包裹欧鲁巴的,正是他自己内心产生的黑暗。

无论多么伟大,多么高贵的人,也没人能用钢铁铠甲护住内心的每个角落。定会在某处存在弱点,存在柔软的部位。同时,在每个人的内侧,定会抱持着或大或小的黑暗。

当格尔达想控制人心时,都会从增幅这股黑暗着手。倘若目的是要排除对方,那接下来就毋需再做什么了。人们会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以致最后内心彻底死亡。

看着剑从手中滑落,双膝跪倒在地的战士的模样,格尔达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嗯。这家伙或许还能派的上用处」

毕竟是斩杀了加旦魔道士,将就算早就四散逃亡也没什么奇怪的士兵们聚集起来带到艾门的男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逼到了格尔达本人的面前。

就像被掳来的少女们一样,由格尔达亲自深挖记忆并进行改造需要一定时间。所以格尔达打算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对欧鲁巴进行洗脑,让他成为自己亲卫队——也就是那些黑衣剑士们——的一员。

「你就在这儿继续痛苦一会儿吧。老夫必须先在西方那些家伙没恢复状态前,再给他们追加一击才行」

他再次凝视起了镶嵌在手镯上的宝石。战斗的形势正在逐渐发生变化。满是鲜血的平原上,士兵们处于分不清孰敌孰友的状况下相互对峙。尽管还有人在继续缠斗,但不知不觉中,比起周围勇猛的咆哮声,伤者的呻吟与风声听起来反而更为清晰。

格尔达闭起眼睛集中精神。

与此同时,放下大量士兵后的飞空船忽然像是被人类的手拍中的飞虫想做最后挣扎似的,剧烈震颤了一下,而战场上的士兵们却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格尔达利用席卷整个战场的魔素驱使这艘飞空船飞行,恐怕他打算将这艘飞船从成群涌向艾门的士兵们头上砸下去吧。对格尔达来说,敌我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能拖延敌人的速度,争取些许时间,他就能乘坐飞空艇赶往塞尔•伊利亚斯。

在比这里储蓄着更多魔素的魔都塞尔•伊利亚斯必能迎头痛击所剩不多的外敌。当然,这与起初的计划有所不同,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他选择其他的手段了。

「算了。反正兵力什么的很快就能重新召集到。可你们既然敢这么反抗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你们将永无安稳的睡眠。老夫要将西方人全部抹杀,将你们的魂魄作为魔素连根抽出」

格尔达的双手在半空画着复杂的图形。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依然低吟着,释放出魔素的引擎还燃着亮光。

格尔达笑了起来。

「对了,陶利亚的公主。将更强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将你的心门敞开地更大一些,到能与老夫融为一体的境界,将你的一切都奉献给老夫吧。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了」

从艾斯梅娜身上散发出的雾霭浓度顿时骤增,飞空船动作也呈正比地变得更加激烈。格尔达额头上的宝石碎片被染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颜色,闪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

格尔达感到体内强烈的魔素波动,哄笑起来。

「没错,因为你所爱的基尔•梅菲乌斯即将复活!」

就在这时。

「基尔•梅菲乌斯」

这个名字犹如从远方吹来的风,拂过欧鲁巴的耳际。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看到了围绕自己的无数手臂,以及手臂后面的无数容颜。

从他记忆中苏醒过来的亡者们被火焰包围,漂浮在被不知该说是黑还是白的异样色彩所笼罩的空间内,向欧鲁巴微笑,向欧鲁巴痛骂,向欧鲁巴诉说。

然而,他们中唯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物。

(你是谁)

对这个人物的注意力,令几乎处于消散边缘的欧鲁巴的意识犹如从海底被捞上的泥沙一般,朝着水面开始浮上。

(你这家伙究竟是谁)

欧鲁巴多次呼唤,可每次都被其他大量面庞及手臂妨碍,无法看清。仿佛在眨眼间就会消失无踪似的那身影显得如此虚无缥缈。然而,

(啊)

当看到从肩头那侧向自己转来的对方侧脸的刹那,欧鲁巴意识的浮上急剧加速。

「你是……」

晒黑的面庞,眼梢吊起的双眸。作为一名战士略嫌瘦小的体格,但显得如此轻巧敏捷,仿佛欧鲁巴就算企图追赶也会被他轻易逃脱似的。

究竟是为什么,与每当站在镜前,总会出现在欧鲁巴自己面前的身影一模一样,

「基尔•梅菲乌斯」

欧鲁巴却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与他相对的男子唇角微微绽开。不是什么和善的笑容,而是极度蔑视对手,令感情无法不起波澜的招人反感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无法平静。『他』应该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不是指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而是被欧鲁巴取而代之,经历了多次战场的皇太子基尔,应该早已被欧鲁巴自己亲手葬送了。

(你也想来讽刺我吗。讽刺天真地指使他人,杀了他们的我)

欧鲁巴瞬间闪过这个想法。然而这时,包围欧鲁巴的亡者群——也就是同为幻觉的他们——居然突然将敌意对准了基尔•梅菲乌斯。

亡者们那一张张面孔,都是欧鲁巴作为基尔负责指挥的战场上,与他为敌的士兵们的脸。有加贝拉骑士,有追随扎德•考克起兵谋反的梅菲乌斯战士,有陶利亚的士兵,还有恩德的武者。被这庞大数量的亡者们拖拽,基尔似乎与欧鲁巴一样,肉体——心正逐渐融化。

然而,

映照出火焰的色彩,反射着红光的剑在欧鲁巴面前数次闪过。

「住手」

他不禁高叫出声。然而基尔没有丝毫犹豫,将他们一个个斩于剑下。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就仿佛亡者们是为了被基尔再杀一次才扑上去似的。

首级飞舞,四肢散落,失去了各部位的肉体向欧鲁巴身上靠了过来。

「住手!住手!住手!」

欧鲁巴叫喊,

(有踌躇的必要吗)

自己的声音,从欧鲁巴身体内侧向他的耳边说道。不,或许这是基尔•梅菲乌斯的幻影向自己发出的声音吧。

(杀了他们的是我。就算不是我直接下的手,也是被服从我命令之人的手杀害的。有必要对再杀他们一次产生任何踌躇吗。若不能面对过去杀害他们的这个事实,他们反倒不能安息)

欧鲁巴呆然地望着拥有基尔•梅菲乌斯容貌的存在甩开亡者们,迈步走向席卷这异空间的火焰。

他似乎也选择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就在基尔向火焰踏出那步的瞬间,被砍倒在地的亡者们再次僵硬地爬了起来。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下令似的,基尔伸手一挥,亡者们就如同牵线木偶,相互踩着肩膀,拽着手脚,一起向前倒了下去,飞越了火焰之海,形成了一座拱形的桥梁。

基尔毫不犹豫地踩着他们的背脊走上桥梁。

「等等」

此时的欧鲁巴不由得开始害怕被基尔•梅菲乌斯抛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刚想与基尔一样踩上亡者们背脊的时候,

「欧鲁巴」

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他并没有从后面缠上来。而是从前方,从欧鲁巴刚想踏上的那座『桥梁』的方向。

「咿」

欧鲁巴不禁发出奇怪的叫声,向后倒退。皮肤惨白,与其他人手脚缠在一起构成复杂形状的那亡者,正是拥有罗安外貌的存在。

「你想去哪,欧鲁巴?」

「想丢下我们独自逃跑吗?」

与罗安的手脚缠在一起,形成桥梁一部分的是阿丽丝。在他们后方,还有母亲,以及村里他认识的众人。

「欧鲁巴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对啊。你会和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你的愿望啊」

从后方逐渐逼近的,也是罗安与阿丽丝的声音,这些声音形成多重回响,就像想从前后夹击欧鲁巴似的。

愕然僵立原地的欧鲁巴看到沿着拱形桥梁走到最高点的基尔•梅菲乌斯回头向他望来。

(不过来吗)

眼神中带着这种询问,同时还混杂着嘲笑,

(害怕吗?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些人吗?你究竟有多愚蠢)

「什么」

欧鲁巴下意识咆哮的这时,基尔撇下一丝冷笑,忽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

(基尔殿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欧鲁巴顿时双目圆睁。由于基尔已经不在,因此他能直接看到桥梁的另一端。

有某种东西在摇晃。将四周一切都包裹起来的黑暗中,只有那一点略显清晰。透过那儿还能看到对面的景象。

是格尔达。以及像是挡在格尔达与欧鲁巴之间一般,站在那里的艾斯梅娜的身影。

或许是自己处于魔术的术中吧,这时的欧鲁巴肉眼可以看到从艾斯梅娜身体中散发出的魔力波澜。艾斯梅娜那纤细的肢体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揪住。仿佛想要榨干她最后一滴鲜血的那种光景令欧鲁巴毛骨悚然。在这种情况下,

(基尔殿下,基尔殿下,基尔殿下)

还能不停听到她那孩童般的啜泣声。

打从内心呼喊着不过才见过一、二次面的男性的名字,陶利亚国的公主哭泣着。面颊上的泪水呈现出鲜血的色彩。

欧鲁巴吞咽了一大口唾液。

(我——)

欧鲁巴顿觉自己无法动弹。与刚才被亡灵之手束缚的时候原因不同。并非四肢,而是身体内侧的某种存在,某种无法锻炼、最为脆弱的部分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前方有尸桥,后方有逼来的亡灵群。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在欧鲁巴的眼中,燃烧火焰的对面被痛苦折磨的艾斯梅娜的身影与声音如同与其他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似乎看到了艾门被烧毁时,为保护孩子而死去的母亲的身影。那个因孩子之死不停抓挠地面的年轻母亲的哭泣声也仿佛与艾斯梅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剑戟交鸣声震动鼓膜。犹如同伴们及西方士兵们现在还在战斗的光景真切呈现在眼前。

火焰的热量缓缓舔舐欧鲁巴的全身。胸腔中的跳动声响亮到耳朵发痛。

伸出手,自然无法触及艾斯梅娜。就算塞住耳朵,民众和士兵们的哭泣与痛苦呻吟也直接钻入欧鲁巴的身体中久久回响。

(为了回到他们的身边)

现在,不得不跨过眼前连接在一起的亡者们。必须舍弃自己早已失去,却还在不停追寻的人们。

欧鲁巴明白。为什么基尔•梅菲乌斯会混在亡灵们的幻影中出现。自他实施对奥巴里的复仇以来,他始终无法找到自己,找到自内心深处溢出的情感。

同时——。

这时,艾斯梅娜的头发摇曳着变成了白金色。欧鲁巴的眼中,映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坚强的目光,一心一意想从正面与人对视的少女。欧鲁巴——带着虚假面具的他,却总在逃避她的目光。那名少女,现在又一次,向自己投来了率直的目光。

欧鲁巴俯下脸。

(我)

可很快又抬起视线的他,如同被那坚强的目光吸引似的,踩上了亡者们身体。践踏罗安的头颅,踹中阿丽丝的背脊,感受着下方火焰的热浪,顺着桥梁飞奔。

「站住」

身后的亡灵们顿时充满敌意,他们也想跨越桥梁,再次向他伸来无数手臂。

「站住」

「站住,站住。你打算逃跑吗」

「站住,站住,站住。你打算丢下我们。你打算舍弃我们。你打算逃跑吗」

(不)

回过身的欧鲁巴,挥起手中长剑。

伴着呼啸声,剑干脆地将那些企图追上来的手臂,以及包围四周的黑暗一刀斩断。

这次欧鲁巴将再也不是一名旁观者。他是凭自己的决心挥剑。

被一切为二的,有罗安、母亲、阿丽丝的面庞。面具背后的欧鲁巴双眼湿润。

(这不是逃跑。还不如说,我……)

面对向自己投来憎恨目光的他们,欧鲁巴没有移开视线,将身体交给了周围黑暗逐渐消散的空间。

4

欧鲁巴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这是将一切交由他人,自己则飘起的肉体及心灵的真实重量。

听到欧鲁巴呛咳声的格尔达表情骤然一变。

「什么」

见摇晃着站起身来的欧鲁巴,格尔达露出了瞬间的诧异之色,但立刻「哼,现在老夫没空管你。你再去睡上一会儿吧!」

格尔达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敌意,将手中的杖子向欧鲁巴指来。在黑暗快要再次涌出前,欧鲁巴面具后的眼睛闭了起来。

在战场上遇见的无数『罗安』们。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众多容颜在眼睑内侧重现。被烧毁的城市,被夺取了家人与平静生活的母亲以及阿丽丝她们这样的例子,他在这西方陶琅中早已见得数不胜数了。

(我已经……)

不知欧鲁巴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少纠葛,究竟做出了何等决断。

他抬起了手臂,手指搭上面具的边缘。

「区区人类而已,无论做什么反抗都是徒劳」

表示嘲笑的格尔达想再次用幻术困住欧鲁巴。

与此同时,欧鲁巴用手取下了面具。皮肤直接感受到冷飕飕的风。

「是我。公主。我是基尔•梅菲乌斯!」

他竭尽全力呼喊。

当然,此时的格尔达根本无法想象,剑士取下用于隐藏容貌的面具,就意味着戴上了另一个『面具』。他也绝对想不到这『面具』刚一出现,艾斯梅娜释放出的魔素源流就骤然停滞的事实。

眼见迷茫、犹如置身梦中的艾斯梅娜表情正逐渐恢复生气。血色回到面颊上,瞳孔中闪出铁灰色光辉。欧鲁巴再次叫喊。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没死,也决不会逃跑躲避。我就在这里!」

艾斯梅娜的表情被惊讶击中,双眸中溢出泪光的同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尔达一脸狼狈地看着艾斯梅娜。

瞬间,

欧鲁巴脚蹬地面。

如离弦之箭瞬间缩短了与格尔达的距离。魔道士吓了一大跳,又用以他的年龄难以想象的速度后退。可欧鲁巴并没有停下脚步,一个跳跃挥剑斩向敌人的顶门。格尔达高举手中杖子抵挡。

欧鲁巴的脚触及地面,瞬间改变了剑尖的方向,横斩向魔道士的胸口。

「呜」

格尔达的胡须溅上血污,脚步踉跄不稳。然而他却没有失去对生命的执着,又一次挥起了杖子,与想要给他补刀的欧鲁巴的剑撞在了一起。

冲击造成的酸麻感窜过手臂。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一名老人的臂力。这也是魔术的力量吧。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阵子。

「传送给老夫」

张开的口中血沫飞溅,格尔达嘶喊。

「现在立刻将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听到了吗,塔希。你还在等什么!」

这时,不清楚在只有魔道士才能理解的领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格尔达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遇到了比艾斯梅娜中断魔素供给更令人震惊的事似的。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居然吸走老夫的魔素。你在干什么。这么做,简直就像——老夫才是通道一样!」

「格尔达」

「对,老夫是格尔达。是格尔达本人」

力量互拼中的欧鲁巴乘其不备忽然向后跳退数步。闪开了疯狂叫喊,挥舞杖子的格尔达的一击,剑光划出一道弧线。

咻——。

风声呼啸间,钢铁这次终于真正地陷入了格尔达的头颅。

面目狰狞的老魔道士白眼一翻,眼角渗着鲜血,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随着他的倒下,一件物体从格尔达的额头上掉了下来。是在他额头上闪耀的那块形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原本看起来深深嵌在他的额头上的宝石,仿佛随着拥有者生命的陨落也失去了力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也消失无踪,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掉落在地上。

欧鲁巴急促地喘着气,俯视一瞬间之前还是即将把西方纳入掌心的男人的尸骸。感到体内的热量正在急速消退。一如往常。每当战斗迎向终结的刹那,燃烧的心总会随身体一起冷却,取而代之的则是空虚与无力感。

「莫洛多夫——莫洛多夫!」

耳边传来女性的叫喊声。只见倒在地上的莫洛多夫正好醒了过来。而莉玛•加坦因——当然,欧鲁巴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真实身份——跪在莫洛多夫的身旁,正打算扶他起身。

「公……公主」

莫洛多夫边喘息边坐起上半身。呆滞地凝视着抽泣着的莉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环顾整个大堂。视线一路经由格尔达的尸体、掉落在地面上的面具、移到了欧鲁巴身上,

「野……野小子。是你么。是你干的吗」

「——」

欧鲁巴也不笑一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莫洛多夫仿佛榨出身体深处的空气般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拉开了与因担心想触碰自己的莉玛之间的距离。

「公主。我是用枪指着公主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像这样面对公主」

「你在说什么呢。莫洛多夫,都是多亏了你,我才……」

「只要方向稍有闪失,公主您就会命丧我的手中。……不,在那瞬间,我甚至认为即便杀了公主您也无所谓。像这样的我,根本无脸面对加坦因王家」

「对,莫洛多夫。你确实已经把我杀了」

「公……公主」

莉玛的眼中闪出了泪光,仿佛见到恋慕已久的男性一般,靠近了这位满面胡须的勇将,握住了他的手。

「我才是将加旦引向破灭的人。而你杀了这样的我,拯救了我。请允许我向你道谢,莫洛多夫。你才是加坦因王家真正的守护者」

到这个时候,莫洛多夫终于毋需忍耐,留下了泪水。

肩膀上下颤抖,抽泣不已的模样与他的弟弟极为酷似。

欧鲁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你……你是——」

忽然感到有个人影挡在自己的前方,欧鲁巴转头向正面望去。

是艾斯梅娜•巴兹甘。她瞪大眼睛,颤抖着伸出手,

「你是……基尔皇子?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吗?」

欧鲁巴没有回答。面具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可不知为何,却显得如此遥远。

「我该不会还在被格尔达的魔术所迷惑吧。这该不会是个甜美的幻觉吧。求您了,殿下。请说话啊。能不能告诉我,您就是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本人啊」

铁灰色的眼眸中涌出无尽的泪水。欧鲁巴甩了下剑,挥去了剑上的血沫。

「公主。我……」

想报上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不禁避开了艾斯梅娜的视线。

他很清楚,只要说一句话就行了。「我是基尔•梅菲乌斯」只要开口说这么一句就行了。然而,

「我——」

却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半句。而这时,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艾斯梅娜叫喊,欧鲁巴的身体顿时为一股热量所包裹。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无论是梦境还是幻觉,都无所谓。基尔殿下!求您了,哪怕这是一场梦,也请让我一直这样下去」

艾斯梅娜抽泣着,用预想之上的力量紧紧地抱住欧鲁巴的身体。

终章

艾门塔前发生的战斗也迎来了终结。

黑衣士兵们纷纷沾满自己的鲜血倒在路上。结果,从拔剑到死为止,他们始终一言未发。

以希克、基利亚姆为首的佣兵们松了口气,正准备卸下鲜血淋漓的装备时,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向这里逼近。

跨坐在马上的,是青龙尼尔基夫。紧跟他身后的骑马队也是加旦的人们。

「呿」

基利亚姆再次扛起战斧。

在当前依然敌我不明的状况下,尼尔基夫他们与佣兵们再一次相互瞪着对峙了起来。然而,

「大哥!」

尼尔基夫的杀气瞬间削弱,面露喜色高声叫喊。与此同时,

「欧鲁巴!」

希克他们也向着同样的方向转过身。

此时从塔的入口处,各自抱着一名公主的欧鲁巴及莫洛多夫走了出来。

陶利亚公主艾斯梅娜,加旦公主莉玛,两人都闭着眼睛,在武人的臂弯中沉睡。是魔术的后遗症,亦或是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两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大哥」性急的尼尔基夫叫道。「大哥,干掉了吗」

「这个嘛」

莫洛多夫露出了既称不上疲劳又不能说满足的神情,瞥了一眼身旁的欧鲁巴。现在的他戴着面具。莫洛多夫也没有刻意追究其中缘由。

「你问他吧」

兄长这奇妙的态度令尼尔基夫困惑不已。而被追问的欧鲁巴则没有开口,将公主交托给了队内的人。

没多久,抵达艾门的各国兵马赶了过来。

有弗格鲁姆的人,有拉凯邱的士兵。刚才还在与他们争斗的海利奥武人们也在其中。

「欧鲁巴大人」

他们中焦急地向自己搭话的,正是负责指挥海利奥别动队的中队长比夏姆。

「格尔达呢?该不会是……被阁下干掉了?」

「请带阿克斯大人来这里」

「什么?」

「请带阿克斯•巴兹甘大人到这里来。在此之前,无论哪个国家人的何种问题我都不予回答」

欧鲁巴这席平静的发言瞬间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别胡扯了!」

破口大吼的似乎是弗格鲁姆的一位将领。从他那被染成鲜红的铠甲便可窥得他在战场上经历了多少次激烈的缠斗。被他杀死的敌人自然是西方联合军的士兵。可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却与联合军之一的海利奥士兵们并肩站在一起。之所以收起长矛,也是因为心存格尔达已经被杀死的期待。

反过来说,若非如此——已将格尔达逼到如此绝路,却还是让他逃跑了的话,他们或许会为了保护家人,再次向身旁的海利奥士兵袭去吧。自己的命运究竟将如何变化,恐怕在那个时刻到来前,他们自己都不会知道。

「回答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格尔达派来的吧。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了,不予回答」

「不可理喻」将领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部下们。「去塔里亲眼确认一下」

是,领命的数名士兵刚想冲进塔内,欧鲁巴却在这时采取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行动。

「欧鲁巴队!」

高喊的同时拔出了长剑。

服从这声号令,佣兵们全都拔出了剑,排在高塔跟前。刚想冲进塔去的士兵们慌忙停下脚步。

「这……这是想干什么」

「任何人都不准踏入这里一步」欧鲁巴毫不留情地说道。「除我们以外,任何人都不具备这资格」

「资格?」

终于开始摸不透欧鲁巴意图的比夏姆困惑地问道。这时,弗格鲁姆的士兵们也亮出了兵器,

「你难道想说,只有杀了你的人才拥有这个资格吗?那就如你所愿!」

面对这句威胁,欧鲁巴嗤之以鼻。

「占领这座塔的是我们。只要没有主君阿克斯大人的命令,就不能交给你们」

(占领——)

这个词在士兵们的内心回响。

在不知道战争是否已经结束的暧昧状况下,士兵们纷纷赶到焦躁不安。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再次发生杀伐事件也毫不奇怪。然而欧鲁巴的这个词,以及在众多士兵面前表现出的平静态度,给泽尔德人们的内心点亮了希望的灯火。

焦躁、期待、带着截然相反的不可思议心情,士兵们凝视着挡在塔前摆出阵势的面具剑士以及他麾下的佣兵们。他们的表情中充满了力量,仿佛完成了什么丰功伟绩的战士,释放出令在场所有男人屏息的魄力。

拉凯邱的将领狠狠咋了下舌。

「哎,现在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快吧阿克斯大人带过来。大家快去迎接大人!」

于是无论弗格鲁姆、拉凯邱、还是海利奥、艾门,不管出身所属为何,不少士兵当即沿着来路折返。

一段时间内,安静到不自然的沉默伴随着夹带沙尘的风在艾门道路上吹拂。

欧鲁巴自己将剑当成手杖拄起,双手叠于剑柄上,如守卫般矗立于塔前。

这期间,大量士兵涌入艾门。先抵达的人向后来人说明情况的轻微嘈杂音、马的喘息声、远处或许在贪婪啃食死尸的龙的吼叫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声音反倒令如雕像般纹丝不动的面具剑士的存在感尤为鲜明。

过了不一会儿,复数马蹄声交错重叠着向这里靠过来。

「哦哦」

见到领头的阿克斯•巴兹甘的身影,士兵们开始喧哗,争先恐后地让出道路。在这儿,没有敌我之分。每个人都在衷心等待他的到来。这时,比夏姆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啊)

在抵达这里的途中自然已听说了此事,阿克斯•巴兹甘从马上一跃而下,坚实地走到了欧鲁巴的面前。

阿克斯与欧鲁巴,两者目光对在了一起。

欧鲁巴将剑放在地面,以柔软的动作原地跪了下来。站在他身后的佣兵们也纷纷效仿。

阿克斯在欧鲁巴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汇报吧」阿克斯•巴兹甘开口。「格尔达在哪。目前的状况如何」

「格尔达,他在这座塔的地下」

为了不漏听欧鲁巴所说的一字一句,所有在场的泽尔德人一片寂静。欧鲁巴继续道。

「上天赐予阿克斯大人的武运也眷顾了吾等。此剑毫无疑问已将此人的首级刎于刃下」

刹那间,现场犹如魔道王朝传说中会夺走人们声音的雄鸟纳迦降临一般。

而人们的沸腾,则是在,

「干得漂亮!」

阿克斯用力拍打欧鲁巴肩膀的这一刻一起爆发了出来。

在这仿佛已很久没有住人,早已化为一座废都的艾门中,充斥着足以补偿迄今为止的沉默还显得绰绰有余的欢呼声。

甚至令人感到这声音早已传遍整个西方,比快马、飞空艇更迅速地将他们的胜利转告给了民众。

拉凯邱与弗格鲁姆,这些较早遭到魔道士袭击的国家将领曾被召集到塞尔•伊利亚斯,也直接见过格尔达本人。当获得了阿克斯的允许,进入塔中确认的他们找到了无疑是格尔达本人的尸骸之时,这种兴奋终于上升到了难以抑制的高度。

欢笑的人,哭泣的人,抱在一起喜悦的人,甚至还有似乎发着愣原地跪下的人。现在,国家、敌我,都不存在。泽尔德人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扑上去拥抱,拍打肩膀,互相蹭着满是胡渣的面颊,然后继续欢呼高吼。

「野小子!」

这样的狂乱中,在身后弟弟陪伴下的莫洛多夫向欧鲁巴走了过来。

「啊,不对,我从弟弟那儿听说了。你是叫欧鲁巴吧。欧鲁巴,我们现在将赶去塞尔•伊利亚斯。毕竟不看家人一眼我们无法安心嘛。那我们回头再见」

「只要别在马上举着枪见面就行」

「哈哈」

莫洛多夫一笑,随即忽然将脸靠了过来。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

「关于陶利亚公主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姑且先忘掉好了。但能确定的是,那话的内容相当有意思哦」

「这个嘛」欧鲁巴俯下戴着面具的脸。「一定是因为魔术的影响,公主她看到幻觉了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莫洛多夫没有回答,只像刚才阿克斯做的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率领弟弟与部下撤离了现场。

在这段时间内,阿克斯得以与交给欧鲁巴队照看的女儿再会。毕竟阿克斯不可能知道艾斯梅娜被格尔达带走的这个消息,从某种意义来看,这比敌人隐藏在沙尘中发动偷袭更令他吃惊。

称颂阿克斯•巴兹甘的声音在艾门中回响久久不散。

欧鲁巴边将剑收回腰间,边倾听着这一切。

消灭格尔达的,不是戴着面具的佣兵。令西方团结一心对抗魔道士的,是阿克斯•巴兹甘。历史书上无疑会记载他的名字吧。

(陶琅没有王)

欧鲁巴之所以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深痛地感受到陶琅需要一名王。

(没有王。曾经没有王。——迄今为止)

欧鲁巴当然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渴求统治者存在的这天居然会到来。

王与贵族,对民众来说究竟该是怎样的存在。欧鲁巴的脑海中,浮现出梅菲乌斯皇帝、加贝拉王子、以及恩德公子的容貌,紧接着,便是阿克斯和玛丽莲的身影。

然而,突然觉得会沉浸在这种思考中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欧鲁巴用手指拭去了粘在面具上的沙土,自暴自弃地嘀咕。

「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环视周围喜悦到疯狂的众人,

(将会继续争夺霸权,还是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你在耍什么帅呢」

基利亚姆突然用手从背后拍打他,欧鲁巴身体晃了一下。小队成员也纷纷集中到了剧烈咳嗽的欧鲁巴身旁。

与此同时,塞尔•伊利亚斯。

曾自称格尔达的雷兹斯占据的祭坛前方,有两个人影。

风度堂堂的老人扎法尔,以及光站在那儿就能感受到她那婀娜体态的魔女塔希。

「是么。格尔达被杀死了啊」

然而,回响于此处的声音却不是二人中任何一人的。

两位魔道士跪在祭坛前。祭坛上,摆放着一个模仿龙人头盖骨造型的水晶。

「比预想的要快呢」

「是」扎法尔垂下头。「万分抱歉。如果我等能被允许更深地介入此事,就能从整个陶琅的人们身上采集魔素了」

「算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万一力量控制不当,很难保证不会被其他魔道士们觉察。而且说出现在只需专注于准备工作这话的,本来就是我」

「是」

「不管怎么说,一切正如计划,西方的整地工作已经完成。这就够了」

「塞尔•伊利亚斯要如何处置?」塔希张开她丰厚的嘴唇问道。「从西方抓来的人们还都在这儿。需要将他们全部斩首来收集魔素吗」

「不需要。不用过多久,士兵们就会赶到你们那里了吧。他们品尝胜利余韵的时间很短暂。没必要不解风情地打扰他们,别管那些人了」

「是」

「扎法尔,你在士兵们离开后回神殿。张开结界,别让其他魔道士们靠近」

「是」

「那我呢?」

「塔希有巴鲁巴罗伊的任务。时机到来之前,随你怎么做吧」

仿佛与因胜利而兴奋不已的西方陶琅属于完全不同区域的这块土地上,自古被寂静所包围,维持着繁荣残骸的塞尔•伊利亚斯中,神秘的问答持续着。

对话进行了一阵后,

「部队很快就会开始行动。应该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完成铲平了。届时我们再见面吧」

「是,衷心期待……」

「在梅菲乌斯再会那天的到来」

此处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身影,然而神殿内,确实有一股气息消失了。

那之后过了整整一天,当西方诸国的士兵赶到时,神殿中只有被挟为人质的人们,魔道士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西方的动乱被平定了。大家都认为起码在短时间内,兵将们将会卸下武装,民众们也能过上和平的生活。

然而。

就在格尔达在艾门被讨伐后还未及十天。

一件可怕的消息就传遍陶琅诸国。

东方梅菲乌斯动员了一万多兵力的部队,正打算跨越与陶利亚之间的国境线。

Rakuin no Monshou_Volume 06.1

Part 01

文件发布时间:2012-03-09 11: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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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风,就像嘲笑孤身一人的他似的,猛烈地刮着,。

这是从西方吹来的风,夹带着大量的沙土。雷兹斯深深拉下斗篷,用长袍袖子掩住口鼻,直立原地。

面前,矗立着一座宛若死亡般寂静无声的废墟。事实上,在这座笼罩在茶褐色沙尘中的都市残骸内也确实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两百多年前,被侵略者破坏的城墙外壁掩埋于沙中,大部分遭到大火摧残的建筑物只剩下稀稀疏疏的残垣断壁。

这座城市曾经叫塞尔•伊利亚斯。

雷兹斯用手指掀起遮盖道眼前的斗篷,边像蛇一样小心谨慎地窥探着周围的情况,边向深处前进。

(真好笑)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内心暗想。

塞尔•陶琅是两百多年前,在这大陆西方如幻影般崛起,又如幻影般消失的国家。其强盛曾不逊色于大陆上任何国家,泽尔德人至今仍在怀念着那个时代。四散在西方一带的各都市国家群的领袖们至今还互相进行着以血洗血的战斗,野心勃勃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迟早重振这塞尔•陶琅。

(尽管如此)

塞尔•陶琅的首都塞尔•伊利亚斯却还是这般模样。别说没有任何人想为其复兴倾注力量了,甚至没有任何人造访此地,其巨大的身躯任凭砂石的侵蚀,随时间的流逝渐渐腐朽逝去。雷兹斯之所以觉得(真好笑),是因为这就像是泽尔德人想从脑海中抹除的不详的记忆。尽管塞尔•陶琅之名随着令人至今难以忘怀的繁华,世代流传至今。

咻咻的风声不绝于耳。雷兹斯陈旧的靴子不停摩擦着沙土。道路终于伸向一座横幅较宽的阶梯。顺这座沿丘陵雕刻出的阶梯爬上去,两百多年前惨遭残酷侵略的证据昭然映入眼帘。

两根折断了的门柱略有些倾斜地分立雷兹斯左右两侧。前方堆着大大小小碎裂的石块瓦砾,挡住了前进的路。依然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行踪。甚至找不到本该栖息在这附近的蜥蜴及蛇的身影,空中没有任何鸟雀飞过。除了风声以外,所有的声音都被禁锢于寂静中,仿佛都在惧怕着这座被荒废摧毁的文明残骸。

(泽尔德人其实也很害怕)

雷兹斯停下脚步,眺望那片曾经占据了都市最高的位置,睥睨脚下成群信徒的神殿遗迹。

据说比国王亚修•巴兹甘握有更大权利的,正是这神殿之主——龙神教祭司格尔达。格尔达同样是一位擅长运用诡异魔素能力的魔道士。甚至还传出了有位规劝他不要肆意妄为的司教在众人面前被他变成了青蛙的轶事。另外,据说在某年夏天,由于雨量较少,部分农场主前来恳求希望能减半今年纳税的作物,然而,

「哦,这样。想要雨水啊。那就给你下个够吧」

格尔达趾高气昂地这么说道。据说那天翌日起的一周内,大雨连续下个不停。而且雨云只出现在前去恳求之人的农场上方,结果大部分收成都被雨水给冲走了。

在西方,格尔达集恐惧与敬畏于一身。有些历史家分析,尽管格尔达掌权时间很短,但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以泽尔德人看来完全是个外来人的亚修才能在这地区建立起一个国家。

亚修•巴兹甘死后,塞尔•陶琅陷入一片混乱。国内各处都燃起了内乱的战火。不仅只泽尔德人自己同胞相争,沙漠中的蛮族也看准了这个机会,从西方入侵了塞尔•伊利亚斯。据说当时,身居咒术长之职的格尔达在没有充足兵力的状况下,仅靠他那令人畏惧的咒术,一次又一次地守住了首都塞尔•伊利亚斯。

「然而,这也只撑了不到一年」雷兹斯张开干裂的嘴唇低语道。「不,或许应该说,光靠魔术的力量以及数百名信徒,居然能坚持了将近一年」

塞尔•伊利亚斯被侵略者烧毁。肌肤与沙漠同色的蛮族们以其臭名昭著的冷酷与残忍屠杀民众,破坏房屋。当他们野蛮的吼叫声即将传到神殿之时,格尔达说出了之后在西方历史上代代传承下来的那句话。

「唯有龙神之爪,吾绝不会交出来。无论对方是何国国王、女王、还是受到何等神明庇护的大司教。没错,哪怕吾身破灭,化为灰烬消失于草原上亦然」

说起龙神之爪,这正是塞尔•陶琅建国时,亚修•巴兹甘从当地长老处获得的宝物,被视为古代魔道王国的玉玺。龙神之爪两件为一对,一件被巴兹甘家的后裔带到都市国家陶利亚,代代传承至今。然而,由格尔达祭祀在神殿中的另一件却至今仍未被发现。

蛮族们将神殿中的雕像及财物等搜刮得一干二净,可唯独没能发现玉玺。同时,也发现躲在神殿中的百余名信徒早已用刀刺入自己的喉头集体自刎了,可在他们中据说却没有发现格尔达本人的遗骸。

所以泽尔德人至今仍对「格尔达」这个名字抱有某种程度上的敬畏。甚至可以说这种恐惧随着一代代的传承,根越扎越深。虽说有人会对塞尔•陶琅或是龙神教表示一定程度上的批判,但同样有人在无论多么热闹的酒宴中都会对此「嘘」地捂住嘴巴。随即,这两者都会不约而同地叨念起龙神教的祈祷词,来保佑自己不受格尔达怨灵的侵害。

「嗯」

雷兹斯用嘶哑的嗓音感叹一声,再次眺望起了神殿残骸。虽说这两百年来完全没人修缮,但归根结底,这本来就不是塞尔•陶琅时期的建筑。只不过是亚修•巴兹甘从沙山中挖出了这座当时的古代遗迹,并对其进行了修缮罢了。因此,建筑的柱子及石材早已被彻底消磨殆尽,甚至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其神殿的外观了。

咻咻的风声听上去犹如亡灵的哀怨。

(据说没有玉玺之人只要踏入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就会被格尔达的亡灵杀害呢)

雷兹斯回想起旅途中从泽尔德人村落中听来的传说。据说格尔达的亡灵至今还留在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中,守护着那一半玉玺。还说他等待手持另一半玉玺的人造访此地已等了两百多年了。更有传言说,当一对玉玺凑齐的时候,格尔达的亡灵就会从塞尔•伊利亚斯中被解放,而这片被荒芜与死寂所支配的都市也会复活,并授予带来玉玺之人无比的魔力。

雷兹斯手中当然没有玉玺。说得更准确一点,尽管他也是以魔道为职业的人,但迄今为止却从未对格尔达的传说产生过任何兴趣。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雷兹斯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这是他在旅途中内心数次浮现的疑问。

他正被祖国追捕。当他再次踏入恩德公国的领土时,国中士兵们将会用长枪对准自己,而他曾隶属的魔道局的魔道士们也会来取他的性命。

然而雷兹斯对自己的命运并不悲观。只要是像自己这样精通魔素的人,无论身在哪片土地,他都有自信能赢得一定程度的生活条件及报酬。他对俗世的名声与地位没什么兴趣。只希望有一个能让自己尽情投身魔道研究的环境。若是个没有像恩德那种被死板戒律束缚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去东方看看吧)

跨过国境的时候,雷兹斯确实是这么打算的。穿越东方剌利德国、阿里翁王国,沿提鞑大河向东北方向行进能抵达的那片荒野中,据传有一个与阿里翁与恩德相同,将魔道技术自古传承至今的一族所生活的村落。他打算去那里,把自己人生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都奉献给研究。

(然而——)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基于何种心血来潮, 离开恩德的翌日,在宿驿过了一夜的他不知为何竟然沿原路返回,随即为避免跨越国境,甚至不惜选择横穿诺赞山地这条危险的道路,向着恩德另一侧的西面走去。

其理由,用内心一阵骚乱来形容或许最准确吧。换成比较像魔道士说法的话来表达,就像是是魔素的引领似的。当从旅馆醒来时,他忽然非常想亲眼确认传闻及传说中格尔达留下的痕迹。当他穿越梅菲乌斯,踏上陶琅诸国的土地时,这种欲望几乎已经上升到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高度。

打从离开恩德,踏上旅程以来,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如今,内心无尽渴求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就在自己的眼前,然而却没有产生任何高亢感,反倒觉得胸中像是被挖了个洞,连吹过这空洞的风都在发出空虚的回响。

(毁灭与过去的历史)

雷兹斯年龄已快过六十。就算想争夺广阔领土,就算想追求无尽荣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都市、文明、故事、无数的名字最终都只会像这样淹没于沙土之中。

(钻研魔道。我一心一意只沉迷于此。没有什么其他兴趣。家人、人生、心……必要的话,甚至愿意为之奉献作为一个人的灵魂。无怨无悔。然而——)

当驻足这巨大废墟面前时,思维不禁被——自己牺牲了那么多所换来的研究成果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想法所禁锢。刚才也提到过,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令人烦恼的研究课题却在与日俱增,照此下去,在自己的生命结束前,究竟还能得到多少东西?光想想这个问题就令人绝望。

(我最终也将逝去。肉体腐烂,白骨将化为沙土随风消散,而心……心将会去往何方。六十年间日积月累的知识与智慧,以及我解开、或是推导出的那众多魔道式又将由谁来继承?难道要任凭素不相识的肉体与心灵的持有者将我自己的生涯当做踏脚石?就像我自己对无数人所做的一样?)

雷兹斯从未像现在这样切身感受到沉积于自己年龄——也就是肉体中岁月的沉重感。不知不觉地,雷兹斯的双膝滑落在沙上。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甚至想做出年轻人的举动。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冲动地想自残,想用头撞击遗迹的地面。

舔过面颊的风发生了变化。

意识到这变化的瞬间,雷兹斯以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敏捷动作迅速站起身,吸了口气向后跳退。这都多亏了安置在靴子中的遗迹古器,能令身体如羽毛般轻巧地行动。

后退了七、八米的雷兹斯抬头望去。只见在倾斜门柱的断裂面上,出现了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影子。四肢稳稳抓着不平整站立面的这头野兽拥有一身金色的皮毛。连曾经隶属网罗全世界各种知识的恩德公国魔道局的雷兹斯都无法辨认这究竟是什么野兽。其颈部周围的鬃毛令人联想到狮子,但无论是那红色浑浊的目光,还是只覆盖脸部的青绿色鳞片,都令人觉得这或许是从未被发现的新品种龙。但不管怎么说——。

雷兹斯从怀中拔出了短剑。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来路不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当前的目的显而易见。只见它压低着头,揣测这边动向的红色双眸中没有半点知性与慈悲。从翻开嘴唇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些锋利程度丝毫不比雷兹斯手中短剑逊色的尖锐利齿上,闪烁着想要撕碎他身躯的本能。

「虽说刚才我确实在反省自己的人生,稍微感到有些绝望」雷兹斯歪了歪嘴笑道。「可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在你的胃里迎来人生的终点」

夹带着沙尘的风还在刮。风力似乎略有加强。

野兽动了。悄然无声地从门柱上扑了下来。雷兹斯的身体轻巧地划了个半圆,用短剑向野兽的脚挥去。但野兽比想象的还要敏捷。攻击虽然没有落空,但野兽的利爪也抓伤了雷兹斯的前胸。

脚下踉跄不稳,但雷兹斯依然迅速回身。在阶梯跟前着地的野兽也正扭头转向他。它已经失去了被雷兹斯短剑砍中的右腿。但却没有流出半滴鲜血,看上去也不像是感到任何痛楚的样子。更令人诧异的是,野兽的身体甚至没有失去平衡。让人觉得与其说它『被砍断』了腿,不如说正巧『缺少了』右腿更为恰当。

雷兹斯视线下移。胸前三道伤口映入眼帘。伤口中渗出了大量鲜血。但雷兹斯注意的并非自己的伤,而是右手握着的短剑剑刃。剑刃上没沾到任何血色。

雷兹斯两侧唇角上扬。身上这伤甚至能令年轻力壮的战士面色惨白,可他却还在笑。伴随着咯啷的一记声响,匕首掉在了无数巡礼者曾经攀登的楼梯上。扔掉了手中唯一武器的雷兹斯向着野兽伸直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镶有宝石的手镯。他用右手掌遮盖住宝石的部分。

野兽再次压低了身躯。三条腿在石质地面一蹬。一跃向雷兹斯的喉头袭去。

雷兹斯的右手在宝石上做起了复杂的动作。就在他仿佛正描绘着肉眼看不见的纹路的瞬间,左手袖子忽然猛地鼓了起来。而野兽的獠牙也逼近了雷兹斯的喉咙,利爪袭向他的胸前。

「唔」

雷兹斯一声喝。顿时,某种旋涡状的东西从雷兹斯鼓起的袖口放了出来。

是风。

丝毫不比自然风逊色——甚至可以说比之更为强烈的风从雷兹斯的左臂迸出。面部遭到强风冲击的野兽的身躯突然崩溃。

企图断送雷兹斯生命的利爪、獠牙、以及它那凶残的面容、黄金色的躯体——维持着静止于空中的姿势,啪沙啪沙地粉碎。转眼便分解为细小的颗粒,随风拖出一条闪闪的光带,向空中流散。那野兽并非此世间之物,而是沙砾的集合体。

「漂亮」

回过神来,雷兹斯的周围出现了数个人影。五个人将他围了起来。早就有这种预感的雷兹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对方全都用斗篷遮住脸,身上穿着刺绣有复杂花纹的长衣。

「放出魔术兽的就是你们吗」

雷兹斯问道。抚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掌上没沾染任何血迹。刚才与他上演那场殊死之战的,是压根就不存在的幻兽,意识到这点的那刹那,雷兹斯的伤口就消失了。当然,如果完全没有觉察到这是幻觉,照刚才那样遭到对方獠牙利爪袭击的话,那他一定会死吧。强烈的自我暗示会危及生命。雷兹斯本人就很擅长幻觉之术,所以十二分清楚其效果与危险性。

「你们是塞尔•伊利亚斯的守墓人吗?那你们没有警惕我的必要。我不会扰乱格尔达的遗骸,正准备离开此地呢」

「您说要离开此地。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

在这群像是魔道士的人影中,一名男子开口问道。年龄大概和雷兹斯差不多。

雷兹斯沉默了半响。毕竟为何来这里的这个问题,正是他刚才向自己提出的。

「只不过是……」

打断了刚想说这是心血来潮的雷兹斯的话,

「您是被召唤来此的」

魔道士的男子一口咬定。

「被召唤?」

「没错」

以颔首的男人为首,他们对雷兹斯做出了出乎预料的行动。并没有向他发动攻击,而是全体原地跪了下来,

「吾等恭候您已久」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雷兹斯顿时目瞪口呆。

「恭候已久?你们难道想说,是你们将我从恩德召唤来的吗」

「这边请」

是女性的声音。尽管被斗篷遮着看不见容貌,但她用那从肥大不合身长衣下的柔软肢体很容易联想出的举止拉起了雷兹斯的手。瞬间,雷兹斯失去了片刻意识。

等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被黑暗所笼罩。刚才还刮个不停的风尘骤然而停。诧异地眨了眨眼的雷兹斯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身在石室内了。

一条狭窄的通道延伸至面前,通道尽头的开阔空间内安置着一个像是祭坛的东西。魔道士们围着祭坛。每个人手中举起的杯内,燃烧着摇晃不定的火焰。

「这边请」

年老的魔道士向雷兹斯招呼道。雷兹斯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缘由或是有什么含义。但莫名没产生任何抵抗感的雷兹斯只有向前进。没有恐惧。胸中剧烈的跳动是因对这不确定未来的期待所引起的。

(我——是被召唤而来的)

男子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这里恐怕是神殿遗迹内部吧。比起担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的不安,研究者特有的好奇心此时更胜一筹。

走上通往祭坛的短阶梯,面前摆放着一具古老的石棺。胸中的跳动已经激烈到快要从内侧将这位孤独的男子给毁坏了。两名披着斗篷的魔道士膝盖跪地,分别将手放上了石棺盖子的左右两侧。看上去分明没有使很大的力气,棺盖与棺身间就已露出了一条狭长的缝隙,随即其中一人身体向一侧让开,让雷兹斯能一览棺中状况。

「噢噢」

雷兹斯下意识地呻吟出声。被魔道士们举着的火光映照出的,是躺在棺中的人影。只不过身躯早已干瘪,就像是一尊木雕人偶似的。是干尸。恐怕维持着死亡时的样子吧,双手交叉搁于腹上,就像非常小心翼翼地似的怀抱着一个小箱子。

「…………」

深陷的眼窝中本应感受不到其生前任何的情感才对,但他的嘴巴呈骤然张开状,仿佛生命终结前正叫喊着什么。亦或是在对扰乱自己坟墓的雷兹斯口吐诅咒一般。此时的雷兹斯第一次感到了冰冷彻骨的恐惧,

「哦哦,果然。被承认了啊」

男人发出这声呢喃的几乎同时,雷兹斯顿时产生了仿佛灵魂被牵动般的感触。干尸的手也在这时动了起来。尽管内心猜测这恐怕是魔道士们耍的把戏,但雷兹斯就像被干尸吸引似的,根本无法动弹。干尸细瘦的手嘎吱嘎吱地伸向空中。在雷兹斯的注视下,这只手将刚才抱着的小箱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

单手打开了箱盖,红黑色的光线直刺雷兹斯的双眼。是宝玉。约可以用双手捧起的大小。里面悬浮着像是气泡般的东西,更深处还嵌着某种碎片。

雷兹斯将脸凑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宝玉忽然噼地开裂,转眼间裂痕越来越多,从宝玉内部爆裂开来。与此同时,宝玉内那白色的碎片就像蛇一般动了起来。

还没来及叫喊。碎片在空中一个弹跳,雷兹斯额头便感到尖锐的刺痛。

这疼痛剧烈到令他忍不住想蹲到地上,可雷兹斯的身体失去了自由。唯一清楚的就是那白色的碎片正咬破额头,伴随着巨大的热量钻入头脑内侧。想高声嘶喊。想用手挥去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身体依然不听使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其渐渐侵蚀身体而自己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好不容易阖起的眼睑内侧,宽广的黑暗在眼前延伸。天上是点缀着无数星星的夜空。与之相对,雷兹斯的眼下挤得人山人海。匍匐叩拜的人们全都身着黑衣,就仿佛天与地被涂上了同样的色彩。

雷兹斯此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可不知为何,他却因这幻影景色是如此的真切而震颤不已。

「仔细听好了,诸位」

雷兹斯——亦或是与雷兹斯外貌相同某个人——从高处向下方犹如一片黑色海洋般的信徒们高声喊道。

「命运注定地上的诸神终将死亡。就像曾经支配天地的龙消失了踪影一样。然而龙并未灭亡。其证明就是,龙的肉体虽迎来了死亡,可他们的灵魂却依然留于现世,向我低语,向我下令,命我为其再次降临这个世上做好准备。在神明死绝,人类迎来毁灭之前,将你们拥有的一切全都献给我。富有商人献上金钱,强韧剑士献上力量,贤者献上智慧,一无所有之人献上生命!」

雷兹斯刚高挥手臂,天忽然开始颤动。

随即,一颗星星从天而降,划过黑暗坠落在他的眼下。紧接着,星星一个接一个划着光之轨迹陆续坠下。聚成一团的光芒将雷兹斯能看到的一切——人、天空、黑暗,全部都炸飞,不仅如此,沸腾般的光辉同样贯穿了雷兹斯本人的肉体,将其甩了出去。

在强烈光线的敦促下,雷兹斯睁开了双眼。

这里还是刚才那间昏暗狭窄的石室,除了雷兹斯以外,周围只有五名魔道士。然而,却与刚才有所不同。是发自雷兹斯自身内侧的变化。

疼痛,恐惧,好奇心——刚才还支配着雷兹斯的各种要素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感受到的强大力量,某方面的领悟,以及更为强烈的憎恨之情。

「请容吾等赐教」

屈膝跪地的魔道士们中的那名女性问道。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止这个女人,五名魔道士全都震颤着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请容吾等赐教,您的尊名」

「名字么。名字啊。我是……」

雷兹斯想要回答。想说出打从自己出生六十年以来,总在报上的那个名字。

然而口中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面露疑惑,但只顿了片刻,便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眼中寄宿着灿烂的光辉。

「对,我是——」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

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

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

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

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

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

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

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

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

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

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

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

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

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一章 烈风
1

陶利亚国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艾斯梅娜正站在宅邸内设有天盖的天台上。

拂晓将至。

「公主,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陪伴身旁的年轻侍女强忍呵欠。不能怪她。主人半夜突然起床,走出屋外。还以为是那个病又发作了的侍女们甚至来不及更衣,慌慌张张追上了主人。结果,

「我只是有点睡不着。想稍微吹会儿风」

艾斯梅娜反倒像被侍女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吓到了似的,这么说道。最后,侍女们让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一名陪伴艾斯梅娜。

后宫与王宫之间由一条卫兵们不分昼夜长期驻守的长走廊连接。根据后宫自古以来的传统,除走廊以外所有的通道全都被护城河封锁,与之相对应,仅走廊这一条通道就直达王宫,并且直接通往谒见之间。再加上过去后宫曾是男性禁止进入的场所,因此这种格局同样也是为了照顾女性们,令她们在进城时能尽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天台上,除艾斯梅娜与侍女以外,胸墙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一名值夜班的警卫兵。

空中飘着数片薄薄的云彩。逐渐被拂晓前朦胧微光掩盖的星星如喘息般闪烁着。

艾斯梅娜向着西方凝神眺望。现在这会儿,父亲一定正骑在马上十万火急地赶往陶利亚以西吧。昨天近黄昏时,城内突然紧张了起来。穿着铠甲的士兵们,以及连龙和马匹都被带到城馆前列队。战争要爆发了——而且还是攸关家族存亡的生死赌注——早已是众目共睹的事了。对艾斯梅娜而言,这同样是个晴天霹雳。

根据父亲的意思,他准备先带脚程较快的部队昼夜不停向西赶一整天。跨在马背上的阿克斯左右搂了一下妻子洁伊娜以及女儿艾斯梅娜。

「很快就回来」

只说了这么一句。迄今为止,他一直对外保密着暗中编制部队,来为这件事做准备。恐怕母亲洁伊娜对此事也一无所知吧,

「我会恭候您的归来,大人」但洁伊娜却以一贯用来恭送阿克斯上战场的态度,躬身一礼。「衷心期盼在大人面前披露祝胜之舞那天的到来」

「嗯」

阿克斯咧嘴一笑,合上了头盔。他同样用一贯的表情向艾斯梅娜笑了笑,随即拉起缰绳,率领一军出发了。

那之后,大约深夜过半的时候,后续步兵队及炮兵队也整列着队伍出发了。之所以将部队分成两批,似乎是为了在先遣队接近敌人前,不让对方觉察到己方的动向。

(敌人)

艾斯梅娜的心中浮上了这令人不安的词语。父亲出发之后,她才得知契利克正在陶利亚西侧国境附近布阵的消息。据说契利克的目的是为了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如此一来,格尔达军就能如愿率大军攻占北方海利奥,而陶利亚则根本无法出兵援助了。

根据从城内士兵们口中听来的消息,

「依骑马队的速度,恐怕天亮前就能抵达契利克军的阵地了」

当前情况似乎是这样。

「要在那里开战吗」

「根据拉班军师的说法,应该不会在那里打起来。契利克恐怕会先撤退贯彻防守阵型。在此期间,大人的先遣队会确保通往契利克的进军道路,大概是打算等待后续部队发动包围战吧」

艾斯梅娜轻咬下唇。她知道格尔达这个名字。别说知道了,那时不时在噩梦中出现,令艾斯梅娜痛苦恐惧的魔道士毫无疑问就自称格尔达。但与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的相遇,以及同样是这位皇子亡故的消息,令她早已忘却了这一切。

这次,绝大多数士兵都已出动,留在陶利亚的兵力不足三百。艾斯梅娜根本没有料到事态居然已经紧迫到这个地步了。

蔷薇色双唇中吐出深深的叹息。

不知何时起,每当这种时候,艾斯梅娜总会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知、无能无为之人。自己或许只是个空壳的念头随着恐惧浮上心头,无情地撕裂了感性的艾斯梅娜的内心。

艾斯梅娜•巴兹甘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都市国家陶利亚。甚至可以说连关于陶利亚的事中,有一大半她也完全不知道。

与契利克的战斗规模有多大,陶利亚有几成胜利的把握,在几乎所有兵力出动的现在,身为巴兹甘家女儿的自己究竟能在这没有主君的城内做些什么——无论怎么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丝毫头绪。

(大家什么都不告诉我。而背地里一定在偷偷笑话我。觉得那个公主自以为过着充实的生活,而实际上不过是个无脑无心的人偶罢了)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艾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就在年轻侍女不禁为自己主人的美貌看入迷的时候,

「这种时候还在这儿干吗」

背后传来了包含斥责之意的声音,艾斯梅娜和侍女吓得同时转身。警备兵正行礼迎接的,是拉斯旺•巴兹甘。太守阿克斯的弟弟兼陶利亚防卫军负责人托恩•巴兹甘的长子。也就是艾斯梅娜的堂兄弟。

「拉斯旺大人您不也一样么,为什么来这里」

「给父亲帮手而已」拉斯旺略带自嘲地冷笑道。「在大人外出的现在,每时每刻都必须保证警备的周全。公主也要保重您那尊贵的身体。请尽快回房吧」

「劳您辛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艾斯梅娜从以前起就很不擅长应付这位态度措辞都很恭敬,但丝毫不讲情面的堂兄弟。她刚打算转身离去,

「公主」

拉斯旺忽然逼近到令人忍不住想高声尖叫的有失礼数的距离。

「什……什么事」

大眼睛睁得更开的艾斯梅娜问道,拉斯旺尖锐锋利的目光中露出了罕见的踌躇之色。

「不……毕竟在当前这种事态下。请务必保重自己身体」

「谢谢关心」

艾斯梅娜报以微微一笑,但拉斯旺似乎不想结束这场对话似的,始终不愿意拉开双方的距离。话虽如此,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原本两人关系就不甚亲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艾斯梅娜只得主动拉开了距离,躬身一礼,离开了天台。侍女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拉斯旺大人好像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我认为他不是个坏人,这是实话」艾斯梅娜用手托着面颊。「但是该怎么形容比较合适呢,因为拉斯旺骨子里是个武人,所以一旦和他待久了,他那种大男子气概过盛的压迫感会令人有些受不了」

「哎。但公主殿下您父亲不也是位纯粹的陶利亚武人吗?与公主关系亲密的波旺将军也是,尽管平时是位非常温和的人,但看得出骨子里同样具备了粗暴武人的气质啊」

「是么。我倒是至今还无法想象波旺持剑战斗的样子呢」

「一定要评判的话,我反倒觉得拉斯旺大人的谈吐举止比较干练,很有男人味呢」

(容貌也很英俊)

侍女最后小声补充道。对她这率直的话语,艾斯梅娜贤淑地笑了起来。从未结交过年龄相近朋友的艾斯梅娜在阿普塔与伊奈莉公主结拜为姐妹以来,以及虽然不清楚艾斯梅娜是否有自觉,基尔皇子死后,那名戴着面具态度不逊的佣兵的造访令艾斯梅娜感情激化以来,她比以前更会像这样与身边的人加深情感交流了。

另一方面——

被留在天台上的拉斯旺呿地啧了下舌。天色已经快要到亮到能看清外壁周边农田中人影的时间了。

照原定计划,拉斯旺应该率领骑龙部队赶去契利克的。阿克斯想提拔他,将五百骑龙部队交由他指挥。但拉斯旺却主动向阿克斯提出,

「这次我还是留下协助父亲吧。我希望总有一天也能担负起守卫国家的重要职责」

身姿犹如加贝拉的骑士,充满贵族气质的拉斯旺在战场上,却是个以鬼神般勇猛著称的男人。正因为如此,阿克斯才感到有些意外。然而这个请求还包含着另一层的含义。继承托恩•巴兹甘,就意味着他打算放弃争夺陶利亚太守继承人之位的决心。

阿克斯相当欣赏他的这种觉悟,任命拉斯旺为守备队长,将他留在了陶利亚。当然,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位迅速成长的侄子内心暗藏的蛇蝎之心。

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正烦躁地望着艾斯梅娜离去方向的拉斯旺身边。

「拉斯旺大人」

拉斯旺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见是名瘦小的老人。一身文官装束,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特征,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然而,拉斯旺却忽然变得有些胆怯,他装作正在确认与分立左右胸壁前的士兵是否已拉开了足够距离,趁机移开了视线。

「在这种重要关头,最好别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举动为妙。留在城内的士兵中,非我方的依然占大多数。不能保证他们中没有直觉敏锐的人」

「我知道了啦」显得越来越不是滋味的拉斯旺应道。「为了平稳地统治陶利亚,需要用到太守直系的女儿。我只是觉得万一她被卷入这场纷争命陨于此未免太可惜了,所以稍微来看看状况罢了」

只要注视老人的眼睛,就会有种内心被对方看透的感觉。拉斯旺振奋自己的豪胆,语气故作镇静。

「距开始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去鼓舞士兵们的士气才行」

为了迎接这天的到来,拉斯旺事先与那些对阿克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表示不满的兵团长、或是身负要职的家臣搭线。托恩•巴兹甘手下的士兵中也有一些赞同自己主张的人。然而,他却向最关键的父亲托恩隐瞒了一切。拉斯旺很了解父亲软弱的性格。他绝不会傻到尝试说服父亲,做出将计划向父亲全盘托出这种蠢事。拉斯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觉悟。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只要胆敢妨碍我,一律杀无赦)

但是对赞成这个计划的人来说,拉斯旺其实并没有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本以为等将格尔达打出西方后,才开始执行这件事。也就是说,打算利用格尔达入侵机会的拉斯旺不得不将今天就是行动之日这件事向士兵们传达下去才行。

「时机把握就交给你了」

「是」

老人抬了抬瘦小的下颚。这名老人虽身在陶利亚,但却似乎能直接看见遥远西方一带的状况。按常理来说,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但拉斯旺却得到了能证明其真实性的机会。说到底,他之所以能狠下决心在陶利亚起兵,正是因为相信了他的这种力量。那到现在这个份上也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

「这件事是以对与梅菲乌斯议和感到不满的人为中心的。那当然,一旦将陶利亚纳入怀中,下一步就是和梅菲乌斯开战了吧。这方面的准备也别出纰漏哦」

「一切都交给我吧」

「你」忽然,拉斯旺锐利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好奇。「能『看见』西方的情况吧,那梅菲乌斯如何。能弄清那边的实际情况吗」

「多少能看到一些。现任皇帝的恣意妄为相当醒目,正逐渐招来家臣们的不满。可话虽如此,大家都不清楚反抗现任皇帝会遭到怎样的下场,因此充斥着一种诚惶诚恐的氛围。再加上在皇太子去世的现在,对其未婚妻——加贝拉公主去留问题的争论,国内的意见也分成了两派」

「你的意思就是说,趁虚而入的破绽多得是吗」

「正是如此」

老人的表情与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拉斯旺做了下深呼吸,仰望天空,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下方依然夜深人静的陶利亚街道。

拉斯旺还很年轻,气血旺盛。同时,也对自己拥有巴兹甘家的血统引以为傲。然而,在与梅菲乌斯之战中,这种自傲却因和平……

(被夺走了)

这件事令他恨得牙直痒。拉斯旺的年轻气盛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总在寻找发泄处的暴躁鲜血,加上现在身旁这位老人的提案,他终于决定付诸行动。

拉斯旺全身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当他饱读有关塞尔•陶琅历史书的时候,总会想象着陶利亚今后将走上的理想未来景象,而每当像现在这样俯瞰陶利亚市容时——拉斯旺内心深处总会浮现出某个愿望。

这是他自幼以来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终于将要成形,终于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实感,令拉斯旺震颤不已。

2

就在身处陶利亚的拉斯旺野心熊熊燃烧的几乎同时,加旦赤龙莫洛多夫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疾驰。约三千人规模的部队跟随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的部队。扬起滚滚沙尘一路突击的他们,当然完全不知道此时的海利奥已燃战火的消息。为了对正朝契利克进发的陶利亚军主力部队发动奇袭,他们只顾一心一意鞭策着马与龙。

敌人不可能知道己方的动向。以莫洛多夫看来,他无法理解为何格尔达军的魔道士能逐一把握陶利亚的动向。只要这等规模的部队一鼓作气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就能,

(只要能拿到阿克斯的首级)

各都市被挟持的人质就会被全部解放,魔道士是这么说的。这不过是口头承诺。虽说无法判断这话有几分可靠,但被威胁说要杀了他们家人与同伴的莫洛多夫他们也唯有屈服。只能彻底听任其摆布,出动军队。

他们由契利克的北方,沿着右侧即可眺望到索玛湖的道路行军。举于手中的火把所形成的长列将沉入深夜黑暗中的湖水映照得通红。这种行为也是为了通知契利克己方赶来救援的消息。毕竟万一恐惧陶利亚大军的契利克等不及先投降了,那己方可就无能为力了。己方部队与契利克军原本是计划向敌方发动两面夹击的。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这当口,莫洛多夫忽然发现了候在道旁的侦察部队。回合的位置比自己预想的要早。莫洛多夫勒停了马,听完对方报告后,

「哦」

简洁地感叹一声,向坐落于前方的森林望去。这里距契利克还有不到十公里。这座森林中央安置着一座从索玛湖中抽水用来供给周围庄园的蓄水池。树木间的间距很小,同时起到了阻挡敌军的作用。

根据侦察部队回报,陶利亚军已经迂回到这森林的南侧,现在已经背对着森林安置完阵地了。

(真快)

莫洛多夫内心最理想的情况,是趁敌人完成阵地安置前攻其不备。将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由南侧埋伏敌人,另一路则由北侧发动袭击。他本认为能有充足的时间,但是,

(不愧是阿克斯,行动果断漂亮)

对方貌似先由脚程快的骑马部队急行军建起阵营,然后等待后续部队抵达的样子。由于监视异常森严,己方侦查部队也很难靠近。而阵地后方通往陶利亚的路上,他们安排了五百士兵负责警戒,在这方面同样做得滴水不漏。明明刚彻夜结束了高强度行军,眼前却仿佛能看到对方一兵一卒那干净利索的动作。莫洛多夫不禁感叹。

可谓全军团结一致。阿克斯•巴兹甘以及声名远播的军师拉班•道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阿克斯等待后续部队赶到的这段时间,其实也就是给契利克留的最后期限。倘若契利克意识到自己的不利,直接举旗投降的话固然皆大欢喜。就算并非如此,莫洛多夫推断对方也打算与后续部队汇合后,开始攻略契利克。

(勇敢果断的作战,该称赞其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之名的人么)

在对敌人产生敬佩之意的同时,莫洛多夫对此时身为自己同伴的魔道士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恐惧与厌恶感。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们说中了。在领教了在魔道士面前,无论什么策略、觉悟、决心都是如此无力后,莫洛多夫根本没有这个心情乐在其中。

不管怎么说,知道己方救援到来的契利克估计不用多久——恐怕会在天明的同时——出动部队,发动进攻吧。莫洛多夫也会趁此机会从陶利亚军后方发动袭击。

「契利克的君主应该是亚姆卡二世吧」

「啊?」

在莫洛多夫一旁待机的副官不禁讶然。这支部队虽然是由出身地五花八门的士兵硬凑成的,但莫洛多夫还是将加旦的部队集中在自己周围。他们全都与自己相处时间甚久,莫洛多夫甚至能记住每一名士兵的容貌。停顿了片刻,副官点了点头,

「是名年轻的君主。记得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

「白日梦做过头了吧」

对莫洛多夫这声惋惜,副官没有任何回应。

契利克与格尔达串通。和被格尔达攻占后,民众与公主的性命被要挟,不得不言听计从的加旦情况截然不同,契利克应该是国王亚姆卡主动决定协助格尔达的。

多亏了索玛湖的恩惠,契利克还算比较富裕,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国家。拥有能一口气改变整个西方势力图可能性的格尔达这存在,令年轻的君主看到了契利克地位也能一步登天的希望。

(对区区魔道士究竟能抱什么期望。亚姆卡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加旦、拉凯邱、弗布鲁姆、艾门究竟陷入了何种痛苦的状况)

莫洛多夫的祖国加旦是在一个月前沦陷的,与艾门被攻下几乎是同一时期。

并非兵将们掉以轻心。当时北方的拉凯邱、弗布鲁姆已经被格尔达攻下,所以众人已经开始认识到对方并非那么好对付的敌人了。

正因如此,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加旦军人们彻底强化了都市的守备。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休想通过外城墙。

然而加旦却转眼就沦陷了。对无论敌人发动几次进攻都有自信能将其击退的莫洛多夫来说,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居然会身在都市内部。

(而且,那敌人——)

「莫洛多夫」

正当他沉浸在思考的时候,一个人骑马向他靠了过来。记得是拉凯邱的将领,戴着饰有剑形犄角的头盔。吊梢眼,瓜子脸,典型泽尔德人的容貌。

「为什么要止步不前。打算就这么发动进攻吗」

「先等契利克开始行动」

「你还真是从容呢。据侦察兵的回报,迂回到森林另一侧守住退路的部队最多也就五百人。只要一鼓作气攻下他们的主阵地就行了」

(可是否能一鼓作气攻下呢)

莫洛多夫自问。根据刚才他对敌人练度,以及其高昂士气的估测,反观己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如果继续浪费时间,敌人的主阵地就有转移的风险,如此一来奇袭也就毫无意义了。而且既然只是为了守住退路,那只要派主力部队前去进攻,兵将们定会不顾一切拼命战斗吧。毕竟阿克斯•巴兹甘本人就在对方阵地中。

(可话虽如此,若要比这五百人部队兜更大的圈子迂回,绕到陶利亚方面发动进攻,很难保证不会与敌方后续部队撞上)

「不」作出了决定,莫洛多夫用力摇了摇头。「就算要断其后路,也要等契利克开始行动后再动手比较好。只要敌人的注意力没被分散,就有可能让他们逃脱。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战定胜负。万一敌人躲回陶利亚,与其缔结同盟关系的梅菲乌斯就有出兵的风险」

「哼。可再那么悠闲地等下去,敌人的后续部队可就要赶来了哦」

「那就让他们会合好了。只要与契利克同时发动进攻,敌军数量根本不成问题」

「你害怕了吗,莫洛多夫。居然眼睁睁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被任命为总司令官的是我。如果不愿意服从我,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与格尔达唱反调呢」

拉凯邱人顿时面色发青。随即,就像莫洛多夫即为格尔达本人似的,用细长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回到部下们的身边。或许是向他们抱怨了些什么吧,拉凯邱的士兵们望向这边笑了起来。

「那帮家伙」

副官顿时怒不可遏,而莫洛多夫则一句「算了」出言阻止。莫洛多夫原本也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能理解那名将领干劲十足,以及恐惧的原因。格尔达的可怕已经渗透了此处每个人的身心。他们都是被夺走了故乡的人。根本不知道何处安插着魔道士的耳目。

(我也变了呢。不,是被迫不得不改变。尽管我根本不怕什么刀剑子弹,但魔道这东西的力量也太离谱)

虽说被总称为『格尔达军』,但不用多说,这部队完全是由格尔达进军过程中不断吸收被攻占国的士兵才壮大起来的。其中既有陶琅中央区域几乎见不到踪影的山地族,被格尔达锁定为第一个目标的都市国家拉凯邱的士兵,也有同样沦陷的都市弗布鲁姆、艾门、以及加旦的士兵们。

战斗一开始,他们就得服从格尔达的命令,挥舞兵刃,投身死地。而战火暂时平息时,他们也会被严苛的军规约束,士气自然不可能很高。在攻陷海利奥的时候,甚至有很多人与佣兵团『红鹰』混作一团,加入到掠夺市民的行列中去。

(即便在战国乱世,也未曾有过如此状况)

尽管纷争从未断绝,但泽尔德人有着极强的同伴意识。虽不能断言完全不存在掠夺或是虐杀等行为,可失去秩序的军队必会连累市民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了。莫洛多夫迄今为止曾目睹了数个国家的兴亡,他始终严于律己以及自己的同伴们。

(如果教育弟弟何谓武人之道的我自己都陷入混乱,那让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弟弟,面对故国啊)

正因为如此,自加旦时代起,莫洛多夫就严格约束自己的部下。而换一种说法,就是即便身经百战的莫洛多夫,也无法管束住如此迅速膨胀起来的部队。

(人数固然众多。同时,为拯救故乡与家人,他们也战意高涨。然而,这支部队却很脆弱)

莫洛多夫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因此才没允许直接发动突袭。只有与契利克两面夹击,才可能击溃陶利亚军。

就在这时,透过前方森林,可见敌方阵地上亮起的大量灯火开始四处游走。而耳边同时传来了汹涌波涛般的阵阵呐喊声。

契利克出动了。

契利克军打开城门一涌而出——得到这个消息的陶利亚当然摆出了迎战态势。莫洛多夫透过森林切身感受到了大规模的喧嚣骚乱。

(好。这么一来,敌人就会全部冲上前线。要断退路就要趁现在)

被称为加旦赤龙的这名男子身后的己方部队也瞬间充斥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众多将领策马上前,想在莫洛多夫左右两侧与其齐头并肩,但莫洛多夫却抬手制止。他们中的不少都是声名远播的将领,见状纷纷面露不快。

「汝等迂回森林,向那支五百人的部队发动进攻。而我们加旦部队会看准契利克与敌方正面冲突的时机,突破森林,担任先锋」

莫洛多夫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道。「什么」,刚才嘲笑莫洛多夫的拉凯邱将领刚想发飙,

「你是想说我要抢功劳么。那我问你,在这场战斗中,究竟有什么功劳可言」

「——」

「被魔道士威胁,不得不言听计从舞刀弄枪的这个战场上,哪有什么名誉、光荣、胜利?即便能手刃阿克斯本人,又能获得什么名声。反倒会被后世唾骂为魔道士的傀儡吧」

「莫洛多夫」

「不管怎么说,大部队是无法突破这座森林的。必须由少数人先穿过森林扰乱敌人。在此基础上,再断去对方退路。如此一来,契利克只要从前方攻来,敌人就无法动弹了」

语气十分平静,但却充满着魄力。大多将领也都见识过莫洛多夫那勇猛的战姿。最终也都服从了。

就在众兵将们在迂回森林的道路上列队的这期间,莫洛多夫挑出十几名骑马武者埋伏在森林前方。周围天色已渐微亮,延伸于地面上的树木影子投在莫洛多夫脸上。龙形头盔的下方,莫洛多夫眼中同样落下了深沉的阴影。

陶利亚阵地内的人头马影终于活跃起来了。或许是为起到牵制作用吧,只闻一声枪响砰地回荡于破晓的半空——

瞬间,

「将军!」

副官惊讶地高叫。莫洛多夫并未对部下们说「跟我上」,当然也没有向全军下达任何号令,突然单骑策马冲了出去。

冲入森林的莫洛多夫的马在树木间疾驰。即将升起的太阳透过树木叶子投下绿色的淡淡光线。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莫洛多夫策马驱驰,头盔下的表情相当骇人。正如自己向拉凯邱将领所说的,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什么名誉或是胜利。哪怕自己再怎么抬头挺胸相信自己的清廉洁白,自这场战斗注定是被强迫的非己所愿行为的那刻起,身为一名武将的灵魂就已经被玷污了。

既然如此,唯有尽早结束一切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手刃阿克斯,解放民众。

可如果格尔达违背承诺,继续囚禁民众,威胁士兵们,命令自己奔赴新的战场——

(那时,请原谅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加旦的人民。以及……莉玛公主啊。我将不惜动用全军,也要攻入塞尔•伊利亚斯。我发誓,定会令赤龙这把胡须染满敌人的鲜血。哪怕这同样意味着你们的牺牲所流下的血)

莫洛多夫穿过森林。正如他的预料,由于契利克的出击,警备的一角出现了破绽。就在他穿过防线的瞬间,看到了一名正呆愣着仰望自己的年轻人的面孔。或许是步哨之一吧。年轻人的头瞬间与身体分离,飞向半空。再次握紧了尝到第一口鲜血的枪,莫洛多夫继续突击。

在一个地势比周围略高的高台上,点燃着数盏灯火。中央被吹得哗哗作响的,正是陶利亚国旗。设计风格与塞尔•陶琅国相同。

只见一名男子正坐在摆着的折凳上。

「阿克斯•巴兹甘!」

他之所以高声咆哮,是为了表现出作为一名武人最后的矜持。迟迟才发现敌人正骑马朝他们猛冲过来的那些陶利亚人当即拿起枪与剑想一拥而上,却在莫洛多夫的突击面前被轻而易举地撞飞了。

慌了手脚的阿克斯从折凳上摔了下来。莫洛多夫狠踹马腹一脚,举起长枪瞄准目标。敌影已咄咄逼近,阿克斯甚至没能握起剑。顿时鲜血四散。而当莫洛多夫快要通过高台时,趴在地面的阿克斯的颈部以上已然不见了。

然而,

(不对)

莫洛多夫忽然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那』不是阿克斯。不知为何,当瞄准目标,以及实际砍下对方首级的瞬间,在敌阵内感受到的氛围明显与自己预想的不同。

也就是说——就在莫洛多夫刚想扯动马首左右环顾的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猛地向他撞来。

回身抬头的他眼中,映入了大型龙索佐斯的身影。

「喔」

在索佐斯背上高声叫喊的,正是陶利亚的军师拉班•道。体格如枯木般细瘦的老人却用熟练的手腕操纵着龙。

「居然是加旦的赤龙呢。这还真是钓到了预料之外的大猎物呢」

用手敲了敲搭在龙背上的木台,拉班的态度之所以不如他话语所表现得那么兴奋,都是因为『钓到』固然好,但在当前状况下,用『没钓到就好了』来表现更为贴切。

拉班正率领数头龙为攻略契利克做准备。之所以在真正主阵地的后方燃起火堆,制造出一个伪装成『主阵地』的诱饵,是为了防备敌人的偷袭。但这不过是为了防止万一契利克派遣少人数部队穿过森林所做的预防工作罢了。

而当看到身处下方的莫洛多夫,

(糟了)

拉班后悔不已。对手一定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吧。拉班原本推测只要将陶利亚留空,对方一定会对那里发动进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赶来援助契利克。换句话说,即将穿越森林而来的将不只是一介小分队,敌人拥有的,是一支大军。

(但这?)

敌人的行动未免太快了。就算敌人瞄上的是陶利亚,也应该等契利克与己方交战的消息传到海利奥才该有所行动才对。换言之,己方的动向早就泄露给敌方了,可就算事情确实如此,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太快了。

从位置关系来推测,几乎与陶利亚开始向这里进军的同时,敌人也从海利奥出发了。拉班对这次的行动小心到过分谨慎的地步。他严格限制了陶利亚的人员进出,甚至连陶利亚民众都不知道即将出兵的消息,准备工作始终在暗中悄悄进行着。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过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拉班放出了三头索佐斯。这时,紧跟冲锋的莫洛多夫身后赶到的加旦骑马部队也逼近了『主阵地』,但仿佛地面都为止震动的大型龙的奔跑令马匹们纷纷恐惧地四散逃开。唯有一匹——唯有莫洛多夫的马仿佛骑手灵魂附体,维持着冲锋的势头在索佐斯的周围疾驰。

「阿克斯,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莫洛多夫用不不亚于龙吼的音量高声咆哮道。一支箭矢咻地擦过他的面颊,但他丝毫不为之所动。

「敌……敌人」

「是契利克的偷袭吗」

「是赤龙!是加旦的赤龙」

注意到骚动的陶利亚军排出长枪火枪组成的防御阵势。他们的身后才是真真正正的主阵地防御线。

但是,

(只能后撤了)

在莫洛多夫气势的感召下,一度散开的加旦部队也出现了再度突击的征兆。

拉班捕捉时机的眼光十分精准。同时做判断的速度也相当快。

倘若从海利奥出动的是格尔达全军,那对方数量本身已足以与己方部队抗衡了。再加上前有契利克军。无论怎么思考,战况都对己方不利。拉班挥了挥手,制止了那些想赶来守卫主阵地的士兵。

反之,他发出了其他信号,命作为弟子的龙丁打开笼门,放出了数头小型龙菲伊。

就这样边用龙争取时间,边让阿克斯主力部队向东面移动。同时也能用龙作为殿军,阻挠敌人的追击。但是,敌军大部队应该已经为了截断己方的退路而向这边绕过来了吧。而阿克斯面前的敌人也不是什么随便敷衍两下就能削弱的对手。恐怕——不,几乎可以肯定,殿军将全军覆没。

在这短短的刹那间,拉班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拉班已到了连自己都记不清确切年龄的岁数了,但他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去死。无论何时迎接死亡对拉班而言都可算是壮志未成身先死。未完成的梦、理想、目的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可是,若阿克斯•巴兹甘葬身于此,那陶利亚——不,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会落入格尔达的手中。对拉班来说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阿克斯本人。无论梦、理想、还是目的,都是建立在巴兹甘家正统的这个大前提上。

「呼」拉班微微眯起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困乏的眼睛。「不得不教会他的事还堆积如山呢。不过也没办法,教育的工作就让给其他什么人好了」

要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首先得将面前这奇袭的第一波气势给打压下去才行。拉班想派出传令兵,但只有那骑——毫不畏惧龙、来回奔走的莫洛多夫没给他留有任何余地。这位将领各方面都如此地出众。拉班内心暗暗向这位敌方将领送去了深深的恨意以至高无上的赞赏。

此时的莫洛多夫本人也抱着拼死的觉悟。只要能取下阿克斯的首级,他们就胜利了。比起撤退,不如孤注一掷直接杀进去。同时,也是因为考虑到只要能深入敌阵,陶利亚擅长的龙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点。

拉班边驱使着索佐斯,边在木台上不间断地打着信号,试图诱导菲伊压制莫洛多夫。但对方犹如人马一体,无论是菲伊在近处的扑击,还是索佐斯摇动大地的步伐,这一将一马都毫不动摇地持续奔驰着。

(糟了)

军师拉班的脸上不禁泛起焦急之色。

不顾背后索佐斯的追击,莫洛多夫依然纵马从正在开枪的士兵上方一跃而过,左右袭来的刀剑也用枪一并斩落,在人群中左来右往——终于在被一刀两断的敌兵头盔后方,捕捉到了猎物的踪影。

「你在这儿啊,阿克斯•巴兹甘」

被叫到名字的壮硕男子将手放在佩刀上。周围的枪尖在与之同数的士兵们手中闪着冰冷的锋芒,但只要能保持这种突击的势头,就差一口气了。莫洛多夫发出震颤整个战场的高吼,向前低匍身体。

「大人!」

拉班刚想从后面追上去,但在这刹那,索佐斯颈部喷出赤黑色的血柱。这个部位原本就是鳞片中最脆弱的,却在奇迹般的几率下被敌军子弹击中了。

随着龙巨大身躯横向倾倒,拉班的身体也从木台上被甩了出去。

「拿下了!」

莫洛多夫的双眸中闪烁着对胜利坚信不疑的光辉。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光辉泛出的是毁灭之色。一旦阿克斯死亡,陶利亚也沦陷的话,就没人能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这就是)

自塞尔•陶琅以来,已经经过了二百多年。

这就是西方陶琅的末路。

3

撕裂风,撕裂投射下的阳光,撕裂如漩涡般交织成一团的叫喊声,莫洛多夫突击着。

阿克斯也拔出了剑,但已经为时过晚。莫洛多夫举起的枪已经逼近能贯穿他颈项的位置了。

毁灭的一击,终于将被解放。但——就在发生前的瞬间,莫洛多夫的耳中窜入了一记意料外的声响。

是枪声。

当然,在战场上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而且还是发自离莫洛多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位置。远得甚至让人觉得这子弹不可能击中。然而,如此整齐划一轰然而响的枪声正是显得如此违和。

若说这是己方部队向敌人步哨发动的袭击所致,从时间上算未免过早。也就是说,

(是敌人的埋伏吗?)

再加上敌人将假阿克斯安置在诱饵阵地中一事在先,令莫洛多夫在这一瞬产生了怀疑,担心己方的行动该不会都是被敌人诱导的吧。而眼前的阿克斯该不会又是什么替身吧。

说得明白点,莫洛多夫过分冷静了。长年身为一军将领率领大批士兵的他即便在突击战过程中也会保持目明耳聪,注意周围的状况。因此,这瞬间,他手中长枪的去势略见减弱。

同时也就这一瞬,阿克斯刚强的剑锋从地面向上一闪。

马上的莫洛多夫与地面的阿克斯,两人之间窜出火花。

就在这时,大举迂回森林的格尔达军突然遭到了侧面袭来的攻击。

正是随着莫洛多夫刚才听到的那记枪声齐鸣,大量骑兵从马上被甩了下来,其他的马也纷纷高抬前蹄。就在士兵们动摇不已的这时,又一阵马蹄声向他们压来。

「敌……敌人啊」

来路不明的骑兵队从侧面向他们发起了突袭。其速度犹如离弦之箭,就在一名士兵高叫「敌人」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用枪贯穿了两三名格尔达士兵的胸膛。

格尔达军兵力总数虽多,但都是不同国籍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共同行动罢了。对突发事态的应变能力十分迟钝。正如莫洛多夫所评判的,很脆弱。

有些人想调转马头远离森林,有些人被卷入突击从马上坠落,还有人被长枪刺穿当场送命,更有些人甚至失去了判断前后的理智,想要追击擦过身旁的敌方骑兵,却被人从背后砍掉了脑袋。

率领这支袭击部队的,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部队人数约为五百。

他原本擅长运用小型龙、中型龙作战,但现在的海利奥已经没有龙了,不得已只能骑马出征。即便如此,他的实力依然是一般骑兵所远不能及的。

当冲在最先头的拉斯比乌斯一个敏捷地翻身,调转方向再次正对格尔达军的时候,面前扬起的尽是掺杂着血色的尘土。

「不要慌,不要慌!」拉凯邱的将领边安抚着胯下用后腿直立的马匹,边高声怒吼。「敌人数量根本不足为惧,跟我上啊」

士气虽称不上高昂,但在场的不少都是在各自国家威名远震的将领。他们纷纷集中起自己的部队,打算向拉斯比乌斯队发动进攻,可就在这时。

「呜」

拉凯邱将军身旁的士兵被子弹射穿了头颅,倒在了马背上。面孔被喷出的鲜血溅到,将军惊声高叫。

「什……什么」

这次是从背后。

身批被风刮得哗哗作响的白色服装出现的,是一群皮奈佩族的人,几乎个个都用肩膀架着火枪疾驰而来。他们是擅长马上射击的游牧民一派。

伴随着一阵阵激烈的枪响,他们的肩口处时不时喷出白色的硝烟。根本没有组成队形,仿佛觉得很有趣似地将队伍散得四分五裂的格尔达士兵逐个击倒。

而在朝这里逼近的同时向左右分开的皮奈佩族身后,紧接着出现了挥舞着枪剑的另一支骑马部队的身影。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面孔的一半以上都被面具覆盖的剑士。

这支部队以中央突破之势直接切入被枪击打得溃不成形的格尔达军。剑、枪、锤在破晓之光下闪烁着。

格尔达军的士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从侧面砍翻在地,遭到马匹的踩踏。马蹄声与惨叫声交互掩盖,宛若龙的咆哮,遍布整个战场。

「好,我们也上。跟我来」

拉斯比乌斯举起枪,敦促部下们再次突击。在「哦哦」地回应他的骑兵们身后,拉斯比乌斯随着上下跃动的马背摇晃着,心中一笑。

「欧鲁巴那小子」

内心暗道。

这连续二段式的袭击是指挥另一支骑马部队的假面剑士——欧鲁巴提案的策略。与敌人比起来,己方兵力很少这点在从海利奥出发前就已是预料到了的。但欧鲁巴还是提议将这已经很少的部队再次拆分。其用意是让敌人很难意识到己方兵力的真相。以敌方看来,他们根本摸不透像这样的突击还会再重复几次。

事实上这两段就结束了,海利奥部队总人数连七百都不到。海利奥刚经历了与僭王格雷冈的抗战,城市现在还处于混乱中,因此当前这些已是能召集起的兵力极限了。再加上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能用于重新编制队伍,所以实际应战的他们其实也相当脆弱。

然而,莫洛多夫所率领的部队不仅有着同样的弱点,同时真正拥有指挥权的莫洛多夫却身在前锋的位置,这成了对方最大的失策之处。

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命令中混杂着各地口音,根本搞不清楚谁在向谁下命令。再加上拉斯比乌斯的二次突击,令欧鲁巴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格尔达军,冲入了森林。

最先头的欧鲁巴如行云流水般在树木间驱马穿梭。一个加旦士兵从侧面举枪向他刺来,欧鲁巴轻而易举地斩断了对方的枪头。

「前进,前进前进」

就在他号令着穿过森林的时候,格尔达军的指挥官莫洛多夫正错失了给面前阿克斯那致命一击的机会。刚打算对向后摔倒的阿克斯发动追击,却被零零散散冲过来的陶利亚士兵拦了下来。

「别碍我事」

马上的他挥起长枪。在其威猛的气势下,一个,又一个士兵溅着血沫倒下的这时,后方欧鲁巴的骑影向他直逼而来。

咔呛,火花飞溅。以野性的直觉挡下欧鲁巴这剑的莫洛多夫面目狰狞地回头。嘴张得大到几乎能看清他鲜红的口腔内部,

「你还活着啊,假面野小子」

「很遗憾」

欧鲁巴与莫洛多夫,这两人骑马画着圆圈,数次相互刺击。在将地面蒸白的阳光下,二人的武器闪着光芒对撞。

如果是真正的一对一决斗,擅长马上战的莫洛多夫自然占尽优势。然而周围全是陶利亚士兵,他们从地面上不停尝试用枪攻击的当前状况下,对方再怎么强悍也无法轻取欧鲁巴。

再加上,

「你这被誉为加旦赤龙的男人究竟要帮魔道士帮到什么时候」

数次火花飞溅后,欧鲁巴向莫洛多夫怒吼道。

「你说什么?」

「现在正是集结整个西方的力量,讨伐格尔达的时候。你却无视这一切,甘愿一直做格尔达的奴隶」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的枪咻地一声穿过向后仰头的欧鲁巴眼前。只要慢一拍,首级当即就会被取下。

「你这种家伙又明白些什么」

「我明白的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欧鲁巴依然嘲弄个不停。「现在就率领部队回加旦去。那里现在防守很弱。去把国家夺回来」

「闭嘴,野小子!你难道不明白这样做只会令被挟为人质的民草受到伤害吗。而且,不仅是加旦的民众,连我们的公主莉玛•加坦因也在塞尔•伊利亚斯啊。如果你胆敢不懂装懂再多说半句的话」

「敢再多说半句的话,你想如何?从刚才起,你的枪就只有穿透空气罢了。你这样可是连一只鸟都打不下来的哦」

嘴上虽然还在说,但欧鲁巴刚才听到的令他明白了莫洛多夫——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隶属格尔达军的士兵们的真实情况。当然,起初欧鲁巴是不可能清楚加旦状况的。这不过是为了诱他说出真话演的一出戏罢了。

枪尖咻地从肩头上方窜过。虽然被十几二十人围着,但只要一个掉以轻心,依然很难保证不会被对方轻易砍走个手臂腿脚什么的。

「既然是公主,那就更不用说了吧」

「什么」

莫洛多夫的一击眼看就要贯穿欧鲁巴的面具。千钧一发之际,从下方闪过的剑光将这招挡了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被挟为人质才令故乡落入了魔道士的手中,面对这种状况,身为一国的公主不可能不为止忧心。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假面剑士放肆的言语令莫洛多夫面孔涨得通红。他已彻底顾不上手刃阿克斯的目的了,将目标完全锁定在了欧鲁巴身上,巧妙地操纵着马匹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欧鲁巴虽陷入一味防守的局面,但此时欧鲁巴队已组成队形,和穿过森林的加旦士兵开始了交锋。而陶利亚军也逐渐重整态势。加上己方的主力部队至今仍被拉斯比乌斯队拦住了去路。

(呿)

莫洛多夫被迫作出新的决定。

就算人数上再怎么压倒对方,想将已被对方夺走的优势重新抢回来是非常困难的。更麻烦的是,原本期待援军到来的契利克部队一看到援军陷入不利的状况,刚才打开城门冲出来的气势早就不见了踪影,还没与陶利亚军交锋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哎」

后悔功亏一篑的回身一击,斩断了欧鲁巴手中长剑。这击足可证明他有多懊恼,沸腾般目光看了一眼欧鲁巴,狠狠地扯起缰绳,

「退,退,撤退」

泣血般高声吼叫着,踹向马的侧腹。
二章 陶琅的步调
1

撤退过程中,谈不上宽敞的森林被挤得人满为患。甚至还有士兵被己方的马匹踩中后背,淹没于人流中。在这随手挥一剑必有人头落地的状况中,莫洛多夫依然沉着冷静地辨认着撤退方向执枪冲锋,在密林般的剑锋间隙见缝插针地突破着森林。

莫洛多夫在与迂回森林的部队汇合后,先停下了马蹄,主动承担起殿军的职责。边掩护己方,边稳步后退。配合他的各国勇士们分列其左右。败局虽已定,但其枪锋威势丝毫不见削弱,将追击而来的拉斯比乌斯队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毙于枪下。

「不必深追」

迫不得已,拉斯比乌斯只得高声喝止同伴。此前也说过,现在的他们同样无法默契地配合。急功近利一味进攻只会徒增牺牲罢了。结果他们也只能用火枪和弓箭从远处进行射击。

这场战斗赢得了相当的成果,但却没能伤到莫洛多夫分毫。这之后,以他为首的格尔达军恐怕打算大举向东北方向移动,经由索玛湖东端逃到艾门或是加旦吧。

留在森林内外的陶利亚士兵们纷纷高声欢呼。自格尔达入侵以来,同伴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成使命的自豪感。简单说,就是获得了对抗格尔达军的胜利。

阿克斯•巴兹甘揉着腰,耳边倾听着胜利的欢呼声。莫洛多夫的枪逼至眼前时,即便是他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现在不得不摆出架子去迎接士兵们喜悦的欢呼。

契利克军也在几乎同时撤了兵。

「决不能追击」阿克斯严令。「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契利克的大门。亚姆卡肯定连个不字都不会说的」

收到的并非全是好消息。陶利亚军的损失几乎全都是由莫洛多夫一人的冲锋所造成的,可阿克斯之所以面露愁色,却是因为在他们中也包括了军师拉班•道。

从龙上被甩下来的军师全身撞击地面,失去了意识。尽管还剩一口气,但年龄是不争的事实。光想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这次行军以速度优先,因此阿克斯率领的第一波部队中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包括了炮兵步兵在内的后续部队中应该有医生,所以在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前,只能先让军师在搭起的帐篷中休息了。

拉斯比乌斯来拜访了阿克斯。陶利亚此次之所以行动,很大一部分正是基于被拉斯比乌斯保护起来的波旺•特德斯捎回的信件。

「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家血统的大人。在与格尔达的对抗中初尝战果还真少不了陶利亚的协助呢」

「小事一桩。西方是巴兹甘家统治的土地。保护这块地方对我们来说根本不能说是什么远征」

这种说法似乎惹怒了拉斯比乌斯,他的瓜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并没有出言指责。而阿克斯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似的,

「海利奥的忠义之士们没有放弃夺回海利奥才可谓真正的战果。请允许我向你们表示感谢」

说着,伸手请求握手。拉斯比乌斯回应了他的要求,同时,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脸上不禁表现出了内心的这种想法。有着高傲的一面,也有着易亲近的一面,两者毫不矛盾地在他身上并存。在与他的谈话过程中,

(啊,其实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拉斯比乌斯突然想通了,随即不禁有点想笑。说得简单点,阿克斯•巴兹甘就像是个孩子。而且还是集中了附近的孩童,自命老大的那种小孩。

随后,拉斯比乌斯命部下将欧鲁巴带来此地。希克也在他身边。阿克斯当然还记得数天前才造访陶利亚的使者的容貌。说是使者,但他原本就是陶利亚雇佣的佣兵,再加上当听说倘若要追根溯源,对方其实本是梅菲乌斯剑斗士的事后,阿克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但他们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直到最后关头都没有丢下波旺不管,始终保护着他的事实不容置疑。以拉斯比乌斯看来,他反倒想要向陶利亚太守介绍欧鲁巴,但没有这个时间。

「事后办个宴会吧。也会给你们赏赐的,但毕竟当前时势所迫,别抱太大的期望哦」

阿克斯半开玩笑地笑了笑。

然后为等待后续部队,他们先在森林的周边稍作休息。阿克斯让士兵们轮换当班维持阵型,并命令侦察兵警戒周围情况。顺便派快马赶去后续部队,把这里的情况告知对方的同时,命令他们中三分之一的兵力折返陶利亚。这番举动并非看不起契利克,而是为了防备败退的格尔达军将矛头转向陶利亚。

这段期间,欧鲁巴与希克、基利亚姆这些熟人,以及塔尔科特和斯坦这些佣兵聚集在一起,然而,

「区区梅菲乌斯的剑斗士」

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骂声。这句故意说得能让他们听见的嘲讽,是出自一名对远处步哨发号施令的男子口中。从身上防具来判断,他应该是海利奥的士兵。而且似乎还是大队长级别的。他头上佩戴着的附有尖角的陶利亚制头盔顶端饰有一束流苏,右肩则披着短小的斗篷。

「我不管什么拉斯比乌斯的命令,居然胆敢自以为是指挥别动队。连张脸都不敢露的小鬼。海利奥啥时候人才不足得沦落到必须求奴隶帮忙的地步了?」

「哟,我说希克」巨汉基利亚姆边用手指掏着耳朵边说道。「我不怎么听得懂西方口音。刚才这话是不是在找我们的茬?」

「别这样,说不定是我们会错意了啊」

希克用他那与外貌相符的女性般柔和的声音应道。看似是在安抚他,但,

「万一我们拔剑指着他,他却哭丧着脸向我们赔礼道歉说『不是这样,非常抱歉这话让你们误解了』这种话。到时候尴尬的不就是我们了嘛」

实际说的内容却火药味十足,而且故意说得让对方能听见。以希克的性格来说这比较少见。而当事者本人的欧鲁巴却一言不发,始终面朝契利克的方向。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候的毛病,目光凝视一点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事后,塔尔科特小声说道。

「记得他是海利奥步兵队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那家伙心情似乎不太好,别过度挑衅他。据说他比外表看起来要有实力得多」

嘴上虽这么说,但目光明显带着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除此之外一切平安无事,后续部队也平安与主力部队汇合。还没等阿克斯站起身,传令兵就冲了进来。听了他的报告,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非要等我们动真格地冲进去他们才肯罢休呢」

阿克斯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契利克的使者赶到了。

另一方面——

在遥远的陶利亚,

「什么」

拉斯旺•巴兹甘冷酷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层惊愕。

「此话当真?」

「是——」

作答的老魔道士双掌托于胸前,掌上摆着一个形状奇怪的水晶球。是一个长着角,鼻骨略突出的头盖骨形状。他凝视着水晶球,

「我们的部队刚从海利奥出发,海利奥就被王家的士兵给夺回了。他们随即向陶利亚派出了救援部队,恐怕想对由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发起夹击吧。结果如何目前尚看不清,但莫洛多夫可能会撤退」

「为什么」

「因为名为拉斯比乌斯的男子与其部下埋伏在贝尔加纳山岭——」

「不是指这个!」拉斯旺歇斯底里地吼道。「我问的为什么,指为什么海利奥沦陷的消息没有通知到莫洛多夫的部队。你们不是能远距离意识互通吗?假如知道敌人的援军从后方赶来,莫洛多夫也就能及时应对了啊」

「那都是因为莫洛多夫的部队中没有我们的同伴与其同行。我们的人数毕竟有限」

魔道士的回答简洁明了。话语中没有丝毫焦急、后悔、或是歉意。拉斯旺哆嗦着嘴唇,然而,

「毋需焦急」

老人的声音依然冰冷。就像是给气急败坏头脑发热的拉斯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但拉斯旺好歹是有手刃亲生父亲觉悟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狠狠盯着对方。

「一旦错失机会,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无论你们的魔道多么强大,历史的机遇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影响——」

「正是。机遇重于一切」魔道士打断了拉斯旺的话。「好机会今后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失败,一切可就都完了。吾主格尔达对拉斯旺大人您可是抱有很高期待的哦,请千万不要因一时性急,毁了将来仍会造访的机会」

「照……照此下去,该不会演变到整个西方联合起来将格尔达击溃的事态吧」

以拉斯旺看来,说什么都得死撑面子不让对方小看自己。他可以没有老好人到满足于对格尔达言听计从所换来的陶利亚。他脑海中盘算着等自己登上太守宝座的那天,要如何与到时候已经取下大半个西方的格尔达维持平起平坐的关系。然而,

(唔)

气焰从拉斯旺的表情中被削落,血色从他褐色的面孔上褪去。

魔道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而且还是无声地笑着。

片刻后,

「毋需焦急」

魔道士重复道。最后,拉斯旺•巴兹甘不得不暂缓自己打算在陶利亚展开的行动。从窗口俯视正迎来拂晓微光的陶利亚街道。拉斯旺只能试图说服自己,命令尚未通传至那些一无所知的士兵或许说明了运气还没彻底弃他而去吧。

2

「我这是被格尔达骗了啊」

在契利克城内的议席上,国王亚姆卡二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道。

受邀出席的有阿克斯以及数名兵团长。同时拉斯比乌斯与骑龙队的副官也作为海利奥的代表出席。

「你说自己是被骗的。但我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明一切哦」

如果拉班•道在场,这会儿就该开始安抚主君了,但可惜的是老军师现在还未恢复意识。阿克斯严厉的面容涨得通红,

「契利克与格尔达勾结已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了。那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究竟是怎样的花言巧语才能把你骗到居然胆敢出兵攻击陶利亚?」

「并……并非针对陶利亚。那个……派去国境的那些士兵是因为在得知了海利奥的沦陷后,为保护国家想加强防御——」

「就算是,你的行动也稍微快了一点吧。速度快到令人不由怀疑你是在知道了柯尔德林丘陵之战结果前就从契利克出兵,并在国境完成了排兵布阵」

阿克斯的话句句一针见血。其貌不扬的亚姆卡频频用手拭去他那毛发稀疏的头上流下的汗水,

「格尔达军向我发来了恐吓信。让我从后方进攻海利奥,若不从命,下一个目标就轮到我们了。当然,亚姆卡我绝不会屈服于这样的威胁。我们为了向格尔达表现契利克的军威才出动了部队。但这反倒正中他们的下怀。正如阿克斯大人您的误会,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外界误以为契利克与格尔达联手,以便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啊」

「哦」

阿克斯怀疑地打量着刚走进房时还脸色惨白,现在越说越红光满面的亚姆卡二世的脸。这话姑且还算有模有样,

(但若这真的是格尔达的策略,那也未免太幼稚了。光靠一纸威胁,是根本无法推测契利克究竟会如何行动的)

阿克斯本来就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对此他本人也有一定程度的自觉。他明白,拉班不在,自己的这种性格很可能会坏事。

(呿。事情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么。不,或许应该再逼一下,诱他说出格尔达的情报来么)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制定这种细节方面的策略了。阿克斯一不说话,自然,室内也只能陷入沉默。灿烂的阳光从窗外透入室内,令房间亮堂到用肉眼就能看清漂浮于空气中的一颗颗细小尘埃,有些洁癖的拉斯比乌斯从刚才起就始终板着一张脸。

亚姆卡努力想揣摩这两人的表情。

顺便提一下,陶利亚军当前正在契利克近郊安营扎寨。没有摆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架势。这就是阿克斯豁达性格所凸显的优势了。亚卡姆派使者前去试探后,以契利克款待陶利亚军为由举办了一个小酒宴。数名身负契利克要职的官员也参加了此次宴会。

阿克斯推测契利克民众及底层兵卒恐怕不知道自己国家与格尔达有勾结的事。尽管势力斗争从未从西方这片土地上消失过,但契利克与陶利亚一样,都是自塞尔•陶琅分裂起就留存至今的国家。继承了塞尔•陶琅时代风俗习惯的国家间直至今天还保留着独特的羁绊。在面对外敌时,哪怕双方昨日还是战火交加的对手,今日也会就地携手,齐心协力迎战敌人。而这样的契利克人是无法轻易接纳扰乱西方秩序的格尔达的。

因此他怀疑,或许正如刚才亚姆卡所说的,契利克士兵们接到的指示就是「出兵抵抗由海利奥攻来的格尔达军」。

契利克今后将成为对抗格尔达的重要据点。阿克斯也不想伤害这里的民众,不希望让他们产生过度的警戒心。换言之,就不能对国王亚姆卡二世逼得太紧。

(呿)

阿克斯又轻轻啧舌,话题一转,改为向拉斯比乌斯询问海利奥的状况。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叙述着自艾门的战败后,国王艾拉贡战死、国内动乱等海利奥所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幸。

「发起内乱的人物是被格尔达煽动的吗」

「现在已经无法确认此时,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性」

随即,拉斯比乌斯提起了海利奥雇佣的名为格雷冈的佣兵队长与格尔达有勾结,并在柯尔德林丘陵之战中背叛了己方的事。

「格雷冈啊」

阿克斯瞥了亚姆卡一眼,契利克国王剧烈地干咳了几声,转头装没听见。

佣兵团『红鹰』首领格雷冈原雇主就是契利克。后来由于与亚姆卡产生不和,才沦落到被国家放逐的身份。之后,他率领了七百士兵被海利奥雇佣,但整个事件过程十分不自然。如果从亚姆卡与格尔达勾结的角度来看,这两人并非发生不和,更像是亚姆卡主动将格雷冈派出去,以便他能从内部击溃海利奥,这样的推测比较顺理成章。

如此看来,拉斯比乌斯自然不会对亚姆卡表现任何友善的态度。但海利奥骑龙队队长那尖锐的面容上没有混入丝毫感情色彩。

一定是他同样认识到了契利克所肩负任务的重要性了吧。所以才用钢铁般的克制力严律自己。阿克斯感到有些无趣,

(契利克的问题看样子只能延后考虑了)

内心下定这样的决心。一切等击退格尔达军后再说。到那时,手中就将握有能令自己在与契利克交涉中占尽优势的材料,一想到这里,心情多少也算是变好了一些。说不定还能瓜分到几成索玛湖周边肥沃谷仓地带的经营权呢。

「今天我们迎战格尔达军。对方是驻留于海利奥的部队吧。他们究竟是何许来路」

「一句话概括,东拼西凑成的部队。但他们也经历了海利奥曾遭遇过的事,处于民众被挟为人质的状态,不得不服从格尔达的命令」

「这也太奇怪了。用这种做法就算能将敌对势力全部清除干净,也无法施政啊。格尔达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谁知道呢。只不过……」

「只不过?」

「该不会格尔达的弱点就在这里吧」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道出这番话,直至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他表情,忽然像是被内心的感情所融化,或被异于愤怒及欣喜的某种其他感情所替代似的。

「对民众来说,无论是祖国被蹂躏,还是统治者改变,只要今后的生活质量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就会适应新的国名及体制。然而,统治者一旦不为政,人心就会时常充斥着愤怒,就会怀念自己原来的国名,就会期待原来的王族夺回王位的那天,直到他们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自己挥起拳头。就像我们海利奥曾经历的一样,目前处于格尔达占领下的加旦、艾门可能也陷入了相同的情况吧。所以今天我们所取得的战果,一定会传遍整个西方,直到某个重要的契机到来之际」

「格尔达军就会土崩瓦解」

「没错」

两者充满激情的这番对话,在场的人中只有亚姆卡二世听得浑身不自在。他无视已经开始讨论打倒格尔达计划的二人,

(所谓的总算放下了心头包袱,指的这种情况吧)

仿佛置身之外般思考着。

他向阿克斯作出的解释当然全都是胡说八道。他与格尔达确实有勾结。但若问是否『确实』有,或许亚姆卡本人也不得不思考一下。毕竟他至今还对导致他与格尔达之间产生联系的契机感到有些难以释怀。

亚姆卡之所以对阿克斯隐瞒真相,原因之一固然是考虑到契利克的将来,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无法公开,

(我如果对他人说了,一定会因整件事过于荒谬而被嘲笑的)

则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事发生在大半年前。某天晚上,亚姆卡二世在梦中遇到了一名舞女。无论是这名舞女优雅的舞姿还是其浓艳的美貌,都比亚姆卡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女性更合自己的口味。由于过于完美地符合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以至于他禁不住猜测这次邂逅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注定的宿命吧。

一曲舞毕的舞女与亚姆卡在梦中共度春宵,同时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大人您将成为统治整个南部陶琅的人」

当时听上去似乎纯粹是情事后的玩笑话。但当亚姆卡二世从梦中醒来,沉浸在刚才那栩栩如生的美梦所带来的余韵中时,那名舞女的呢喃却仿佛唤醒了几乎被他遗忘的对霸权的渴望。

(这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托给我的预知梦吧)

就在他开始思考这问题的时候,某个舞蹈团正好造访契利克,团队中的一人现身于城门前,并声称,

「希望大人能允许我在御前表演」

怀着难以遏止的好奇心与期待,亚姆卡传召了这名舞女。结果,其容貌身姿居然与自己在梦中邂逅的舞女如出一辙。

舞女自称塔希。之后发生的事犹如那场梦的延续,亚姆卡二世本人也想不起当时的详细情况了。而塔希,

「今后小女子还会再度拜访」

则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在亚姆卡军事行动开始前便消失了踪影。如今,当自己的阴谋计划等所有一切都化为泡影的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过是一场幻梦吧)

心中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可令人费解的是」

无视契利克国王,讨论依旧进行着。阿克斯抱着手臂沉吟。

「他们不袭击放空巢的陶利亚,反而向攻略契利克的我们举兵发起进攻。很难想象拉班想出的策略会被如此轻易看破。若真是如此,可以判断在陶利亚出兵的几乎同时,藏身于陶利亚的间谍就将情报发给了海利奥。但是就算是这样」

「获得情报的速度相当快」

「是太快了。无论对方用的什么手段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亚姆卡,无言地质问他是否知道格尔达关于这方面的情报。阿克斯其实更想干脆点,

(喂,你这家伙是如何与格尔达取得联系的)

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但看到亚姆卡一脸惨白死命摇头的样子,似乎他也不清楚其中详情。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怎么会去相信一个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耍什么伎俩、来路不明的家伙啊)

他真想破口大骂。不过现在姑且先咽下这口气,

「他们虽不如传说中那样会驱使火焰与龙卷风击溃部队,但或许应该试想他们能运用比那更可怕的技能比较好吧」

阿克斯说道。

既然己方的动向有被对方逐一看破的风险,那如若无法在兵力上压倒对方,就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了。

(经过这次的胜仗,陶琅的其他国家会如何行动)

要确认这点似乎需要一定的时间。

事后,离开契利克城的阿克斯与拉斯比乌斯先在酒宴上露了一面。

负责警备的契利克士兵在一旁立正。以们一定认为陶利亚与自己国家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吧。就算将来会重新签订正式和解协议,对已被逼到如同风前烛火局面的阿克斯来说,这也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请这边走」

与士兵们畅谈了一会儿后,拉斯比乌斯带领阿克斯赶去另一个场所。他事先从与他一起参与救援的士兵中选出了几名,命他们先前去契利克国内某个酒吧待机。契利克方面官员为他们准备了马车,拉斯比乌斯与阿克斯乘坐马车共赴酒吧。

太阳还挂在天空正中,但天色从刚才起就渐渐阴沉下来,刮起了令人不快的风。

在十多名勇猛士兵陪同下的马车停在了契利克大道旁某个规模不小的酒吧门前。

在契利克,允许女性工作的场所极为有限,因此比他国更难看到女性服务员。踏入这缺少了女性的华美、显得有些杂乱的场所,阿克斯皱起了鼻子。

但无论如何,拉斯比乌斯挑选出的士兵们已经在店里靠内侧的座位等候他们了。

他们全都不是泽尔德人。正是以欧鲁巴为首的佣兵们。

(阿克斯•巴兹甘)

欧鲁巴从面具后发现正朝这边走来的男人,边效仿纷纷起身迎接的佣兵,边低垂眼眸。

不必多言,欧鲁巴以前曾作为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的替身指挥过部队。也曾与和梅菲乌斯西南国境接壤的陶利亚发生过交锋。当时的他与阿克斯•巴兹甘直接打过照面。

为此,在脱去了基尔•梅菲乌斯『面具』的现在,应该尽量避免与这样的对象进行近距离交谈。他本打算保持沉默,然而,

「刚才时间比较紧,所以我忘了对救下波旺一事表示谢意了。感谢你们能为陶利亚如此尽心尽力。能获得此次的胜利,也是多亏了汝等的功劳啊」

「这并非我们的功劳」

自己都觉得此时开口说话非常不合时宜。再加上他那冷淡的态度,身为一名佣兵未免显得过分自傲。

(又来了)

无视皱起眉头的基利亚姆,齐集全场注意力于一身的欧鲁巴说道,

「救下波旺将军,同时也救了我们的,是邓肯队长和陶利亚的正规士兵们」

拉斯比乌斯强忍笑意,

「此人的态度常显得有些欠妥当。请您务必见谅」

「没事,而且他原本是陶利亚的佣兵吧。你没有必要为此表示歉意」

阿克斯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起了面前这名来路不明的假面男子,

「这样。邓肯啊」

他点了点头。当然,阿克斯也早已接到了第五兵团佣兵队长邓肯牺牲的消息。

「他是一个好男人。虽说他是名佣兵,但我原本也有心让他执掌正规士兵」

「他很有身为战士的气度」希克低下头。「我们这些佣兵之所以会下决心保护波旺将军到最后一刻,也都是因为继承了邓肯队长的遗志」

阿克斯为邓肯以及其他战死者闭目哀悼了一会儿,随即,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当前这种时势下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能为死者默哀。反之,却不得不优先考虑如何才能扎稳脚步。再加上现在优秀人才严重稀缺」

在来这里路上的马车中,阿克斯听拉斯比乌斯详细描述了夺回海利奥的整个经过。因此,陶利亚国太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假面剑士,说出了令佣兵们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这话正是邓肯平日反复对阿克斯说的他的口头禅。同时也是邓肯表示能做到这点的自己是相当能干的一种自卖自夸行为。当时的阿克斯从这话中悟到了某种自己能认可的存在。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当佣兵,那我将全额支付你迄今为止应得的报酬。但是,如果你能够率领部队建立功勋,届时我会出两倍,不,出三倍酬劳」

在场最欣喜若狂的就是塔尔科特了。始终在距阿克斯较远位置喝着酒的塔尔科特一听到这句话,当即小声说道,

「陶利亚的老大还真豪爽。斯坦,如何,看到什么好的未来了么?」

「从这种事上是看不出来的啦,大哥。不亲身上战场,不亲眼看一切,是根本不会有什么预感的啦」

另一方面,欧鲁巴的视线依旧逗留在桌面上。

当欧鲁巴还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替身时,曾有过正当地向众多人下令、率军出战的经验。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想起来,那时还真是单纯)

如果告诉外人,或许会被嘲笑说这是种多么自以为是的想法啊。但是,欧鲁巴却亲身经历了一切。被赋予士兵,沉醉于对他们指手画脚的权限,随心所欲地改变战况。

但是,

(哥哥)

阿普塔,在深烙心中的夕阳下,怀揣着心跳仿佛都已静止的心情,凝视着剑上那至今令他难以忘怀的刻印。代替墓碑插于地面的刀身上,雕刻着『罗安』的名字。

罗安从村里被征为士兵,并在战场上咽了气。恐怕连指挥作战的人都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就这样死去。

用兵之人只会将下级士兵当做数量单位来认识。但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曾经何时,通过戴上皇子基尔的面具,欧鲁巴却将这理所当然的事给遗忘了。

曾痛恨当权者的自己居然差一点成了与他们相同的存在。当欧鲁巴完成对奥巴里•比兰个人的复仇时,他打从心底厌恶受这种自相矛盾的思想迷惑的自己。所以他才舍弃了皇子的地位与未来,来到西方陶琅。

若再次回归指挥士兵的身份,是否会重蹈覆辙。而专程捡回自己主动丢弃的面具,是否很不像话,是否充满了矛盾。

「如何?」

阿克斯重复了一遍。欧鲁巴抬起了视线,再一次陷入了略显傲慢的沉默。欧鲁巴从正面仰视阿克斯。

曾在这块西方土地上建立了塞尔•陶琅的亚修•巴兹甘的子孙。像这样重新打量对方,其印象与自己还身为皇子时对方给他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陶利亚的王。王啊)

令人难耐的沉默持续着。阿克斯忽然眉头上挑。希克正想插嘴说些什么的这时,

「领命」

欧鲁巴简洁地应允了请求。阿克斯裂开嘴,亲自为欧鲁巴杯中斟入了酒。

毕恭毕地接过酒,

(我早就经下定决心,要讨伐格尔达,结束这场战争)

他亲眼目睹了佣兵队长邓肯的死,以及海利奥王妃玛丽莲身负的觉悟与命运。在他挥刀弄枪的战场上,有着很多『罗安』。同时,格尔达军中的一名年轻人也说过,自己因家人被挟为人质才不得不参加战斗。

欧鲁巴那动辄令人感到似藏暗光的眼中,闪现出蕴含着炽烈情感的新的光辉。

3

西方的风向逐渐开始改变。

契利克近郊的战斗发生后约半个月。陶利亚、海利奥联合部队击败了格尔达的消息给陶琅诸国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当时魔道士终于开始正式入侵的消息。

陶利亚与海利奥加固了双方的同盟关系。同时,两国也分别与契利克交换了确认友好关系的书面文件。

坐落于北侧阿巴斯大平原的各小势力——基本都是星星点点分布于平原上的游牧民族——也都向海利奥派去了使者,同意与其缔结互助关系。甚至连契利克国境努梅尔达溪谷以西地处荒地与沙漠交界处的陶琅最南端国家阿尔塔克也派快马赶了过来。

塞尔•陶琅时代曾用作交易通道的路上来往着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这种景象在西方各地都能见到。

作为诸势力陆续集中地的契利克也为了消除自己与格尔达有勾结的这个『谣传』,积极地联络各地区,靠索玛湖之恩惠储备的粮食也毫无保留地提供给驻留的外国士兵们。仅这半月期间,契利克内大仓库就已经被搬空了三个了。

在此期间,敌人没有动静。

格尔达躲在塞尔•伊利亚斯中。加旦与艾门——也就是西方联合军开始行动后可能盯上的第一个目标的这两个都市国家也没有明显的动作。甚至有传言猜测,在契利克近郊战斗中初尝败果的格尔达军的统率已经开始逐渐混乱起来了。但真实情况无从考证。

在这期间,西方诸王及军队的指挥官们当然也向格尔达支配的区域派去了无数奸细与探子,但他们全都没有回来,甚至没有任何音讯。

另一方面,成为陶利亚佣兵小队长的欧鲁巴先折返陶利亚接受了正式的军装。欧鲁巴所属的第五兵团长波旺•特德斯目前仍在疗养中。再加上兵团附属佣兵队以队长邓肯为首、副队长以下的各小队长全都在柯尔德林丘陵的战场上牺牲了。因此整支部队几乎无法正常运作,而『第五兵团』这个称号目前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取而代之,欧鲁巴只得从负责陶利亚防御的托恩•巴兹甘将军麾下的佣兵队中补充兵员。他与对方佣兵队长直接面谈,完成了部下的编制。

总人数五十三名。以一支小队来说人数算是多的了。希克、基利亚姆、塔尔科特、斯坦自然毋需多言,可连拉斯比乌斯队的见习队员克伦的名字也在其中。

「我被队长赶出来了」

克伦那还残留着一丝幼稚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当然不是陶利亚人。而他越过国境,作为一名佣兵来到这里本身,就是西方正逐渐发生着改变的最好证据。

「队长让我先在你的手下学学实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居然能得到队长如此高的评价啊」

「因为他很有男子汉气度嘛」

希克轻声道,脸上充满着自豪。而同时,队内也隐约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没想到必须叫你这家伙『队长』了啊」

在这个观点上,基利亚姆与塔尔科特意见一致。但无论怎么说,在欧鲁巴队内的酬金相当丰厚。正因为有钱,他们每晚都外出喝酒。希克与他们一起去了一次后,发现了个有趣的现象。

「那两个家伙只要在一起,酒席气氛就会变得不错」

「这话什么意思」

日落前的练兵场上,欧鲁巴将马匹交给小队附属的侍从。因欧鲁巴的骑马方式过于粗暴,马匹显得十分憔悴了。

「你也知道,基利亚姆那家伙性子很暴躁。塔尔科特又十分妄自尊大。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处得非常不好,一个人在酒场时也常会闹事。基利亚姆动不动就会对人动手,塔尔科特则动不动就调侃对方,惹他人生气」

「但这么说起来,那两个家伙不首先互相就会吵起来么」

「问题就在这里」希克满面笑容。「这种情况该说是两人酒品的相性好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反倒莫名其妙地互相遏制起对方的缺点来了。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有意思的笑话,一笑了之。而塔尔科特也是,时不时表现得很尊重基利亚姆」

希克认真地向根本没在听的欧鲁巴解释着两人的关系。

正因为实力最强的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耳边风,所以当其他人在听到他对自己的中伤时,也较为容易将其视作玩笑话。同时基利亚姆好像也喜欢逐一配合塔尔科特的玩笑。

这么一来,现场就不至于搞得一团糟,同时也能带动周围玩得很尽兴。为此,希克才巧妙地邀请新加入欧鲁巴麾下的佣兵每晚轮换着和这两个人一起喝酒。

尽管与正规兵比起来,佣兵的出身可谓五花八门,但毕竟泽尔德人很多。因塞尔•陶琅时代曾为敌的缘故,对梅菲乌斯人没有好感的也占多数。

「喜欢说长道短的塔尔科特只要一喝醉,同样也会说梅菲乌斯人的坏话。可只要基利亚姆同席,就能成为很好的缓冲材料。这两个人对队长是个戴面具小鬼的不满情绪是一致的,只要他们俩能发泄出来,队伍也就更容易统筹了吧?」

「这样啊」

欧鲁巴没有对这个主意表示「好」或是「坏」。希克这番话说完后,他对随从,

「再给我一匹马」

吩咐再准备一匹新的马。希克一脸没想法。欧鲁巴今天已经像这样练习了整整一天的马上枪术了。

「你还要练啊」

「我不会说要练到能和莫洛多夫匹敌的程度,但起码多少适应一下」

语毕,跨上新马,再次冲入了练兵场。目送他离去的希克在欧鲁巴的身影远去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将身旁的随从吓了一跳,忍不住看着这位有着一副女性容貌的佣兵。这笑声像是已经憋了很久似的。

「你……你看到了吗,我说话时候的他那种表情」

即便被希克砰砰地不停拍打肩膀,随从也不可能看到戴面具的人的表情。希克已经笑得快流眼泪了,

「他一直心情很糟啦。因为那个啦,对我出的主意他自己却没有想到感到非常不满哟。他毕竟是个喜欢摆弄策略的人嘛,不可能不去思考能有什么方法可以统筹新部下。结果却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没想到他心爱的老婆我希克大人早就帮他搞定了,就是这么回事」

完成了部队编制的欧鲁巴在陶利亚滞留了一周,比同样先回陶利亚的阿克斯先一步出发赶往海利奥。

海利奥因其地理位置,与契利克一样,成了各国兵力逐渐集结的地点。没有固定居所的游牧民们的容貌十分醒目,整个街道几乎化为泽尔德人种博览会。顺便提一句,游牧民大多在城墙外侧搭建帐篷,随心所欲地狩猎、训练。

欧鲁巴队在海利奥开始了他们的首次军务。负责从柯尔德林丘陵通往海利奥道路上的护卫任务。来往的行人不只有士兵,还有运载着大量物资的货运队,以及看准了人流集中想要趁机赶来做生意的诸多商队。

敌人没有来袭。

再加上海利奥的正规军们也放亮目光加强了警戒,任务变得十分枯燥。在此期间,只要有商队经过,欧鲁巴就会向他们搭话,并从他们那里购买陶琅周边地区的地图。大到覆盖西方全域、小到加旦或艾门等都市周边的区域地图,甚至还有记录了穿越山岳或峡谷的小径的旅途笔记,样式五花八门。

「你该不会是想当地图收藏家吧?」在一旁偷看欧鲁巴手中地图的塔尔科特调侃道。「哎呀,上次买的那种比较好呢。这份用的是以前的地名,而且你看,附带的各地风景画也画得很糟。我都有自信能画得都比这种好哎」

正如塔尔科特所说的,他多少有些画画的天分。每当他去城里的酒吧,总会画自己中意女人的肖像画来求爱。

说起海利奥,从梅菲乌斯跨越国境第一次来这里时,欧鲁巴与塔尔科特他们曾光顾过一家店。是由一名叫凯依的女性以及她弟弟尼尔斯二人撑起的小酒馆。欧鲁巴他们在那里与格雷冈部下『红鹰』的佣兵们发生了争执。

如若只是单纯的打架还算好,但海利奥偏偏处于格雷冈与『红鹰』的支配下。仅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担心凯依他们的店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希克曾不安地表示过他的担忧。担心目中无人的士兵们该不会袭击酒馆,掳走凯依吧。

久违多时重新造访的酒馆出入口被锁得紧紧的,从窗口偷看内部,发现里面已然空无一物。就在众人有种不好预感的这时,

「哎呀,是你们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用红色布巾包着头的女性正是凯依。她手中抱着装满粮食的袋子。

打听下来,原来从格雷冈谋反当上国王后,感到有生命危险的凯依姐弟俩藏身到了酒馆的老主顾——一家杂货店店主家去了。从贩卖日常杂货,到接受战场上损坏的武器铠甲修理业务的那家门店的生意也比较兴隆。

在他的援助下,凯依表示近期打算重开酒馆。顺便说一句,凯依口中的『他』,现在正站在凯依的身旁,手中抱着一样的货物。

「哦,那可太好了」

塔尔科特皱起了鼻子。因为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凯依与这名男子的关系非同寻常。

不管怎么说,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还在整修中的店内举杯庆祝。庆祝夺回海利奥,也庆祝欧鲁巴就任小队长。

酒会的过程十分愉快,唯有塔尔科特一反常态,喝了个酩酊大醉,喝完后还靠在基利亚姆宽厚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吓了我一跳」希克小声说道。「他对凯依居然是认真的啊」

听到这话的斯坦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大哥一直都是认真的」

塔尔科特与斯坦相识已久,也许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吧。

就这样过了一夜,翌日。

一位稀客造访了欧鲁巴他们住宿的海利奥屯地。

与其说客人,不如说是想要加入佣兵小队的志愿者。当然,按照规矩,他本不应该来找欧鲁巴才对。欧鲁巴是陶利亚的佣兵,并非海利奥的士兵。而之所以没有立即拒绝,正是因为来访者是凯依的弟弟尼尔斯。

身在屯所的基利亚姆张嘴就向他怒吼道。

「你的腿脚不适合当兵。回去,帮你姐姐的忙去」

在约三个月前,尼尔斯作为志愿兵参加了在艾门发生的与格尔达的战斗。腿就是在那时受了伤,现在还只能拖着膝盖以下的小腿行走。

然而尼尔斯却顽固地不听劝。他的胁下夹着一个小包袱,可能是收拾好的行李吧,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剑。

「姐姐找到了好人家。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可不愿意一生就在这样的城市里靠帮姐姐的忙终老一生」

这时,正好外出的欧鲁巴回来了。一看到面具,尼尔斯顿时以想跪在他脚下之势向他恳求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欧鲁巴——队长」

希克问道,欧鲁巴敲了敲挂在腰间的剑。

「跟我来」

他将尼尔斯带向中庭。这是一块四周被高墙环绕,面积比较小的中庭。

「你愿意雇佣我了吗」

尼尔斯兴奋地跟在欧鲁巴身后。他的年龄应该与欧鲁巴相同,或许比欧鲁巴还年长一岁吧。到了中庭,欧鲁巴抽出了剑。

「向我砍过来。我要试试你」

面对他假面背后平静的目光以及沐浴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剑,尼尔斯倒咽了口唾沫。几乎同时,这回轮到姐姐凯依冲进了屯所。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

「请阻止那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去参加什么战争。这样只会沦落到父亲那样的下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好啦好啦,先冷静一点」基利亚姆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你弟弟很快就会回去了啦。你看」

基利亚姆指着通往中庭的出入口,刚巧欧鲁巴走了进来。身后,是挣扎着企图追上他的尼尔斯。但别说有伤的腿了,他似乎连手臂都无法自由活动,跪在原地,边喘着粗气便叫喊道,

「等……请等一下。刚才那样也太过分了啊」

「我已经说过了。让你攻击我五次。如果连擦都没能擦到的话,你就得放弃」

「我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啊。这腿,你又不是不明白——」

「战场上谁会体谅你的腿脚?敌人会瞄准你的腿进攻,而同伴会丢下拖后腿的你不管。无论哪种,你都将无能为力地化为一具尸体」

「我……我会……我会……」

被欧鲁巴挑返剑时的麻痹感还残留手中,臂膀无力地下垂,双膝跪落地上。连看都不看原地落泪的他,欧鲁巴转身离去。

「真是笨蛋,真是个笨蛋,你真是个……」

只有耳边传来从背后紧抱弟弟肩膀含泪啜泣的凯依的声音。

在这种种事件中,已经可以被称为西方联合盟主的阿克斯•巴兹甘在陶利亚完成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从编制部队到确保随队携带的粮草,出征期间城市的防卫以及经济政策,不得不做的事堆积如山,多得若想将这一切全部搞定,或许在格尔达支配整个西方前他都没法离开陶利亚一步了。

尽管因陶利亚坐落于陶琅地区的最东端,人员流动不像契利克或是海利奥那么频繁,因此没必要始终维持警戒态势,但陶利亚也没有那两国那么富饶。只能勉强通过与东方梅菲乌斯的贸易,以及与名为扎吉•哈曼的商人的交易来一点点凑齐必需品。

「很难保证剑和子弹不会在这场战斗中消耗殆尽呢」

阿克斯喃喃自语的这番话并非完全是玩笑。如若不能打倒格尔达,不能尽快确保与北方的交易渠道的话,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将开始衰弱,难保最后不会饿死。

另外,在阿克斯要办的诸多事宜中,也包括了探望波旺•特德斯。

波旺躺在分配给第五兵团军营中的个人房间内。见主君亲自探访,波旺显得诚惶诚恐,另外也对自己白白失去了交给自己的部队一事表示羞愧万分。

而阿克斯则这么说道,

「如果你觉得羞愧,那就尽情羞愧吧。为了失去的,就更要加倍努力啊」

这番话令波旺感极涕零。

那之后,阿克斯将波旺转移到了王宫内更宽敞的房间,并安排了王族专用的医师团为他治疗。

另一方面,一直在陶利亚房间中昏迷不醒的军师拉班•道总算是恢复了意识,身体也开始逐渐康复。但在肋骨断裂、腰背疼痛的现在,他根本无法奔赴前线。

同时,拉班坚决不允许阿克斯前来探望。

「你如果还有来看我这个老头这张脸的时间,干嘛不去完成你身为一名领主该干的事」

嘴上说的话固然令人敬佩,但阿克斯非常了解这位军师内心的想法。简单说来,就是咽不下自己此次所受屈辱的这口气。两人虽为主从关系,但同时又为师徒,亦似父子,偶尔还会像互争面子的对手。

最后拉班甚至还声称「如果大人您敢再来,我就用这剑刺穿自己的喉咙自尽给你看」。反过来,却将与格尔达战斗中可能用到的策略整理成文件,交给了主君。

度过了这段手忙脚乱的时期,阿克斯再次回到马上,向海利奥进发。赶来送别的是负责陶利亚防卫工作的托恩及拉斯旺父子。

「托恩,这里就拜托你留守了」

「王兄,我会期待你带回的所见所闻哦。届时请务必告诉我,最后魔道士是如何向你求饶命的」

托恩这么说道,而他儿子拉斯旺则只向马上的阿克斯行了一礼,目光则始终盯着阿克斯挂在腰间的军配。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克斯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斗篷将之藏了起来。

这时,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拉斯旺嘴边暗暗浮现出一丝笑意。

在格尔达的入侵开始后约半年。

西方联合军终于准备发起反击。
三章 魔道士格尔达
1

陶琅地区,打倒格尔达军的时机正在逐渐成熟。

在契利克之战中败退了的莫洛多夫所率领的格尔达军暂时退到了西北方向的加旦。

这里是莫洛多夫的故乡。之所以逃到这里,当然并非只因为这个原因。在确定了敌人的北上是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莫洛多夫判断不如凭借大部队强化本地防御较为妥当。然而当他们刚抵达加旦,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就找上门来,

「你率两千名士兵这就前往艾门」

还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艾门地处加旦的更为北面,是几乎可被称为塞尔•伊利亚斯最后防卫要塞的都市国家。听了这话,莫洛多夫不禁感到纳闷。

(究竟……)

艾门的地理位置很难说适宜防守。以莫洛多夫看来,被东西两侧山脉夹在中间的加旦更适合配置大量兵力进行都市防卫战,如若敌人向比较容易攻略的艾门派出兵的话,还能用游击战来应对。可无论怎样,格尔达的命令都是不容违抗的。

(魔道士大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这对格尔达军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即便在连战连胜那阵子,当部队指挥官镇压了敌方势力后他们也没对兵将下达命令,而是只说了一句,

「静候下次进军的指示」

随后便拒不见任何人。

让他们等,士兵们变得无所事事。在这期间,原本就东拼西凑聚起来欠缺统一性的士兵们脾气越来越暴躁。家人或恋人被挟为人质的他们在这种心情焦急的状况下,自暴自弃的不在少数。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败仗。当然士兵们之所以服从魔道士的理由同上述。但原因不仅如此,不可否认,其中也包括了某种对与任何势力对抗都能取得胜利的来路不明魔道士的恐惧心作祟。

(而这种神通力也开始弱化了)

士兵们的士气日渐低落。与其放任他们用暴力对自己的故乡加旦发泄,确实还不如率领大部分人去艾门比较好。

莫洛多夫带着几乎自弃的心情说服自己,命部下重新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他自己则利用剩余仅少的时间与加旦的友人们会面。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与加旦武人性格相符的豪胆,态度豁达到令人不觉得他们还处于被占领的状况下,但表情及言行中还是略透出一丝颓废。

这些人中,包括了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尼尔基夫外号『青龙』,是与莫洛多夫并称『加旦双龙』的将领。他和莫洛多夫同父异母,年龄相差十多岁,但两者的容貌与气质十分相似。

「大哥!您回来了啊」

踏着咚咚的脚步声,尼尔基夫用雷鸣般的嗓门招呼道。尽管尼尔基夫的身高比兄长略矮,但躯身材更宽。一见到他那四肢粗壮有如酒桶的令人怀念的身影,莫洛多夫裂开嘴。

「唉唉,输了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啊」

「哎呀」

尼尔基夫的粗眉挑了一下。

「怎么了」

「不。只不过我还以为大哥你会显得更悲壮一些才对。自从加旦落入格尔达之手以来,大哥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但是似乎今天心情却很好」

「输了心情怎会好啊。还失去了好几个部下。我可没那么冷血」

「那算我用词不当吧。不该说心情很好……应该用精神奕奕吧。嗯,当遭遇败仗时,大哥你会表现出这种情绪多半只有一个原因」

「哦,是什么」

说到这儿,两人脱下盔甲坐下身,接过侍从递上的马奶酒。加旦的民众有着很强的游牧民族意识,生活方式也与之存在相似之处。虽说受附近湖沼地带大自然的恩惠,以农耕生活为生,但加旦人依然特地在南方荒地畜牧饲养了大量家畜。除此以外,游牧民族代代相传的工艺品也可以说在加旦文化中发展成熟,品质极为出众。

「大哥,是在战场上遇到出色的对手了吧」

「出色的对手——」莫洛多夫沉吟了半响,「或许是吧」

自从隶属格尔达军后,莫洛多夫始终常胜不败。但他从未在这些征战中感受到昂扬的斗志或是喜悦。被格尔达直属魔道士分配了一两支部队于麾下,依身为指挥官代理的他们的指示行军,仅此而已。

尽管称他们为指挥官,但格尔达军的编制其实相当古怪。毕竟莫洛多夫甚至不知道这些男人们的名字。他们披着斗篷,半遮面孔,连容貌都看不清楚。

「你可以将我的声音视为格尔达的声音,将我的眼睛视为格尔达的眼睛」

这句话就如同魔道士们的口头禅。他们虽无疑格尔达的部下,但却总是只对进军路线下指示,而不给出任何关于士兵配置及作战内容相关的具体命令。

(还真古怪)

剩下的事就全部交给莫洛多夫等将领了。毋需多言,这些将领们原本就隶属不同势力,是互相争斗的存在,哪怕召开什么军事会议,也几乎很少能达成意见统一。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胜利了。

甚至可以说压倒性的胜利。

(为什么)

这不是个需要苦思冥想的问题。无论哪方势力,在格尔达军行动之前或是之后,必然会发生内部纷争。某位将领或是在继承人之争中掉队的王族末子之类的,总会因不知何时格尔达暗中煽动的内部纷争而点燃叛乱之火。而格尔达军就会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打个措手不及。莫洛多夫他们只需跨上军马或龙一味冲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作战计划。

(武人的热血岂会为此等战斗而沸腾)

莫洛多夫的头盔模仿的是龙的造型,喝着与头盔犄角形状相同的皮袋中的酒,这位年过五旬的猛将思索着。

「确实是个有点意思的男人」

「是何等人物」

尼尔基夫探出身子。或许是因为与兄长有着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差吧,尼尔基夫的举止与其浓密的胡须及无数武勋不相称,显得莫名稚嫩。就像倾听父母说故事的小孩,眼睛灿灿生辉。

「是个戴着面具的剑士。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相当了得。头脑似乎也很灵活,总逐一抢在我们前面妨碍我们」

「哦」

边向弟弟讲述着战场发生的事,莫洛多夫无法不想起那名假面剑士对自己所说的话。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凡格尔达军所到之处定会发生内乱、叛变。这里——加旦也不例外。但此处并非由那些因平日遭受的待遇或是对王的方针不满的兵将所为。

莉玛•加坦因公主。

身为加旦王独生女的她每晚都被某个噩梦所困扰。在那段时期,陶琅区域这类事频发。格尔达在梦中出现,用传说中的怪异的法术诱惑少女们,将她们引诱到自己的身边。

莉玛将这件事与父亲与龙神教祭司商量,但这还是在格尔达成为真正威胁前的事了,因此周围的人都笑着说,这不过是个单纯的梦罢了。

随后在几乎同一时期,一支巡礼者队伍拜访了加旦。据说他们这次的旅程打算绕遍西方都市,在各地圣堂献上祈祷。然而他们实际却是格尔达派来的魔道士士兵。莉玛•加坦因这天夜晚趁人不备从卧榻上起身,没被任何人发现地打开了城门,将他们引入了城内。

在莉玛带领下进入了她父亲——也就是王寝室的他们悄无声息地暗杀了加旦王。在城内获取装备的士兵们向聚集在加旦南北城门的警备兵发动奇袭,打开了大门,将埋伏在城外友军也放了进来。

这期间,加旦的部队几乎根本毫无抵抗能力。莫洛多夫和尼尔基夫根本连他们名震西方的实力中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就被抓了起来。

不久后加旦就被占领。不少民众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剩下的人都在士兵们的监视下沦为人质。莉玛公主是被带走的其中之一。

自那之后,莫洛多夫唯有听任魔道士们的摆布。

(如果能斩杀那个魔道士)

他曾数次掀起过这个念头。如果能募集有志之士杀了魔道士,调转马头一鼓作气进攻格尔达所在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或许就能结束这场荒谬的战争了吧。

然而,在没有战争的时候,魔道士们总会独自一个人躲起来,却对军队的内情及支配地域的形势熟悉到令人诧异。既然那个魔道士自称 『格尔达眼睛』,莫洛多夫推测军队内部一定也混入了『魔道士眼睛』的间谍吧。

也就是说,只要无法揭露间谍的数量及真实身份,自己是无法轻举妄动的。因为不知这样做会给身在加旦和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带来多大危害。被众口称颂为猛将的莫洛多夫也不是个只知道一味杀敌的目光短浅的男人。

「加旦的情况如何」

战场上的话题告一段落,莫洛多夫向弟弟询问道。

「和以前没什么多大的变化。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魔道士们开始着手改建龙神教的圣堂了」

「改建?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嗯。我本来也以为是为了强调格尔达的权威,想将圣堂改装得富丽堂皇一些。但他们似乎是在内部做了各种整修。禁止除他们外的所有人进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搞些什么」

「唔」

「话说回来,大哥,您去见过家人了吗」

向兄长杯中斟酒的尼尔基夫问道。

「没」莫洛多夫转着粗壮的脖子摇了摇头。「不见」

「为什么。虽说是人质,但只要大哥您提出想要见,那些家伙们也不会不同意的啊」

「不能只有我去见」

莫洛多夫断然拒绝。从将领到兵卒,加旦几乎所有男性的家人都被挟为人质。弟弟尼尔基夫的家人等都被送去了塞尔•伊利亚斯。一想到目前的现状,莫洛多夫就不愿意唯独自己见到家人。

「大哥」

说到这儿,尼尔基夫压低了嗓子。

「什么事」

「大哥您现在率领的加旦兵力有七百。此地交由我负责的加旦士兵也有五百。加旦的五名魔导士中有三名目前不在加旦,他们看上去好像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对格尔达来说,契利克的战败恐怕也是预料外的事态吧。大哥,或许现在——」

「不行,尼尔基夫」

「为什么。再过不久,陶利亚、契利克以及海利奥的部队就会抵达。我们只需配合他们的攻击发动叛乱,借夺回加旦的势头与西方联合军汇合,一鼓作气进攻塞尔•伊利亚斯就行了」

尼尔基夫的眼中闪烁着身在战场上的那种耀眼光辉。莫洛多夫灵魂挣扎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但他强忍下不时涌上的想投身其中的那股冲动,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只会令民众变成牺牲品。别忘了莉玛公主,还有你的家人也都在塞尔•伊利亚斯」

「要的就是速度啊,大哥。只要不给他们将民众或公主当挡箭牌的机会就成了。神速到令他们觉得我们会对人质见死不救,迅速攻占敌军大本营。一旦枪尖迫至眼前,没人会傻到特地将人质拖出来找死的」

「这——」

弟弟的意见也十分中肯。莫洛多夫皱起了眉头。敌人是魔道士。是自称格尔达的来路不明的男人。迄今为止,他造成了无数超出自己常识的事,也确确实实将西方半块版图纳入手中。

「而且莉玛公主又算啥」尼尔基夫罕见地对兄长大声怒吼。「她不就是个屈服于格尔达,背叛了国家的卖国贼吗」

「别这样」

「为什么。那女人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公主了。真正的莉玛•加坦因才不会被什么魔法给迷惑呢」

「我们不也是被对方的这种魔法玩弄于股掌中,被强迫打自己所不愿意打的战争吗。如果你再敢继续侮辱公主,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大哥!」

就在二人视线撞出激烈火花的这时,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是滞留在加旦的数名魔道士中的一个,秃顶,面颊削瘦。还没等吃了一惊的二人来得及转向门口,魔道士便开口道。

「加旦的双龙兄弟正因醉酒而吵架么。虽无妨,但希望你们别忘了现在仍处战时。此外……」他用嘶嘶作响仿佛空气外泄般的声音继续道,「你们不用胡思乱想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遍布整个西方」

这语气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旁听兄弟俩对话似的。尼尔基夫也不禁面色为止一变。但或许是酒水入肚,忍不住想对这个恨之入骨的魔道士报以还击吧,他硬是笑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却没有看破海利奥军对大哥部队发动的奇袭。所谓的魔道士的眼睛,其实也不怎么可靠嘛」

他出言讥讽。可魔道士的唇边却勾起出了令人作呕的笑意。

「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的啦。不过可千万别低估我们的耳目哦。哦哦,尼尔基夫大人的孩子是个七岁的女孩吧。俗话说女儿像父亲会比较漂亮,但您的情况下,还好令千金长得像您的夫人」

「你这家伙,究竟在说……」

「您的夫人身在塞尔•伊利亚斯,我们目前保证了她们的正常生活。但是,只要我向那儿传去一言半语,就可随意左右她们的待遇。一天两顿的饭菜能改成两天一顿,不,改成三天一顿吧。同时也能让她们母女俩中任一成为龙神大人的活祭。哎呀,令千金忽然哭起来了呢。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气息了吧。令夫人正在她耳边唱歌安抚她哦。这不是加旦的童谣呢。应该是流传于弗格鲁姆某地的歌谣吧」

「你这家伙——」

尼尔基夫这回终于面色苍白,表情僵硬。尼尔基夫的妻子确实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每当女儿哭泣的时候,妻子的确总会抱起女儿哼歌给她听。再加上妻子并非加旦出身也是事实。这个魔导师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才对。除非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魔道士并没有因取胜而露出傲然的神情,而是,

「也请莫洛多夫大人抓紧时间准备起来。敌人会兵分两路,分别向艾门及加旦这里进军。请尼尔基夫大人负责加旦的守备。至于艾门的防卫,就交给莫洛多夫大人了。只要加旦双龙守护陶琅真正的统治者,兵将们定会士气高涨吧」

就像是随口说说似的,语毕便转身离去了。

尼尔基夫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恐惧。不管是什么,莫洛多夫都装作没看到,而是

「务必多加小心,可千万别在我不在的时候鲁莽冲动啊」

再三叮嘱他。

七天后——正当欧鲁巴赶去陶利亚时,莫洛多夫跨上战马,率领两千士兵离开加旦北上。北方是塞尔•陶琅时代被整备为牧草地带的广阔草原。艾门就位于此地入口的防守位置。

风猛烈地吹着。

这个时期,从西方刮来混着沙尘的风势逐渐增强。加旦有西侧山地可以阻挡,但当北上抵达东临艾门的位置时,行军中的士兵们脸上已经粘满了细小的沙粒。莫洛多夫将头盔压低至眼前,压抑内心情感不表露在脸上,策马前行。

(多么不吉的风)

传说中,西方沙漠中这每一颗沙粒,都是在此地战败化为尸骨的龙神族化石腐朽风化后的残骸。

风在牧草地一带刮着。

塞尔•伊利亚斯就在其中某一点,位于草原的几乎正中央。

一座废都。

无人踏入的这短时间内堆积起来的沙土随风四散,同时被吹来的沙砾又塞在铺路石块的缝隙中越积越多。

横幅较宽的阶梯尽头,位于这座废墟最高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看似最近才被人着手改建过的建筑物——龙神教的神殿。

沙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入口处的门柱也巍然屹立。在充满了死与毁灭的周遭风景中,鲜明到令人不快地夸示着自身的生命力。

建筑物中,

「格尔达大人」

传来了一声叫喊。

2

「格尔达大人」

又被呼喊了一次,老人「哦哦」地转过身。

这里是神殿内部最深的场所。从入口通往此处的通道上还须抬头才能仰视的天花板在这里高度骤然下降,横向设立着一张就像是给巨人专用的巨大床铺造型的祭坛。在室内更深处的台座上,摆放着一尊龙神形的石像。

「被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了六十多年,在习惯这名字前似乎还需要点时间呢」

老人身披没有丝毫修饰的灰色长衣。腰间悬挂着一把收在金丝织成的鞘中的匕首,双手手腕上佩戴的手镯是他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处,他的额头处有一颗闪着昏暗色泽的小粒宝石。这颗宝石并非用绳结或是装饰头箍来固定的,而像是直接嵌在这位老人满是皱纹的额头中一般。

格尔达。

自两百多年前起,这个名字就被人们充满着敬畏与恐惧口口相传。而在当今西方,这名字带着比历史传承下来所更为强烈的真实恐惧感与憎恶越传越广。

这位人物确实就在这座神殿昏暗的圣堂内。正如其本人说的,他外表看上去年过六旬,说实话是位显得有些矮小的老人。与经历了两百多年在现代复活的稀世魔道士——这个形象不符。表情阴沉灰暗,头发稀薄,从鼻下及下颚垂下的胡须也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然而令各都市国家的石阶染满鲜血,用各国统治者的首级装饰宫廷门柱的,正是这个男人,正是魔道士格尔达。

「扎法尔、塔希。什么事。老夫应该吩咐过,这魔法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天明前完成,因此战斗的事都全权交给你们了才对」

「万分抱歉」

一头白发垂首致歉的是名为「扎法尔」的男性。年龄与格尔达并无大差。他的身材略高,胸板也较厚实。头发与须髯打理得有条不紊,某种意义上他看起来比格尔达更像是格尔达这名人物。

站在他身旁名为「塔希」的则与他截然不同。塔希是名年轻的女性,年约二十出头,褐色肌肤的身材勾勒出优美的曲线,画了一圈黑色眼线的眼眸仿佛无时不刻都在蛊惑男性般灿灿生辉。如若用宝石和衣装妆点一下,她定能成为受诸多帝王宠爱的美女。

塔希轻启湿润的嘴唇。

「是因为发现了入侵者,才前来向您禀告」

「入侵者?是陶利亚的密探吗」

「不。是魔道士。恐怕是恩德派来的。我们在他企图打破结界的时候向其发动攻击。现在此人已连骨屑肉片都不剩地化为灰烬了」

沉浸在杀戮的余韵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还在喘息的塔希表情显得无比妖艳。

「被誉为继承了魔道王朝血脉的恩德魔道士素质也不行了呢。格尔达大人选择离开那里真是明智之举。被古老的传统束缚,连魔素为何都不懂的那种傲慢自大的区区凡人魔道士,一定连龙神传承下来的古老言语及世间真理的凤毛翎角都无法究明——」

「不,似乎并非如此哦」

格尔达的话中含着笑意。

还没等塔希发问,格尔达就高举右手,做出了一个丢弃的动作。并肩站立的扎法尔与塔希背后顿时砰地火星四溅。

在转过身的两名魔道士面前,浮现出一个被火光映照出的人影。

「你这家伙」

塔希的美貌迅速染上憎恶之色。扎法尔也迅速摆出应战态势。在就像是被格尔达召唤而来的火焰之环包围下的,是名身黑色长袍,斗篷深深遮住眉目的男子。

「这不可能。我是亲手将他烧死的啊」

「正是如此」黑衣男子开口道。「但是,那不过是我造出的『影子』罢了。连这点程度都无法识破,貌似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们也早就失去了当年席卷西方一带的实力了呢」

「什么」

扎法尔举起双手,常人肉眼所无法看见的魔素随着他的手势搅拌着空气。

「不必」

格尔达出言阻止。他就像是推开扎法尔、塔希二人似的走近黑衣男子。上面的命令是绝不容违抗的,魔道士们脸上的憎恶瞬间消失,退到格尔达的左右两侧,跪了下来。

格尔达用骨瘦如柴的手噼地打了个响指。包围黑衣男子的火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久不见了,赫兹尔。没想到恩德魔道局选中的刺客居然会是你啊」

「怎么会是刺客呢。这是我个人擅自的行为。我不过是想看看曾经的同事如今出人头地的样子啦」

「你这张嘴皮子还是那么不饶人呢,黄毛小子。不过算了。扎法尔,塔希,退下。这位是老夫的客人」

「是」

「但是——」

与毕恭毕敬低头领命的扎法尔不同,塔希的瞳中依然摇曳着杀意的残火。然而,在格尔达狠狠瞥了她一眼后,她也迅速行了一礼,踩着柔美的步伐与扎法尔一起退出了圣堂。

「回国的时候你可要提防着点哦」格尔达又带着笑意地说道。「老夫可无法保证你不会从背后被偷袭。下一次可就不是受点轻伤就能解决的问题啰」

「果然了得。被你识破了啊」

赫兹尔毫无感情地应道,用手掀开了盖住头的斗篷。出人意料——不知是否该怎么说,斗篷下是名面貌端正的青年。可他的右脸颊处有很大一块被烧烂了。而且看上去还是刚受的伤。皮肤被烧焦的程度甚至令人觉得能闻到气味,而赫兹尔却一脸不痛不痒的样子。

「刚才我虽那么说,但不愧是长久以来守卫格尔达之墓的一族呢」

「消息真快。但只有令你受伤的那个女人——只有塔希操纵的魔素种类有些不同。她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不过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聊吧。现在老夫没空顾上其他问题。毕竟老夫耗尽毕生心血钻研的研究即将在与过去无法相提并论的次元中收获成果。这些都是无法在恩德完成的」

「雷兹斯大人您钻研的研究……也就是指禁忌的魔道吧」

「什么禁忌」

格尔达低声笑了起来。一个容貌普通老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反倒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魄力。

「塔希说得没错。被古老习俗所束缚是无法解开用魔素创造的世界之谜的。人类规定的伦理及道德如同铁笼。若无法向外跨出一步,汝等将永远是生活在狭隘世界中渺小的存在」

正如他刚才被用雷兹斯这个名字称呼,这名男子原本并不叫格尔达。他甚至不是泽尔德人,追根溯源,原本他只是个隶属恩德魔道局的魔道士——。

虽说用魔道这一个词就能概括,但这世上能理解魔道本质的人并不多见。

在这个星球上,奠定魔术基础的是魔道王朝之祖——佐迪亚斯。佐迪亚斯研究了分布于星球各地的龙神遗迹,运用从遗迹中发掘出来的遗迹古器,发现了操纵自然的法术。

未做到这点所必须的东西就是魔素。通过将这个星球的海水所含有的某种物质气化,该物质将拥有截然不同的性质,能为遗迹古器提供动力所需能源。这种气体就被称为魔素,但并非所有海水都含有这种物质,随地点的不同,海水中物质含量也存在差异。此外,近年各地频频出现魔素正逐渐枯竭的报告。

魔术拥有击败曾被誉为人类天敌的龙人族,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千年王国的辉煌过去。现在却在逐渐衰退。

「渺小的人类依赖钢铁反复发动战争。多么原始,多么可悲。即便从母星离巢独立,人类也无法打碎自身的蛋壳。老夫坚信魔术才是通向进化的台阶。看看魔道王朝。魔术给其带来了多少和平与繁荣。为了令那个时代复活,决不能令魔术衰退。为了完成这所做的研究居然会被称为禁忌,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雷兹斯是真的想实现复兴魔道王朝这个梦想的。当意识到时间已所剩无几后,就更不用说了。随着热情的与日俱增,他终于潜入了存放魔道王朝时代传承下来的由恩德王家代代守护的遗迹古器——被称为魔导器等物品的宝物库,擅自拿走了被定为禁书的各类书籍进行阅读。

随着古代知识的积累,雷兹斯抵达了即便在古代王朝也被视为禁忌的领域。从海水以外的物质中也能获得魔素的手段。当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雷兹斯受到的冲击之强烈,仿佛连心脏都会为之停止。虽说没有含量高的海水那么有效率,但某种角度来看,这资源可谓无穷无尽。

这资源正是『人类』。

根据古文书的记录,所谓魔素,原本就是人类生存所必须的能量之一。经确认,任何人在死亡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定量的魔素。另外,只要能制造出某种特殊的魔导器,甚至可以从活人身上提取微量的魔素。最早发现这种可能性的并非魔道士,而是当人类降落在这颗行星时阻碍他们的天敌——龙人族。据传承,正因为如此,龙人族才将俘虏来的人类进行繁殖,作为供给魔素的家畜来饲养。

(就是这个。为了复兴魔术,就只有这一种方法了)

雷兹斯下定了决心。然而禁书中的描述并没有详细到只要通读就能理解全部原理的程度。剩下的部分只能靠自己来摸索了。为此需要巨大的研究设施,以及大量活人实验体。

恩德魔道局与他国比起来设备肯定更完善,但却不足以实现雷兹斯这远大的抱负。尽管如此却依然不打算放弃的他再次擅自动用了局内规模最大的研究设施。

至于研究材料,只需走出局外一步就多得堆积如山。反正都是些活得再久也只会将行星资源坐吃山空的家伙们。雷兹斯开始偷偷绑架恩德的民众,无论男女老幼。每次绑架回来的都用来试验手上遗迹古器的效果。可全都失败了。作为这昂贵实验的代价,牺牲的人类不下数百名。

最终,在研究开始还不到一年的时候,雷兹斯的行为被魔道局发现。他的罪状虽没有被公之于众——当然,不外乎是因为此事关系到魔道局存亡的危机——最后还是从恩德公国被流放出去了。

但不知是何种命运的捉弄,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自由支配的大量遗迹古器,两百年前大魔导士格尔达的研究资料,以及最重要的,可以随心所欲获取、消费的丰富实验材料,也就是大量活祭。

自雷兹斯自称格尔达以来约过了半年。被攻陷都市中诸多民众被当做实验材料而成了祭品。对,他们并非成了龙神的祭品。而是为雷兹斯的实验献出了他们的身、心、以及灵魂。

「赫兹尔,你应该能感觉到,充斥于这西方陶琅之地的魔素漩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对,比恩德,比阿里翁都更为巨大」

「确实。你的研究似乎着实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丝毫没有感慨,赫兹尔平静地应道。「但是,我也在四处搜集有关『格尔达』的情报,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释怀。为什么你要从西方各地搜集身份高贵的女性呢?」

仿佛这疑问是个有趣的笑话似的,雷兹斯——不,毋庸置疑是现在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笑道。

「童话故事中登场的所谓邪恶魔导师,多半都会掳走公主并将其幽禁在高塔上吧」

「有道理」

「你还真是无趣。一直以来你就是个没什么可聊的家伙」

「是这样么」

「玩笑就到此为止。这是老夫自行研究所获得的知识。貌似身份越高的人,其体内可获取的魔素质量就越高。女性则更佳」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

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才更像是个玩笑,赫兹尔摇了摇头。

「身份的贵贱说穿了,不过是人类指定的罢了。当前正处战国乱世。昨日还形同奴隶的人今日或许就会成为王,而方才还过着优雅贵族生活的女性也可能转眼间失去祖国沦为奴隶」

「内心会对灵魂起作用」格尔达咧开嘴笑了起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高贵且被他人敬仰的心并非是毫无意义的。心作用于魂,魂作用于魔素。如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素质各不相同一样,可以说魔素也会随人的不同,成长环境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哦」

「给你看样好东西」

格尔达举起手,又打了个响指,只见安置龙神像的位置开始挪动。

一会儿工夫,一名女性悄无声息地从那儿出现。祭坛与台座间恐怕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她可能就是从那里走上来的。这名年轻女性身着薄衣。

「她是加旦的公主。大概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吧。以供给魔素的家畜来说,算是比较早的」

莉玛•加坦因。芳龄十八岁的公主曾拥有的闭月羞花般高贵容姿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像奴隶似的行了一礼后,屈膝跪坐在地上。格尔达靠近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公主啊,老夫是谁」

「格尔达大人。世界的,以及我的支配者」

「你是否会听从老夫的命令」

「一切尽听您的吩咐」

她的表情十分茫然,就像是醒着在梦里徘徊一般。格尔达向赫兹尔转过身,

「这个女人将老夫的部队放入自己国家的城内,致使祖国沦陷了哦。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吗?」

「你用魔法对她进行洗脑了吗?」

「没错。但想要操纵人心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一个人所拥有的本能、嗜好及伦理观等出乎意料地顽固呢。如若下达与其相背的命令,暂时性的催眠就会无效。对,比如说」

格尔达转身面对莉玛,再次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抚摸其柔软的面颊。

「你说过会听从老夫一切命令吧」

「是,格尔达大人。一切都听从您的命令」

「那老夫这就命令你」

「是」

「去死」

「是」

格尔达从悬挂于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匕首,随手扔在了莉玛的跟前。莉玛用双手将其捡了起来,用刀锋对准喉咙。一连串行动流畅到令人诧异,但动作至此突然戛然而止。漆黑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短剑的中央。肩膀战栗着,手也开始了颤抖。

「怎么了。是老夫的命令。去死啊」

「是」

她这样回答,也确实想执行命令,但就在剑即将触碰到喉咙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移动分毫。莉玛的颤抖越来越难以抑制,泪水渐渐涌上漆黑的美眸。

「这女人很痛苦哟」

格尔达又转向赫兹尔,满面笑容。就像是小孩子发现了玩耍的场所,为自己的这片领土感到骄傲的笑容。

「有服从老夫的意识,本能的部分却表示反抗。她因无法听从老夫的命令而痛苦万分。你明白么,赫兹尔。无论控制了多少表层意识,也无法轻易令扎根于人类深层意识的部分溃去」

「唔」

「所以抓来的女人们都不得不像这样耗费时间一重重追加魔术才行。为了让她们打从心底里——说得更直接一点,必须让她们由灵魂深处向老夫奉上一切,与老夫精神统一到身心一体的水准才行。想必如此就能获得更高质量的魔素。但这可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这活儿不能交给老夫以外的任何人,所以老夫不得不逐个挖掘女人们的记忆,剖析根源,认清本质,来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如何操纵,才能令其听任老夫摆布,该改变什么地方才能令其对老夫剖心置腹,这所有一切都必须逐个探寻。老夫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得到了格尔达之名,能自由掌控那么多活祭的如今,还必须耗费劳力去理解什么女人的内心」

「雷兹斯大人」

「什么事?」

「继续照这样放着不管下去,这女人可就快从内侧崩溃掉了哦」

语气相当平静,但定睛望去,只见莉玛•加坦因依然握着匕首处于纠葛之中。她全身颤抖,瞪大双眼,唾液从唇边滴落。「哦哦」低声应了一句的格尔达用手遮住莉玛的眼睛。顿时,加旦的公主像睡着了似的闭起眼睛,当场屈身向前倒在地上。

「这可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调教出的家畜,失去任何一匹都有些可惜。——但是」

格尔达手指向上举起,像是在半空挥扫着什么似的,莉玛公主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就像她出现时一样,一声不吭地从祭坛与台座间消失了踪影。

「光这样还无法得获得理想的魔素。陶琅的这些个都市国家,支配者的血统只需持续三代,就能说拥有一定历史了。这样的血统太稀薄了,根本无法雕琢灵魂。果然还是该用曾兴建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族的血统最好。当然这个应该不需要很久就能到手了吧,但老夫毕竟是肉体凡胎而非神明,时间有限」

「但是,雷兹斯……不,格尔达大人。当前西方其他国家正齐心协力聚成一团的事您肯定知道吧。哪怕您在此地再怎么积蓄魔素,如若不尽快想对策应对的话,所剩时间可能将比现有的更短啊。为什么您要任凭敌人随心所欲?这样只会令其他国家群的人得意忘形,觉得格尔达只因区区一次战败就吓得缩回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赫兹尔。在这里积蓄魔素、提升质量的行为,就是用来应付他们的『对策』啊」

「您这意思是」

「之所以优先修复这里,并非为了让格尔达的大本营看上去显得有派头。这座神殿本身就与格尔达——也就是两百年前的格尔达——制造出来的魔道器相同。格尔达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似的建筑物,再选拔出与自己波长相符的魔道士,用神殿遗迹与这些人作为媒介,为的就是构建魔素的『通道』」

「通道?」

「没错。这正是格尔达所追求的比用魔术支配的古代魔道王朝形式更为进步的秘术。只要能完成『通道』,即便在相隔很远的地方,魔道士们也可以互相传递魔素,进行意识沟通。在广阔的大陆上,情报与魔力将在瞬间完成交换。任何人都没能实现的完美无缺的支配形式就在其中」

赫兹尔虽没有应声,但全身也骤然紧绷。他也能感觉得到。无声的波动,无形的脉动。若将这神殿比喻为心脏部分的话,那格尔达就如同在陶琅全域伸展四肢的巨人。吮吸着大量民众的鲜血,依然在不断膨胀的巨人。

「尽管现在也能进行思想的传达,但若想传递魔素,就必须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同规模的魔道器才行。首先将是加旦。那里的设施即将完工。只要能将积蓄于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从这里传输给加旦,那老夫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能赢得胜利」

格尔达愉快地笑了起来。

「没错,老夫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在平定了西方部分区域后撤兵。老夫已经厌倦了逐一攻陷都市了。对方想凑成一团全部攻过来反倒省事。敌人即将踏入的任何一块土地,都将是老夫的势力圈内」

「…………」

「老夫不说什么支配陶琅只是件小事。哪怕把全陶琅的人类统统杀光,也远不足以实现老夫理想中魔素的水准。回恩德后,随你怎么向上头打报告。你也可以说,被诸位赶出去的那个老糊涂魔道士雷兹斯早已不在,那里只有一个胸怀想将世界纳入掌中这愚蠢而宏伟野心的男人哦」

曾被称为雷兹斯的男人表情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了起来。

3

就在各地诸势力纷纷表态的形势下,阿克斯、拉斯比乌斯、以及亚姆卡二世再次于契利克城齐集一堂,已是将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击退后约半个月的时候了。

这期间,陶利亚、海利奥、契利克相互协作,设立了森严的警戒线。与之相对,格尔达却依然按兵不动。敌人自然清楚这边在步步构筑共同战线,却没有做出像是为了威胁支持陶利亚侧的小势力而在近邻村落放火,袭击在城市间频繁来往的运输物资,或是为遏制敌人北上而在柯尔德林附近排兵布阵——这类像是格尔达会做的事。而只是在拉凯邱、弗格鲁姆、艾门、加旦这些自己的支配区域间来回移动兵力,低调到令人觉得诡异。

阿克斯他们虽猜不透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趁没有外界干扰的这段时间着实储备着兵力。

当前召集到的士兵总数不到一万。尽管不会将全部兵力都用作进攻,但在不得已时预计会向前线投入七成兵力。只不过凑到的只有人手,而马匹、龙、以及火枪的数量依然短缺。就算现在开始筹集,要达到能满足需求的量还得费一阵子。不希望将战斗拖得太久的阿克斯与慎重论者的亚姆卡等人时不时会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但每当这种时候,

「只能相信巴兹甘家的威名了」

亚姆卡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用这话结束讨论,毕竟他没什么说话的立场。

阿克斯的家臣们以及海利奥的重镇们奔波于西方各地,向从各都市发兵的部队传达指示,分配武器及物资,进行部队的编制。另外,阿克斯接受了拉班•道的建议,在与契利克夹着索玛湖的北侧,与艾门的旧交易通路上建造了飞空船的前哨基地。

配置在基地的飞船预计包括陶利亚所有的巡洋舰两艘,以及从各地召集来的小型船七艘。飞空艇的航行距离并不长,最多也就五十艘左右。

原本在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购买到魔素的西方,运用飞空艇战斗的方式并不普及。要将这阵容称为大规模船队也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但这些的有无却存在着云泥之差。有情报表明敌人格尔达也拥有飞空船。这既能防备在进军过程中被敌人从侧面或是背后偷袭,也能在万一要进攻塞尔•伊利亚斯时成为强大的战力。

此外,陶琅所拥有的两艘巡洋舰中的一艘,是前不久刚从梅菲乌斯商人那里购入的。这艘的速度比配备在前哨基地任何一艘船都要快,航行距离也相当长。不愧是一手揽下梅菲乌斯整个飞空艇运输业的商人扎吉•哈曼所提供的货物。

「在通往塞尔•伊利亚斯的路上,有几座城将化为要塞挡住我们的去路」

拉斯比乌斯用剑柄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索玛湖的西北侧有两座都市国家。

「一座是艾门。这里将成为塞尔•伊利亚斯的防御盾。敌人也应该会将大部分兵力布置在这里」

听到艾门这个名字,阿克斯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地处塞尔•陶琅时代牧草地与荒野交界处的这座都市,同时也是从前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国家。阿克斯本人虽并未造访过那里,但该国与陶利亚有着长久的国交。而如今,他连姐姐的安否也无从得知。

「尽管南侧有山地防卫,但其他三个方向几乎门户洞开。对敌人来说也是个难以防守的地点。为防止这里遭到入侵,对方有可能会临时兴建几座堡垒」

随即,拉斯比乌斯又用剑柄敲了敲艾门西南方位。

「另一座是加旦。这里也布置有不容小觑的兵力。敌人似乎不惜将弗格鲁姆、拉凯邱留空,将兵力全都集中到了这里」

加旦位于防卫艾门南侧的山地的西南侧。以湖沼地带与矮树森林地形为众人所知。

「嗯」

阿克斯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格尔达只将吸收的兵力集中于一点来发动奇袭、夜袭。加之被格尔达瞄上的势力逐一发生连续内乱,他们的这招才会奏效,然而一旦将他们击退,格尔达似乎并未准备下一步棋。

阿克斯端详着由密探送来的记载有各种情报的地图全景,

「不过经历了区区一次战败,格尔达就转入防守态势。说白了,他还是不懂该怎么打仗。加上我方兵力也超过对方。这场战争能赢」

阿克斯笑道。他平时并不是个开朗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对友军露出的笑容反而给人带来不可思议的温和感。

艾门与加旦。

无论进攻哪座城,剩下的那座一定为进行夹击而行动。从联合军的角度来看,应该向双方同时进军,也就是采取两面作战的方式最为保险。敌人当然也很清楚这点,一旦这边的部队兵分两路,他们应该就会在艾门摆阵以应对最终决战。

正如从前阿克斯对拉斯比乌斯所说的,敌人擅长情报战。我方内部潜伏着敌人密探一事已是无法避免的了。完全找不到敌人的耳目究竟在哪里。看样子应该做好军事会议内容也会被全部泄露给对方的思想准备比较好。

「既然如此,那在这里绞尽脑汁思考策略也没什么意义」

阿克斯的想法十分简单。决定直接发动两面作战。

「若过分贪心,企图将两边全都攻陷下来的话,极有可能导致反效果。进攻加旦的部队只需起到压制对方的作用就够了。拉斯比乌斯大人,您作何打算」

「我会和阿克斯大人一起进攻艾门」

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也不是那种喜欢摆弄复杂策略的人。他拍了拍胸,简洁地答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阿克斯就相当欣赏这名男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的主力部队向艾门进发,加旦侧就派出由步兵与佣兵为中心的千人部队。契利克这儿的防守就交给亚姆卡大人了。请在索玛湖东西两侧展开部队」

「明……明白了」

始终被挡在讨论外的亚姆卡二世这才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与格尔达勾结时也这样,他是个抱持着将一切问题交给他人而自己只等待结果这种心理的人。在亚姆卡内心,或许觉得格尔达这件事早就解决了。阿克斯不禁暗暗偷笑,

(嗯。就像拉班总是对我说的,要扮演一个宽厚单纯的王的样子)

根据老军师的说法,如果阿克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就会给兵将及家臣带来不好的影响。

「只要摆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就行了」拉班总这么说。「能让大家传言猜测大人您该不会是个傻子这种程度就恰到好处。大人您为众人所爱戴,所以只要这样,家臣们必然想通过自己去努力来辅助大人」

(但傻也要有个限度啊。这个亚姆卡毫无疑问就是个傻子,但若问这样是否能约束家臣,那答案是否定的)

问题是,无论多么贤明,无论多么愚昧,格尔达都可能看穿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所以才要硬来。我觉得这方法应该不会错,但是——)

对豪胆的阿克斯来说,无论这场战斗有多大的胜算,不安也始终紧绕心头挥之不去。

三方会谈的三天后,身在海利奥的欧鲁巴他们也接到了命令。

「糟透了」

塔尔科特之所以愁眉苦脸,并非因为他们被选为攻略加旦的部队,而是因为负责率领千名士兵赶赴加旦的,正是海利奥步兵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

又过了两天,斯鲁尔发布了召集令。小队长也在召集人员中,因此欧鲁巴也出席了。

戴着面具的陶利亚佣兵的故事在海利奥早已广为流传。他是与拉斯比乌斯一同夺回海利奥的功臣。同时,众人也清楚他是梅菲乌斯人。

斯鲁尔刚一看见欧鲁巴的面具,

「有劳你从陶利亚远道而来。不,应该说是从梅菲乌斯赶来的吧。这还真是不远千里呢。不愧是剑斗士,对鲜血与战争的嗅觉相当敏锐呢」

就这般挖苦讥讽。

圆脸,但眼睛细长,丝毫没有亲和力。蓄着一口打理得整洁到令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神经质的胡须。

加旦的攻略部队以斯鲁尔为中心,半数为海利奥正规兵,剩下的人出身五花八门。海利奥佣兵队,山地族骑兵弓箭队,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的小势力步兵,游牧民骑龙队,以及欧鲁巴所率领的五十三人佣兵小队。

待全体集合完毕,斯鲁尔开始宣读自己制定的部队编制表。

欧鲁巴将这带回自己部队后,

「糟透了」

塔尔科特再次仰天长叹。

欧鲁巴小队不隶属于任何一支中队,而将是大队长斯鲁尔的直属部下。

「就因为你是梅菲乌斯人,就打算整死我们啊。不,他有可能让我们负责最危险的任务。斯坦,你的判断出错了。每次不都没什么好下场嘛」

「大哥,我可啥都没说啊」

欧鲁巴没有搭理他们,视线落在了这一个半月内搜集来的地图上。

他并没有感到不悦。只是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屈居谁人之下,不管周围怎么看待自己,都必须明确认清自己该做的事。

(再也不能重蹈柯尔德林的覆辙了)

那时的他几乎对战斗不带任何兴趣。虽拿起剑,拼上自己一条命在战场上杀敌,用不带任何兴趣这个词形容有些奇怪,但回顾柯尔德林当时,他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表现来形容那时的自己了。

柯尔德林的战败深深刻在欧鲁巴内心深处。虽说欧鲁巴不认为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但他觉得,倘若自己能更注意一些,能给周围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或许就不会输得得如此一败涂地。

欧鲁巴的视线停在了地图上的一点——加旦上。

这里似乎就是那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担任守将驻守的场所。恐怕部队大半都是加旦士兵,而不是莫洛多夫率领的那群乌合之众吧。再加上以尼尔基夫看来,与其说是这身为格尔达军的战斗,不如说是为守卫故乡的战斗。部队的协作定将紧密,士气也会很高昂。

(从兵力层面考虑,阿克斯似乎只希望我们起到压制加旦的作用就行了)

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强行攻略城市。根据对敌人配置的预想,这种猜测应该不会有错。但是。

(没错,但是)

对手是魔道士的部队。每当思考可能发生的事,想得出结论时,这「但是」总会在身旁纠缠不休。

在这西方终于团结一心的时刻,欧鲁巴内心充满着与阿克斯相同的担忧。

Rakuin no Monshou_Volume 08

文件发布时间:2011-08-09 11: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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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mrthanayos@轻之国度

听到远处似乎传来野兽吼叫的声音后,这个人影吓得哆嗦了一下。

慢慢地,将周围的情况看清楚后,人影再次地走了起来。

可是步伐却步履蹒跚,就如是风中的树枝般摇摇曳曳般地,每一步都非常不稳地向前走着。

穿在身上的是飞空艇搭乘用的飞行服。虽然已破烂不堪,但手臂的部分肌肤完全露出的是因为自己把那部分撕了下来,缠在了头上。布条之下渗着浅浅的血迹。

自己究竟像这样徘徊了多久呢,对时间的流逝也完全没有感觉了。觉得已经走了可以称为是接近于永远的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但又觉得开始走起来的才过了不足一个小时。

不过,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黑暗渐渐地蔓延开来。

(也就是……已经过了,十小时以上了)

将动不动就会朦胧起来的意识好不容易地集中起来,在脑海中的一角思考着这事。

确实,战事打响在黎明就要到来之时。为了阻止战事发生费了一番功夫,可是还是势孤力弱,结果在国境附近战火还是开始了。

可是这样还没有声言放弃。

开动了飞空艇。为了挫败敌人的士气,甚至做出了将飞空艇冲向敌人群中这样的威吓举动。

可是,打算掉头拉开距离之时,飞艇后部被流弹打中了。

虽说因为需要威吓敌人所以没有保持一定的高度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从座位中被抛出空中的瞬间之后,就立刻滚落到了山道之下。

恢复意识之时,四周传来的战事的嘈杂之声已完全消失了。围绕身边的就只有寂静的山景。

为了回到飞空艇的地方,拖着疼痛的身体开始走了起来。走上上面的山路的话应该会找到飞空艇。在那里有地图和指南针。可是,无论怎样攀登依然不见飞空艇的踪影。虽然发生过战事却不见一具尸体。

注意到看来已远远脱离了战场之时,方向早已迷失了。

头部一跳一跳地痛。用手去摸,才注意有血流了出来。就算将衣服撕下卷在头上,被孤单一人地放在这不熟悉的土地的不安感也难以从内心撕除开来。

一动不动的话,内心深处就会涌出一股不明情绪。身体颤抖,不由自主地想惊叫起来。

于是,只顾一味地将脚向前迈着。停下来的话,就会明白到这股不明情绪其实就是名为恐惧的东西。现在开始沿着山道往下走。向下望之时觉得是完全向下的山道,可是用摇摇晃晃的脚步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又走在了上坡的山道。

完全没有人声。

侧耳细听,传入耳中的就只有鸟叫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剑戟和枪火的声音。

想起来,那时不该改变前进的方向。结果,越来越陷入了迷路的困境了。

四周渐渐地被黑暗覆盖起来。越留意到这,就越焦虑起来。

说到黑夜,本来,应是在窗户内侧透过窗户凝视的风景。

可是现在,自己却身在其中。在失去了光明,连一丝温暖的碎片也没有的彻底冰冷的世界,孤身一人地走着。

无论哪里也看不见一丝火光吗。

无论哪里也看不见一道用人手点亮的火吗。

就像是要逃离渐渐地降临的夜幕般地,脚下的步伐加快起来。可是之前没有这样长途跋涉的经验。虽然对体力有自信,但身体渐渐沉重,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觉得已经不行了。

心想这正是自己的无力之处吗。胸怀傲气,拥有坚定不移的意志,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挺起胸膛直面困难。自己本应会是这样的人。可是仅仅一旦稍为远离人群,庇护自己的人一个也不在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头也越来越痛得厉害。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依靠在了身旁的树上。

本来打算整理好呼吸后就会立即离开,可是就这样慢慢无力地坐了下去。

刚才还可以勉强看见还有少少亮光,但不知什么时候夕阳已经落下,身处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早已变得有如黑夜般黑暗。就像是受到了黑暗诱惑般地,眼睑自然而然地沉重起来。

(不行。不行,睡了的话就完了。)

虽然这样想,但意识已经远离了身体。腿就像是别人的东西般地感觉全无,难以忍耐的头部的痛楚也徐徐地消失。

作为替代,黑夜的漆黑波浪大量地潜入了意识内里。早已疲倦的心已无力抵挡,终于眼脸和身体一同地落下,就这样静静地。

再次,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吼叫之声。

带动这黑暗毫无遗漏包裹着万物般地的夜风呼呼地吹着。

究竟过了多久呢。

将杂草弄得沙沙作响的脚步声逼近而来。

可是依靠在树上的人影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早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

在梅菲乌斯的帝朝帝都索隆的龙神神殿里。

在索隆宫殿比谁都要虔诚的信徒而为人所熟知的女性,独自一人地,站立于祭坛之前。

闭合双眼,似乎是向神明奉献上祈祷般地头微微低垂。

皇后梅利莎•梅菲乌斯。

与年龄所不相符的,有如少女般娇俏的面孔之上的红润丰满嘴唇格外引人注目。

刚以为这嘴唇要展露微笑般地展开之时,在这个别无他人的空间之内传来一股低语的声音。

“猎犬已经放出了。”

这样的声音。
第一章 代价
1

迎来了早晨的陶利亚的街道不需片刻就挤满了人群。

无论是广场还是小巷,到处都人声鼎沸。

路旁的一角还冒着灰烟。被破坏了的建筑物的碎片四散在周围。这并非是敌人的袭击。下达用炮弹进行射击的,不是他人正正是陶利亚统领一军的波瓦•提度斯。

当然,在这之前提度斯已让居民进行避难。居民无论愿不愿意都被敲门叫醒,然后在士兵帮助下将家具财物搬出完成之时大炮的设置也已经准备好了。间不容发地,发炮与炮弹打中的爆炸声,打破了其他地区所在人们的安眠。

“还要再打吗。”

在远处围望着高高燃起的火焰,人们的脸上展露出忧虑的表情。

在西方,战争并非稀奇之事。每日在某个地方都有战事在上演着。但是时候该消停了,围观人们的表情都流露出这样的诉求。使陶琅全地区陷于危机之中的加鲁达军的肆掠,相当程度上使西方的空气为之一变。

“是加鲁达军的余党吗。”

“切利古像上次那样为了对陶利亚作出牵制而出动了部队了吧。不是这样么。”

“不是。”在宫廷里有熟人的消息灵通的男人摇了摇头。“听完后吃了一惊。听说对手是那个梅菲乌斯啊。”

“不可能。”

立刻地回以否定之声的,可以作为西方已经改变了的一项证据。相比起以前,陶利亚对梅菲乌斯的感情已改变了不少。

陶利亚的居民们对数月之前,与领主阿克斯并驾齐驱,在街道上挥着手的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身姿还记忆犹新。

这是长年以来作为宿敌的两国经过奇迹般的发展后缔结了友好的瞬间。可是,

“当时的那个基尔皇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基尔皇子因被家臣所背叛而英年早逝。当然地这就是陶利亚的人们所知道的事实。

“肯定是,那个家臣对与陶利亚的和议感到不快吧。”

“是依照皇帝亲自下的命令干的,似乎也有这样的传言呢。”

“可是,就算基尔皇子已经过身了,”上了年纪的男人夹杂着斑白的胡子颤抖着,

“已经没有必要遵守约定的,这样道理说不通吧。”

“把气撒在我身上也没用。”

“无论怎样,战事不要拖延下去就行了。不然外面的田又要荒废了——”

就这样,当天空变得完全明亮,黎明的阳光照在笼罩着深深的忧虑与恐惧的人们的脸上之时,传递消息的士兵飞奔进来,在路上四处:

“是凯旋,凯旋。”

“凯旋而归啊!”

地大声呼喊。

瞬间,积聚在道路上的阴暗空气被朝阳的晨曦一扫而光。

打开正门后,以波瓦•提度斯为首的陶利亚军骑着马陆陆续续地进城。

整齐的蹄铁的响声,昂首挺胸的士兵的身姿,还有将长枪高举的勇猛气势。

刚才脸上还挂着不安之色的人们现在脸上散发着光彩,欢呼着欢迎进城的军队。

不管怎样,我们刚才胜利了。不管怎样,陶利亚人民的——性命财产还有家园——还是守护住了。

波瓦挥舞着手回应着群众的欢呼。

虽然年纪尚轻,但在阿克斯出征未归的现在是肩负起陶利亚守备重任的总大将。作为在兰斯瓦•巴兹甘谋反之时,与公主艾斯梅娜一同守护了陶利亚的英雄而扬名。

和讨伐了加鲁达的英雄王阿克斯一同地成为了陶利亚人民心目中的骄傲。

而且这个波瓦还运用了非凡的才智,从战祸的灾难之中守护住了陶利亚。人们对讨伐了加鲁达之后的胜利气氛才刚刚留下深刻记忆。然后能够再次地体会到这种感觉,即使不知道详细经过,即使连敌人是谁也不甚明确,不过还是一时之间沉醉于中。

但是,在马上向群众散播着笑容的波瓦•提度斯的内心,依然还是乌云密布。

他感觉到这并非表示战斗就告一段落,倒不如说战斗才刚刚开始。就如一部分人所谣传的那样,袭击陶利亚而来的军团的正体就是邻国梅菲乌斯。而且还得到了与国境相邻的阿普塔现在还残留有一定兵力的情报。

波瓦请求援军的呼声早已传遍西方各地。可是就这样这边的阵容扩充起来,梅菲乌斯也依然不停止进行侵略的话,恐怕会发展成西方与梅菲乌斯的全面战争。

因加鲁达的肆掠和对其进行讨伐而筋疲力尽的西方,最终还留有打赢这么大规模的战争的体力吗。

(而且——)

阿克斯,还有波瓦成为了英雄的话,那么还有另外一位,因与加鲁达一战而声名远播的英雄。可是在这长长的队列之中却不见他的身影。

波瓦•提度斯,考虑到这位英雄的状况的瞬间之后,脸上的笑容混入了一丝阴暗之色。

“坚持住。”

“孩子还要出生了吧,孩子他爸不撑住的话怎么行!”

大街上,波瓦率领的军队在声势浩大的前进的另一方面——

在陶利亚的暗巷里,因伤而不能行走的士兵接受着同伴的鼓舞被用担架或者推车向前运送着。

被子弹射穿腹部的,手臂或者双脚被砍伤的,被龙脚踩伤而骨折了的——其中,还有在身上寻找完好无缺的地方已相当艰难的人在。那人脸上覆盖着自己的黑色淤血,然后终于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

“欧鲁巴。”

有一个被这样叫着的剑士出现在其中一辆推车之上。说到戴着面具的剑士的话毫无疑问就是讨伐加鲁达剑士其人了,但现在作为象征的面具上有着巨大的裂痕,左侧上半部分已基本完全破损,可是却看不见本应会在破损部分露出来的肉色肌肤,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渗出的鲜红鲜血。

“欧鲁巴,欧鲁巴。坚持住啊。在这种时候倒下来的话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与他躺着的推车并排地,希克与基里亚姆骑着马在暗巷里前进着。希克从刚才开始就多次触碰欧鲁巴的身体试图去摇醒他。然后基里亚姆每次都会:

“现在还是不要去动他为好。”

地制止希克。虽然希克每次都会听从基里亚姆的话,但过了几秒之后又会重复刚才的动作。

咳咳地,欧鲁巴这时猛烈地咳嗽了一下。嘴边冒出了浓浊的血泡。“欧鲁巴。”地希克再次叫了出来。

没有回应。虽然尚存一丝气息,但恐怕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了。看着猛烈地,时而却无力地上下起伏的他的胸口,希克紧张地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晚,面对突如其来地越过国境的梅菲乌斯军,陶利亚将都市内仅有的残留兵力几乎全数出动地进行迎击。欧鲁巴们的佣兵队当然地位列其中。而且,欧鲁巴还因为波瓦的判断被交给了可以称为作战核心的重要任务。

欧鲁巴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对敌方的别动队进行埋伏实施奇袭,歼灭之后立刻从旁对紧紧地咬着假装逃跑的波瓦队的敌本队进行偷袭。

然后在这场激战中获胜,好不容易地终于逼退了梅菲乌斯军之后。

欧鲁巴就受到了混在尸体里倒伏着的敌方士兵的枪击。

子弹打在他总是戴着的面具之上。由下斜向上地射向头的上部。虽然看起来是“擦过了”面具,头部没有受到直接的射击,但受到的冲击依然非常厉害,欧鲁巴在马上被击落倒在地上,然后就这样不醒人事。

面具的左侧上半部分被射飞。不过这时面具残留下来的部分反倒组成了棘手的问题。有着数条裂痕的面具连同碎片深深地陷进了欧鲁巴的额头,现在粘血依然不停地往外冒。

“可恶。”并排前进着的基里阿姆嘴里不忍地漏出了话。“讨伐了加鲁达的那时还平安无事的,却反倒被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干掉吗。”

“欧鲁巴还未死。”

希克叫了出来。面上的表情和平时相比判若两人。

“他才不会,在这种地方……倒下的。对于他来说,更加更加艰难的,”

“恩,恩。对,你说得对。我们可是作为剑斗士从地狱边缘里生存下来了啊。数次都受到死神的嫌弃而拒于门外。特别地这家伙就更加了。就算欧鲁巴这边主动地闯进去,那边也绝对会让他吃个闭门羹吧。”

伤兵们被运入了兵舍的空地里。队长级别的,又或者是陶利亚的贵族的亲属的就会被运入医疗专用的设施里,除此之外的普通士兵只能受到搬进空地里搭建的帐篷的待遇了。虽然作为医生身份的白色长衣已被鲜血染透,但浅黑色肌肤们的医生依然无暇顾及地穿梭于广场之中。

帐篷已不足已应付的伤兵,就这样被放在铺在空地的草席上。

“这边。”

数名士兵跑过来簇拥着,将从推车抬下来的欧鲁巴抬到担架上。是受到了波瓦的要求运到特别医疗室的命令吧。虽然是作为对英雄的关照,但,

“等一下。”希克强硬地制止士兵们。“暂时,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他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欧鲁巴,想喝水吗?”

将自己的水壶递向横卧在地上的欧鲁巴。似乎意识还是迷迷糊糊,所以没有反应。希克将仅有的水滴在欧鲁巴干枯的嘴唇上。

“喂,快抓紧时间。”

虽然基里阿姆在身后催促,但希克不知为何却不愿站起来。紧握着欧鲁巴的手,就像是丁点也好也要将温暖传递过去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希克就像担忧着自己的孩子的母亲一样,但他内心忧心忡忡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进行治疗,那就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摘下面具)

当然,这样就会将欧鲁巴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如居民叙述的那样,陶利亚的大多数居民都曾目睹过基尔•梅菲乌斯的容貌。虽然只有仅仅一次,而且还只是短暂的一刻所以不清楚能有多少人认得皇子的样子,但若然只要有一位细心的记住了基尔容貌的人看到了欧鲁巴面具之下的面容的话。

(可恶)

而且似乎身后基里阿姆开始催促起来了。觉得心急如焚的当然希克也是同样,想尽早地让欧鲁巴接受治疗。

(这样的话,虽然是笨拙的解释,但只能说是人有相似了)

因为与皇太子外貌相似,会招惹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所以最后戴着面具由梅菲乌斯逃到这里来——除了这样辩解之外别无其他。

当希克终于抬起腰来之时,在满是伤员的广场里,出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身姿。看到这的瞬间,

(这,这是)

吃了一惊的希克堵在这位人物与欧鲁巴之间,打算遮挡身后的欧鲁巴。因为‘她’可是熟知基尔容貌之人的其中之一。

“公、公主。发生什么事了。公主,为何来到这种地方……”

“希克,是这样称呼吗。”

是艾斯梅娜•艾斯梅娜啊。

领主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艾斯梅娜双手交叉置于腰前,始终保持沉稳端庄的举止,圆圆的大眼炯炯有神。

士兵们注意到之后,慌忙地摆正了站立的姿势。就算是在负伤者之中,也有强行起来去行礼的人在。艾斯梅娜用手示意他们免礼。

“大家,请随意地。”地发出了温柔的声音。“各位都是守护了陶利亚的勇士。现在只需专注于休养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虽然明朗地说着这些话,但是艾斯梅娜脸上之色一片煞白。映入眼帘的可是惨不忍睹的士兵的景象。有被子弹打中而肌肉扭曲地隆起的半裸士兵。也有耳朵和手指被削掉了的士兵。对于艾斯梅娜来说可是有生而来第一次看到的地狱场景。

对于在温室里长大的淑女来说,就算看一眼就昏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却喊了声“希克”地,

靠近到了这个身为梅菲乌斯人的佣兵的身边。

“听闻欧鲁巴在这里。”

“诶?”

“听说那位英雄,被移送到了这里。他,现在在哪里——”

没想到陶利亚的公主会亲自地拜访欧鲁巴的希克一瞬之间变得手足无措。乘着这个时候,艾斯梅娜越过他的肩膀发现了欧鲁巴。同时也一瞬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留意到了这的希克改变了身体的位置去遮挡艾斯梅娜的视线,

“来人,快来人啊。”

艾斯梅娜还是发出了大得令人感到意外的呼喊声,呼唤着人来。刚才打算把欧鲁巴抬出的士兵们跑了过来。

“打算让这位大人,躺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赶快抬到屋里。”

士兵表示将他抬往医疗设施的建筑物内时,不知为何公主却摇了摇头。

“这可是拯救了西方的英杰。也就是说他的安危是国家的大事。请移离这个城堡。我会呼唤侍奉宫廷的医师去医治他。”

“公、公主。”

希克变得与平时沉稳的他所不一样般地惊慌失措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虽然认为为欧鲁巴的身体着想的话这样最为安全,但内心有再让熟知基尔容貌的公主再接近欧鲁巴的话会非常危险这样的纠结。

这时,

“可是却不能将他面具下的容貌,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艾斯梅娜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毫不在意大吃一惊的希克,

“陶利亚可不会地这样无视英雄的意愿,将隐藏起来的东西暴露出来地恩将仇报。那么,希克,请帮忙一下。”

地说完后,轻轻地合上了双眼。某种意义上希克感到最为惊讶的就是这个时候。

(该不会)

有个想法如闪电般在内心一闪而过。

(这位公主——该不会,知道欧鲁巴和基尔的事?)

艾斯梅娜因为加鲁达曾经成为过被囚禁之身。而将她拯救出来的,正正就是欧鲁巴。

似乎为了对此作出感谢,在回到了陶利亚之后,曾将欧鲁巴单独一人邀请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在两人之间进行了怎样的谈话呢。

虽然现在的希克心乱如麻,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不能将欧鲁巴的容貌暴露在众人眼里。

希克跟在了用担架抬着欧鲁巴的士兵们之后。离开空地,消失在通往王宫的走廊里众人的身影,基里阿姆一直从远方目送着。

虽然迟了不少,但前往这里同队的佣兵们也终于到达了。

听到队长看来会在宫殿里接受治疗,他们暂且地先放下心来,但是,

“庆祝战胜什么的……还有这样的心情吗。”

达鲁格特这样说。

“不,被邀请的话我可是会喝酒。”基里阿姆捋着胡须地说。“比如说,就算我笨重的身体不受诱惑也好,同伴们这样地在意着这个的话,可不能睡个安稳觉啊。”

“说得也对。”

达鲁格特用力地甩了下左臂。似乎隔着手背套受到了基里阿姆格用斧头的敲击,现在手臂麻痹。

“梅菲乌斯还会再来么。”

“恐怕还会。”

“虽然能够继续当佣兵谋生的还不错,可是偏偏对手是梅菲乌斯。受伤的倒没有什么所谓,那个队长,别成为什么麻烦就行了。”

虽然还年轻,但达鲁格特早已海贼游牧民和佣兵地交替干过各种行当看遍了人情世故。对于这句有半分预言意味的话,就算是基里阿姆也难免心里感到有一丝不安。

到达了一间远离王宫的独间之后,艾斯梅娜暂时地离开了这个地方,让侍女们去传唤相识的医师。是认识已久的医师,而且还是前任宫廷医务官长。虽然年事已高,但外科手术的技术确实高明。名为凡伊萨鲁。

艾斯梅娜选择他,当然,除了对他的为人和技术信任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之前,基尔•梅菲乌斯作为友好使者到临这陶利亚之际,凡伊萨鲁因病卧床。艾斯梅娜记得自己在基尔的欢饮晚宴之后曾亲自前往探访。也就是说,凡伊萨鲁从未见过基尔。

虽然天刚亮就被唤醒,但凡伊萨鲁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艾斯梅娜的请求。

“哦,那位小小公主大人亲自指名道姓地指明要我么。”

无论怎样说艾斯梅娜一直以来确实受到了过度保护地被养育成人。在她还是非常年幼之时,每当感染上风寒,或者在外跌倒之时,阿克斯都会召唤凡伊萨鲁。不管是夜深人静,还是

凡伊萨鲁在为其他患者看病之中,凡伊萨鲁都毫不介意阿克斯的召唤。

虽然已是六十高龄的医师,但依然还是气宇轩昂。与兰班•顿相交甚久,现在也照料这负伤了他的病情。

在士兵的引领之下,来到了经照料之人努力下、欧鲁巴正在休息着的房间。

然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有着女性般容貌的男人趴在横卧着的伤者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忙得不可开交地正在将患者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的样子。

“在干什么!”

虽然发出了怒吼,但对方看起来没有半点惊讶。脸上的汗水闪闪发光,看来似乎正在用新的绷带包裹着伤者的上半身。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办。外行人给我让开。”

虽然凡伊萨鲁骤眼看来有着细长而稳重的外貌,但在这医疗的现场拥有能与猛将相提并论的压迫力。对方面对这样的凡伊萨鲁:

“别靠近!”

有这女性般容貌的男人——当然,就是希克——发出怒吼回应。虽然不清楚这人神智是否清醒,但回望过来的眼睛意外地有着知性的光芒,吃了一惊的凡伊萨鲁原地不动。

完成了绷带包扎的希克就这样一声不出地躺在了欧鲁巴身边。看样子从胸口都腹部之间的部分毫无遗漏地用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从床上跳下来的希克,走近凡伊萨鲁:

“这是梅菲乌斯的咒术。”

以与刚才不同的语气,向凡伊萨鲁说明。

“在负伤的人身旁的人要诚心诚意地用绷带对伤者进行包扎。就算是没有负伤的地方也要这样做呢。他本人醒来之后,没有本人的许可请不要解开。不然的话你可会受到诅咒而死。”

希克摆出了就像是忍耐着心中满腔怒火的表情。打破了约定的话,与其说是“诅咒”,倒不如可能会被这个男人充满杀意地用利刃相向。

可是凡伊萨鲁盯着这样表情的希克:

“明白了。”搔了搔头后点了下头。“诅咒啊魔术啊之类的和老婆的说教同样令人厌烦。”

希克行了表示谢意的一礼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用绷带进行包扎,是为了隐藏刻印在欧鲁巴后背上的奴隶的烙印。虽然陶利亚的人都知道欧鲁巴曾经是一名奴隶,但之后事情的发展谁也预料不到。或许这是对基尔•梅菲乌斯这一身份暴露了的情况的以防万一。

希克打算将自己能做的事都竭尽所能地去完成。对于在这片土地上被信仰着的任何一个神灵都没有半点信仰的希克并没有进行祈祷。接下来就唯有依靠欧鲁巴自身的运气与生命力了。

将身体靠在墙上后,似乎能够隐约听到从昨晚起就过度使用的身体发出的悲鸣之声。

(被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干掉吗)

刚才基里阿姆喃喃自语的这句话,不意地在脑海中闪过。

(梅菲乌斯人?是吗,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吗)

对于基里阿姆来说,本来就并没有去特意地去意识自己是梅菲乌斯人这一事实。可是来到了西方,无论愿意不愿意也不得不地意识到了人种之间的差别。

(欧鲁巴也是——梅菲乌斯人啊。无论怎样也无法否定)

炽热的太阳渐渐高升。行走在连通独间与广场的回廊之上,拂面吹来包含着热气的风。

抬头望向越发蔚蓝的青空。在远方,越过无形的国界线的话就是梅菲乌斯了。是现在作为敌人的,祖国的梅菲乌斯。

2

梅菲乌斯。

在最西端之地的阿普塔,虽然是大清早但大街上早已挤满了往来的人群。

与陶利亚的居民同样地,他们的脸上流露着惶恐不安之色。在黎明将要来临之时的炮声,对于妨碍人们的安眠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当太阳完全高挂之时,拿巴尔率领的部队回来了。

与陶利亚的不同,他们并非“凯旋”而归。披在士兵们身上的盔甲似乎都格外地沉重。手臂负伤了的士兵们也相当引人注目。无论怎样看也只是一群失魂落魄的落败残兵。

走在先头的拿巴尔•梅提虽然脸上也深深地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劳与屈辱之色,不过毕竟还是身为总大将之身,还是尽量地挺起了胸膛。不过这也是在穿过了大门之后才做出的举动。

在越过尤诺斯川之前,他将胯下的战马鞭策得快要筋疲力尽地只顾一味逃跑。若然没有巴席尔紧跟其后,助其殿后的话,他落败的丑态只会越发难看。

拿巴尔是一位取得了不少辉煌成果而闻名的一军之将。可是他在出阵之前是认为这次的战斗绝对是稳操胜券。手握着陶利亚几乎没有任何残留兵力的情报,而且还作出了自己亲自地引诱敌方的残留兵力接近国境之时用别动队进行奇袭的作战。

就算意图被看穿,也不过是稍为花费多一点时间的问题,绝不可能会败北。

实际,处在战场之上的拿巴尔已经确信有九成机会胜券在握了。可是这一局面被一气地逆转了。遭到夹击的并非陶利亚,而是拿巴尔本队这边。恐怕作为别动队而行动的达雷队已经全灭。拿巴尔本队担当起副队长一职的薛扎尔也失去了踪影。

是惨败。

拿巴尔•梅提在马上总是会松垮地两边摇曳的脸庞肥肉,在这数小时里看起来好像已深深萎凹进去。

不过,在阿普塔的街道上前进着他的脸上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他就像是去远方出门而归的态度般地从战马上跳下来,让侍从取下马嚼子之后,就不理会任何人的呼喊之声,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阿普塔城馆的最高的——也是过去基尔皇子曾经住宿的那间房间。

不论关门也好不关门也好,拿巴尔内心都狂躁不已。将房口旁装饰用的花瓶用手扫倒在地,拔出剑,将桌子和椅子砍个稀巴烂,然后用脚用力地将碎片踢飞。

得知了拿巴尔的回城后的隆格还有奥丁赶来之时,已经没有剩下一张容他们坐下的椅子了。虽然被告知二将来访的拿巴尔很想:

“赶他们回去。”

地喊出来,不过毕竟还是取回了几分冷静,在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后,吩咐侍从赶快收拾好房间。

让侍从从备用的房间搬出长桌子后,还煞有介事般地装出正在研究作战计划的样子地铺开了阿普塔周边的地图。

得到了拿巴尔许可后,晓光翼团将军隆格•塞安与银斧团将军奥丁•罗鲁格走入了房间。

无论哪位都是身负征伐陶利亚的命令而来到了这个阿普塔。但因为拿巴尔得意洋洋地主张“自己麾下的兵力就足够了。”所以他们因组建阿普塔的防卫线而被留了下来。

即使是无意对陶利亚进行侵攻的二将,但毕竟在拿巴尔被击退回来的现在脸上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在陶利亚,还留有这样程度的兵力吗。”

“这边可是超出一倍以上。啊……不,虽然比想象中还要,但,但还是,”

拿巴尔的话开始含糊不清。被以少胜多可是自己的耻辱。即使兵力是想象以上地处以优势,但制定作战计划的自己的想法却过于简单。而且拿巴尔在出击之前还郑重地 “是和皇帝陛下一同拟定完善的。”强调这次的作战计划:

隆格•塞安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点可怜。

“战事是变幻莫测的。就算制定怎样周详的计划也好,瞬息万变的局势随时都会改变。而且还有运气。这次只是运气站在了陶利亚那边了吧。”

虽然是以同情的意味说着这话,但这种态度对于拿巴尔来说却是火上加油。

“不是!”突然,激动地用满布肥肉的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下。“我可是并非神明的区区凡人,若然这就是命运的话也会二话不说安然接受,但是这次的事,归结为运气的话绝对说不过去。

是卑劣的背叛行为啊!”

“背叛?”

“没错。加贝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那个婆娘向陶利亚作出了密告。”

“想不到她会。”

二将异口同声。因为出现了太过意想之外的名字,所以心疑这个男人该不会还难以接受战败的打击,以致神智出现了失常之状。

然而这番话有一半以上所言非假。

即使公主进行密告是事实,拿巴尔在获知这一事实的那个时刻也不认为战局会发生任何改变。处于必须将敌人引至国境线上的立场,还作出了碧莉娜的密告会让敌人更加焦急倒不如会对这边有利的判断。

但是,虽然从战败的打击与损伤中挺了过来,但拿巴尔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就算曾数次身临前线,但他还未坐惯总大将这个位置,还未能接受接受将所有的责任肩负在身上。

碧莉娜的密告,对于拿巴尔可是得来不费功夫的绝佳材料。在向隆格与奥丁描述着她是怎样英雄般地去作出行动,就算是面对着自己也狂妄地要求撤退的场面之时,

(那个女狐狸,肯定是加贝拉为了向梅菲乌斯内部镶进毒牙而被派来这里的。)

拿巴尔自己的内心也开始认为这是的确无疑的事实了。

奥丁呼唤被吩咐在门前等待的自己的部下,让其去确认公主现在是否在城堡之内。

结果很快就有了。听说因为在昨天日落之后公主就没有再回来,所以侍奉公主的侍女们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为什么,没有立刻通报这个消息。”

“因、因为无奈这发生在战事快要开始的时候啊。万分抱歉。”

奥丁咋了下舌。同时地,与身旁的老将隆格的视线对上了。双方似乎在期待对方脸上会否有与自己相似的表情。然后如猜想的那样。

(公主,果然展开了行动呢)

就算隆格和奥丁,与碧莉娜公主本人只有区区数面之缘。可是却不认为公主是拿巴尔所说那样的“不过是做事不经大脑的丫头”。肯定,她自己也一清二楚。自己的行动会引起怎样的问题。对梅菲乌斯,对西方,还有对祖国加贝拉。

“关于公主的背叛,再这样讨论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拿巴尔将自己刚才喋喋不休说着的话题中断地这样说,然后示意应该立刻重组军队,对陶利亚展开第二次行动。

“就算遇上了敌人的埋伏是事实也好,这边也已经对陶利亚大兵压境了,耗尽全力地打完第一场战斗的倒不如说是对方才对吧。而且对面击退我们的话应该在洋洋得意,这样的话这时应该不予喘息机会再次进攻。这次的话两位也会给我出一份力吧。”

紧紧盯着双将的眼睛,带着一半威胁的意味地说。

可是,两位将军却坚决地反对。说拿巴尔还未从战争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会被敌军诱惑,遭受损失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害怕了吗。”

面对着怒目圆视的拿巴尔:

“情况已与你得到陛下亲自授命之时不同了。现在首先应将情况传回索隆。不然难道不断被击退后被歼灭的,这才是皇帝陛下的御令吗?”

隆格辩驳起来。从拿巴尔来看,对被皇帝责备失败和违背皇帝的御令的感到同样恐怖。虽然出阵前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是归来卸下盔甲之后就变成这副德性。

勉勉强强地,拿巴尔接受了这个建议。就算现在失去了冷静也好,拿巴尔也不认为仅凭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兵力能够再次进攻陶利亚。

向索隆发出消息、等待回应的期间,拿巴尔再次依赖隆格和奥丁强化阿普塔的防卫线。现在的陶利亚没有任何举动。不见向这边进攻和派送使者的踪影,唯一有的就只是不断急速地集结着援军的情报。

拿巴尔日复一日地焦急起来。

同样地,隆格•塞安也逐一倾听着侦察归来士兵的报告。

西方有团结一致地对抗梅菲乌斯的动向。这样的话,某一边跨过国境线的瞬间就会很容易地引发一场大战。对与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来说的话本应难以作出任何行动,但,

(是现在的陛下的话)

或者可能会倾尽国力地让西方恭顺于蛮力之下。

作出夺取陶利亚的决定的那时,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所谓的大义之名。虽然据拿巴尔说,皇太子基尔是被陶利亚的人暗杀的,但对于所谓的皇帝派的各位——恐怕包含拿巴尔在内——并不相信这就是真实。

(若然,陛下再次下达进攻的命令的话)

自己应该怎样去行动呢的迷惘,现在缠绕于隆格的心中。

若然是面对憎恨的仇敌华丽地力战而死,这样的命运的话,隆格绝不会在这时候皱半点眉头。只要之前能向家人写上一封家书,之后就能心无牵挂。然后或许就会披上由先祖一代传一代继承过来的甲胄,手握宝剑,欣然地奔赴最后的战场吧。

可是隆格并不憎恨西方。而且还是那个皇太子缔结了友好的土地。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好,也不清楚自己能否驱使部下为这场没有大义名分的战斗去送死。

(就算到了这个岁数,困惑还是未能消失)

隆格就算是在风雨不改从未间断过的早晚锻炼的期间,眉间的深锁也从未能解开过。

听说,阿普塔的居民的意见分成了两边。

有扬言正因为这片土地与皇太子因缘颇深所以应该灭亡陶利亚讨伐皇太子的敌人的呼声的话,自然而然也会有在以前,曾有过由陶利亚而来亲自进行拜访的友好使者,所以是否有什么误会地冷静地进行规劝的呼声。

若然陶利亚的人们还记得皇太子的话,阿普塔的居民自然而然也未曾忘记艾斯梅娜公主的身影。

总之,会有再次发生战事的话,阿普塔或许会成为战场,这样的现实的问题。正因为基尔皇子为了顶住陶利亚的总攻击而亲自进行炮击的城堡好不容易地才一步步踏上复兴之路,所以居民的忧虑相当之深。

了解到民众的心思之后,隆格越发地迷惘起来。但是,他从根底里是一个武人。能以考虑自己的信念、民众的想法所不同的角度地去注视这场战争。

若然战火交融已是无可避免的话,那么应该怎样去进行战斗呢,的这样角度。

隆格早已从与拿巴尔一同出阵的名为巴席尔的士兵身上听到了战争的详细过程。巴席尔虽然是前近卫兵,但因为需要作为剑斗大会优胜者的身手,或者是为了给部队增加威势,被拿巴儿强行地编入了士兵之中。

就算有这样一员猛将,拿巴尔也决不会无谋地冲进敌人的腹地之中。还作出了特意地让士兵进据被称为天然要塞的贝伦格纳连山进行奇袭的尝试之举——这样的对于隆格的岁数来说是想象都未曾有过的大胆手段。是构筑在事前详细地对地形进行调查的进军吧。不单只是普通的奇策,而且还是准备万全的计策。

可即使这样,陶利亚还是用寡兵击退了拿巴尔的部队。

(就算是有地利,还有加贝拉的公主的密告,可是依然不觉得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公主。是吗,连公主也——)

就算怎样将思绪集中于怎样去战斗之上,老将的心中的迷惘从没有消失过。每当想起加贝拉的公主的行动,还有担心起她的行踪之时,隆格都会有脸上被扇了一下,这样的错觉。

另一边的拿巴尔。

虽然吃了败仗,但阿普塔的总大将依然还是拿巴尔•梅提。没有他的许可的话,就算是隆格和奥丁也不能动用一兵一卒。受到了两将的催逼,拿巴尔不得不组建起与防卫军所不同的另外一支队伍。

就是公主的搜索队。

自从与陶利亚一战之后,碧莉娜公主就行踪不明了。

(哼)

拿巴尔无趣地哼了一下。

虽然隆格也奥丁也,看样子还未能相信公主所做出的事,但拿巴尔可是亲眼地看见公主前往陶利亚,亲耳地听到密告的事实。除此之外,还亲眼目睹她在战场之上为了妨碍这边而驾驶了飞空艇。

“行踪不明?反正,肯定是回去陶利亚了。现在这时候估计被当成是故事里的女英雄,在到处恶意中伤着梅菲乌斯,激昂着陶利亚的士兵的士气吧。”

完全没有寻找意愿的拿巴尔却在这时迎来了意外的来客。

是索隆而来的派遣之人。拿巴尔害怕着会受到皇帝怎样的斥责而脸色变得惨白。但是,仔细考虑后,对于战败的报告的回应来说未免太快了。

而且,来客的穿着十分地不自然。是巴戴因教的教徒吗,头上缠着厚得连脸形也看不清的布。虽然觉得这样的话是与将龙神信仰作为国教的格鲁•梅菲乌斯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但手里递出的,毫无疑问是署有梅菲乌斯皇族的书信。

虽然拿巴尔被弄得非常紧张,

“将加贝拉的公主?”

但来客,带有意想之外的目的。

“正是。”不清楚是年轻还是年老的男人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虽然涅达因那时是被陛下允许,但竟然自作主张地做出夺去吾国的飞空艇赴往阿普塔,就算作为是客人的任性也好也是越界的行为。因为不能再让公主自由地去行动这样的原因,负有责任的我们有必要将公主送回索隆。”

“可、可是公主已,”

“早已知道。因此,希望能借兵给我。由我和部下们来去进行搜索吧。”

自称基利鲁的男子的回答十分流畅。公主向敌国作出密告,而且还在这个敌国失踪——这样的事态本应是意想不到,但态度却极其冷静。

“由、由你来?”

“由我来的话,搜索不是会有便利的一面吗。”

基里鲁用手指掀开左右盖在脸上的布。“啊。”地让拿巴尔无意识地发出声音的是,在布的里面展现出来的是泽尔德人的面容。虽然拿巴尔觉得莫名奇妙,但细细想想的话皇帝在最近交往甚深的长老众正正就是泽尔德人。

似乎他将三十名左右同样是泽尔德人的人带来了这里。虽然觉得作为搜索队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不管怎样是要在国境附近进行搜索活动。若然有与敌人面对面地碰上的可能性的话,”

这样说。

拿巴尔过一会后什么也不说了。

再一次地看着基利鲁的样子,是看不透岁数的面相。两个圆眼双离甚远,脸庞像是被小刀削过般廋削。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放在桌子上的双臂意外地长。

无论如何都对基利鲁感到不快的拿巴尔,结果还是让他带走了二十名之多的士兵。若然这样就能不受隆格和奥丁的催逼的话绝对是不值一提的代价,

(可是,想不通)

拿巴尔在听到他们已出发离开阿普塔的报告后立刻仔细查看由基里鲁手中递过来的书信。

在上面,署有皇后梅利莎的名字。

似乎是亲自地与长老众进行交涉,达成了派遣这样人员的决定。

(不认为皇后大人会这样地在意加贝拉的丫头)

(哼,不过,事情无论是怎样都无所谓)

只要将公主的不义之举曝光的话,拿巴尔的从败战中受到的伤痛就会减轻一点,而且得到的评价也会改变。最重要的是,能够提供到与加贝拉谈判的材料的话,说不定会更加地受到陛下的宠信。

这样认为着的拿巴尔在搜索队出发后内心却依然焦急不安。现在他的内心:

(只有公主这件事,还未足够)

这样思索着。总之,觉得要掩盖自己的失策还需要其它别的材料。

拿巴尔也是从曾经作为过佣兵的士兵开始,受到十二将中的一将提拔而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大晋升。不过,这也只不过是皇帝有意如此。换句话说的话,只要皇帝一时兴起的话,下次恐怕可能会贬至地底泥的地位。正因为是好不容易才能够得到这样高人一等的地位,所以现在能够逃避责任的材料就算增加一样也好的心情非常强烈。

“请问近卫兵那些人应该怎样处理呢?”

察觉到了拿巴尔这样的烦恼后,在身旁小声说着的,是从以前就作为家臣之一的,名为格雷斯之人。贝伦格纳连山中战死的副队长达雷之弟。

“什么。近卫兵?”

“被皇子提拔的,原本是奴隶的家伙。有知道着皇子死亡的真相,将罪名嫁祸给奥巴里•比兰将军的嫌疑。”

一瞬地,拿巴尔对格雷斯的强调感到非常意外,原来如此,对于格鲁皇帝来说,因为公然宣称杀害皇子的是西方,所以近卫队的证言成为了妨碍。因此才命令拿巴尔暂时地将他们拘禁起来。

“似乎是和公主有来往的样子。或者,虽然是留在了梅菲乌斯,却是通过陶利亚预先向对面流出情报这样?”

“考虑得非常详细呢。”

拿巴尔郑重其事般地点了点头。像这种时候,格雷斯可以说是担当起就像是格莱恩•伊斯凡对于皇帝格鲁的角色。机敏地洞察出主子的想法,接近然后代替其将这个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不然的话,我遭受那样的惨败绝无可能。”

“正是如此。若然再流出情报的话,对我方士气也会造成影响吧。虽然数名近卫兵在以后必须交给陛下让其交待事实的真相,但作为警示将其中数人处刑的话不是也无伤大体吗。”

“恩。”

拿巴尔这时抱着肥大的胳膊沉思起来。虽然入夜的话阿普塔会变得索隆凉爽不少,但正午依然酷热难耐。拿巴尔额头上的汗滴在了松垮的脸庞上。

如格雷斯说的那样,将前近卫兵们作为通敌者处刑是不错的手段。今次的败战中部下们也同样受到了打击,若然能将我和部下们的不力归咎于其他人身上的话,郁闷或许就能解开和取回士气吧。

虽然拿巴尔队中有半数是佣兵,但其中的一半原本就是拿巴尔自佣兵时代开始就是同吃一窝饭的兄弟。自从成为十二将那时起就有让他们受到优厚待遇而努力的想法。

既然这样的话,这时应该让他们再次地取回斗志。今后,就算有怎样的援军从索隆赶来这里,讨伐陶利亚的始终就只能是拿巴尔•梅提的队伍。

(虽然这样说)

对于处刑来说,时机稍为有点不凑合。战败以来早已过了七日。现在需要有一个理由。

过了一会后,拿巴尔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

“确实在近卫队里面,有女人在呢。”

“恩?啊,那个,是说担当起驯龙师工作的。”

“对,就是那个女人。确实是出生于西方的人呢。”

拿巴尔眼光中焦虑之色暗淡起来,取而代之地露出了凶残的目光。

二十名左右近卫兵,被软禁在兵舍下面的大厅之内。

格威与凤•蓝、飞空艇队队长尼尔•冬逊、在剑都大会上与欧鲁巴一同参战的米凯尔•德斯,还有在皇子身边负责操控飞空艇的克拉乌都在里面。

与拿巴尔一同参与与陶利亚一战的巴席尔也被带回这里。

本来就是个话语不多的男人,在回来之后,基本上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被关起来后烦躁不安的米凯尔等人打算打听战事的情况却受到了巴席尔粗暴对待,眼看就要吵起来之时。

制止了这场吵架的格威,在这样无事可干的时间里,不时地与巴席尔对上眼。虽然投向格威的目光似乎在诉说着些什么似的,但格威一走近后,突然地逃避开格威的视线。

(该不会在考虑着逃跑的事吧)

格威感到非常可疑。但是,身处对今后的情况难以预料的现况,格威也和往常一样一声不发地,只是越发焦急起来。

暗杀基尔皇子的主谋者是陶利亚的人,地皇帝是这样断言的话,自己和其他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的某种程度上能够预料得到。或许这时应该放弃梅菲乌斯,认真地制定逃走计划才对。

这时,拿巴尔配下的士兵出现在大厅里。该不会一直以来担心的行刑的时候终于到来了地摆起反抗的姿势之时,他们叫出来的却只有凤•蓝一人。

“找她有什么事?”

身为蓝的养父的格威问。

“龙变得非常不听话。”士兵们用非常不耐烦的语气说明。“向其他驯龙师打听的话,说它们只会听这个女人的命令。所以要暂时带这女人出去。仅仅是因为要照顾龙,并不是要放她出去。”

蓝没有插上一句话。本来就是每天的大半时间都和龙一起渡过的女孩。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蓝)

格威死死盯着,

(别有奇怪的想法。暂时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示意蓝要这样服从。即使是表情无甚变化的女孩,格威也或多或少地清楚她心里考虑着的事。他们也已经打听到了碧莉娜公主下落不明的情报。在囚禁的期间,蓝看起来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蓝稍稍地微笑起来。

(明白了)

地拍了下格威的肩膀后,被士兵带出了大厅。

数分钟之后,在士兵们的监视下,凤•蓝着手照料着龙。不仅是阿普塔的龙,连塞安将军用船从涅达因运往这里的龙也包含在内。也就是她以前的“老相识”们。

对于只身跳入栏里,时而轻抚着龙鳞,时而直接跨在龙身上进行诱导的蓝的身姿,周围的士兵难掩惊讶之色。

不过,这也不过是刚开始的时候的事情罢了。

“看来驯服龙非常纯熟呢。驯服男人的也是用这双手吧。”

“毕竟也有在服侍着剑奴隶们呢。“

“不来服侍一下我们么。我们可是不逊于龙的,爱撒野的坏孩子哦。”

但,蓝无视着他们的话——与其说是无视,一开始就无暇顾及他们说什么话地,专注于照料龙的作业。一脸荣光焕发的样子。

在这期间虽然士兵们厌倦了调戏而闭上了嘴,但是监视也依然继续着。作为闭上臭嘴的代替,他们的眼里显而易见地燃烧着欲望的火光,贪婪地盯着凤•蓝的身体。

3

梅菲乌斯帝朝帝都索隆。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上午取消了数个谒见的预定,在赤红衣服的近卫队的高举的抢林保卫之中,乘坐在豪华的马车里在道路上前进,前往龙神教神殿进行拜访。

在内部,最里面的某个房间里长老众们在静候着。

虽然是空荡荡的简素的房间,但在中央陈放着水晶制的大长方桌。虽然通常,说到所谓“水晶”的,指的并非是在原始惑星•地球上的水晶,而是不过有着相似外观、硬度,在这惑星上开采的独有的矿物,但不知是真是假,传闻在神殿之中的室内用具全部都是出自宇宙移民船中堆积如山的原始惑星的水晶。

将在房间里各个角落里的火光从各个角度反射的水晶桌上扭曲地浮现出长老众们各自的脸。

房间里没有上座。皇帝与居住在神殿里的长老众之间身份无差坐在一起。所以虽然皇帝入室后没有特意起立迎接和进行冗长的问候之人。

“汝们的预测开始出现误差了。”

格鲁•梅菲乌斯的语调却极其无礼,

“不是说陶利亚毫无疑问地会在这数日里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吗。现在,听说陶利亚正从西方各地募集兵马。这样的话岂止数日,甚至可能是会耗上半年、一年的时间也说不定。会赔上众多梅菲乌斯人的性命。”

长老众面面相觑。虽然齐集于这里的任何一位古怪的老人都比起码格鲁年长十来二十岁,但谁也回答不出格鲁的问题。其中还有回避格鲁视线的人。格鲁边流露出充满阴暗的满足感微笑,边,

“我或许也稍为仓促了点。太过于相信汝们所说的话是绝对了。现在不是有必要暂停一下重新制定计划吗。”

“给我一些时间解释一下,皇帝陛下。”

这样地,在长老们之中出现了单自一人地与格鲁视线对上的人物。

“我们的预测确实与所到访的未来有所偏差。不过这终究是可能性的问题。生存在这世上众多的人,和呈现在这众人各自眼前的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世间常理。然后将这常理收缩至个人视界能够进行观察的就是所谓的预测了。就如我们所重申的那样,推动时间的是人,而推动人的是汝哦。”

此人在长老众之中比较年轻。可是表情却可以说是无的样子。而且这并非是达至某种哲学的境地的宗教者所特有的无表情,而是在降生之际偶然地将感情这东西留在母体内般的,让人难以言喻的空虚的表情。

这次,轮到皇帝这边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后,

“宗教者真是便利呢。就算去蛊惑人心,也没有人能够拥有汝们般的岁数去见证真实。”

旁若无人般地说出这话。

格鲁•梅菲乌斯本来,并不是这样地重视国家古老风俗的人物。这是在重振旧时的龙神教信仰的过程中才渐渐变成了一个重视陈腐惯例的为政者。

格鲁开始与长老众们来往加深的,开始在大约三年前。

当时的梅菲乌斯深陷于与加贝拉的战争之中。而且,是双方也看不清将来战事发展的胶着状态。

而格鲁在这更早之前的二年前因病痛失了皇后拉娜。而且因为长久拉锯的战事,从旧时代起就支持着格鲁的将士们大部分都丢掉了性命。格鲁因为国内软弱的舆论开始蔓延开来,同时也为了激励包含自己在内的全体梅菲乌斯人,在帝都索隆中央高耸的黑之塔,其下面的龙神庙里,以自己的名义首次进行了“宣誓”。

将奴隶之中最为美丽的女性作为活供品,格鲁用刚刚完成锻造还在冒着火花的出炉之剑,将其首级砍下。

握着不再冒着火花而是一滴一滴地垂下鲜红血液的剑,

“在看到加贝拉王被砍下的人头放在我面前为止,绝不收起这拔出的剑。”

地进行宣言。

作为龙神末裔的皇帝与先祖的神灵之间依据声音立下的誓约称为“宣誓”。

同一时期,皇帝通过夺取评议会的权利地单单一方面地强化了皇室的权力。在进行宣誓的期间,在大部分的贵族眼中看来,格鲁能够独立举行仪式实际上大部分是依靠了招来的长老众们的建议。

从这时开始格鲁加深了与长老众之间的关系。虽然誓约在与梅利莎的婚礼之后的一年前,因决定与加贝拉缔结和平而被打破,但格鲁与长老众之间的信赖却有增无减,甚至在索隆还建起了大伽蓝寺院。

“格鲁皇帝。我认为为了汝的夙愿我们的力量是不可缺少的。”

独自地,与格鲁正面面对面地相对的长老若无其事地说。

“打破这三国关系,在中央大陆独占霸权是汝的夙愿。实现了这个夙愿,汝才能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霸王。虽然暂时地终止了与加贝拉泥沼般的战争,现在处于胶着的状态。但就如汝所认知的那样无论哪一个国家都隐藏着决不能忽视的火种。只要走错一步的话,梅菲乌斯就会被这个火种所引发的大火灾所吞噬。只要循序渐进,一小步一小步地完成计划的话,不久梅菲乌斯就会得到与大帝国相符的版图,汝的威容,还有龙神教的教诲也定能传遍整个大陆。”

“——”

皇帝在沉重的眼睑低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老人。并非是看着好友的眼神,也并非是看着非常信赖的家臣的眼神。而且也更不是是看着敌人的眼神。梅菲乌斯皇帝的脸也摆出了某种,有如是面具般的虚无的表情。

“‘强大’起来,格鲁•梅菲乌斯。”浅黑色肌肤的老人用就像穿过山谷的风般的声音说着:

“可不能忘记一直这样努力过来的岁月中的理想和感情。失去这些的话,汝就只会成为一个平凡的老人地病老而终。就如世上大部分数之不尽的人所那样。汝必须‘强大’起来。这次世道确实不如预测那样运转,但不需焦急烦躁。只要有我们在的话,天时就会为汝所用。汝绝对会得到将西方纳入版图,吞并加贝拉,恩德的力量。”

在格鲁离开之后,齐坐于水晶座上的老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慢慢地倒向地面。

这人正是刚才劝导格鲁的那位老人。突然地——其他的长老们以与其年龄所不相符的速度地,仿佛平时悠然般的举措是装出来般的狼狈并慌忙地,跑过来围在了他身边。

对伸过来搀扶的手,那位老人厌烦地甩开。

“这个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用沙哑的声音自语自语。从外观看来,这副身体确实十分瘦削。但双眼有如鬼火般地焕发出精气的灵光。

“是必须考虑‘下个’的时候了……但,就如格鲁说的那样,已时间无多。巴鲁巴洛伊近期之内也会有所行动吧。在这之前——阿克斯•巴兹甘。那家伙会或多或少妨碍到我们。”

围过来的长老们都一言不发。对周围的人是否领会说话的含义毫不在意地,老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本来的话,希望能够避免直接的手段,但无奈别无它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传言给塔希。无论用多少魔素也没所谓。去干掉阿克斯•巴兹甘——这样向她传达。”

“格鲁那边应如何处理?”

看起来明显地比老人更加年长的长老问。老人轻蔑地笑了下。

“就算放他不管,之后也会像我们想的那样地去做。那家伙已经逃不了了。强大起来的决心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将这作为皮肤像面具地贴上去,现在早已像身体般操控自如了。”

这样地断言。

然后,嘲笑的表情迅速地从老人脸上消失,回复了与格鲁面对时的虚无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们编织的命运的图案已被扰乱。尽管明白如此,但究竟这是谁弄出来的杰作呢。不过原本格鲁现在亲近恩德,图谋打破三国平衡的就与当初的计划并不一样。虽然这样,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描绘出来的可不是会因为单单的一处不符所有条理就会产生错乱的这样的简单的图案。‘风’啊,只要条理发生错误的话,不用等多久‘风’就会吹起自动地将轨道修正。这就是所谓的本来的命运。谁也不能对其进行改变。在巴鲁巴洛伊的那家伙醒来之前,我们终究只能作为人类地不得不去守护这个世界。”

注意到侍从的脚步声后,西蒙用力地将抽屉关上。

行了一礼后走进房间的侍从,将西蒙所需要的书籍一如既往地堆放在房间的角落后就退下了。

西蒙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保持着站姿地哗哗地浏览着时,忽然地留意到房间的昏暗起来后,走进窗户,拉开窗帘。

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户上。不用一会儿窗户上就满布雨滴。

“复仇战呢,格鲁。”

眺望着在烟雨弥漫的庭园的远方,高耸在数座丘陵之前的主宫殿,西蒙•罗德伊姆自言自语地说。

自从大约半个月前碧莉娜公主的拜访之后,这个家就未曾迎来过来客。

但是当然地得到了不少情报。皇帝将兵派遣至阿普塔,在那里与陶利亚进行了一战。虽然战事的详细经过无从得知,但就算格鲁用心地用“皇太子的复仇战”去鼓动家臣,结果看来也图劳无功。似乎正在完备往阿普塔的第二、第三军的出发准备。

这样大战就难以避免。而且西蒙还有一条十分在意的情报。

(没有收到公主返回索隆的消息)

自从出发去涅达因后,就不知道她的详细行踪了。虽然确实是计划滞留一周,但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到如今,觉得皇帝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与西方的战争而打算推迟碧莉娜公主的归国。所以才特意不举行皇太子的葬礼。因为需要避免加贝拉从旁介入,然后皇帝挑选合适时机,发表暗杀皇太子的是西方干的勾当。

(打算将儿子的死这样地去利用吗)

西蒙自从在评议会变得有名无实之后就自发地担当监督皇太子的角色。因为旁人也明显看出格鲁对作为嫡子的基尔没有倾注任何父爱,所以既然这样的话,打算将基尔•梅菲乌斯培养成出色的继任人。

可是这也半途而废了。

就如对过去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笑着地与自己举杯齐眉的老朋友的改变无可奈何地,觉得自己对与他的儿子基尔也行使不了任何影响力。

(看来我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教育家,似乎都不是一个能够引导人的男人。)

想起来,格鲁•梅菲乌斯也不是一个充分地得到父母之爱的男人。

在格鲁还是十岁左右母亲就丢掉了性命。而且,还是在格鲁面前被龙咬死了。这是在当时还是会举国地进行作为余兴节目的龙狩猎的时期的龙狩猎的正当中的,趁士兵们一时疏忽母子两人一同往皇家用地外面散步之时的事。

再加上,有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某人的阴谋论。

某位有权势的贵族为将自己的女儿作为皇帝的后妻,唆使部下花言巧语地将母子二人诱导到了龙的跟前。

现在西蒙回想起来当时的皇帝,也就是格鲁的父亲,觉得他是一位缺乏决断力的男人。不去否定这个阴谋论,也不对这位有权势的贵族进行责问——结果,国家陷于动荡之中。

因为有人意图对其不利,所以格鲁在半年之间几乎没有踏足宫廷之外一步。

从那时起就侍奉身边的西蒙想起了当时的格鲁的话。

(因为有那样的父亲才保护不了母亲。对了,西蒙,可以说杀了母亲的就是那个男人)

流露出阴暗的目光,有如唾弃般地这样自语自语。

“——”

在西蒙眺望的期间,大量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外面的风景笼罩起一层薄霞。

再次地,回到了桌子前,打开了抽屉。

在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支散发着黑光的手枪。
第二章 焦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hengxianguan

运送货物的泽尔德商人正在山间小道休息时候,忽然听到轰鸣声,感到大地摇晃起来。

就在他们要前去的那个城镇街道上卷起了一阵阵烟尘。

满眼是战马、骑龙,还有跨在背上的武将。

此时此刻,西方各地也都能看到与此相似的光景。牧民刚放完羊群休憩时,或是居住在城镇的泽尔德人耕作附近的农田期间,山脚下或者是地平线上都是漫天烟尘,马蹄声还有骑龙粗暴的踩踏声能听得十分清楚。

要是以前,人们不禁会想“啊啊,又是哪个都市在打仗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早就对此感到厌烦。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停住旅行的脚步,挥动手臂、猛踩地面,不断高升赞颂泽尔德战士的勇猛无双。

在加旦有两位被称为“双龙”的两位猛将。兄长赤龙莫洛多夫,弟弟青龙尼鲁基夫。说到马上枪战,二人可都是威震整个西方强者。

当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夜了。那时两人正盘坐对饮,喝的甚是痛快。

加旦长期处于格尔达统治之下,再加上遭遇轰炸,那次战争受到的损失相当大。这时候的猛将得忙于都市复兴工作。或是搬运瓦块弄得大汗淋漓,或是帮忙修复建筑。而且,因为轰炸造成了大量伤员,由于本国的医生不够,连尼鲁基夫自豪的战马也忙活着不断从艾门运送医生。

白天,二人忙得是不可开交。晚上,兄弟二人痛饮喜爱的马乳酒。国家正百废待兴,就算让自己点着指甲当蜡烛用,这兄弟二人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要是没了酒,那清贫节俭的生活就算是过到头了。

关于这点,加旦的公主莉玛十分清楚。

“这城里酒窖剩下的酒恐怕都得被这双龙给喝干了”公主对家臣表示就让他们喝个够吧。

此时的二人正动“真格的”。他们两人打赌看谁能喝。莫洛多夫拿出了珍藏的工艺品,而尼鲁基夫则把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名马当成了赌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了。

被请来一起喝酒的武将们一看到二人喝酒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动“真格的”的了。

“我明天再来!”

“对了,老婆在那边喊我回家吃饭了。”

总之借口是五花八门,大伙灰溜溜地逃散了。

莫洛多夫、尼鲁基夫真喝起来到早上也不会结束。他们喝酒不看时间,从他们喝酒水来看估计也就填报半个肚子而已。要是按照他们二人的节奏来喝酒,再厉害的酒豪恐怕也顶不住。

双龙正眼漏凶光,互不相让地咕隆咕隆灌酒时候,莉玛公主紧急召唤二人谒见。

除了莉玛公主以外的王族都被格尔达杀害,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她是二人的君主,也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不能违反命令。莫洛多夫快速站起来,尼鲁基夫的身体像个沉重的酒桶一样矗立起来。

不管他们在怎么强,毕竟喝了那么多的酒,尼鲁基夫已经连走路都嫌麻烦了。

“明天就不行吗?”

“真没用,你这是平时锻炼不足。公主直接下令召见,你怎么可以……”

就在斥责弟弟不是的时候,莫洛多夫也是也撑住身体一头撞到了身边的柱子上,一脸狼狈相。看到尼鲁基夫大笑起来,自己才发觉脑袋都撞出血来了。

数十分钟后,莉玛公主站在前来参见二人面前。

“嘛啊”

公主开口说道,发现两人脸上好几处都肿了起来。

“在这加旦还有能打伤双龙的人?”

“盗贼潜入了,而且身手不错。”尼鲁基夫如此说道,“他一定是格尔达军队的残余,是吧,大哥?”

“是,是啊。”

莫洛多夫重重点头回应,而莉玛公主则直接戳穿他们的谎言。

“能伤到双龙除了双龙之外再无他人。莫洛多夫你差不多都是抱孙子的年纪了,酒也得适可而止了,多少自重些。”

是啊,一直以来,公主的洞察力十分敏锐。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面前,双龙巨大的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刚才陶利亚的使者来了。”

莉玛公主直接引出主题,兄弟二人不禁惊讶。身着加旦王室象征的绯色衣裳,公主将使者的话重述一遍。

“什,什么!?”

“梅菲乌斯进攻了?”

两人都瞪圆了眼睛。

不必说陶利亚和梅菲乌斯缔结了和平协议。正因如此,陶利亚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太守阿克斯担起盟军重担集合兵力打败格尔达。而如今国境已被入侵,剩下只有刀兵相见。

“先是格尔达,接着就是梅菲乌斯啊”

“说起恶毒没人比得上格尔达了。这次轮到我们立功了,兄长。”

饮酒不利保持自制,仅凭一身正气做出以上发言过于危险。正因如此,作为君主的莉玛公主,宛如战场拂过的峻烈的风一般让两人顿时清醒过来,公主盯着二人。

“与参谋商谈决定派出战马、骑龙约合五百人。这是目前加旦兵力的大半。要是陶利亚被攻占,整个西方崩溃也就为时不远了。赤龙、青龙立刻率军出发。”

“是!”

二人低下头。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准备行装。

“莫洛多夫”

莉玛公主喊住了哥哥。

“在”

“杀死格尔达的那位大人,也在陶利亚吧。”

“你说的是欧鲁巴吧……毕竟是武者嘛”

“那位大人是梅菲乌斯人。”

“是”

“他一定会有许多不便之处,这次轮到我们来救那位大人了。”

“明白”

莫洛多夫低头行礼辞别。

莫洛多夫快速地在走在长廊上,大声唤醒部下集中,此刻他的心已经奔赴战场。

——又是战争吗?

不输给狮子的强壮身体套上甲胄,手臂绑上皮革,戴上佩剑,再选两三根爱用的长枪绑在鞍座上,莫洛多夫不禁想到。

历经岁月的厚重的筋肉内侧早就热血翻腾,但是自己也免不了担心。

——早些结束就好了。目前的陶乌拉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然而被胡须掩埋住的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这次那个小鬼是同伴啊”一边摸着爱马,莫洛多夫愉悦地说道,“作为敌人实在让人憎恨的小鬼,成为伙伴的话必定着实可靠……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同伴,却不清楚对方在考虑什么,多少让人有些不爽呢。”

另一方,加旦东方,索玛湖的远方都市海利奥。

它是格尔达侵略之时,数次发动过篡位叛乱统治者不断更替的国家。长期的混乱使得民心尽失。然而不止在武将贵族,以及广大老百姓的心中燃起了一个新的希望,他正是从篡位者手中夺回王权的海利奥巴托洛斯王室继承人洛吉王子。在西方数个国家之中,海利奥的民心高涨他国难以企及的高度。

如果说加旦的英雄是赤龙青龙兄弟,那么海利奥的英雄是拉斯比乌斯。

在与格尔达作战之前,他作为骑龙队队长就广为人知。在整个西方屈服于格尔达强权暴政下,最先带领正规军举旗反抗的便是这个男人。

正因如此,海利奥的民众认为正是自己击败格尔达而士气高涨,骑龙队队长的威名更是传扬。

格尔达战争结束后,拉斯比乌斯长期逗留在艾门与各诸侯写上战后事宜,最近才得以回到海利奥。

一回到祖国,他和他的部下得到国民的隆重欢迎。

洛吉王子看到拉斯比乌斯回来自然是高兴。作为前王艾拉贡的遗孤,王位的继承者。加旦的莉玛公主年方十八,而这位王子方才九岁。目前早已从王位退下的巴托洛斯仍撑着一把老骨头不断监督鞭策这位幼主。最近他还表示要选拔摄政大臣辅佐。

巴托洛斯紧急召见将回到海利奥还不久的拉斯比乌斯。

“是梅菲乌斯啊。”

拉斯比乌斯表情严峻,巴托洛斯捋了捋胡须说道。

“不能将现在的陶乌拉卷入战争,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陶利亚的防线。我方能派出的军队有六百,由你来率领。”

“是!”

即使是枪林弹雨中也能保持冷静的男人,在呗鲁冈拿山脉潜伏以来就更为沉着。

这不仅仅是率队打过战争那么简单,在格尔达的战争中,他作为海利奥的代表屡次与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契利克的国王亚姆卡二世交际颇多。他从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后天,举行出征仪式的日子。

巴托洛斯让年仅九岁的洛吉王子担任仪式主持人。在满眼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王子多少还是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但是他原本就不认生,没过过久就习惯了场上气氛,宣读完檄文。

——实在有王者风范。

拉斯比乌斯面露微笑。

仪式结束后,洛吉王子来到了拉斯比乌斯身边。拉斯比乌斯低头行礼。

“还没长出胡须吗?”

突然的一问让拉斯比乌斯瞪圆了眼睛。

“我还不够成熟,这是对我的一种惩戒。”

如此回答。原本拉斯比乌斯是个注重仪表的人,认为胡须能够保证作为将领的威严。然而海利奥因内乱而国家动荡不安,自己却无能为力,每天早上剃掉胡须就是告诫自己不得忘记这个教训。

“原来如此”洛吉王子笑了起来,“家臣们还以为拉斯比乌斯已经有了喜欢的女人,那个女子每天称赞现在的队长大人很帅呢。”

“谁在那里乱散布谣言啊?”

拉斯比乌斯露出不快的神色,虽说是自己埋下的种子,但是让别人耻笑果然还是没法忍受。

“拉斯比乌斯禁不起人家开玩笑啊?” 洛吉王子笑着说道。

“——”

拉斯比乌斯眯起眼睛放声大笑起来。洛吉王子凑近海利奥的名将脸庞。

“那个男人现在在陶利亚吧?”

从年轻王子嘴中说出的“那个男人”这个词,拉斯比乌斯自然是心领神会,点头表示肯定。

“刚开始听说他讨伐了格尔达的时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不过那个男人的话确实能做到。”

“我也这么认为。”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你就告诉他一定要到海利奥来玩。”

“一定转达”

拉斯比乌斯不经意露出笑意。

就在西方各国军队动员同时,在艾门的阿克斯也率领上千的士兵出发。

“梅菲乌斯那混蛋。”

一得到消息,阿克斯用刚剑把挂在房间装饰用枪砍成了两截。这里不是陶利亚的行宫,而是他国屋子内,关于这点已经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现在他可不是陶利亚领主阿克斯,而是身负西方联合军的统帅。

不容分说就出兵,部下委以重任,严厉斥责那些延迟支援的武将——这样的情形倒是没出现。阿克斯通知在艾门集中的各国诸侯,而且得到支援的约定。

因而在到得到消息次日半夜队伍才得以出发。

数天后,柯尔多利丘陵南部,正当阿克斯在驿站休息时,来自陶利亚的使者到达了。

拿着书信的阿克斯穿上甲胄。已是黄昏时分,在短暂的休息之后,队伍再次出发。在看完陶利亚的军师拉班·道书信后,阿克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消息如下,国境遭到梅菲乌斯第一阵进攻,但在波旺·特德斯将军率领下已成功将其击退。

——那个男人干的不赖嘛

他是之前在陶利亚谋反阴谋中失去性命希尔格大公的养子。对阿克斯来说,希尔格大公自父亲那时便侍奉王室,当听到他的死讯时候自己一点实感都还没有。对波旺而言,这位给予他谆谆教诲的养父的死更是沉重。

看到书信前半部分胜利消息,阿克斯十分高兴,不过书信后半部分的事项让他的脸上蒙上了阴影。

“希望殿下穿过克鲁亚山脉,前往海利奥北部的游牧民族地区。” 书信如此写道。

书信最后写道,陶利亚的领主,西方联合军指挥官的阿克斯大人,在最后带兵进入陶利亚便可。

“再过不久梅菲乌斯定会凶相毕露。到那时,殿下带领的这支击溃邪恶魔道士的部队必定士气高涨,勇猛无比。不过有勇无谋只会招致灭亡,关于这点殿下仍需谨记。梅菲乌斯在阿普塔集中大量兵力,敌我双方必成对峙态势。如此一来,陶利亚也必须做好长期让大量士兵囤积的准备。”

“这是啥?” 阿克斯不禁咂嘴。

书信上还写道向游牧民族发出檄文。

“游牧民族中有曾经参与对抗格尔达的部族。我等事先已经传达过指令,阿克斯·巴兹甘殿下将会亲自造访贵地与汝等会谈。殿下请将将他们编入部队,暂且呆在海利奥。”

“那个老头子”

阿克斯不禁咒骂起来,将书信扔了出去。

怪不得与其这么委婉前辈,原来不就是嫌我碍事嘛,虽然有我在场必定能煽动士气,不过也会影响对方战意。将事情交给你们摆平,让我顺便多找点兵马。

——就是这么回事。

梅菲乌斯挑起战端,第一波的进攻虽然被打退。不过拉班·道很明白这次战争必定是持久战。

要是傻傻地带着西方所有部队前往抵抗梅菲乌斯的进攻,就会发生当初对抗格尔达时一样的情况——只许胜不许败,没有回头路。

阿克斯是西方的英雄,但他没有杀掉格尔达。也就是说人们期待过头了。既然身为总指挥拥有千军万马,那必定要取得一定程度的战果才行。否则,只会民众失去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拉班才暂时让阿克斯呆在远离陶利亚的地方。而且在海利奥东部也可采取军事行动,越过阿普塔和别国国界便可以进入梅菲乌斯本土。当然,拉班也不是没有考虑如何攻下那些散落在国界的哨塔。

最重要的是,西方联合军的盟主随时都可以对敌国进攻这一事实。而且,从梅菲乌斯的角度来看,他们作战的对象就不仅仅是陶利亚,而是整个西方。

“拉班这家伙,看来身体好着嘛”

阿克斯让侍候的奴隶将书信烧毁,同时改变强行军计划,就这样在此题夜宿,明天前往海利奥。

他有将军队分成两半,一半兵力前往陶利亚,另一半北上。

与阿克斯一同从艾门出发的部队中就有那里游牧民整编成的一支部队,他们对阿克斯这一决定也表示支持。

西方联合军途中经过数个村落都市。一路上不乏“希望加入军队”的佣兵或者年轻人。而且不止如此,一些娼妇商人觉得这支队伍商机无限便一起同行。

商人们不仅仅出售粮食或者酒,还有从战场上收集来的甲胄、兵器或者战马。

他们中有一个奇特的商人。矮小的中年男人,裹着画有鸟的羽毛图案的织物,穿着弯起蜷曲的靴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艺人,而且还带着三头小型龙。

虽然它和梅菲乌斯或者西方人饲养的龙相似,但是身材要更低些,相对的腿和腰却十分健壮。性格看起来比其他的龙要老实听话,一头龙被商人骑在了胯下,另外两头则顺从地跟着前进。

在小村落休息的时候,商人就躺在龙背上睡着了,而龙能“呼呼”的站着入眠。要是兴致来了,商人会在龙背上表演稀奇的魔术,吸引不少同行的娼妇还有小孩喜欢。

一名对商人感兴趣的阿克斯的兵士问道。

“好稀奇的龙啊。你要卖给阿克斯大人吗?”

“不是”商人抚摸着奇妙色泽的皮肤回答“我不只是想作为艺人被雇佣”

商人一脸诡异的笑容。

当然,他没能见到阿克斯。但是商人没有放弃,他一直跟着队伍,到了海利奥的北部,在离游牧民搭建与阿克斯会面的帐篷最近的村落里落脚了。

有先见的部族长老早早地前往问候阿克斯,在村子附近搭建起来很多帐篷,整个地区都活跃了起来。

商人站在村子最高处环视周边。

“臭,真臭” 商人嗅着什么。

“一股邪恶的臭味。可不要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哦。”

2、

第五兵团兵舍,佣兵们正在吃午饭。

因为打了胜仗,午餐比平时要来得奢华得多。而且还拿出了酒来,虽然不知道这些酒的数量或者质量能否满足他们就是了。

塔尔科特唱起了在海军时代学习的船歌。塔尔科特的“海军”战友十个中有八九个都是海贼,这首歌可是他们熟唱的歌。歌曲全是些下流的内容,倒是和这个欢腾的宴席蛮是相称。

基里亚姆倒是不怎么合群,他没理会塔尔科特的玩笑。一个人靠在桌上托着腮帮子,被压紧的肉显骨头轮廓来了。

大家都能体会到基里亚姆的心情,没人陪着胡闹。

他们的敌人是梅菲乌斯。作为梅菲乌斯人的基里亚姆心情自然复杂。而且他跟着队长欧鲁巴很久了,队长的身体状况让他十分牵挂。

欧鲁巴的身体是基里亚姆考虑的一部分。但是这还不是他思绪的全部。而现在基里亚姆考虑的事情确不是其他佣兵们能想象得到的。

——看来希克所说的不一定是假的啊。

虽然和欧鲁巴在托鲁卡斯剑斗商会就认识,但两人关系却十分平淡,能聊上几句的不过是被人买卖的话题,倒是吵架的情形会有不少。但从那时起,基里亚姆就觉得欧鲁巴是个眼神锐利的家伙。

大概就是这样的印象,作为一名剑斗士,毫无疑问肉体十分强壮,而且作为总有一天要交战的对手,欧鲁巴也是让自己十分警戒。

然而再会的时候,希克却说,“他曾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指挥作战。”

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当做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那个无言,只懂得剑术的男人,为什么会成为一国王子的影武者啊。他那种人就算是在偏僻的戏班里的担任皇子的角色,也只会惹得观众扫兴而已。

然而在西方陶乌拉这块土地上与他一起战斗,这种印象慢慢地改变了。

光是眼神锐利这么简单。他与在战场上只会拿着战斧横冲直撞的基里亚姆不同,欧鲁巴只要一瞬间就能嗅到战场上的风云变化,敏锐地意识到战局的走向。

总有一天他会率领基里亚姆等人的小队,而就是这一天,他成为了西方赫赫有名的英雄。

基里亚姆断定绝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他不得不承认欧鲁巴有种特别的力量。

——那么作为皇太子的影武者也是真的。

看来那不是什么一笑置之的玩笑话。在放弃剑斗士身份后,欧鲁巴仍旧执拗地不肯拿下面具这点确实让人在意。但要是承认希克的话,基里亚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那种对欧鲁巴个人的其他想法,特别是在这次的战斗更是让人怀疑。

——那小子对和梅菲乌斯战斗。

此时,希克冲进了食堂。

他一脸焦急,以至于士兵们、斯旺还以为梅菲乌斯再次进攻,全身心都紧张起来。就在塔尔科特歌声停下的一瞬间。

“欧鲁巴醒过来了。”

这一句话让整个食堂沸腾起来了。

埋在泥土中的欧鲁巴浑身疼痛。

土壤是奇妙的黑色,散发的血的臭味。全身沉重无比。

欧鲁巴不禁咒骂起来,就算是用尽力气想站起来,却丝毫不见动弹。光是抬起脸来就已经困难至极。

当欧鲁巴抬起头来的时候,正有一位女性徐徐向其走来。

她的手被绳子绑住,背后全副武装的士兵用枪对着她摇摇晃晃地前进着。

——玛丽娜斯

欧鲁巴心中唤起了这个名字。他还记得那个情景,海利奥的王妃玛丽娜斯为了保护王室,不惜背负污名,被自己的臣民押向刑场。

记忆中的情景在梦中再现。欧鲁巴朝那个玛丽娜斯人影凝视,慢慢地却浮现出他人的姿态。

——碧莉娜·阿维尔

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从他国远嫁而来。

碧莉娜也被做当做罪人押着前进。欧鲁巴想立刻站起来追上去,但是全身的泥土仍旧将其束缚无法动弹。

等一等,正当欧鲁巴要唤出声时。

“卖国贼!”

碧莉娜突然大骂,欧鲁巴还被吓了一跳,还未及反应骂声接着来了。

“你出卖了梅菲乌斯。”

“你出卖了加贝拉。”

不断咒骂。不知何时,欧鲁巴附近的红黑色的土发出怪声来,竟然化生具有四肢的泥人怪物,嘴里不停传出怒鸣。

“处刑!”

在欧鲁巴面前的泥人如此宣言。

“砍下那个叛国投敌的女人头颅!”

声音来自欧鲁巴侧面。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像是把欧鲁巴包围住一样,四面八方想起了喊杀声。

同时碧莉娜也停下了脚步。在她的面前,赤黑色的突然也发出怪声起来变化。背后的士兵用枪顶着碧莉娜沿着阶梯状的泥土再次前进。

在赤黑色的泥土阶梯顶部,碧莉娜跪了下来。

——不要!

某种预感逼着欧鲁巴垂死挣扎。勉强改变身体姿态,使得骨头声声作响,皮肤要绽裂开来。

——不要!

嘴巴里无法出声,只能听到些呼呼声。

在跪在地上的碧莉娜身后,士兵的身体小幅颤抖。他的枪发了如同泥土一般的变化,变成了一把巨斧。

正如欧鲁巴预感的那样,斧头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空气静止住的一瞬间,大量的风突然吹起势不可挡。

“不要啊!”

终于能出声了——刚这样想的时候,欧鲁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这是希克在得知欧鲁巴苏醒消息而欢欣雀跃之前的事情了。

这是宫廷内,高贵之人才得以使用的医疗室内。

眼前是纯白洁净的房间。欧鲁巴还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性命,被召唤到龙神跟前,成为了梅菲乌斯的逝者中一人了。

——我可不想被神眷顾。

刚还这么想着,全身十分疼痛,特别是头部伤口疼得厉害。疼痛唤起了那次战斗的记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被狙击,从马上摔了下来。欧鲁巴试着动弹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虽然痛觉十分明显,但还在没伤到骨头。

——剑被拿走了。

一醒来就立刻确认剑的情况是欧鲁巴作为剑斗士的习性。自己从那次战斗中生还,还受了连剑都不能碰的重伤,要是现在上战场必死无疑。

环视四周,欧鲁巴发现假面被放置在了床边。本应是被铅弹打出裂痕的假面,却如同新的一样。

哈?——欧鲁巴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到鼻子上半部分都被包裹上了绷带,但是其余部分肌肤都露了出来。这跟当初借口“曾得过传染病”将脸上绑上绷带掩盖身份时候的样子很像。

此时,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欧鲁巴就跟猎物要被别的野兽抢走一般,立刻将假面拿过来压在脸上。

“哎呀,醒过来了啊。”

老人对欧鲁巴的举动倒怎么在意,反而对他的苏醒感到吃惊。他快步走到欧鲁巴的跟前,在欧鲁巴眼前摇晃手掌。

“能看到东西嘛?身体有什么变化吗?呼吸的话,是否感到头晕?”

欧鲁巴对自身细小变化是闭口不言,只是稍微摇了摇头。身体无比疲倦,一阵强烈的空腹感袭击欧鲁巴的肚子。“是这样啊”男人面露微笑。

“强烈的冲击使你昏迷,要是再昏睡上三天就会有生命危险了——毕竟人脑是十分脆弱的器官。不愧是英雄人物,强健的身体使你这么快醒过来。接下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吧,你就每天稍微到寺庙散散步活动下身体就没问题了。对了,额头上假面的随便刺入皮肤太深,当然我已经将其去除干净,你可得做好觉悟要留下伤疤了哦。不过,这伤疤对战士而言就如同勋章一般。反正你常戴面具,露脸的机会也不多。”

男人是叫凡伊萨鲁的医生。

听完将自己搬运到此的经过,欧鲁巴知道艾斯梅娜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而竭尽全力。这个新的假面也是公主悉心准备的。

凡伊萨鲁在某种程度上也了解欧鲁巴的情况,因此也不多问什么。

“你昏睡的时候,很多人都排着队过来看你。因为公主的命令,他们都被赶走了。结果你重伤濒死的谣言就不胫而走了。既然你醒过来了,就辛苦一下和大家报个平安。”

“梅菲乌斯呢?”

“嗯?”

欧鲁巴撑起上半身。本事赤裸的身体包裹上了绷带。脖子一下应该都没受伤,这大概是公主和希克特意准备的。(欧鲁巴身体上有奴隶烙印。)

“梅菲乌斯有什么动作?我究竟昏睡了多久?”

“英雄大人真不容易啊。你可是一直昏迷不醒啊,不说会随时丢掉性命,就算醒来留下什么后遗症也丝毫不奇怪。而你一开口就是打仗的事情啊。”

那好吧——凡伊萨鲁将欧鲁巴昏睡这些天的情况告诉他,梅菲乌斯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

之后,很快得到消息的波旺·特德斯将军赶了过来。

“得真快”凡伊萨鲁在离开时自言自语,“这两天风和日丽,终于从美梦中睡醒了。”

凡伊萨鲁离开后,欧鲁巴低下头。

“蒙将军亲自看望,不胜惶恐,让你看到我这不成体统的样子。”

“不用在意,你没事就好了。而且我明白你受伤全是为了保护我。这都是没能察觉到敌人存在的我造成的。”

全副武装的波旺长抒了一口气,不知道梅菲乌斯何时再会进攻。

“你暂且养伤,不用操心了。陶利亚现在正有各地的援军赶来,刚快马来报,海利奥的骑龙队长拉斯比乌斯已经到达。”

“拉斯比乌斯啊”

“那位大人对我有恩。如今又能一起并肩作战。要没有战争,估计就没这机会了”

波旺在柯尔托利山脉的一次战斗中遭佣兵队长格雷冈的背叛而受重伤。之后投靠了在贝尔加拿山脉藏身的拉斯比乌斯,得到了治疗保住性命。

暂时算是脱离了险境,不过波旺的表情并不轻松。

但是正如一部分西方人或者梅菲乌斯民众担心的那样,这样下去双方军队不断扩大,十分容易加重君王强权专制而是国家遭到毁灭。波旺期望避免持久战争。

在和波旺谈及别的事情的时候,欧鲁巴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格尔达战争以来你就没歇过,要是让你这个外国人过分抢眼了我们泽尔德的武士面子可往哪里放啊,你还是好好地养伤吧。”

波旺开了个玩笑准备离去,欧鲁巴再也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加贝拉的公主呢?”欧鲁巴开口问道,“作为使者的加贝拉公主现在在哪里?”

“——”

波旺丢下笑脸沉默了,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已经变暗。大概是炮兵在做训练,所以当波旺听到几声炮响并未紧张。

前来陶利亚告密的不是梅菲乌斯人,而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特雷吉娅。

波旺如此告知欧鲁巴。一瞬间,欧鲁巴又像被那个从尸体下偷袭的士兵枪击一般,遭到剧烈冲击。

“将军!”

“公主她”波旺有些犹豫,视线仍旧停在窗外“现在下落不明。”

“啊?”

“公主不知去向。作为使者来访的公主说是要回到阿普塔。然而,敌人已经进入了国境。公主还是回到陶利亚的领土上,与我军汇合。”

波旺自然大吃一惊,不过当时已经万分紧急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欧鲁巴制定好了这个作战方案,最重要的是把握时机,波旺和个公主都不敢丝毫怠慢。

“有士兵看到公主驾驶飞空艇阻止追兵。真是不得了的公主,居然将飞空艇径直开向敌人骑兵。就算是泽尔德武人也没这胆量。”

那是——

敌军统帅纳巴尔比预想地要早地将我方枪兵无效化。在欧鲁巴的援军到达之前,敌军就开始追击波旺部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艘飞空艇冲向了敌军。欧鲁巴不禁感叹公主的胆量与操作技术。

飞空艇突然出现打乱了纳巴尔的追击计划。要是没有它,我方一定遭受更大的损失。

——碧莉娜

欧鲁巴紧紧咬住下唇。

公主向陶利亚告密之前,不可能不考虑自己所处的立场。就算是暂时呆在他国的客人,梅菲乌斯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公主。而且与祖国加贝拉的关系也会急剧恶化。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

欧鲁巴这样想到。他很清楚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会有别的理由。

——正因为她是碧莉娜。

——正因为她是碧莉娜,她决不允许不发出战争通告就向已经缔结和平协议的对手发动进攻。正因为她是碧莉娜,她绝不会再会自己的安危荣辱,就算是被梅菲乌斯或是祖国当做叛徒,也不会对这种偷袭置之不顾。

欧鲁巴如此坚信。

欧鲁巴再次想起刚才的噩梦。

“公主回到梅菲乌斯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在战斗中就已经不见踪迹。波旺小声叹息道,当然我们已经派人在陶利亚周边寻找,但是目前正处战争中,而且不能公开公主行踪,能够动员的人数也有限。对我来说,我也想尽快找到全陶利亚百姓的恩人。”

“欧鲁巴——”

满脸微笑的希克刚一进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本来应该是在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穿上皮甲,戴上假面,正勉强撑起身子。

“等,等一下欧鲁巴,希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你怎么总是这么冲动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经常做些让人吃惊的举动,却不给我一点平静的机会?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要急嘛。”

“我要找人”

“啥?”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碧莉娜失踪了。”

欧鲁巴斜视希克,就好像看着敌人一般。希克一瞬间哑然了,但很快就急转身跑向跟着进来的基里亚姆他们。

“喂,怎么了?慌慌张张地要干啥?”

“谢绝会面”

“啥?”

“拜托了,将大家挡在门外。”

希克举动绝不平常。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欧鲁巴的样子。基里亚姆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刚才考虑的那样,如果欧鲁巴真是皇太子的影武者的话,那么他们之间肯定有些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

(切)

有种被当成外人的感觉。基里亚姆转过他那巨大的身躯,刚要进门的塔尔科特一头就撞在基里亚姆的胸膛上。

“好疼,干什么啊,大个头”

“今天回去吧”基里亚姆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确认队长平安无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基里亚姆搂住还在反抗的塔尔科特的脖子,强硬地将他和其他人推出门外。在基里亚姆他们来开后,希克确认门已关好。

“欧鲁巴!”

希克再次看向欧鲁巴。

“公主下落不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连长筒靴都穿好了,欧鲁巴是迫不及待地想参加到搜索中去。为了要让他放弃这个想法,希克必须将事情说明才行。

要是旁人听来,希克的语气也有些不平静。

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希克从成为皇太子近卫兵时候就认识她了。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希克也无法保持冷静。

但是眼前还有一个更不冷静的男人。一眼看上去和平时那个无言冷静的欧鲁巴没什么两样,但是希克明白那个假面透露出焦急与恐惧。

“不行,欧鲁巴,现在你必须呆在这里。”

“怎么不行啊!”

“现在的陶利亚出于战争时期。作为将兵的尼不可擅自行动。刚才波旺将军来过了吧,从他那里得到许可应该是不行的。”

“没有关——”

“有关系。你现在引人注目了,对整个西方亦是如此。人们只是看到你的样子便会采取某些举动。希克从刚开就一直承受着欧鲁巴仇视敌人的眼神,你一行动,众人便会察觉,你想搜索都无法进行了。”

“我不跟你说,给我让开,希克”

欧鲁巴喘着粗气,硬是要闯过去。

“我不让。别忘了,欧鲁巴,你是梅菲乌斯。而且是陶利亚敌人梅菲乌斯的人。”

希克的这句话让欧鲁巴无法动弹。

目前局势不允许你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被当做梅菲乌斯的奸细。不只是你,我们全体人员,跟随你,按照你命令行动,随时成为护盾刀枪的我们都会喊成叛徒,最终都被投进监狱。

“——”

“公主的事情就先交给波旺将军。我会收集情报,要是有什么消息就会告诉你。但在这之前……”

“别啰嗦”

欧鲁巴发出怒吼,挥动手臂。本以为会打到希克的脸上,但是拳头直接砸向了墙壁。

“滚出去!”

希克严肃地在欧鲁巴和他的拳头间来回看着。很快,欧鲁巴便转过身走向床边,希克见此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将它放在了放置水壶的搁板上,接着离开了房间。

门拉开关上后,经过数十秒的时间。

“可恶”

欧鲁巴又一次使劲捶打墙壁。

希克所说的自己完全明白。欧鲁巴恨的是明明知道现状,却无法抑制感情冷静行动的自己。

而且都怪自己受伤,竟然昏睡了两天而不自知,正是自己造成了目前困境。

战斗会让人迷失。不管是剑斗场,还是战场,乃至是九死一生的死地,那些无法克制自己保持自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欧鲁巴是极少能活到今天的战士。

——两天,两天啊。

自己太不中用,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如果公主回到了梅菲乌斯,那处境一定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遭遇不测。这样思考的欧鲁巴心如刀绞。

——已经迟了吗?

欧鲁巴不禁这么认为。

这份思绪冻结欧鲁巴的身心。“来迟了吗?”这一悔恨,曾经让欧鲁巴痛苦不已。兄长洛昂坟墓仍矗立在阿普塔的要塞。那时,欧鲁巴也赶往阿普塔。但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兄长的坟头,欧鲁巴当场跪下大哭。

“太迟了吗?”

欧鲁巴咬紧嘴唇。

要是没有浪费时间,只要快速采取行动一定夺回公主!

现在就算这么考虑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欧鲁巴注意到刚才希克在床边水壶的搁板上放置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片。在欧鲁巴他们正式编入陶利亚军队被授予下士军衔时,一些高级的生活用品也得以配发,这是其中之一。

纸片洁白夺目,欧鲁巴拿起纸片认真阅读。

知欧鲁巴苏醒的消息不仅仅是波旺还有希克他们,当然也不是医生发出的正式通告。

在房间周围安排的士兵报告“波旺将军到医务室来探望”,自然能够推测出欧鲁巴已经醒了过来。报告的对象是第六兵团长纳托克。

浅黑的皮肤,鹰一般的脸型,泽尔德五十典型的姿容。在阿普塔进攻时,他曾担任第一阵的指挥官而深受阿克斯信任。

“加强监视”纳托克如此命令。

“不只是欧鲁巴,他的部下那些梅菲乌斯人也要一并监视。不管是多么细微的清凉,都要一一报告……怎么了?”

纳托克看到部下疑惑的表情不禁问道。部下抱歉的低下头,纳托克眼神锐利地说道。

“我明白他是拯救西方的英雄。我本人也不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是要是发生了什么的话,作为梅菲乌斯人的英雄,这样做没就可以洗清英雄的嫌疑。明白了吗?”

“是!”部下立正行礼。

在望着部下离去只剩下自己一人时,纳托克脸上也浮现出刚才部下一样复杂的表情。

纳托克接到新的报告是在第二天半夜时分。

第六兵团的宿舍中,突然发生了骚动。

深夜,希克被欧鲁巴叫了出来。不是医疗室,而是第五兵舍队长专用的房间。欧鲁巴强硬地结束了治疗。

——明明才刚醒过来的。

虽然明白公主失踪、与梅菲乌斯让欧鲁巴没法冷静,但不是着急就能解决问题。

虽然很讨厌与人争论,但是希克还是准备好好地骂他一顿。希克带着这样的思绪打开门。

——奥?

当希克刚走进室内,刚准备的说辞就消失了。室内只有欧鲁巴一人。之前在医务室见面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

欧鲁巴在桌上放置了一封信。

“我希望你把它送到阿普塔。” 如此说道。

希克愣住了。阿普塔是梅菲乌斯的领地,而且是敌国梅菲乌斯的领地。

“能看下内容吗?”

“嗯”

欧鲁巴表示允许。欧鲁巴没直视在这半夜叫出来的部下, 希克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好笑。

这是——

一看到信的内容,刚本想作弄欧鲁巴想法立刻消失了。

大体读了一遍后,希克又回到信的开头。在一旁等待的欧鲁巴不断改变大腿的位置衣服按耐不住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忍着让希克将信又读了一遍。

“还真是不得了的信啊”

“嗯,将它送到阿普塔的——”

“罗格·赛伊昂将军手上。”

是的,欧鲁巴点点头。

罗格·赛伊昂将军在阿普塔。告知欧鲁巴这个情报的不是别人,正是希克。

欧鲁巴昏睡期间,稀客忙着收集梅菲乌斯方面的情报。正好比拉克的豪商萨泽哈姆手下的商人在陶利亚逗留。

“突然交战让我们都没法回家了。”

商人在酒馆大发牢骚。只是请商人喝酒就得到了罗格将军、奥多伊将军来到阿普塔的情报。希克将这些情报写在了之上,本来他打算将这些情报亲口告诉欧鲁巴的,谁知道这小子充耳不闻大发脾气,只好将写好的情报丢在桌上让他自己看了。

希克再一次浏览了一遍欧鲁巴交给自己的书信。

寄信人的名字并不是欧鲁巴,而是——

“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欧鲁巴亲手埋葬的“基尔·梅菲乌斯”王子又复活了。

书信告知了基尔·梅菲乌斯王子目前活在陶利亚。

“在得知奥巴里将军的暗杀计划后,自己便隐去踪迹,藏身于陶利亚。”

——如此写道。

文书上接着写道,皇帝借“陶利亚暗杀皇子的大义名分”发动战争也无口实了。

“梅菲乌斯的武士有谁会期望与陶利亚作战?这么期望的只有父王格鲁·梅菲乌斯。请不要做出这样违背民心的举动。要是您真的爱护梅菲乌斯,是位守护百姓的武将,那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当然仅凭一封信就让罗格将军他们相信皇子基尔仍然活着不太现实。因此,欧鲁巴在信上写道,三日后皇子将会现身阿普塔。

“三天啊——” 希克小声念叨。

三天的缓冲期是给罗格和奥多伊思考做出何种的时间。只是确认皇子的生死,一瞬间便可以完成。也就是说,当他们确认皇子生还后,便会立刻采取行动。

无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命令,对其露出獠牙,本身就是对国家的背叛。

就算大臣们再怎么不赞同皇帝的举动,但没人敢轻率地做什么举动。

但是同时皇族血脉的皇太子在背后撑腰就不同了。

“欧鲁巴”

“嗯”

此时,二人第一次对上视线。只是这一瞬间,希克的千言万语便被对方理解了。

作为基尔前往阿普塔,也意味着放弃现在英雄的地位。

故意暴露自己伪装死亡的事实,再次作为基尔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又一次投身于蜿蜒曲折的洪流之中。

“不会后悔?”

“嗯”

此时希克有一种想要吐露万千思绪的冲动。这决不仅仅是阻止两国战争的单纯决断。从长远看,这或许会是新的历史转折点。

(但是)

“欧鲁巴,你要说的话应该不只是这些吧。”

希克其实并不想说这个。

“还有别的话?”

“你和我可是在吵架状态的啊。哎呀,难道你忘啦,对于尽忠直言的我却让我“滚出去”。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难道你是一个薄情忘义的皇子吗?”

虽然戴着假面,但面前的欧鲁巴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就算不取下假面希克也明白。希克觉得这样就满足了,但当他准备说“开玩笑啦”收场的时候。

“对不起”

欧鲁巴的言语让希克愣住了。

“这是我的请求,请将这封信送到阿普塔。”

“我,我明白,我明白啦。”

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相,希克故意摆出胜利的笑容。

“不如就现在出发吧。这一切就交给我希克大人吧。你啊,没有我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啊,哈哈。”

希克离去之后,欧鲁巴将房间的灯关掉。

欧鲁巴躺倒床上,睁着眼睛,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凝视着黑暗中的某处,那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亡灵姿态的东西。

——不,那正是亡灵。

与自己相同容貌的人,基尔·梅菲乌斯。

他正是曾经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这个亡灵又再次被自己从墓地唤醒。

欧鲁巴明白自己要走的路蜿蜒曲折。但正如希克所说,欧鲁巴自己坚定意志绝不后悔。不管怎么说,实现决心的任何道路就该由自己一人走下去。但不知何时起,在欧鲁巴心中描绘的彼方未来,有了不可或缺的依靠。

“真是笨蛋”

欧鲁巴瞪着苍白姿态的基尔·梅菲乌斯。在他的身后是格鲁·梅菲乌斯,以及席卷整个西方的战火,星星点点,渐燃成势。

——不是什么事都为时已晚。

——但也不可早早行事。

欧鲁巴闭上眼睛,完全沉寂在黑暗中数秒。

突然,窗户传来牲畜的吠叫以及急促的枪声。

欧鲁巴猛然睁开眼睛。

欧鲁巴想起战场被枪击的一瞬间。

那个时候,欧鲁巴本已忘记战场的样子。

欧鲁巴已经看透那个失去自我、摇摆不定、徘徊不前的“敌人”,整个人仿佛被遭遇晴天霹雳豁然开朗,快步跑了出去。

另一边,希克自欧鲁巴房间出去一小时后,已经骑在了马上。

他从兵舎来些酒,赠与看守马匹的老兵。当他恍恍惚惚,正靠着墙进入梦乡的时候。希克找到那匹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马。

套上马鞍,悄悄地在兵舎中驱马前进。从兵舎到城门的哨兵无不挥手致意。

——啊,那是欧鲁巴队的希克啊!

自马厩出来后直到城门,士兵们带着一种崇拜的眼神目送原剑斗士的希克。

希克举起的微弱灯火将前方照亮。他拍着有些不安的马沿着向东的路前进。平安无事的离开陶利亚让希克安心地喘了口气。

(可是,太让人意外了。)

那个欧鲁巴居然老实认错了。希克反复回想那个场景,要说他现在是一种愉悦的心情也不准确。

真不像他啊。他应该再抱怨些,再吵得厉害些才对。不过坦率的欧鲁巴也蛮可爱的。

希克的怀里是欧鲁巴的亲笔信。本来不会写字的欧鲁巴在成为影武者的时候,必须对照手边基尔•梅菲乌斯生前些的书信模仿。将希克他们编入近卫队的命令书也是出于欧鲁巴的笔下。

记得那时欧鲁巴拼命地模仿笔迹书写命令,希克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个欧鲁巴将再一次站在历史舞台上。

希克并未过多设想将来的事情。从复仇的束缚下解放,慢慢展现真实自己的欧鲁巴,将再一次戴上假面战斗,这究竟是欧鲁巴自身所期望的事情吗?希克无法得知。

王侯贵族的世界,便是修罗的世界。各色各样的欲望,与虚假笑容、奉承交织。希克不知道这摊黑水究竟有多深,仅仅是触碰到它的端倪。但就是着仅仅的触碰,却在希克心中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正是拉斯凯伊多的火炎。)

希克想起古老的传说,马背上感到一阵震动。

“停下”

从前方传来的声音,不对,后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就在希克左右张望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前后左右的灯光照亮数个泽尔德人面庞,还有摆好架势的刀枪。
第三章 战火余烬
“请等一下”

一人改变语调来到了希克的跟前。他全副武装,毫无疑问是陶利亚的士兵。

“您要去哪里,希克大人?大人所在小队今晚未被下达任何命令。”

对方有七八人,一齐点着火把。沐浴在火把光亮中的希克极力压制内心的动摇。

特别熄灭火光隐藏踪迹,就是为了防止陶利亚士兵追来。也就是说他们事先就埋伏好了。看起来对方对欧鲁巴监视比想象得要严密的多。

要是在这里被抓住,怀里的密信被发现的话,事态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欧鲁巴必然脱不了关系。希克便故作镇静露出笑容。

“咿呀,大家工作辛苦了。不过你们不觉得做得有点过火了吗?我可是你们的伙伴,尽管我是梅菲乌斯人。”

“只要你跟我们走,这点很快就能得到证明。”

包围希克的是第六兵团长纳托克手下的士兵。而下命令监视欧鲁巴正是阿克斯·巴兹甘,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早就在欧鲁巴快速离开艾门的时候怀疑他的身份了。他倒不是真的认为欧鲁巴会叛变。只是现在的佣兵欧鲁巴无法舍弃罢了。所以阿克斯命令纳托克追上欧鲁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也许选择这个人监视不是偶然,当纳托克接到命令的时候,他莫名地想起了往事。

那时正好纳托克的部下中有一个传言,传言的主人公正是英雄欧鲁巴。

纳托克队曾经担任佯攻部队,在陶利亚的别动队突袭敌军背后时候,他的任务就是尽力吸引敌军注意。然而佯攻的部队却中了梅菲乌斯的陷阱,漂亮地被伏击了。率领那支伏击部队的正是铁假面的剑士。他并没有报上“欧鲁巴”名号。只是与梅菲乌斯缔结和约后,不论远近的邻国情报都一口气涌了过来。放过阿克斯,缔结和平协议的基尔·梅菲乌斯王子在这半年里十分活跃。情报里也包含了基尔的部下、谜一般假面剑士的逸闻。他讨伐了加贝拉猛将纽卡奥,在之后梅菲乌斯剑斗大会上漂亮地取得胜利。

他的名字是欧鲁巴。

这个传闻在纳托克的部下中广泛传扬,就在格尔达被讨伐之后不久,这个传言传到了纳托克的耳朵里。同名的假面剑士。在纳托克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二人的背影相同。

这难道是偶然吗?

就在自己抱有这样的疑问时候,阿克斯的监视命令来了。

无论他人如何下达命令,纳托克都决定彻底强化对欧鲁巴的监视。于是,希克也成了监视对象。

“怎么搞得我就好像是敌人一样”希克一边意识到自己留冷汗,一边装出闹变扭的样子,“我可是讨伐了格尔达的小队一员。难道你们把我当成了格尔达或者梅菲乌斯派来的奸细吗?”

“那请您证明自身的清白。要是你是清白的,我等定宴请您赔罪。这深夜时分,互相坦率交杯不是一件快事吗?”

“鬼才信你。要是不来这臭地方就好了。我该劝说欧鲁巴离开才对。”

把头撇向一边,希克的视线环视了周围情况。

——要暂时返回吗?

虽然这么想,但是看他们的样子,估计刚回去就会遭到调查吧。不如……

“可恶,真是愚不可及。早知道不要当陶利亚的佣兵了。我要回梅菲乌斯去了。告诉那个假面混蛋,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再见面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虽然看到空隙但还未蹴马疾驰。既然张开包围圈,自然是打算不能让欧鲁巴跑掉,要是发现这封密信的话还不知道会怎样。无论如何要和拯救西方的欧鲁巴撇清关系才行。之后再让欧鲁巴按照“逃兵”来处理便好了。

对希克包围圈正越收越紧。先头的一人架起长枪,骑马飞驰的几率不过五成。正当希克准备用力踢马侧腹时。

“哇”

“疼,疼,干什么啊”

士兵们一下子乱了,有人正朝着他们扔石头。

“喂喂,泽尔德的士兵大人啊,我们队人想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

当士兵们将火光照向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

“基里亚姆”

应着希克喊声出现的巨汉佣兵正是基里亚姆。长着粗重的头发与胡须,露出了粗犷的笑容。

“在我们内斗的时候,梅菲乌斯又会看准时机攻过来。这种胆小的家伙让他走好了。这种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的人留着也没用。”

“等等,基里亚姆大人。我们还没——啊,好疼”

基里亚姆扔出的石头击中了正想反对的士兵鼻子。醉酒的梅菲乌斯人呶呶不休地说道。

“喂,希克,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很长,不过现在该是说再见了。要去哪就快点滚去吧。但是下次战场上见绝不会手下留情——这该我们说才对。以前就觉得你小子不可爱,要是让我在看见你,我第一个就要了你脑袋。”

“我等着。”

希克爽朗地笑着。

“等,你别任意妄为——”

数名士兵冲向基里亚姆。面对投来的石头,士兵打算一口气缩短距离冲上去。但是基里亚姆却轻松将冲过来的士兵举起扔到了地上。

——就是现在

趁着士兵们被吸引注意力的空隙,希克猛地踢了马的侧腹狂奔起来。

“停,停下”

一个士兵慌忙从马背跃起想要抓住希克脚,可是扑了个空。很快,希克和马一起消失在火光无法照到的黑暗之中。

“切”

士兵们接到纳托克的严命,要是有人逃跑就可以开枪。本来想要瞄准马射击的,但是目标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枪就这样瞄准前方,扣下扳机。

嘭——

同时,一瞬间马上的背影好像晃动了一下。究竟只是被子弹擦到了点,还是说仅仅被枪声吓到了,希克里克调整好姿势,很快在视线内消失了。剩下的基里亚姆在那里快活的大笑。士兵们全员出动,连那个现在无法动弹的士兵也成了他大笑的对象。

(嗯)

基里亚姆内心也对自己大笑。在当立功的时候,基里亚姆想自己会得到比作为剑斗士时更好的待遇。基里亚姆并不知道有人冲着希克或者欧鲁巴来的而采取行动的。只是希克与欧欧鲁巴在医疗室内独处之后,二人却被这自己悄悄行动这点很不爽。本来“你小子不可爱”是留给那个不为人知假面小子的。

但是——

那小子一直为了胜利而行动。关于这点基里亚姆能确认。他认为只要有必要自己便会不遗余力。在那个小子身边挥动巨斧战斗,总觉得能够看到更多更广大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西方的英雄。这样有趣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基里亚姆曾经作为一方的士兵战斗,战败后成了奴隶。作为奴隶,作为剑斗士挥动斧头战斗。现如今作为一名佣兵,而佣兵是怎样的身份呢?不过是只会挥舞刀剑的无聊人罢了,要是有更加有趣的人生选择就好了。

基里亚姆继续发酒疯,朝那些过来绑自己的士兵吐痰。一看到士兵被痰吓到,便大笑起来。尽管自己腹部遭受了强烈的殴打,但自己却不感觉疼痛。

没过多久,纳托克手下的士兵便闯进了欧鲁巴所在的第五兵团宿舍。

士兵强硬地冲破房门,欧鲁巴从床上起身,已戴好假面。但是并未佩戴剑或者枪等装备,手中只是拿着书本。

“三更半夜的干什么?”

欧鲁巴问道。虽然看不到欧鲁巴表情,但假面背后的目光却十分强烈。

身强力壮的泽尔德士兵咽了口唾沫。对方没有武器,明明能徒手将其抓住,但是欧鲁巴的恐怖气场让他们动弹不得。

此时的欧鲁巴确实饱含怒火,正因为那一瞬间枪声,虽说着怒火的对象不似乎这些士兵。

“对不起,请您和我们同行。身边要是有什么必要的东西,请现在就准备好。”一个士兵取回气势。

士兵们装备了枪剑,但是没人敢将它们对准欧鲁巴。

“不必了”欧鲁巴不屑一顾,“没什么必要的东西,跟你走好了。对了,只是——”

“只是?”

在夜晚里欧鲁巴双眼发出危险目光,一瞬间让士兵们不敢动弹。

“不许碰我的假面。这是艾斯梅娜公主赠送的礼物。不许你们碰一下。”欧鲁巴如此说道。

海利奥北部驱马两日的距离地方,有一个比较大的村庄。

这个村庄因当地游牧民贸易而繁荣。本来居民的先祖是把克鲁安湖作为圣地,为了保护这个圣地才在这里开拓村落的。阿克斯与当地牧民长老会面,然后向东前往了距离此地十几公里的地方。

阿克斯率领大批人马一出现,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

一路上,阿克斯受到了热烈欢迎。只要走近都市或者村落,在街道小路两边为瞻仰阿克斯仪容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阿克斯的名号被千呼万唤,他被当成一个稀世明主受人崇拜。马背上的阿克斯是得意洋洋,他深深感慨正是自己取回了巴兹甘家的荣光。

——这还得感谢格尔达才是。

阿克斯轻佻地这么想着。

正是那个魔道士大施淫威成了整个西方的公敌,自己才有机会作为英雄充分发挥自己力量。神话或者物语中描写凶恶的“敌人”,正是为了夸张英雄的壮举,树立英雄的伟大形象。这也许会成为新泽鲁·陶乌拉建国神话也说不定。——阿克斯·巴兹甘此时正陷入孩童式的幻想中。

这个村子也是迫不及待就举行了欢迎宴会。村里的名人争先恐后地想阿克斯问好。曾经这个村子很多年轻人加入了格尔达的讨伐军。如今那个仅存的年轻士兵, 成为了整个村子的英雄,受到了阿克斯亲自接见表彰。

年轻士兵激动无比,热泪盈眶。要是现在阿克斯命令他立刻去死,那个士兵也会马上刎颈自尽吧。

怪不得拉班·道比警戒敌人更担心阿克斯的名声日益壮大,现在的阿克斯是满脸微笑地看着感到无比骄傲的年轻人。

在村长的家中,舞女们正翩翩起舞。不过这些舞女毕竟是这个农村的人,她们的容貌、舞姿不免有些土气。

——真是怀念洁依娜的舞蹈啊。

阿克斯一边表现出十分满意的样子,内心里却又想起了原是舞女的妻子。

当笛声变换曲调,新的一批舞女出现献舞。她们中大多数人的舞姿并未给阿克斯留下印象。

——嗯,这个不错。

其中一个美女吸引了阿克斯的目光。他轻盈舞动,从盘发方式到指尖,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妩媚。阿克斯看得入神,直到全员舞蹈结束散去,还只剩下那名美女在其面前舞动身姿。喝完献上的美酒,那个对自己酒量很有自信的阿克斯觉得有些醉了。

——果然累过头了

从陶利亚出发讨伐格尔达,再到艾门的会议,自己一直都未休息过奔波至此地。虽说身为万众瞩目的西方英雄,但必须要注意自己一言一行,难免神经过于紧张。

没想到这美女与酒竟然自己陶醉了。

半夜,阿克斯在自己下榻的房间内临幸这位女子。虽说阿克斯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但是倒没听说过他野外留情的传闻。当然没有其他侧室。阿克斯对自己这么做都感到惊讶。

“你的名字是什么?”

如此问后,斟酒的手被女子抚住。

“我叫库菲”

黑色的眼眸在灯光映衬下熠熠夺目。

阿克斯让女子再跳一曲。女子仅穿着一件薄透肌肤的羽织,她的舞蹈如幻如梦让一旁欣赏的阿克斯陷入幻境。就这样,二人十分自然地缠倒到了地板上。阿克斯看上去完全处于梦境一般。

库菲炙热的肌肤,柔软的嘴唇,轻柔的四肢,宛如锁链一般将阿克斯的身心束缚住。阿克斯不可思议地觉得十分束缚,仿佛将自己一切都交给对方都心甘情愿,萌生出一种与性欲不同,而是想要这样一直呆下去的欲望。

不知何时,女子骑到了阿克斯的胸上,从怀中拿出了匕首。然而在阿克斯看来这正是某舞台剧的一幕,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遭到生命威胁。

库菲厚唇露出微笑,匕首宛如旋风一般快速落向阿克斯的胸部。

突然,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像是数千双军靴踩地的响声,或者是附近落雷声,但那其实是响彻不断的龙的咆哮声。

接着阿克斯的身心摆脱了看不见的锁链束缚。下个瞬间,眼见沐浴着灯光的橙色光芒的刀刃落下时候,慌忙地转过身体。

“混蛋——”

想要伸手拿剑,但是那把一直放在枕边的剑却不见了。

——魅惑于女色!

阿克斯强烈悔恨、充满愤怒,女子也是不禁咂嘴。但很快对方将举剑摆好架势突刺过去。第二次躲过攻击的阿克斯感到身体沉重,脑袋像是进了什么异物感到迟钝。

“来人,来人”

虽是这么喊出来的,但是声音却十分沙哑和年迈的老人一般。库菲第三次跳起冲上来,阿克斯因自己脚没撑住而倒在了地上。

西方的王者,为各地称道的男人,居然在驿站被临幸的女子给杀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刀刃即将刺进阿克斯的心脏中心部位。就在此刻,龙的咆哮声传来了,而且比刚才更近。同时,库菲像是被无形的箭射中东倒西歪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龙?”

如此喊叫的不是库菲,而是门外的士兵。

“把他赶出去”

“你这个混蛋怎么会在这里,哇哇——”

刚打开门的士兵们看到里头的情况,并不觉得他是库菲找来的新的刺客。他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矮小男人。阿克斯也好,库菲也好,还是那些追在他身后士兵们也好,眼睛里都充满了惊讶与动摇。

“被格尔达的残余诱惑了吗?果然——”

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点点头。

“妨碍我的就是你这个混蛋啊!”

库菲恶骂道。被憎恨扭曲的表情仿佛和那个在阿克斯面前舞蹈的女子不是同一人。

“才不是我,是我可爱的孩子们才对。”

阿克斯不认识他,但是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带着龙一起与部队前进的商人,他那为孩子们变戏法时候的笑颜还有些印象。

“这个孩子的声音可以搅乱魔素。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可不能放任了你这家伙。”

“没想到居然能识破我库菲。”

库菲说着蹬起而且,迫近商人。龙第三次发出咆哮声,回音残留在了庭院中。

库菲摇晃着压低身体。商人就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绳子,利落地扔了出去。当初商人表演戏法,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用绳套住龙的脖子,而这次不仅仅是把人套住,连女子性感的躯体也一起绑住了。

真是难得一见的手段,只是——

“哎”

只听到库菲发出一声,绳子便被凭空切断,然后她高高跃起跳到商人身后的位置,从那些看傻了士兵身边逃去。

嗯——商人看着女子逃去的方向笑着发出赞叹声,“这真是让人吃惊啊,如果只是魔道士的话,不会不使用扰乱魔素的法术啊。难道说和我们没什么关联?”

这时,终于清醒过来的士兵们把商人包围了。

“你,你这家伙!”

“不要乱动”

阿克斯打出“等等”的手势。要是平时,只要有可疑的人近身的话,那些士兵肯定会被骂个半死,不过这次引狼入窝是阿克斯自己。

阿克斯用手压了压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你刚说了格尔达是吧,那个女人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别一脸死气沉沉的,阿克斯·巴兹甘”

商人无视阿克斯的提问,拉下羽毛编制的头巾,这大概也是变戏法的某种习惯动作吧。

“因为魔道士没法无视你的存在啊。只要在西方,我等就不会贸然出手。毕竟失去你对我们来说并不明智,至少目前是这样。至于一年之后是否如此,或者明天我们就改变想法也说不定,我没法给你保证。”

“居然是魔道士。那女人果然是格尔达的余孽?”

“一半对一半吧。格尔达可没死绝哦。”

“什么?”

“不好,上头命令我不得透露多余的信息的。所谓人有人道,魔有魔道,我们双方互不干涉,不要打乱命运的黄金率为好。我先在此失礼了,阿克斯殿下,西方的王者大人。”

“等等,你是——”

阿克斯这次想命令士兵抓住这个商人,但却发现双手不听使唤,陶利亚太守应该是中了魔法陷阱。

“你只要记好这点就行了。”

商人已经远去,可是这次还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你问我是谁,告诉你我的名字并无意义,你谨记我是从巴鲁巴洛而来就好。” 阿克斯和士兵们四处查看,但是商人早已消失。

在发动很多士兵搜索周边后,那个中年男子,他那奇妙的龙,还有那个名叫库菲的舞女都未能发现。

终于太阳升起了。

阿克斯站在山顶沐浴着闪耀的阳光,它将着一夜的阴暗全部驱散,仿佛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梦幻。

——格尔达,还有巴鲁巴洛

阿克斯握着从不离身的军配。格尔达就不必多说,但要谈谈巴鲁巴洛。巴鲁巴洛原本是圣地克鲁安的村落名字。传说那些曾经被人们驱逐,这个星球的原住民的龙人族就住在那里。也许格尔达的横行,梅菲乌斯的突然进攻,其中有某种不知面目的力量在作祟。可是——

“呃”

阿克斯吐着粗重的鼻息。

“在这西方,无论有谁在暗地里打什么算盘,全部都由我阿克斯摆平,就像打倒格尔达那样。我要让巴兹甘家的荣耀照亮整个西方大地,一寸土地都不漏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死,这点必须谨记。”

这之后的阿克斯——

还好拉班不在——阿克斯不禁这么想到。

找女人被刺杀,这不是耻辱是什么?要只是被他骂两句倒还好,他肯定极尽所能地挖苦讽刺,对我厌恶。可阿克斯转念一想,不过,要是拉班在的话,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思绪万千的阿克斯一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些其他理由被谋害而感到怏怏不快。

采集完野菜归来的隆,看到自家周围人山人海的情景不禁苦笑。

但,这并不会让他生气。

“喂,你们”他大声喊道。

这些聚集的人群立刻四散逃去,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是喜欢“捡人”的梅菲乌斯人啊”

一个人这样叫道,又有人接着重复喊。

“又从大山里捡回人了”

“你这回该给我哥哥捡回一个媳妇才行啊”

褐色肌肤的他们发出“哇哇”嘘声骚动起来,看起来有些害羞的样子。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这个国境边界上的村子算是比较大了,人口也有上千人。但村子的周围不是山就是荒野,难怪这些年轻人有些饥渴。

隆挺喜欢这个村子的,不到三个月前,他从尤纳斯河的西部,也就是梅菲乌斯的领地而来,作为梅菲乌斯人的他受到了村民的欢迎。此前,妻子也是怀念在首都生活的日子,但近来已经与这里妇人们打成一片,连耕地也有模有样了。

“看,手上的水泡终于变硬了,看来不会磨破了。” 妻子骄傲地向隆展示她的手掌。

过惯富足生活的妻子居然习惯目前的生活,隆不禁想感谢神明。生活虽然没什么乐趣可言,但也算是十分安定。

然后就是——

隆剩下的心事就是女儿了。半年前,生活环境剧烈变化,以往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在女儿看来,她无法像母亲那样适应现在生活,那宛如噩梦一般的日子和之前毫无改变。

就在那个时候,隆有了奇妙的遭遇。

正是那件事让孩子们称他为“捡人的隆”。半个月前,隆和往常一样采完野菜回家,他突然在意起未曾踏足的一条山道。在那条路的周围有些箭矢。隆带着好奇心决定一探究竟。

完全没收获。没有野菜,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正想着是不是该转身回去的时候,隆发现了一个倒在树旁的男人。

男人全身受了重伤。虽然经过了一定的治疗,但是胡乱包扎的绷带下能看到被烧焦的肌肉,满脸都是凝固的黑色血斑。他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他就像是在某条大街上偷到的小偷,被追得走投无路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男子仍一息尚存。本在犹豫的隆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在家乡被逼迫,他决定将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的男子扛回村子。给付少量的粮食,隆请来了村子里有医疗知识的老人为男子治疗。话虽如此,这位医生不过是给伤口涂上药草压榨的汁液,换上新的绷带罢了。

男子终于醒来了,但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即使是入了夜情况也未好转。不过,数天的日子过去,男子慢慢恢复平静。他渐渐亲近隆的家人,不久后他带着一些粮食离去,表示将来一定会报答隆的救命之恩。

谢天谢地,隆为当初发现那支箭矢而感到欣慰。

“这是——”

就在昨天早上,在山上小路的隆又一次被吓了一跳。在距离那个男人昏倒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他又发现一个昏倒的人。这次是个女孩,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她不像男子一样受重伤,头皮磕破,脸色青白。

少女有两处异常的地方,一是少女穿着驾驶飞空艇专用的工作服,二是这个少女不是泽尔德人也不是梅菲乌斯人。呼吸紧张的隆,这次还是没有放着不管,将这个女孩带回了村子里。

村长是一半惊讶,一半默认了。

这个少女一下子成了村子的话题。要是男人的话,隆肯定会觉得他是流浪者或是逃跑的奴隶,但她只是少女。因此,谣言四起。有人说她是某地国王强娶的他国少女,少女不忍国王蛮横逃了出去。也有人说她是沿岸某国的公主,在乘坐飞空艇的过程中遭遇空难流落至此。

不过, 众多的年轻人为这位美貌的少女所吸引,想要到隆家一睹女孩容貌的男人们,把隆家堵得水泄不通。

隆一边忙着赶这群人回去,一边与医生谈话。

“没大碍了。”

医生离开躺在床上的少女,点点头说道。

“头上的伤没什么大不了。应该是消耗了大量体力,过分衰弱所致。只要休息个两三天,然后在吃点食物就没事了。”

“是吗?”

“只是”

“只是?”

不,没什么——老人摇了摇头,离开屋子。隆很轻易地就明白了医生想要说什么。不像那个男的,这个少女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医生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会给村子招来麻烦。

就在这段时间,听说离村子不远处的梅菲乌斯边境两国已经掀起了军事竞赛,年轻人正血气沸腾地看着情势发展。

形势又变得恶劣了。在这复杂的情势下,虽然她只是个少女,但是将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存在留在村子里,连隆自己都感觉到不安。

在隆刚进入房间的时候,女儿正从少女的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我现在要去帮母亲做早饭,父亲你稍等片刻。”

哎——

隆看到女儿慢慢的变化不禁惊讶。虽然在将那个男人搬回家的时候,她总是带着恐惧抱着警戒心,而如今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少女则表现出了怜爱之情,还积极帮忙照顾她。

“父亲”女儿一边戴上围裙一边说道,“不要深挖那个孩子的身份。她看上去不怎么想说的样子。”

“啊啊”

“我们也是——”

女儿打断要说的话,帮忙准备早饭去了。

隆明白女儿想要说什么。

我们也有秘密。

——隆·杰斯。半年之前,他是一名在首都索隆的军人,而且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近卫兵。

女儿名叫莱拉。在父亲的庇护和严格管教下长大。刚十八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一个同是军人家世的男子。将本来幸福美满的莱拉,以及隆一家带向灭亡的正是隆·杰斯尽心守护的皇帝亲儿子,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行使任何皇族成员都未曾行使过的初夜权,强迫莱拉与其同眠。更过分的是,将莱拉带到舒适房间的护卫工作不是别人,正是父亲隆·杰斯本人。

砸开房门的他,阻止了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暴行。当然,他明白自己的行为将会招致灭亡。直到今天,那震耳欲聋的枪声仍不绝于耳。

仅仅回想起那一声枪响,隆浑身震颤。

隆扣下了扳机。就这样下任梅菲乌斯王朝的继承者便成了一具尸体,躺在了污垢不堪的地板上,血流满地。

隆与女儿相拥而泣,做好了赴死的觉悟。要是为了保护家人,就算被五马分尸,与成百上千的剑斗士厮杀,或者是被活生生地喂龙,自己都心甘情愿。而且费德姆这个大贵族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他们已经无法逃脱了。

然而事情却向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费德姆说,“皇子还活着。但是这件事对皇家来说太耻辱了,你们不可泄露。相对的,这件事情全部交给我处理就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只是这么说的。

他的话过于牵强。不过他说的没错,没有人找隆一家的麻烦,王室也没有发布皇子的死讯。而且令人意外的是,本来已经死的基尔·梅菲乌斯皇子,居然与邻国加贝拉的公主举行婚礼而前往了“圣临之谷”。

隆一家在基尔的英雄事迹在索隆广为流传之前,就早早地逃出了帝都。他深感处境危险,不可过分深究,这个国家肯定在酝酿一个大阴谋。而且基尔行使初夜权的事情也被那些婚礼在场的宾客所知晓,离开帝都也有避嫌的意思。而且不久之前,男方家也来人说要结束这门亲事。辗转于梅菲乌斯各地,曾暂时在阿普塔附近的村子呆过。

但却听说基尔皇子将作为阿普塔的守将而奔赴此地。这是女儿最不能听到的名字。就在之前刚刚在另一个村子里呆满一个月,他收到一个亲戚来的信。信上说,这个亲戚将会不久前来拜访,但是隆对这个人却没什么印象。

——费德姆的手下。

隆一想到这里立刻紧张起来,对方是想抓到我们然后将我们杀掉封口。

他赶紧和妻子收拾行李出逃。从贝鲁刚纳山脉北部地区,穿过山道,翻过国境。南下约二十日。这是一趟异国他乡的履行。隆头一次看到妻子疲惫不堪。

就在那时,隆来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是泽尔德人的聚集地。这个时期正值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缔结友好条约,而且达成和平协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梅菲乌斯。隆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管怎么说,村里人把隆一家当成异国的旅行者来欢迎。在停留的数日后,村长知道隆一家没有生活的设施,便将屋子与田地分给了他。

女儿莱拉在从索隆出发的时候,就已经陷入绝望的深渊,作为父亲隆得一刻不能放松监视女儿生怕她自行了断。不过旅行结束,在这个村子生活以来,女儿的精神慢慢得到恢复。

但就在两个月前,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不,应该说是一个迟来的消息传到这个村子。

“基尔皇子去世了。” 如此报告。

隆·杰斯有种不可思议的冲击感。不管怎样,当初把一切交给费德姆,自己只是从索隆逃走罢了,没有必要在烦恼多余的事情。但听到这个消息的莱拉,仿佛回到以前那样痛不欲生的状态中去。是想起了那段自己被强迫的往事,还是憎恨的对象突然死去便怅然若失,这点就不得而知了。看来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行。

正如隆刚才担心女儿一样,莱拉在女孩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对这个与自己遭遇相似的少女同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稍微和她聊会” 隆对莱拉说道,“没关系的,不过是聊些家常”。

“说话要注意哦”

“我可是自负能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的人,我会注意分寸的” 说着隆朝女儿露出了微笑。

打开门的时候,少女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矮树篱笆。方才那么一大群人正是站在那拼命地朝里头张望。

“刚真是好大一阵骚动”

隆尽量以平稳的语气提问。少女的视线逐渐转过来,她除了头上包着绷带,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再看便发现,她是个皮肤雪白,容貌端庄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那是莱拉以前穿过的。虽然衣服比较宽大,但是那沐浴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少女睡姿,就宛如一幅画。

“您是莱拉的父亲吧,少女轻缓地说道,感谢您救了我”

“不用谢,我不过是刚好路过罢了”

隆收拾在房间里这里收拾一下那里收拾一下,两人并没有特别的话语。她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神态,不过这不像是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按医生所说,应该是极度消耗体力所致。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便可。这是个十分闲适的村子,感觉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慢慢享受生活。”

少女轻合眼睛致意表达谢意。

过一会,女儿就会端上食物。

“她也是悠闲生活的女孩,在这村子里年纪相近的朋友很少,要是你能与她谈心交流,就实在太好了。”

“我求之不得”少女露出笑容。

走出房间后,隆看着刚刚关上的房门,仿佛看到了门后的东西。

——果然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隆作为首都索隆的近卫兵,皇帝本人自然不用说,贵族、军人、学者、商人等各种各样的人他都见过。

这个女孩相当有“心得”。

隆这么想的,在异国他乡,面对初次见面的人,采取合适的态度,使用恰当的词语十分重要。在隆看来,这个少女在这方面有不少心得,很可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还是稍微观察一下为好。而且,可以的话,他想再收集一些梅菲乌斯与西方军事竞争的情报。也许有些关联也说不定。

隆是个敢作敢为的男人,无论是受伤的男人或者少女他都会守护。但是一旦威胁到家人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这双手结束那捡回来的生命。

隆·杰斯又一次想起了那晚的枪声。

隆离开后,少女又一次的望向窗台。

白金的头发沐浴着晨光,璀璨夺目。不是别人,她正是加贝拉的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特雷吉娅。

碧莉娜在山间迷路昏倒,最终被路过的隆搭救。

其实,碧莉娜想知道更多事情。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的战况如何?两国有什么重大的举动?是否作为王女的碧莉娜的有关消息?不知道梅菲乌斯或者加贝拉有没有自己公开声明等。但是要是自己的身份暴露,隆大概会想阿普塔报告吧,那时候自己就会被带回梅菲乌斯首都索隆,然后被遣返回国。

那样的话……

自己抱着玷污名誉逃出阿普塔,想陶利亚告密的举动就完全没意义了。

碧莉娜紧紧握住毛毯的一端。

不管怎样都要阻止梅菲乌斯与西方的战争。正因如此,才把克拉乌和凤·蓝卷了进来,登上了飞空艇。在阿普塔那里,皇子的近卫兵被拘留起来。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进攻西方的口实是,皇子乃是被西方所杀。这样的话,近卫兵的“杀害皇子的是奥巴里将军”的证言必然成为其发动战争的障碍。为了保证皇帝发动战争的大义,他们很有可能被处死。

在这种情况下,自已一个人逃到安全地方,碧莉娜可做不出来。话虽如此,现如今落魄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企图阻止战争的下场是,自己受伤昏倒,然后被陌生的好心人搭救。

——明明身为王族。

在陌生的土地上王族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实际上,自己也是偶然遇到了隆。要是遇到野狼,总不能说一句“我是加贝拉的公主”,野狼就会乖乖离开了吧。不管是不是王族,人饿了就要吃东西。纵使我能在夜晚驾驶飞空艇急速翱翔,但是终究是抵抗不过现实,要不是遇到好心人自己估计早就死去。

自己的无能、无奈随着泪水流了出来。

王族的权利、义务还有力量究竟是什么?

“王族有为国家尽力的义务”

这是以前祖父说过的话。也是以前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自己没什么实感。

再一次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命题,碧莉娜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不知何时,碧莉娜手放开了毛毯,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纪念章。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莱拉端着面包和肉汤走了进来。

“那是护身符吗?”

莱拉一边将饭菜端到枕边一边问道。她那爽朗的声音与表情得到父亲的遗传,他们的笑容也十分相似。

“或者这是恋人赠送的物品?”

“不是的”

碧莉娜隐隐有些难言的神色,她故意翻过刻画加贝拉国旗的表面,将内部展现给莱拉。

“这本是我送出的礼物”

“哎?那就是对方退回来不要了?”

要是直接表现不满就好了,可碧莉娜只是笑了笑。莱拉一脸十分抱歉的神情说道。

“对不起,我太口无遮拦了”

“没事。但是也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吧。”

“能从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那里得到礼物,那个男人还真不知风情。早早地忘掉他吧。他啊一定会是喜欢男人。你知道巴登尹教吗?那里的信徒都有这种恶习的……”

刚说到这,莱拉突然向窗外探出身体。

“喂,你们”大声喊道。

矮树篱笆那里又有几个少年,他们喊着“哇”声慌张地逃去。

“啊”莱拉突然提高了音调。

“那不是隔壁的莱纳斯吗?他以前还送过我花,看上去挺轻浮的。” 碧莉娜露出淡淡地微笑。肉汤飘来的热气让她感到暖意浓浓。
第四章 水面下
1、

高忠家族是加贝拉王国内十分有实力的一支贵族,虽然暗地为人诟病,被称作是“高利贷家族”,但这与它家世密不可分。

三代前,高忠家是以采掘龙骨为业,虽然积累的财富不多,但也算是一地方豪族。就在高忠家开始发掘加贝拉北方富含龙骨的“黄金山脉”后飞黄腾达。高忠家同时热心从龙骨提取炼制无重金属,甚至还和三代前加贝拉国王达成商业合作协议。

高忠家与王室关系很好,但又注意保持彼此距离。前代国王吉奥鲁古为了强化飞空艇部队,以君臣之礼召见了高忠家。

那时高忠家提出条件:凡是发掘龙骨所得财富分得四成。

吉奥鲁古·阿维尔国王只好同意。

说起来,加贝拉王国原本是各个地方豪强士族聚集在一起组成的国家,很多地方会因为争斗而荒废,不少名门世家也因斗争而消灭。高忠家尽力寻找同姓家族,高价购买他们的家谱。所以,尽管高忠家过去采矿为生尽人皆知,但要追根溯源,它也算是某个名门豪族的直系后代。

高忠家比任何人,甚至是比国王都要拥有更多的财富。它将金钱大肆借给贵族、军人因此得到更多的利益与发言权。

国王身边很多人都很乐意看到高忠家发展壮大。反观之,杀尽背叛王家的豪族,或者夺回被梅菲乌斯还有恩德占领的土地,都不可否认地有他们插一手。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正是有了高忠家以及他们的金钱和精炼的龙骨,加贝拉才得以拥有强大的空军,能够与梅菲乌斯还有恩德平起平坐。

那位高忠家的千金,年芳十九的莉萝娅·高忠大小姐和历代家族当主一样,都十分喜欢举行宴会。

不论何种理由,位于首都菲奥佐恩的大宅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莉萝娅的一天基本上是给重要的贵族、军人、商人写招待信度过的。

今晚,宅子的大厅、庭院也都开放以举办宴会。餐桌上摆满各地购买的高价珍贵的食物饮料,在大厅高处的舞台上还有来自国外的艺人表现才艺,引得满堂喝彩。

现在,一个少年正倒立着演奏横笛。

——真是精彩。

虽然这么认为,但是艺人精彩的表演并没有打动泽诺·阿维尔的心。这倒不是他不习惯华丽喧闹的场所,只是最近的某个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从刚才宾客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要知道这是泽诺·阿维尔第一次出席高忠家的宴会。究竟是怎样的理由会使得自己来此,众多宾客很是好奇。泽诺·阿维尔露出淡淡的笑容,装作是正打心底里在享受这场盛宴。

参加宴会的宾客,商人的数量要比贵族多得多。本来宴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聚集来自各地的商人,互相交换情报。这一点高忠家做得很夸张。如此明显做派会让大家觉得对方并没有暗地里悄悄独自赚钱。

这商人也有做商人的规矩嘛。

“泽诺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回过头去,莉萝娅·高忠站在那里。

“这不是莉萝娅小姐嘛。”

泽诺似乎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在收到高忠家的邀请信时,作为客人首先要烦恼的就是该如何与这位女大当家打招呼。

她的装束自然是华丽绚烂。全身黑色基调,配之沉郁明亮的礼裙,显得成熟稳重。再加上天鹅绒的紫色发呆,与双手熠熠生辉的宝石戒指,更是美不胜收。

嘛,称赞宴会的饮食或者装束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却有人爱挑刺。

莉萝娅·高忠放之加贝拉宫廷的话,它完全成了“丑女”的的代名词。加贝拉美女的标准是:胖乎乎泛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与一头金发。所以女性为了让自己美丽,便精心化妆使得自己眼睛能看起来更大些。反观这位莉萝娅·高忠小姐,长眉细目,消瘦的面庞与尖尖的下巴,整个一鹅脸蛋儿。

事实上,有谣言说她长得比以上描述的更可怕,当然真是情况不会如此。然而这位与脱离常规长相与性格的小姐,有人说她为人亲和,有人说她嫉妒心重,总之是说法不一。

“欢迎您大驾光临。我可是一边写您的邀请信,一边做好了‘啊,这次殿下又会拒绝参加’的思想准备了。”

接过主办者递过来的酒杯,泽诺一饮而尽。

“我当初忘记对你表示感谢了。”

“感谢?”

泽诺说曾经守卫赛伊姆战斗中,高忠家提供给猛虎骑士团的最新装备发挥过重要的作用。

“啊啊,好像有这么回事呢。可是那玩意发挥作用也不止那一两次了,您为什么这次会改变心意参加宴会向我表达谢意呢?”

“啊,这个嘛,我最近感觉和你们家不够亲近吧。”

“泽诺殿下是位尊崇骑士道精神的大人。像我们放高利贷的家族与您理想中的加贝拉王国不相衬吧?”

莉萝娅夸张地说道。泽诺感觉有点难以应对,不过令他惊讶的是,她的话并没有让自己感到有什么挖苦嘲讽的意味。可能莉萝娅的表情和声音十分爽朗的缘故吧。事实上,高忠家族中从没有一个性格阴暗的人。

“说到您心态变了,对了,您好像和那位萨乌扎迪斯大人亲近了许多。”

“哎,没想到莉萝娅小姐也关心这些事啊。”

“只是听说罢了。在我看来之前两位的关系就像是水和油一般互不相容,这种变化是在让我惊讶不已。”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只不过我们两人此前有些误会而已。”

莉萝娅邀请泽诺到大厅一角的桌边坐下。他们欣赏着而在一边的庭院中正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

“要真是这样,当初我也邀请诺维就好了。”

“我是一次也未曾向那位大人发出邀请函。当然要是作为您的同伴一起赴约的话,我肯定会悉心准备的。” 莉萝娅带着笑颜清楚地说道,“该怎么说呢,我完全猜不到那位大人究竟在想什么,要是向他递上茶水连会不会喝都不知道。我真想不出和那位大人相处会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这话说错了。”泽诺与这个女子相处时常感到苦于应付,“我想你也清楚,诺维在宫中女性的人气十分高,他也因此感到反感。”

“这么说的话,我就安慰了。毕竟能入得了那位大人法眼的美女可不多呢。”

哎——

泽诺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看到他一脸认真思考样,莉萝娅轻声地笑了起来。

“萨乌扎迪斯大人的事情也好,今天您出席我的宴会也好,殿下您果然变了许多呢。”

“是吗?我没什么感觉呢。”

泽诺手握镜子不断变化角度观察自己的容貌,本来这样对应无可厚非。

“嘴上无法言明的事情啊,我猜猜,泽诺殿下在于恩德的战斗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丧失骑士道精神,任意妄为地行军布阵。虽然战胜,结果落得被人批斗下场?”

莉萝娅还是一脸笑容,泽诺不禁咳嗽起来。

“你这挖矿的暴发户说什么笑话呢?”

就算被这么回应,莉萝娅看起来也是心平气和的样子。即使是他们之后改变话题,谈及兄长拉泽挞也就是王位第一继承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毫不忌惮。

“那位大人每天十分悠闲地呆在屋子里,一看到他,我总有种这日子真闲适的感觉。”

拉泽挞王子是王室亲卫队白鹭骑士团的团长,同时负责王都的警备工作。但莉萝娅评价道,殿下他很闲呢。

泽诺不擅长应对莉萝娅的理由之一是,她每次都在试探自己的资质,故意煽动兄弟反目好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兄长是位认真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他都会认真完成的。”

“唉,是吗。我倒不是想说拉泽挞殿下不好。说起来,殿下他明知道我会这般装扮,却依旧参加宴会。而且从昨晚为了不让我受伤害,还编出不少善意的谎言来夸奖我。”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是说拉泽挞殿下是个善人,不是吗?”

他们二人谈话必定会引起注目,不过莉萝娅明知如此,还做出将嘴唇靠近泽诺耳边轻轻细语的举动来。

“大家会注意殿下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也有碧莉娜殿下传闻的缘故。”

“那不过是谣传罢了。”

反正肯定会谈到这个话题的,泽诺换了个表情。

梅菲乌斯向陶利亚进军的消息也传到了加贝拉。听说是为了报复皇子被暗杀。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情报也传了过来。

碧莉娜公主因为向陶利亚通风报信,现在被关在了梅菲乌斯境内。

这个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

如果情况属实——

维·萨乌扎迪斯对被请过来的泽诺这么说道,格鲁放出这样的谣言,一是为了试探加贝拉的反应,二是就算公主有什么不测,他也会说这是我方造成的。

当然,在泽诺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进攻陶利亚的借口,他对用皇子的死来发动战争的格鲁皇帝厌恶至极。而且泽诺也能想象地到,妹妹也一定是怒不可遏,会向陶利亚告密阻止发动奇袭是理所当然的。

——那不是讨厌说谎地正直妹妹嘛。

要是以前,泽诺早就带着武器闯进梅菲乌斯,一定会把妹妹夺回来。

不,就算是现在自己也想这么做。只不过加贝拉与梅菲乌斯刀兵相见并非妹妹所愿。

泽诺是这么认为的。这回是妹妹主动去告密,虽然毫无任何大义可言,要是加贝拉在搀和进去,妹妹想阻止战争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是谣传啊?”莉萝娅嘟囔着,“但是会有人这么认为吗?比如说那位。”

莉萝娅指着大厅中央的一男子问道。顺着视线望去,泽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那是穴熊騎士団副団長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看上去十分彪悍勇猛。

他和泽诺一样都是二十八岁,二人曾数次并肩作战。他那勇猛果敢的性格完全与自己宽厚的下颚、严肃的外表不相称。在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看来,萨拉姆多就是个魔狼王的狂热信徒。

王室决定碧莉娜与基尔联姻来结束十年战争——但这个消息传遍菲奥佐恩的时候,很多的士兵将领都表示不满,事实上泽诺也是如此。但是作为王室一员,他对连年征战的消耗一清二楚,所以只好同意父王的做法。

那时,萨拉姆多在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受伤,正在家里疗养。但听到这个消息,自己是满腹怨恨,结果那天喝了大嘴发起酒疯。

“如魔狼王一般真正的骑士才合适做加贝拉的王。”

而且还即兴唱起表达这意思的小曲来,最后被人告密抓了起来。

在穴熊団団長拼死辩护下,他终于从牢里放了出来。在被关押期间,爆发了“魔狼王”起义军讨伐梅菲乌斯的事件。

刚恢复自由身的萨拉姆多,当着众人面嚎啕大哭。

“我也想和那些魔狼王起义军一样贯彻骑士道,然而今天加贝拉的骑士道已经和他们一起死亡了。”

当泽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禁咬牙切齿,满腹悔恨与无奈。

泽诺·阿维尔恪守骑士道精神。然而他的心情在怜悯那些叛国的魔狼王起义军,与自己追求的理想骑士道之间摇摆不定。

莉萝娅一语惊醒泽诺。

“那位大人一直以碧莉娜殿下言行作为自己大义的基准。他将这个消息广泛传播,应该是想趁机从毒辣的梅菲乌斯那里夺回公主。”

莉萝娅在这里招待自己的理由,总算是让泽诺理解了。不难想象,她邀请了萨拉姆多,就是想看自己与萨拉姆多面对的好戏。

“泽诺王子,您与恩德的战斗实在是让在下佩服。”

“过奖了,才没有传的那样完美无缺。” 二人握手。

虎背熊腰,不愧是穴熊騎士団的将领。四目相对,无法别开视线。泽诺并不精通一看到他人脸色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读心术。

果然,要是带诺维一起来就好了。突然萌生了这个无聊的想法。

泽诺心想,要是刺激了这群魔狼王信奉者,还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胡乱地对梅菲乌斯出手,只会给碧莉娜的安全带来不安因素。

“我能够击退恩德,也离不开梅菲乌斯的援军协助。”

冷不防的言辞,萨拉姆多抚摸着下颚发出“哎”的赞叹声。

“然而那个梅菲乌斯现在却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究竟是背叛了谁的信义呢?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不同的信义。就好像你这位爱国的优秀骑士,与我理想中的骑士道精神和国家树立的标准相去甚远。不过,你就是这样的风格,只是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罢了。你的说法就好像是将与自己价值观相悖的所有人都要打倒似的。”

“泽诺殿下是想说我与这个国家格格不入?”

“你看你,别总是这样对别人或自己穷追不舍。你这哪是在追求理想,简直就好像每天拿着白刃刀瞎晃悠一般。”

诺开了个玩笑,萨拉姆多表情像仍在享受着宴会,满脸笑意。

“我觉得那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讲呢?”

“我认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和那些阻碍自己的人战斗,即使每天刀剑饮血也毫不在乎。”

——这个男人真是够极端的。

泽诺表情柔和,保持着王族特有的假笑,而内心早就烦乱了。萨拉姆多又不是个只会成口舌之快的人。他要是成了自己这边的人,肯定是个让人放心的同伴。不过现在看来,他对泽诺而言却是个麻烦。

泽诺姑且是闭口不言盘算着。

“泽诺大人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萨拉姆多接着说道,“骑士道不是给别人看的装饰,而是一种自身修养。为了达到这种自我实现,需要三省吾身、摸索前进,不断战胜每天迎面而来的挑战。作为骑士典范、王室成员的泽诺殿下,要是您不赞同我的看法, 那就是在太让我遗憾了。”

——机会来了

某种意义上,泽诺迎来了胜利。他就是说现在的加贝拉王族并没哟体现理想的骑士道精神。

泽诺突然认真地盯着对手。一瞬间,正享受宴会的客人们互相拍拍友人的肩膀将视线转向这边。停下呼吸盯着事态发展——用这样的表述也许不合适,倒不如说这群人正享受宴会的别样乐趣。

泽诺自己也是个容易激动走极端的将领。

他跨了一步,正面迎上了这个满口大论的男人。猛地挥起手臂,用力地拍着萨拉姆多的肩膀。

嗯嗯——泽诺表现出十分赞赏却又有些遗憾的样子。

“你真是像个修道者,萨拉姆多”泽诺轻快地说道,“要是每个骑士都像你这般就好了,只可惜——”

“只可惜?”

“我是说要深入倾听他人的话才是。一味靠自己钻牛角尖,只会鼠目寸光。我自己就是这样,不然在与恩德的战斗中也不会陷入险境。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人为镜方可明得失、知进退。”

“——”

萨拉姆多哑口无言,他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就算说再多也没用了,泽诺回避了与自己的胜负对决。

泽诺很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他无言地转过身回到了莉萝娅的身边。

“要是以前的泽诺殿下” 莉萝娅又递上一杯酒,“恐怕早就和对方吵了起来。”

“正如你所言,我过去确实太任性妄为了。”

“是呢,怪不得泽诺大人现在能轻松地说自己任性妄为的玩笑话来呢。”

完全是一副挖苦的语气,莉萝娅轻声地笑了出来。

终于——

真不简单——泽诺喝干杯中的酒不禁想到——不愧是自小就随着父亲征战各式各样交易买卖现场的女孩。

莉萝娅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请您小心,那位萨拉姆多大人事实上最近频频出席高忠家举办的宴会。”

“哎?”

泽诺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整天嘴上挂着骑士道,对高忠家这样的家族不屑一顾,但最近却不得不造访这里。

——是军费吗?

泽诺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峻。

一直看着泽诺的莉萝娅放下了酒杯。

“不来和我跳上一曲吗?”说着,莉萝娅伸出了手。

2、

视线转向另一边,位于大陆中央部,与梅菲乌斯、加贝拉并驾齐驱的恩德公国首都索菲娅。

银白色的宫殿熠熠夺目,有着“万千羽翼”之称的纤细带状装饰物,就好像是地面上出现的无数条彩虹一般,精心地打扮起这座宫殿。

在宫殿最高处矗立着古代魔法王朝的旗帜,那是恩德王室正统性的象征。

恩德原本就是魔法王朝的始祖、传说统治了这片大陆上百年的王佐德伊阿斯,他的一位忠实家臣所管理的一块土地。在某个时期,佐德伊阿斯不过问政治,反而醉心于魔法研究。在王无法统治的西方,恩德公觉得这里有利可图,于是这块恩德公治理的地区便成了恩德公国。

在某个暴风雨之夜,佐德伊阿斯突发疾病去世了。很快,整个大陆就因后继之位爆发战争陷入混乱。即使手上没有辖地或者御座,无数的将军、诸侯就跟野狗、秃鹫抢食腐肉那般,高呼“自己才是正统的统治者”发动流血战争,当时恩德一带却保持沉默。恩德对别的势力结成同盟不屑一顾,只是专心对付侵略领土的敌人。

混乱争斗持续了数十年,长久的战争极大地消耗了诸多势力的力量。看到对手削弱,第三代恩德公便决定率领军队统一全大陆。恩德公也改变称谓为“恩德皇帝”。史称“前恩德皇国”便是从这时开始的,但皇国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同一时期,大陆东部的阿里翁王国崛起了。

作为阿里翁初代国王君临天下的是,曾经的王都守卫大将——阿曼·吉亚米尔。王都陷入内乱化成一片火海的时候,阿曼便向东方逃去。多亏了那场大火,他趁机掠夺了大量的金银财富。以这些财宝为资金,他雇佣了士兵和浪人,和恩德一样保存实力的同时也对整个大陆虎视眈眈。

阿曼娶了上百的女性为妻,他主张其中一人是佐德伊阿斯王的私生子,作为丈夫的自己自然拥有王国的合法继承权。

恩德与阿里翁的冲突理所当然的无法避免。但是就在阿里翁派出先遣部队与恩德边境部队交火的时候,旧王朝各地争斗冲突逐渐沉寂化,但是旧王朝与其他统治体系的国家、势力却矛盾重重。

至此,旧佐德伊阿斯王朝宣告灭亡。在世人看来,为了逝去的王冠、御座争斗,刀兵相接、炮火震天不过是争夺领地,一切只是将这乱世变得更加野蛮、血腥而已。

于是,恩德与阿里翁鸣鼓收兵。经过和平谈判,恩德公放弃称帝,相对的阿里翁十年不得对恩德出兵。

自那时起,恩德与阿里翁虽隔岸相望,却竖同一旗帜,并都主张自己是旧王朝的合法继承人。

恩德文化受旧王朝深远影响,以前文所提到的“万千羽翼” 宫殿为代表的建筑可谓举世闻名,承继古代流派的绘画、音乐名作更是不计其数。喜欢自虐、妒忌的梅菲乌斯人也好,或者是有些文化味道的邻国加贝拉的艺术也罢,他们那些所谓流行时尚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众多恩德人嗤笑这些历史不过十数载的国家完全没有作为对手的资格。

然而,那些居民自负“世界最美之都”的索菲娅,现在却在上演着最原始野蛮的骨肉相残闹剧。

兄弟对立日益表面化。

兄长兼第一公子的杰雷米平常装作稳健派,表现得对继承权毫无兴趣的样子,但最近他一直在痛骂自己的弟弟。

“向加贝拉进军是弟弟的独断。不仅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力而私自出动军队,居然还假借父亲(大公)名义。结果呢,他不只是没能预测到梅菲乌斯会派来援军,连加贝拉首都的影子都没看到便灰溜溜地逃了回来。这不是让世人耻笑我恩德吗?这样粗俗、没脑子的人,能肩负起我历史悠久的恩德公国的重任吗?”

杰雷米这么做从另一方面放映了弟弟的影响日益强大。在弟弟艾力克公子向加贝拉进军的同时,在恩德的北部戴兰地区发生了野生龙暴乱的事件。艾力克立刻撤军,保护自小养育他长大这块土地。艾力克迅速、果敢地解决了野生龙的问题。

艾力克的这一功绩在戴兰乃至整个恩德都广为传扬,而且还引起了索菲娅内的派系变化。那些表面上支持杰雷米的贵族,看到艾力克公子在处理野生龙的问题上迅速、果断、行动力强,不少贵族逐渐倾向弟弟成为下任大公。

杰雷米察觉到宫廷中微妙变化,得出了自己处境不妙的结论。

要是不采取攻势,其他的贵族恐怕会慢慢地倒向艾力克那边——杰雷米正有这样的焦虑。

另一边,第二公子艾力克。

他当然察觉到了有股力量正在推动自己。现在不采取攻势更待何时。

“原本戴兰地区从没有发现过野生龙,偏偏在我离开戴兰无人留守的情况下出现,肯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说起来,哥哥杰雷米与魔道局很是亲近的样子。此前,有家臣报告说哥哥独自一人悄悄地进出过魔道局。”

艾力克大声地说道。

戴兰骚乱以来,艾力克便派人监视哥哥的动向。将哥哥与魔道局接触的事实在宫中散布开来,杰雷米的这一丑闻足以产生流动的“空气”,带来变化之“风”。

这阵变化之“风”究竟会从何方吹来,恩德各个重镇都在谨慎观察。在这场兄弟之争中,无论是协助哪一方都会让他们的人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情报战、心理战纵横交错。监视兄长、获取杰雷米情报之人,散布弟弟艾力克正整顿军队准备攻入索菲娅虚假情报之人,或是照看病床上的大公而取得信任突然崛起之人——

无形刀枪剑矢的拼杀早已响彻索菲娅的天空。

“终于要来了”

圆柱形的空间里回荡着朗朗声音。

本来灰色的墙壁突然泛出金色的光芒。这个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根模仿移民宇宙船而制作的长柱,其顶端如人脑袋一般大小的珠子散射出光来。

圆柱最下层稍往上的地方有八条细道延伸至八个方向,每条细道到达的墙壁处都摆放着高高的台座,放置着椅背很长的木椅。

每个长椅上都坐着个男人,以圆柱为中心围坐起来。每个人都是系紧衣襟,穿着长至脚跟的斗篷,脸埋在了头巾里而无法看清。

“看起来,这个国家要迎来一段新的历史了。”

一人这样说道,另一人接着说道。

“多少会有些混乱,就让杰雷米和艾力克尽情地去角逐吧,仅此而已。我等不过是监视者,战争、政变、国家兴亡就好像是往大海里投进去的石头产生的波纹一般,这轻微的波纹必为巨浪吞没,无声无息。”

以凛然的语气说完,其他的魔道士一齐抬起头来。

刚才发言的是魔道局的局长乌奥塔。他是古代王朝时代的贵族,早已留着长长的胡须。

“你说是不是,海兹尔?”

乌奥塔视线投向了台座上的某个男人。他同样戴着头巾、身着羽织的斗篷。只是这个男人的衣服轻微污染,手从背后绑住,双膝着跪地。

叫做海兹尔的男人一脸痛苦的表情,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无法发出声来。乌奥塔指着他命令道。

“拿掉它”

有两名拿着枪的士兵站在海兹尔的背后。二人从眼睑到唇部刻下了青白色闪电般的刺青。他们是魔道局的警卫,类似恩德的特殊部队。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拿下了锁在海兹尔脖子上的金属圆环。

“乌奥塔大人!”

海兹尔忍不住发出声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没说上一句话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乌奥塔举起一只手。

“算了。这一个月里遮蔽你的五感,三天都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来。看到宛如爱子的你落得如此下场,我却一点没有感到做得有什么过分。因为你就是犯下了如此大的罪过。接近杰雷米公子,索要研究资金。不仅如此,而且还怂恿公子拿出地下的魔道器以供部下研究。实在是难以饶恕。”

海兹尔垂下头一动不动。

魔道器是古代王朝流传至今的遗迹物,是大公家象征。海兹尔借魔道器使用操纵龙的魔法。戴兰的野生龙会那样凶猛也与他有关。简单来说,海兹尔卷入了恩德公国政治斗争。原本魔道局作为一介机关,不应与国家政治产生任何联系才是。

“上次的事情本该处以永久放逐的刑罚。” 乌奥塔凝重地说道,“就好像那个愚者雷因兹斯一般。你还年轻,比同期的魔道士更有前途。所以放出我以魔道局局长乌奥塔之名,判处你监禁一个月。这个惩罚……”

“可,可是”

海兹尔打断道。乌奥塔听到他虚弱地发出声来,不禁惊讶他还有力气说话,立刻闭口不言。海兹尔用力伸出脑袋,脖子、肩膀震颤着抬起脸来。

“现在艾力克公子的势力在不断扩大。不理解魔道的第二公子坐上大公的位置只会对我们不利。”

乌奥塔闻言,平静地摇了摇头。

“你想魔道局按照你说的来?确实杰雷米公子是历代大公家中最为理解魔道,不对,该说是最关心魔道之人。那位大人研究所有发掘到的遗迹物,对如何用魔法实现统治很感兴趣。原来如此,要是那位大人成为大公,魔道局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助力。”

“既然这样”

“助力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乌奥塔冷酷地否定掉,“借国家之力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恩德遭遇亡国之灾,只要我等协力,定能简单地度过危难。再说句话难听的话,我等的知识、魔道就算无法改朝换代,前往他处一样可以建设新组织继续存在。”

“——”

“而且谈到魔道局的行事方针,还得提一下加贝拉的那件事。留卡奥谋反的时候,杰雷米曾对其援助,这也是你打的算盘吧。让加贝拉持续内乱,究竟意欲何为?”

“这”海兹尔从有些脏的头巾里发出毫无平仄的声音来,“难道不是公子想打破三国关系的一种做法?”

“你的计划瞒不过我。加贝拉一旦无力化,你就会让公子的注意力转向西方,目的是巴鲁巴洛吧。”

就在说出巴鲁巴洛这个单词的时候,整个空间里便嘈杂起来。直到刚才还闷不作声的七人魔道士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动摇。

“不允许你对它出手! ”

魔道局局长用比之前更加严厉的语气说道。

“原本我等魔道局的存在既不是为了恩德公国,也不是为了延续魔道的技法。只是为了继承魔法王之遗志。预言那位大人编制的这片大地的命运、监视它的未来。复述吧,海兹尔,佐德伊阿斯王对我等忠实的魔道士最后的遗言。”

“无论发生什么,誓死守护巴鲁巴洛。”

海兹尔呼吸紊乱地重复道。

乌奥塔点点头,海兹尔再次插上话。

“这几年,巴鲁巴洛也是活动频繁。魔道士格尔达在西方出现,魔素出现大幅度混乱,销声匿迹的巴鲁巴洛也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采取行动。恕我直言,乌奥塔大人您应该明白才对。佐德伊阿斯命令死守巴鲁巴洛,才不是为了保护世界和平。王有王的私心,王恐惧有其他能够获得与之比肩魔法睿智的人存在。要是这样人的接近巴鲁巴洛必然让自己计划落空,所以才严厉命令。现在巴鲁巴洛露出踪迹,不正是我等行动的时候吗?不要再固执地坚持带着龙神之爪从这个世界逃掉的佐德伊阿斯王的遗言了。局长,将巴鲁巴洛控制在我们手中,这样魔道局一定会迎来——”

“闭嘴!”乌奥塔喝止。

“真是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能看到的只是无声的空间,宛如在宇宙漂流无法触及任何东西的虚空——你在这魔道监狱里呆上一个月居然没有好好反思。这份胆量,我乌奥塔很欣赏。可是你实在年轻,太年轻了。当然,我等会加强对格尔达、巴鲁巴洛的监视。但是目前还不是人为介入的时候。对恩德公国同样如此,我等不过是与世无关的“眼”,绝不是扰乱命运的“口”。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海兹尔”。

“——”

“乌奥塔大人”在一旁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魔道士突然开口,“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比雷因兹斯还要危险。虽一时将其关押迫使其改过自新,但将来怎样就不好说了, 倒不如就地解决好了。”

乌奥塔稍作考虑。

“海兹尔,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你先去休息吧。在那之后,我会再次召见你。要是你还没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就会考虑将你永远关在那个监狱里。明白了吗?”

“——是”

海兹尔微弱地回应道。比起被乌奥塔的话语打击,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原本就不可以长时间说话。

海兹尔就这样被刺青的士兵从身体两侧架起带出了这个空间。

走过长廊,被带进一个正方形狭小简朴的房间。

士兵离开后,仰躺在床上的海兹尔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是望着低矮的天花板。

“说我年轻?”

裂开的嘴巴轻轻蠕动低声私语。

“原来如此,我确实年轻。比起经历数百年时光的父亲,我还真是够年轻的。”

尽管海兹尔眼神看起来很衰弱的样子,但是从他那奇妙的话语中却感觉不到愤怒、恐惧这样焦躁的情绪。而且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这里也让我呆腻了呢。看来要挖出恩德所有秘藏的魔道器是不可能了。一味守护有什么用,干脆让我注入混沌的烈火。虽然大陆中央这么早就烧起来非我所愿,也许我投下的那一粒石子能灭火也说不定呢。”

海兹尔直立起上半身,头巾从头部向身后滑下。

恩德魔道局所属的海兹尔,曾经造访过引起西方大乱的魔道士格尔达。虽然那时被魔女库菲烧伤了脸,但今天这伤痕却已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整个长相都变了。那时他是个年轻,样貌端庄的青年。而现在青白的年色十分单调,让人根本看不出来年纪有多大。

顺便提一句,这张脸曾经在梅菲乌斯的宫廷中出现过。

3、

暁光翼団所属的阿泽库斯站在阿普塔要塞西边的一角,一脸复杂的表情。

以帕席尔为首的近卫兵正被绑在要塞一处面向悬崖的开阔地方。

阿泽库斯会成为飞龙士官是当初在飞行选拔中体格不错。不过,前几天在和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帕席尔打架的时候,是最先被欧倒在地的。那如石头一般坚硬的拳头打的下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一边回想丑事,一边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居然对帕席尔没有丝毫怨恨。

他十分敬爱白头发将军罗格·赛伊昂。将军因为维护违背皇帝的皇子而遭到降职,不过在阿泽库斯看来,将军的行动才符合“老爷子”的作风。可是一听说自己会和皇子的近卫兵成为同僚,阿泽库斯抱有强烈反感。

作为空军主力的军团员之一,本该是与陆军士兵有着生死与共的强烈羁绊。每个人位置部署稍有差池可能决定生死,在不坠机的情况下,他们与陆军可以说是息息相关。

这支部队中就是有一些异份子。罗格·赛伊昂将军会离开索隆的原因,不用说就是因为皇子的这些部下。而且帕席尔也在其中,他曾是向梅菲乌斯举起叛旗大罪人。阿泽库斯心理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了。

所以当初在跟帕席尔吵架的时候,之所以会对他动手,就是因为阿泽库斯想给这群人中最倔强的帕席尔以颜色看。

结果自己先被揍翻了。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原剑奴隶的经历可不是盖的。

现如今帕席尔他们被怀疑与西方通敌而被抓了起来。

确实最近入队的帕席尔是让人看得不爽。不过要是说他再次为了向梅菲乌斯报仇而通敌西方,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信服。

近卫兵的大半斗士皇太子基尔捡来了奴隶。无法相信他们与暗杀皇子有关。就算他们受到西方甜言蜜语,心怀不轨好了,可像帕席尔那般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不吭一声呢。

目前与陶利亚的战争陷入僵局,罗格·赛伊昂将军是忧心忡忡。阿泽库斯很明白将军的脾气,“老爷子”对这次战争很是不满。平心而论,“老爷子”更倾向于全力阻止这场战争。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

阿泽库斯受到上级的影响也变得厌战起来。

阿泽库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还没走几步,路边的一位女性叫住了他。阿泽库斯知道她是阿普塔的佣人之一。

本是年轻、老实样貌的女子,却强硬地拉着阿泽库斯手,将他拽进要塞内一间屋内。

“喂喂,还是大白天哎”

虽然这么说着,女子却好像抱着赴死一般的觉悟拉住阿泽库斯的手不肯放。

阿泽库斯心想为了排遣郁闷去放松一下也不坏。但当他推开门时不禁吃惊,发现已经有另一位女性在床边等着他。

而且是位褪去一切色彩的苍白肌肤,充满凄美感的美女。

阿泽库斯口干舌燥。直到那位美女出声之前,阿泽库斯内心汹涌澎湃、充满期待。

半天后,阿泽库斯前往罗格·赛伊昂将军身边。

“什么嘛,你有事情找我商谈啊,真难得。”

“实际上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找将军您去才行。”

说完,阿泽库斯便将罗格带向了那件佣人的房间。

“飞空艇队的家伙们跟纳巴尔将军的部下吵了起来。本来只是简单的吵架而已,何时他们居然把纳巴尔的一个手下绑在了房间里,现在双方都带着武器,剑拔弩张呢。这样下去不真的打起来才怪。将军,您不去喝止一下恐怕不行。”

一边听着这个报告赶路,罗格一边敏锐地分析事态。当初阿泽库斯和帕席尔打架的事情,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自己管理部下不周造成的。

这么思考着打开门的一瞬间,罗格露出半天前和阿泽库斯一样的表情。

床上有两位女性。一位是招呼阿泽库斯的佣人,一位是则不曾相识。她的样貌美的让人窒息。宛如蜡一般苍白的肌肤,加上涂得深红的双唇,实在是妖艳至极。

“将军,好久不见了。”

从美女的口中却发出了男人的声音。

这样罗格大跌眼镜。身后的阿泽库斯并没有悄悄地关上门。罗格记起这个声音,又一次看向对方的脸,他终于察觉自己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是希克?”

“将军,声音大了。”

美女打扮的希克在红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罗格慌忙地闭上嘴巴,转过头去看向站在身后的阿泽库斯。巨汉一般的飞龙士官露出了“啊,暴露了”的抱歉表情。

在希克还是近卫兵的时候,他曾和这个男子交谈过几次。想起这件事的希克便找以前在阿普塔亲近的女佣人帮忙——欧鲁巴曾让希克打探要塞的情报,他不得不和她们打得亲热——女佣人找来了阿泽库斯,阿泽库斯带来了罗格将军。

“可,可是你当初不是在与黒兜団的战斗中下落不明了吗?原来你还活着啊。你一直在做什么呢?对了,你的同伴现在在阿普塔被抓了起来。啊啊,你就是知道了这些才故意化妆潜入啊。难道你想要救他们?不顾生命安危虽然勇气可嘉,可是以目前的形势……”

“将军,将军,您冷静一下”

希克微笑着打算激动的将军,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在肩膀、背部震颤一阵后才恢复平静。

“虽然我很担心他们,但是特地找到将军您却是有别的原因。”

“是,是吗”

罗格觉得自己浪费样有些不好意思,便深吸一口气、呼出。他的心底有种难以抑制的感情。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罗格并没有再深究,又一次看向变装的希克。

“你这化妆可真是高明。记得在泽多·卡奥卡谋反的时候,你也是化妆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奴隶呢。”

“真是亏您记得”

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希克时而皱起眉头、躬着身体。女佣人担忧他的身体,不时抚摸其背部。

罗格心中有种强烈的激动。

“那时你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这次是什么?明明在与黒兜団战斗中失踪的你,一定是有某种理由才会特地回到着危险的阿普塔。”

希克无言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将军。

罗格打开阅读,于是——

“这怎么可能?”

罗格低声嗫嚅,然后重头读了一遍。看到和自己当初表现一样的罗格,希克露出微笑,然后咳嗽起来。

罗格鼻息粗乱,最后他又一次快速地浏览全文。

“你确定吗?”

如此问道。不管从感情的角度怎么看,面无表情的罗格近乎是在质问。

“信上所写的便是全部。”

——三天后

罗格在心中默念道。

三天后,皇子将会穿过国境来到阿普塔。不是别人,正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要是这封信是真的,那位大人是知悉奥巴里将军的暗杀计划,将计就计看准时机跳入河中。

虽然有公开奥巴里暗杀计划,将实行暗杀的部队一网打尽的做法。但是察觉到奥巴里背后有更大阴谋存在的皇子,便暂时假死藏身西方。

罗格依旧是呼吸急促,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这样的行为重复了好多次。

皇子还活着啊!

仅仅如此想着,仿佛有一道光芒照亮了陷入黑暗的自己,还有梅菲乌斯的未来。基尔皇子确实在这一年里名声鹊起,可是他是否也有政治才干呢,这点我还不知道。

可皇子还活着,这对罗格来说是最重大的事情了。这一事实正面否定了现在皇帝的做法。

一脸苍白的希克看着内心矛盾的罗格。

不一会儿

“我明白了。”

将军如此说道。

只说了这一句。完全没有明言是否相信这封信,或者提及自己该如何行。相反——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将军问道。

“我——”希克猛地咳嗽起来,“我打算就这样回到西方。实际上,我在离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那边情况如何我很在意。为了确认一下,我打算回去——”

“不可”罗格断言。

“将军!”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是和陶利亚对峙中,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来到我军阵地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走。”

“我这么引人注目做不了间谍的。”

“你化装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你给我呆在阿普塔。我会找个借口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好好地在那里藏着。”

“将军!”

希克脸色发青,左右摇头。当初从陶利亚逃跑的自己哪想到现在没法悄悄地回去了。可是,欧鲁巴的处境更加不妙。而且希克也急着确认欧鲁巴是不是能按照约定如期的从陶利亚出发。

“将军,我——”

罗格强硬地拉住正要站起的希克右手。看到希克身体前摇后晃,女佣人不禁发出悲鸣。罗格则盯着希克背后某处。

“被打中了吧。”

这么说道。虽说穿上了女人衣服,不过整个身体看起来却不自然的宽胖。这是因为身体裹了好几道绷带。这也怪不得带上填充的假乳房,再加上厚厚的绷带,整个胸部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看过医生了没?”

“子弹好像打穿身体了。”

希克发青的脸微笑着。

“现在的你啊,怎么可能找阿普塔那些正规的医生看病。八成找的是路边非法行医的江湖郎中。”

正如罗格所说。在出逃陶利亚的时候,希克被埋伏的士兵击中,钢弹直接打穿了胸部。当时他没有落马,这还多亏了他原是一位有名的剑斗士。

途中,希克做了简单的处理,可是身体内部的疼痛、发热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老实说,希克到达阿普塔的一瞬间会失去意识倒下,要是发生这事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他还是咬紧牙关,潜入了这个熟悉的要塞里。然后花掉从陶利亚带出来所有钱财找了阿普塔的江湖郎中治病。

就像罗格说的,希克没有接受正规的治疗。郎中不过是在化脓的伤口上裹上新绷带,然后开了点退烧药。

“咳嗽说明你的内脏受损了。要是放着不管会有生命危险的。今天还嘻嘻哈哈,明天说不定就性命不保了。不管怎么说,你这身体没法撑到陶利亚。”

“——”

“我会让晓光翼团所属的军医来为你治病,他是我的熟人,不用担心。”

罗格说着就把希克推到了床上,现在毫无缚鸡之力的希克无法反抗地就躺下了。

之后,希克换个房间,接受了军医的治疗。

希克横躺在白色的床上,理所当然的情形让人却觉得有些奇妙。

天花板的位置很高,那里四边形的天窗是与外界的唯一连接点。太阳升起、落下,满上黑夜,然后是无限光明。

除了睡觉以外,希克都好不厌倦地看着这一光景。

那之后已经两天……不,过了三天了吧?

估计是药的作用让脑袋昏昏沉沉的。欧鲁巴现在是不是已经接近国境了?或者说,陶利亚设下了埋伏,加强了监视的情况下,欧鲁巴根本无法离开?

现如今希克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赌一赌欧鲁巴的好运了。

阿普塔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军队也没什么动静。

相信书信的罗格将军也许能牵制那个到处指手画脚的纳巴尔将军。

可是,三天啊。

要是欧鲁巴能作为基尔·梅菲乌斯重新出现的话,纳巴尔自然也不敢造次了。

一想起罗格阅读信时候的表情,希克无力地微笑起来。

——没想到半年后你会再次假扮皇子,实在是有趣的很。连将军大人都把你看做了希望之光,你定能改变梅菲乌斯的现状吧。是的,一直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无论是何种痛苦、磨难,全都是为了你不断前进做铺垫的。自身的力量固然重要,但是时势造英雄。这才是我所欠缺而你独有的东西。

希克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双亲都在拼命地工作,可是都很难保证每天有饭吃。

希克的母亲并不满足这样的生活,为了不让儿子失去自豪感,她用了各种手段。就算吃不上饭也要买书,教育儿子,而且将自己所知道的礼仪、外国语言悉数教授。

追溯起母亲的家系,好像是魔法王朝的贵族。在最鼎盛时期,家族也有拥有顺位较低的皇位继承权。

究竟是不是这样,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希克的母亲信了。也许相信这些发霉的古旧历史,是为了在这样贫苦的生活中能看到一丝光明。

但,这对年幼希克的父亲而言却是个重担。

母亲几乎迷信地认为孩子血脉高贵,于是,父亲逃走了。那以后母亲将所有的爱倾注到希克身上。不惜卖身将每天赚来的钱都为了让希克接受教育,穿昂贵的衣服,学习宫廷舞蹈还有仅当做爱好的剑术。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就会抱紧希克双肩,“记住你克斯艾伊拉道的血脉”的嗫嚅声,摇晃不定的视线,触摸自己的双手,这一切的一切让希克无比沉重。

——母亲

希克依旧望着高高在上的窗户,内心在呼唤母亲。

母亲,我没能成为你理想中的儿子。但是你对我的那份自豪,我却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所以,母亲,我——(这里为希克牺牲做了铺垫吧。)

在希克到达阿普塔要塞两天后。

高威和帕席尔自然是不知道他到这里的消息。这狭小的空间让人急躁不安。

这对他们来说又是毫无变化的一天。

但是日暮时分,远处传来的悲鸣声一下子就改变了原近卫兵的命运。原奴隶监督官的高威立刻就感觉不妙,发出悲鸣的地方正是龙舎。

凤·蓝从早到晚地都在照顾龙,就在外出遛龙回来将它们关进围栏的时候。

就在最后一头龙进入围栏,锁都还没锁好的时候,凤·蓝从身后被绑住了。口被塞住,被扔到草丛中。

打扫龙舎需要数个奴隶帮忙完成,但是照顾龙只要凤·蓝一个人来就好了,所以她身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几个男人死死地按住凤·蓝身体。

发不出声音来,凤·蓝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相对的,男人们一脸禽兽相。被夕阳映射出围栏的斑驳影子映在蓝的身体上,一脸兽欲的男人贪婪地盯着她。

这些是曾经常常对蓝说下流话的士兵,大概是纳巴尔的手下。

“反正是西方人养的女人。随意好了,任谁都不会追究我们的。”

“让我用泽尔德男人不会的方法来玩你吧。”

他们开始摸蓝浅黑色的肌肤。(我操,真tm的让人怒。)

虽然想要抵抗,但是身体却无法动弹。最被塞住,手被绑住,蓝急促地喘息起来。

就在一个男人要脱下蓝衣服的瞬间,夕阳投向他的光线忽然被巨大的黑影遮住。

将蓝的身体全部浸没的巨大的黑影正是刚刚进入围栏的中型龙拜安。

双眼血红,拜安几乎要将围栏撞坏一般冲了出来。

比男人们发出悲鸣更早,拜安张开了流着唾液的大口。

宛如剑一般锐利的牙齿咬断男人的脖子,大量鲜血华丽迸射。

悲鸣、怒吼顿时炸开,却被龙的咆哮声所掩盖。

听到散乱的士兵拿起武器赶来,但那些禽兽全都被咬死了。

“举,举枪”

像是队长一般的人发出命令,士兵们单膝跪地举枪瞄准。就在队长发出射击的命令前,一个人影站到正在啃食尸体的龙和枪之间。

被鲜血染红全身的蓝眼中流着泪水。

“我会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们把枪收起来吧。”

“快点给我躲开,不然我开枪了!”

“这个孩子在等他回来。我与他约定好要好好保护它的。”

蓝说着便背着枪口搂住拜安的脖子。带血的唾液吐散开来,拜安狂吠。像是在说“你烦死了”一般摇晃着脑袋,将蓝摔倒了地方。拜安还露出尖牙威胁。血让拜安野性大发,就算是经验老道的调教师也可能会被咬死。

但是蓝没有放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安抚它。就算是被尾巴抽打,看到尖牙迫近,蓝还是拼死搂住拜安的脖子,轻轻地抚摸它的鳞片,轻声地耳语什么。蓝已经浑身是伤。数次跃起抱住,皮肤被龙坚硬的鳞片摩擦开裂。

脸皮被刮掉,连肉都可以看见。整个就成了一血人了。

即使如此,蓝以后用脸贴着龙的脖子。一旁的士兵不禁看呆了。就在他们发呆期间,拜安逐渐平静下来,不再踏地发出声响,不再摇摆尾巴。看到龙温顺地垂下脑袋,靠在龙身上的蓝无力地滑到在地。

蓝失去了意识。

听到这个消息的纳巴尔是一脸惊喜。

当初之所以没有软禁凤·蓝,就是希望这个女人能闹出什么乱子好让自己找个借口收拾他们,没想到发生龙杀光监视士兵这种情况。

“泽尔德的女人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激动的纳巴尔好像从位置上跳起来一般站了起来。

“这分明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把那个奴隶关进牢房。为了杀鸡儆猴,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我决定要枪决这个女人!”
第五章 狮子与少女与各自的墓碑
欧鲁巴被拘禁的两天之后,波旺·特德斯拜访了拉班·道老师。

当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波旺是打算立刻找拉班商量的。但却无奈各地的援军接踵而至,搞得他焦头烂额。而且除了欧鲁巴之外拉班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烦心。说起来,陶利亚的太守阿克斯会晚点回城也是拉班·道出的主意。

“不是我想抱怨,我这个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

“还是经验不足啊。”

拉班·道将床单铺开趴在上面,嘴里吸着烟斗。

本来拉班已经恢复到可以行走的程度,不过需要借助拐杖。而波旺很清楚这个对他人不屑一顾看人漫不经心的老头确实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在还没习惯拐杖之前,拉班讨厌别人看到他无助的样子。直到能够熟练的使用拐杖走路,恐怕都不会迈出这房门一步。波旺算是多少能理解他这个怪癖,所以让他看到自己趴状也无妨。

“我现在可是到了万一还无法站在前方指挥作战的状态。直接和他们一个个见面甚好,要是还没熟悉就上了战场,那战况可是会天差地别。”

“我能明白——可是老师,比起这些,我们该谈谈欧鲁巴了。”

波旺切入正题。

执行监视欧鲁巴和他的部下的任务是纳托克。听他说,这是阿克斯的命令,而且得到拉班的认可。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虽说自己没啥好抱怨的,但是作为目前陶利亚实际最高的统帅的波旺觉得十分别扭。

“现在他情况如何?”

“软禁中。向他打听派往梅菲乌斯密使的事情,他却闭口不言。通常情况下,通敌叛国的嫌犯都得被抓去拷问了,可毕竟他是……”

他是讨伐格尔达的英雄。而且在之前与梅菲乌斯的战斗中取得了战国。但是在波旺看来——站在守护国家的立场上——他也决定冷酷到底。要是欧鲁巴继续顽固抵抗,他也不得不选择送他去地下拷问室。

“呼”拉班口吐紫烟,“他送出的密信内容究竟是什么呢?是我方军队情报?就算是梅菲乌斯知道这个也难有作为,只会和上次战斗一样落空。而且这回奇袭也无法再用了。这么一来,难道是欧鲁巴会在我们内部制造骚乱然后来个里应外合……可是欧鲁巴的手下也太少了。”

说到这里,欧鲁巴队的处境也不妙。先不说妨碍纳托克部下的梅菲乌斯人基里亚姆有协助通敌的嫌疑,像塔尔科特和斯塔在欧鲁巴来之前就已经是陶利亚的佣兵了,而且是外国人的库鲁也只是海利奥的见习士兵。

当然又不能放着不管,只好和欧鲁巴一样,全员被关在了一件宽大的屋子里。

也就是说这时候,阿普塔与陶利亚,隔着尤纳斯河的这两座城市,欧鲁巴与那些知悉自己真身的同伴们都失去自由。

“所以,得让欧鲁巴坦白信的内容分才行。拉班老师不如您亲自出马问个清楚?”

“白跑一趟的事情我克不干”拉班清楚明白地回绝。“就算我出面,也不见得会让假面君开口,那才是叫我伤心呢。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陶利亚粮食确保问题。”

拉班提及别的事情,欧鲁巴的话题到此结束。

但就在第二天波旺正准备去国境警备队听取定期报告而出门的时候。

“波旺大人”

有人正骑着马过来。他身体强壮,胡须黑而浓密,穿着一身青色铠甲。他便是传说的加旦青龙尼鲁基夫。

他是昨天晚些时候才到陶利亚的。但是就在打开城门迎接的时候,就只有他和兄长二人。在问及加旦的士兵情况,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部队要迟个两三天才能到。

尼鲁基夫虽身躯庞大,但他却能轻快从马背飞下地面。

“我可是听说欧鲁巴的事情了。”

“欧鲁巴?”

“别装了,你们把他抓起来了吧。”

波旺装着面无表情,但是内心早就闹翻了天。抓捕欧鲁巴的事情是机密才对。而且上次欧鲁巴的枪伤还没有痊愈,专心养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究竟是谁泄露的?

“因为他是梅菲乌斯人?”

“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以示惩戒,你们打算将梅菲乌斯人的欧鲁巴杀掉——这已经在陶利亚的老百姓中广泛流传。”

“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的事实是真的。但我欠那个男人的还没还。他救了我家人,而且我们之间胜负未分。你这么随便处分他可不行。”

“尼鲁基夫,你太失礼了。”

连赤龙莫洛多夫也登场了。波旺仿佛看见了许久前那场在柯尔托利丘陵的战斗。只不过那时候双方是敌人。

莫洛多夫一边批评弟弟不是,一边说道。

“他是拯救整个西方的英雄阿克斯殿下最强的“剑”。尼鲁基夫别把谣言当真。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西方各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波旺大人自然再明白不过的。” 莫洛多夫对波旺这么说道。

“是呢”波旺面无表情地摇头表示不会。“但欧鲁巴是陶利亚的士兵。安排他去哪里,完成什么任务,这些情况就算是同盟国也不必一一说明吧。那我先告辞了。”

波旺驱马离开赤龙青龙身边。当然这个话题可不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他被抓捕的事情流传出去,现在想隐瞒欧鲁巴情况已经不可能了。可要是将他密使前往梅菲乌斯而被拘捕的事情公开,那势必会让陶利亚的士兵陷入混乱。

哎哎,真是个不好驾驭的男人。明明都已经是这种时期了,却偏偏和梅菲乌斯扯上关系。——波旺打心底这么想。

要是万一,波旺倒是希望欧鲁巴枪伤恶化而死。或者悄悄地结果掉他,亦或者看在他立下诛杀格尔达的功劳份上让他摘下面具流放异乡。

可是,太可惜了。

波旺自己明明知道战争发展到这个阶段,居然做出这样的考量。

要是那样太让人遗憾了,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吗?

带着这样的思绪,波旺在这天下午抽出空来,亲自到了软禁欧鲁巴的房间。

“谣言流传开了哦” 波旺如此说道。

“大多的民众会呼吁留下你的性命——你难道这么打算地才放出流言?”

自从那晚欧鲁巴被抓住后,他就一直呆在这里。

欧鲁巴默不作声,眼神看到不任何色彩。在这间只有一张桌椅煞风景的房间里,这宛如被锁锁住的龙一直十分安静。这情景就好像是巨龙在暗地打磨锐利的爪牙,盯着那些大意靠近的人将他们一口吞下。

他未免太没反应了吧。

要不拿下他的假面?

波旺有种冲上去强行摘下假面的冲动。面对这样不露真面目的对手,完全读不懂他的感情与神色。但终于他还是忍住了。

就在波旺的离开的时候。

“三天”欧鲁巴开口说道。

“啥?”

“我到这里已经三天,这没错吧?”

“应该是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以这为开端定能展开话题,可是欧鲁巴立马又闭上了嘴。

波旺在那站了一会儿,他白天要处理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很快他便离去。

波旺离开之后,欧鲁巴还是保持靠在椅子上的姿势。

要是以前出现这种情况,自己不得在这房间里到处转个不停,或者徒手做挥剑的练习。

那么我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不如想象一下如何与莫洛多夫、尼鲁基夫进行骑马战吧。总之这和梅菲乌斯还有陶利亚的事情没关系。

毕竟等待的时间太长了。直到波旺前来,自己等待逃跑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可是自己却让机会白白溜走了。但自己会为此感到焦躁?不会,现在的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全神贯注地考虑一件事情来考验自己的耐性如何。

所以欧鲁巴就想起战场的事情。猛将莫洛多夫、尼鲁基夫都是骑马战的高手。要是与他们对战,自己恐怕也难以取胜。因此,就趁现在好好考虑该如何与他们战斗。

欧鲁巴最初假设枪与剑的二段攻击。枪肯定是从正面突刺过来。所以我就口咬缰绳,右手投掷枪,左手持剑再趁势刺过去。

欧鲁巴做着这样的练习。当然在软禁的情况下,欧鲁巴没法拿到真剑做练习。但是年轻的欧鲁巴实战经验十分丰富,仅仅是想象练习已经让他获益良多。

不错。

欧鲁巴吸了口气、突出,他考虑有无其他方法可行。双手持武器必然难以驾驭马或者龙,乱战混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而且要是一开始双手就拿好武器,自己的意图就会暴露无遗。

因此,最初的时候剑要收在腰间才行。

在一片黑暗中,欧鲁巴看到驱马冲来的赤龙莫洛多夫。

枪要在不近不远的时候掷出。没必要用尽全身力气,为了让接下来的动作能够顺畅地完成,力道要恰到好处才行。莫洛多夫快速地挥动长枪,用斧头砍向径直冲过来的欧鲁巴,斧刃卷动的空气嗖地从脸上掠过。

就是这!

瞬间,欧鲁巴躲过迎面的斧头,拔出腰间的剑砍了过去。

战马交错而过,正扭动腰部的莫洛多夫摔下马去。想象练习至此。此战法的关键在于,腰间拔剑的动作与对方扭动腰部挥枪的动作得同时完成。

还是不用长剑为好,从兄长洛伊那里得到的小剑长短刚好合适。

欧鲁巴独自一人屈膝身体前倾,反复练习从腰部拔剑挥动的动作。

无意识地活动身体,挥洒汗水,焦虑、后悔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这倒不是自己在逃避现实,而是将那些支配身体的负面情绪赶走才对。

回到波旺离开的那一刻。

“三天啊”

剩下的欧鲁巴靠在椅子上思考着。

快马加鞭的话,希克此时都该到索隆了。书信上约定自己会在三日后现身,最迟明天傍晚的时候就得从这里出发。周围没有人影,安静地让人觉得恐怖。

真是够无聊的失败。

原本忘记动弹身体的想法逐渐强烈。欧鲁巴心里充满了悔恨。

在写密信的时候自己已经做好觉悟,希克不用说也是明白。一直以来,与格尔达战斗、脱下面具舍弃一切的时候自己也都是如此。

可自己在那里究竟看到什么?

原本那个对同伴严厉,对周遭考虑全面的他,这次一股脑地激进而放松观察身边情况。结果自己落得被软禁的下场。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欧鲁巴将手放在了假面之上。

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三天以来一直困扰着欧鲁巴。自己虽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但不意味着没有了迷惘。

自己再次取回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身份。

终止与陶利亚的战争。然后呢?然后我继续演绎皇太子,介入这世间所有的战争,创造一个没有悲伤、没有死亡的世界?

我又不是巴登尹的教徒!

我要——成为英雄!

成为一个率领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大英雄!要成为垂青史册的人物!

“呼”

突然站直,欧鲁巴急促地图吐了口气。

欧巴鲁忽然屈身前倾,仿佛从腰间拔出无形的剑一般,向前方划一字挥出。眼前卷起一阵风。

“呼呼呼”

要是有人与黑暗同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欧鲁巴的话,他不禁会怀疑欧鲁巴会不会在房间呆了太久而精神不正常?

欧鲁巴不禁咂嘴。他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笑着。然后数次用拳头敲打着地面。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自小便有这个疑问。

兄长洛伊回答说,没有人能明白自己是谁。

青梅竹马的爱丽丝回答说,这种问题真是无聊。

然后就是那位从加贝拉远道而来,让人头疼的十四岁的公主,也问欧鲁巴自己究竟是何人。

欧鲁巴哈哈大笑,接着停下一人大笑的行为,保持着仰望天花的姿势。

“真无聊”干燥地嘴唇嘟哝着。“就像你说的那样,爱丽丝,这还真是无聊的问题。”

欧鲁巴闭上眼睛。萦绕在脑中究竟是何人,何时何地的情景呢?

欧鲁巴双腿蹬空,身体从地面反弹起来。

我就做给你看看。

现在和我争的是你,格鲁!百姓也好,将来也好,现在谁也说不准。

我要从你那里夺走一切,你这个烧光杀光我亲人朋友的家伙!这样最好,这样便足够了。

2、

欧鲁巴散布的谣言越传越广,前来向波旺·特德斯求情的人是络绎不绝。

“散布者毫无根据的谣言,正是梅菲乌斯的情报战,你们怎么连这也信?”

波旺·特德斯斥责走大半的人,但是也有无法忽视的声音。

他们是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和加旦的青龙赤龙。双方都送来的书信。他们一边说是情报真伪不明,一边送来了表达求情的请愿书。而且每封信都有正式的署名。

“罗杰·海利奥殿下期待再次与欧鲁巴相见,这次的事情希望您宽大处理。”

而另一边加旦的双龙写道,“我等主君莉玛·加旦公主十分担心在此梅菲乌斯入侵之际,身为梅菲乌斯人的欧鲁巴会遭遇不幸。我等衷心期望喜欢杞人忧天的公主能再次展露笑颜。”

看到从波旺那里拿来的这两封信,拉班不禁笑起来。由于笑地太厉害以至于被烟呛到,还不小心扭到了腰疼了半天。

“是嘛”说着,拉班浏览完两封信。

“第三封信呢?”

“啊?”

“没有书信啊,那就是直接请求的吧。”

“……是”

波旺勉勉强强地承认。听说欧鲁巴的传闻后,前来确认情况的还有一位大人。

她便是艾斯梅娜·巴兹甘。

听他说完,军师再次开口。

“那个男人这次的行动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问题。在殿下回来之前,也只有把他关起来一个方法了。”

“关于密使的事情您怎么看?”

“要只是单纯地向梅菲乌斯方面通风报信,那个男人的行动也太让人难以理解了。我要是他,现在该怎么打算?怎么行动?是的,他现在也只能想想问题罢了。”

哈,波旺什么好应答的。拉班的眼神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找到阿克斯之外的新徒弟一般,整个人无比兴奋。波旺没注意到这点。

“现如今不过是在边境展开部队,警戒梅菲乌斯的动向。内部嘛,纳托克会加强监视。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放在一边就好了。那边肯定会有所行动的,所以——”

“别的方面动作这可真是大大超出我的预想啊。”拉班摇晃着两封信。

“超出预想?”

波旺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向这位宛如枯木姿态的老人提问。

“是的,将欧鲁巴的谣言放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老师!”

波旺是大吃一惊,拉班接着说道。

“讨伐格尔达我没能赶上,后来西方各地情势变化我也未亲眼所见。所以我采取这种方式直接确认欧鲁巴的影响力。”

不止如此,拉班更有深意。

“影响力小的话就这么关着他,要是妨碍我们就抹杀掉。影响达到话,就得好好考虑利用的方法,那时再做出决定。”

波旺心中有种无法消解的郁闷。这个老人说的话比这些信刚让人纠结。而且信上的内容也证明老人的正确性。

“欧鲁巴要和老师您见面,直到那时什么都不说。”

“嚯,让我这个腿脚不灵光的老人跑路啊。”

“我会与您同行,定会帮上您的忙的。”

垂下头的时候,波旺是头一次对自己敬爱的老师有种厌恶的情绪。这种情绪跟阿克斯·巴兹甘是一样的。

拉班·道尽快地前往关押欧鲁巴的房间。他弯着腰,用不习惯的拐杖蹒跚前进。他前后左右都是武装的士兵护卫,一看到他晃着要摔倒的时候就要赶紧扶住,老人便是这一副惨象来到目的地。

老人忍着耻辱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支开士兵,将门所好,在门外把守。

狭小桌子的两端,一边是老军师,一边是年轻的英雄。

“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吧,欧鲁巴殿下。”

“——”

“哎呀,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才将我找到这?要是没事情的话我可就回去了。我这年事已高的老人可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的。”

“将我”欧鲁巴盯着用拐杖撑着身体的拉班说道,“我希望你将我送到梅菲乌斯那边。”

“去梅菲乌斯?”

“是的”

“去了,你要做什么?”

“阿普塔有位我认识的将军。我清楚他的性格,要是能争取到他,也就可以避免这场战争了。”

“嚯,你原本是梅菲乌斯剑斗士吧。会认识将军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你太天真的了!”

“天真?”

“只是将军一人怎么能撼动如今局势。发号施令的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而且这次的战争是为了吊唁死去的皇太子,这名号太大。反对战争就是反对皇帝本身。这种情况下仅凭将军一人恐怕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吧。”

“格鲁·梅菲乌斯不相信臣子,而臣子也不再忠于皇帝。一位将军举起大义旗帜,肯定很多人响应的。”

“这也是的。”

“天真?”

“是的。你这说法就好像十分清楚梅菲乌斯的内幕一般,毫无根据。至今,梅菲乌斯发生过一次叛乱,那时向皇帝举起反旗的名叫泽多的男人等现在早已被消灭干净。在我看来,格鲁完全将国家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像你说的他采取了恐怖政治的方针,但这不会导致国家混乱的手段可是货真价实的。”

“泽多根本没有向心力,而且也没有大义之名。”

“照你的说法,你认识的那位将军有颠覆皇帝支配的号召力?报上他的名来。”

“罗格·赛伊昂。与他一起的奥多伊将军也可能成为伙伴。”

“我听过他们。原来如此,他们都是猛将。但是要引起雪崩那般剧烈的变化未免太过不足。果然还是拖延时间的策略。嘛,确实有这么一招。趁敌人内乱的时候插上一脚倒是可以,这总比什么不做好。”

“不,我希望西方这边不要出手。”

“为何?”

“恕我直言,不允许双方的士兵越过国境一步。”

“不允许?”

“是的。”

“说大话的嘴巴倒是很利索。那就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和梅菲乌斯的将军很熟悉,清楚国家内幕,而且还命令我陶利亚的你究竟是谁?” 拉班凝视着欧鲁巴的假面。

即使是那仿佛能看穿铁片的眼力,欧鲁巴依旧保持平静。

“听过我的这番话,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什么?”

“还是说您真的不知道?那位陶利亚令人望而生畏的军师,拉班·道大人?” 欧鲁巴带着嘲讽地意味说道。

这个瞬间,欧鲁巴算是没能猜对老人的行动。拉班将视线瞥向别处,变成了平常那个飘飘然的老头子,悠闲地站在位置上。

“你也许有大人物般的举止。但是无所谓了,我拉班才不和小鬼一般见识。”

他打响手指,召唤士兵进来。数名长着鹰脸一般的士兵打开了门,拉班无言地走向门。

“拉班大人”

背后传来了声音没能让拉班停下脚步,他命令士兵关上门。就在门发出重音关上的时候。

“军配要毫发无损地还回来了吧。” 拉班停下脚步,欧鲁巴接着说道,“听说拉斯旺·巴兹甘造反的?想到这点,还好陶利亚没收到太大的损失,我算是放心了。毕竟以反梅菲乌斯为主张的拉斯旺坐上王座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拉班伸出手,就在门要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命令士兵。

就在门再次关上,拉班大步冲了过来,彼此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拿掉假面”拉班说道。

欧鲁巴没有回应。但是假面下却露出了笑容,拉班瞪大了眼睛正面盯着欧鲁巴的脸。

“不知是否可以请您取下假面?” 拉班换了表达方式。

接着,拉班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因为欧鲁巴的比刚才微笑得更厉害。但面露难色的脸立马像冻住了一般僵硬。

过了几秒钟

“原来如此”

拉班说道,铁假面已经放在了桌上。

拉班又一次小声地说了句原来如此。他本事超脱俗世获得超然的老人,但是那双褐色的双手现在颤抖不已。

“……为何?为何不一开始就以真面目相见?浪费说了多少唇舌。对您来说该是有不少效果的吧。”

“要是一下子就以这面目相见,你们不怀疑才怪。”欧鲁巴稍稍皱眉,“毕竟陶利亚才刚刚打败了魔道士格尔达。要是被你们当成魔道搞鬼我可受不了。”

“您也知道格尔达的事情啊。”

“老师,老师,讨伐格尔达的可是我。”

“对,对的,是这样的”

“军师狼狈地点点头。然后他长抒了一口气。

我这是完全没有想到。可这也,这也太扯淡了吧。我毕竟上了年纪,时常告诫我自己不要被常识所束缚住。但是在关键时刻却没法不按常规来。阿普塔的那时候也是如此。你,不,您简直就像看穿我的所有计谋,为了嘲笑我而轰炸了堡垒。”

“——”

“您确实有号令将领、推动局势的力量。但这危险万分,您燃起的可是梅菲乌斯内乱之火!”

“我尽量努力不让着火蔓延开了。为此我也需要陶利亚,不,整个西方的协助。”

欧鲁巴如此说道。他的一言一行,明明和戴着假面的人是同一人,但却让人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当然”,拉班·道点点头,态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我等会为了回避与梅菲乌斯的战斗而不懈努力。这点上我们利益一致。”

“您相信我?”

“嗯?”

此时拉班瞪圆了眼睛,这表情和那个平时超然作态的老人完全不相称,有种十分滑稽幽默的奇怪感觉。

“是吧。我已经接受了这令人费解的现实了。皇子,你才这时候我会考虑做什么?”

“——”

“我什么也没有考虑”拉班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笑了起来,“比起这个,现在局势发展将更为有趣。就算堵上我着糟老头子的脑袋都也值得了。”

“不好意思”

“您要出发去阿普塔了吗?”

“可以的话,现在就出发”

“遵命”拉班表示赞同。

欧鲁巴再次戴上假面,拉班打响手指叫来士兵。

这还要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欧鲁巴就恢复了自由之身。

拉班派士兵去报告情况,现在又剩下这二人。

“不能在这里长待了。” 拉班如此说道。

“自从殿下去世之后,梅菲乌斯再次对我方发动进攻,当然我们竭尽全力防御,并且找准时机就会发动进攻,现如今的局势就是如此。”

“没关系”

“铁假面的英雄在这种场合下牺牲再合适不过了。”

“被梅菲乌斯杀死也好,或者因叛逆而被处刑也罢,随你好了。”

欧鲁巴想都没想就表示同意。

“只是”

“只是?”

“对艾斯梅娜公主,我希望能将事实告诉公主。我受到那位公主诸多照顾。”

“遵命”

从软禁中解放出来的欧鲁巴,就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现在了陶利亚的东门。

欧鲁巴穿着带有风帽的斗篷骑在马背上,显眼的假面被隐藏在风帽之下。

他除了带了一把新剑,还将常用的那把短剑佩在腰间。

欧鲁巴不是独自出发。拉班命令纳托克取消监视,同时选拔了几人担任欧鲁巴的护卫。

“你们一直护送到梅菲乌斯国界,不能让他别受一点伤害。”

拉班如此命令。虽说纳托克有些微词,但他毕竟十分信赖拉班·道,猜测是不是某种奇策。

拉班还进一步命令,在欧鲁巴出发到阿普塔之前,有另一支部队已经发出狼烟信号,从陶利亚出发。他们从兽栏了选出骑龙踏上了旅程。

不用说担任欧鲁巴护卫任务的六名士兵已经上马待发。天天渐渐昏暗,火把光亮摇摆不定,风貌下的假面反射着火光。

“出发吗”

用这种暧昧的态度行吗,自己未免太神经质了。

既是英雄,又是被怀疑叛变的剑士。

现在的欧鲁巴——

“啊啊”

他们牵动缰绳,挥动马鞭出发了。他们头顶上一颗、两颗、三颗的星星闪烁着。风貌下,假面深处,欧鲁巴的双眼凝视着前方。

前方是阿普塔。

它曾经是自己得到的要塞。

它也是自己舍弃过的土地。

这次自己将再一次将它夺回来。

3、

一群泽尔德的旅行商人走进了街道。

他们的打扮都是很平常,用马车托着货物。只不过,凡是看到他们的人不得不在意起他们那锐利的眼神举止。

超过五十人的队伍中大半都是泽尔德人。他们都不住在西方,反而是居住在现在正处于敌对关系的梅菲乌斯首都索隆的龙神教神殿内。长老们现在正呆在这国境边上的山头,他们有勇猛的警卫保护。因为出身西方,对此周边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二十名的梅菲乌斯士兵。他们是从阿普塔出发搜索公主的队伍。这些梅菲乌斯都很紧张。在听说要从尤纳斯河往北前进的时候,他们还在想“发神经啊?”。不过,这些泽尔德人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他们几人一组分别分散到不同地方,大概是为了山岳族打探消息。不知道从何时起,人员开始聚集,待全员集合后便坚定地朝某处前进。

而且就在穿越国境线的时候,他们还接到了一个十分屈辱的任务。那就是上身赤裸,双手被困住暴打。

当他们遇到警备队查巡的时候。

“这是从战场上抓到的逃兵。” 用了这么一个借口,而且还加上了自己是做战场奴隶买卖生意的。

就算是装扮成泽尔德的商人,在国境线附近还是遇到陶利亚士兵两三回的调查,不过顺利骗了过去。

绑住这些梅菲乌斯士兵的人都是泽尔德人,他们不禁多次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个陷阱。可是这是纳巴尔将军亲自下达的命令,而且就算是把自己抓住了对他们究竟会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又沿着尤纳斯河南下。

泽尔德人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一个村落。地面平缓延伸,一件件房屋鳞次栉比,就好像一堆乱石一样。

“就是那里”

站在队伍前头用手指着村子的男人,就是当初与纳巴尔会面的泽尔德人,他叫吉力鲁。这个担任搜索队的年纪稍大泽尔德人点着头。

他这么说意味着碧莉娜公主在那里。

“为了不留下祸害,将他们全部杀掉好了。”吉力鲁搔弄着分叉的胡子说道。

“全部杀掉?”一个梅菲乌斯的士兵问道,“将那个村子?”

“不会吧”另一个士兵也抱有疑问,“告诉他们我们是梅菲乌斯派来迎接公主的,他们犯不着抵抗就完事了。”

“这里可是敌国啊”

“那,那就你们这些泽尔德人出马好了,你们就说是陶利亚方面派来迎接公主的。将甲胄和武器借给我们,要是万一有陶利亚士兵化装潜伏啊话——”

看到对方是要动真格的,梅菲乌斯兵慌忙地提出建议。

确实不想打多余的仗。可是正如吉力鲁所说,这里是敌国。要是弄出什么骚乱,周边的敌人便会蜂拥而来。

“看那”

吉力鲁指着在通向村子的一条路上,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同样是泽尔德人的家伙。

“否决你的提案” 他冷冷地说道。

看向村落那边,有人并排站立着。他们是武装部队,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陶利亚的士兵。

碧莉娜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呆了八天。

这个时间已经是起床的时候,她帮着杰斯一家干家务事直到身体恢复健康。

虽说如此,碧莉娜能干的家务事并不多。早上起来给鸡喂食,然后等到隆从山上回来,从他那接过喂马的叶子,干起照顾马的活来。她也帮忙从村子里大伙公用的那口井汲水,将水送给在田里干活的隆的妻子。

有一次,碧莉娜送食物给那个分开睡的男子。他是之前隆救回来的男人,总是背向门口睡觉,完全不看碧莉娜。偶尔,他会发出些嘟囔声。(修改下第三章的翻译,当初翻译的不对。)

虽说做的事情很有限,但是一劳动以来,这时间就很快过去了。这加贝拉的贵族还真是——

“说是离开都市到偏远的农村干活,其实完全到那休闲度假去的,与那个烟花缭绕的宫廷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别的世界。”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好像是假的一样,完全没有真实感。在尽量帮忙干活的碧莉娜看来,一天这么快地就过去了,实在让自己惊叹不已。

傍晚的时候吃饭,天还没完全黑的这段时间里,碧莉娜是和莱拉一起度过的。

莱拉将碧莉娜当做亲生妹妹一样疼爱。但二人都有各自的隐情,所以她们都不会过问对方的事情。即使如此,碧莉娜也能明白莱拉曾有过一段伤心的过去。

第八天的晚上

“你的头发真漂亮,露娜”

莱拉站在碧莉娜身后为她梳头发不禁赞叹。

露娜是碧莉娜用的假名。

这不是泽尔德人上流家庭,他们也没有泡澡的习惯。这个村子的人不是道附近河流里冲澡,就是将水运会家里自己清洗头发、身体。

碧莉娜一开始羞于向外人露出裸体,但如今寄宿人家,也只能适应了。此时,莱拉就像姐姐一般烧水照顾着碧莉娜。

“这样漂亮的头发,梅菲乌斯人不会有的。虽然有些失礼,泽尔德人也不会有的。你究竟是……”

莱拉突然沉默了。她为自己刚才下意识地提问感到后悔。虽然她无心,而且不过与追问也让碧莉娜很是感激,但终于勾起了碧莉娜心中痛楚。莱拉赶紧谈起村子发生的笑话事来弥补。

就这样,莱拉花费时间用心地清洗碧莉娜的头发。

碧莉娜想起了母亲还有特蕾洁亚。她透过窗户望向星光点点的夜空。

好遥远啊

碧莉娜心中搅动着浓浓的乡愁。

草原之国加贝拉。由勇猛骑士,高速飞空艇所保护的国家。那度过十四年的宫廷,经常散步的小道,还有那一颗颗花花草草,这些景象在碧莉娜闹钟异常鲜明。她的眼睛温热起来。

只要一有机会逃学,自己便会到处游玩。虽然被特蕾洁亚追赶,但是宫廷里藏住自己地方太多了。除了有被自己占据的大人们的议事场所,厨师师父、修剪人,锻造大叔,还有飞空船的工人们,他们都是碧莉娜的伙伴。就算特蕾洁亚前来查房,他们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无辜样。

要是泽诺哥哥在宫廷的时候,自己就会追着他玩。有时还拿起玩具剑进行决斗。

还有就是祖父吉奥鲁古。每年自己都会离宫一两次,到祖父那里游玩,实在是开心。

爷爷。

温热的眼睑实在是忍受不住,碧莉娜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为了防止水进入眼睛一样,留下了眼泪。

碧莉娜想到,自己背叛梅菲乌斯向陶利亚密告的事情已经传到了祖国了吧。祖父听到了之后会怎么想呢,是赞叹不愧是加贝拉的姑娘儿拍手称快,还是叹息自己的孙女一时冲动而耽误国家大事呢。

思考,寻找答案。必须和那宛如藤蔓纠葛的过去决断。但决断归决断,不意味着自己不再像现在这样迷惘。

察觉到碧莉娜有心事,那晚,莱拉将她招呼到自己的房间。房间的灯熄灭,两人并排躺着聊了许多。

话题是村子的年轻男子中有没有相中的人。提到的一个名字是邻居家的莱纳斯,他年纪比莱拉小,是一个淳朴的少年。他看自己眼神有喜欢的意思,莱拉的话一半听起来觉得害羞,一半听起来觉得像是在夸奖他。

“但他好像现在对你十分中意。毕竟自从你到了这里,他都看你看得发呆了。”

“没那回事拉”

碧莉娜害羞的否定道。毕竟她还不习惯年轻女性们这特有的对话。莱拉也是在一边窃笑。

“谁都无法预料将来的事情。找个意中人吧,露娜。”说着,莱拉用手肘轻轻顶着碧莉娜的侧腹,“与人结婚、生子……这般幸福一定会存在的,不管是文化、价值观多么迥异的土地。” 莱拉嗫嚅道。

那样的人生——

碧莉娜想着也许自己有一天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没有生在王家,只是一个生在市井家庭的小姑娘。小的时候自己调皮捣蛋让父母十分困扰,长大了开始萌生异性意识,与那些年龄的少女们一起聊异性聊到天亮。然后自己也会和某人结婚生子,成为一位母亲——

莱拉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永远地呆在这里。

碧莉娜对真的想要过上这样生活的自己感到十分恐惧。在这里待得越久,这种欲望会愈加强烈。

我生为王族——无论我如何期望怎样的人生,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既然生为王族,那么就要履行义务,就算力量再弱也是。

碧莉娜再次想起了祖父的容颜,也记起了父亲。

碧莉娜还想起了另一位,他有着尊贵的血统却被国人鄙视,被生父疏远。那克服无数困难的年轻面庞,浮现在碧莉娜的心中。

所以,明天是第九天,在傍晚劳动结束后,与杰斯一家吃晚饭时候就说出来吧。

明天就启程吧。

是去陶利亚,还是阿普塔。

这一直困扰自己问题必须做出决断。

碧莉娜面向莱拉的后背,轻柔地靠了上去。

回到今天,夕阳时分,一支部队到达了村子。

也许是碧莉娜正在做决断的期间,她选择的未来变成了现实。

他们驱马前进,轻甲胄佩着弯刀,武装有旧式枪支,这是陶利亚派出的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他们中一半在村外待机,一半在和村长交涉。、

“我们听说这个村子里有位他国出身的少女。”

听到对方的来意后,村长想到那个少女果然引起了骚动。在听到士兵们说是来“迎接她”的时候,村长完全没有觉得这像是在演某武戏的感觉。

“您稍等一下”

村长暂时从家里出去。毕竟自己做不了主,虽然还是听听少女的意见为好。

“啊啊”

突然听到家周边的士兵发出声响,存在刚一出门便知道原因所在。是碧莉娜自己走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杰斯一家人也在旁边。

“麻烦你了”

碧莉娜对搜索队的队长说了一句。

“您没事就好”队长打从心里觉得安心说道,“全靠公主,我们才能得救。要是弄丢恩人,我们还有和脸面面对子孙后代。而且能够迎回与讨伐了格尔达英雄一般的公主,实在是我等无上光荣。”

村民们无声无息。

碧莉娜郑重地村长表示感谢,然后走到杰斯一家面前。

虽然想到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碧莉娜只是用加贝拉宫廷贵族的礼仪,将手放在胸口,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也意味着将那个不是加贝拉王女的自己,从此埋葬在这里。

隆与妻子面面相觑,莱拉哑然地张着嘴巴。

“时机刚好”开口的是吉力鲁。

他埋伏村子很近的地方。他带着梅菲乌斯的士兵们,还挑选了几名部下。其他的泽尔德人则按照别的命令行动去了。

吉力鲁埋伏的地方是个共用墓地,从这些土堆的中间,能清楚地看到陶利亚的士兵和碧莉娜公主。

“时机刚好?”

“攻击他们!”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开枪,难免会伤到公主。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设下伏兵。我们在他们离开村子足够远的地方发动袭击……”

“不,敌兵数量很少。我们迅速偷袭,夺回公主就好了。”

“别说笑了!”

“不做是吧,我就让你们不得不做。”

吉力鲁左右环顾,双眼放光,并抬起了手来。

下一瞬间就想起了枪声,梅菲乌斯兵没有制止的时间。

吉力鲁剩下的那些部下埋伏在村口,伺机接近那里的陶利亚士兵。听到信号后,射击开始,打了几枪之后便开始逃离。死了署名士兵的陶利亚小队,慌忙地骑上马追了过去。

“敌,敌人!”

“袭击!”

这是敌人分散兵力的陷阱。

村子的气氛瞬间改变。

村长家门前广场聚集的人群,发出悲鸣声,拉住小孩、女人的手四散逃回家。

就在梅菲乌斯士兵吃惊的时候,吉力鲁又一次举起了枪。

枪响,而且很近。

墙壁、地面都冒出了烟。一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男性腹部中枪,没放出喊叫就倒了下去。吉力鲁的部下在村子周边展开。

除了枪声,箭矢也从人们头顶呼啸而过。

箭矢顶端带着火焰,射到屋顶,或者堆积柴草的地方,整个村子都被大火和浓烟包围,混乱到处蔓延着。

脸被火照得红通瞬间,吉力鲁突然从土丘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有梅菲乌斯兵!”

“梅菲乌斯兵在追我,救救我”

手指向的地方,那里确实有埋伏着全副武装的梅菲乌斯兵。

“混蛋!”

比起吃惊、愤怒,梅菲乌斯兵更多的是愣住了。

刚慌忙营救那些孩子和女人的陶利亚士兵,还有村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拿起了斧头、铁锹,朝梅菲乌斯兵埋伏的地方冲了过去。

没有退路!

“呜!”

一人无法再也无法忍受站起来拔剑,将先冲过来的村民砍倒。一个长满青春痘,年轻村民拿着铁锹砍了过去。

“莱纳斯!”

莱拉惨叫着,但这对交战的双方来说,名字毫无意义。

更多的悲鸣、怒号,仿佛要将耳朵炸裂一般涌了进来。

碧莉娜出于本能地用身体挡住了要冲向被砍伤胳膊的少年那里的莱拉。

此时此刻,那些惊慌失措匆忙迎战的梅菲乌斯兵不可能知道吉力鲁的计划。

吉力鲁他们利用梅菲乌斯兵做诱饵,趁机接近公主。当然将碧莉娜公主从这个村子带走是十分困难的。对着这样天真考虑的梅菲乌斯兵,吉力鲁的回答很简单。

吉力鲁根本不需要带公主离开。趁乱接近,然后杀掉她。更进一步的讲,他们根本没想要获救。他们按照命令去执行任务,然后按照命令去死,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人。

太令人兴奋了!

吉力鲁蹬地前进,与碧莉娜距离再次缩短。他平常是个面无表情的人,现如今全完全陷入疯狂。

原来如此,正如那些梅菲乌斯所说的,从远离村子的地方袭击的话,确实能投轻易地杀掉陶利亚士兵,然后夺回公主。

但,那也太无趣了!

啊,又有人死了。这喷溅到脸上的血液如流动的魔素,吉力鲁急切地渴望死亡。

龙神大人在召唤我。他们是盼望着更多人死,以此向龙神献上更多魔素的虔诚信徒。吉力鲁一边注意身后的情况,一边目测碧莉娜的位置。他的手中是一把V字形的小型飞镖武器。它主要采用龙骨精炼的无重量金属制成的,是暗杀专用的武器。

用手拿好,从下至上大幅度挥手投出。

它如同霞光一般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滞留在空中一点,然后回旋,划着弧线切开空气飞了回来。刚好能刺中碧莉娜头部。

莱拉想要上前推到碧莉娜,可是却摔倒了。碧莉娜弯下腰伸出手,此时飞镖掠过头顶,几根削断的发丝漂在空中。

吉力鲁咂舌,但看到望向身后的公主实在太无防备了。吉力鲁隐去表情,一条直线地冲向公主。

“公主,到这里来。”

搜索队队长闯到二人之间。倒不是他看穿了吉力鲁计划,只是在梅菲乌斯病袭击之后,看到公主平安无事便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对吉力鲁而言,他太碍事。

冲过来的吉力鲁可与队长不同。队长脖子被割破,鲜血迸射,很快倒了下去。吉力鲁手持短刀冲向碧莉娜,尖端血滴连成线一般向身后延伸着。

“什么人!”

碧莉娜大声喊着。但是她手上没有武器,就在她躲避吉力鲁突刺瞬间,脚绊到了莱拉。碧莉娜整个人倒了下去,覆盖在了莱拉身上。出于反射,她决定至少要救下这她这条命。现在全身所能感受到的是,正是这几天一直守护自己的温暖所在。

吉力鲁没有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挥下了刀。
第六章 归还
1、

这时,阿普塔的龙训练场上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广场地面依次钉入了粗壮的木桩。这超过五十数量的木桩都是用来处刑的,处刑的对象正是皇太子的近卫兵。

在罗格·赛伊昂发觉不妙的时候,处刑准备工作大半已经完成了。在房间休息的奥多伊将军闻讯,也是急急忙忙地和罗格一道质问纳巴尔。

“我准备将他们处刑” 冷酷的阿普塔最高负责人回答道。

“我怎么能允许你这独断行为!”

“倒也不是全部杀掉。陛下也想要情报,所以留下了几人。还有就是士气问题。战争长期没有进展,士兵们情绪低落,这次还发生那样的骚乱。将这些暗中通敌杀掉皇子的家伙杀掉定能振奋士气。”

骚乱指的是凤·蓝操纵龙吃掉士兵的事情。罗格十分为难的说道。

“讯问她本人得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又没有她暗通陶利亚的证据,草草下判断不是太着急了吗?”

“谁又能证明说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没有,一个没有。我相信自己的部下,换做是你,也会和我一样做法的。”

“可是”

“而且,您要证据是吧。现如今皇太子已经被暗杀,虽说奥巴里将军当初被近卫兵陷害成了嫌犯,可是那位将军已经在索隆被释放了。陛下说暗杀行动是陶利亚的阴谋……赛伊昂将军,您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呢?刚才您的话不会是跟陛下唱反调吧?”

罗格涨红了脸。

纳巴尔一脸冷淡地紧逼老将军。心里则是笑开了怀。将近卫兵处刑不过是他想增加些战败的口实,意义不是太大。

日复一日,皇帝会陆续向阿普塔派来十二将军的部队。到了那时,自己总指挥的位置肯定不保。所以,纳巴尔急切地想以目前的兵力对陶利亚发动强攻。

处刑成了一种仪式。将自己战败的事情一笔勾销,煽动士兵们的战斗情绪。

“我失去了心爱的士兵” 纳巴尔闭上了眼睛,“要是再战场失去生命还有所意义,可是他们却被这个女奴隶用龙杀死了。这让我怎么跟他们家里人交代?不要阻止我,罗格大人。这对我们来说十分必要,我一定要在黎明时分将他们处刑。”

黎明时分,听到此罗格暂时沉默。

如果按信上所说,那时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已经到了。罗格不得不和自己赌一把。

(只要您出现就好了。如果,如果您没有出现……)

离开纳巴尔处后

“您还相信吗?” 并肩走着的奥多伊问道。

“信什么?”

“上次那件事”

罗格·赛伊昂将从希克那里得到的信给奥多伊看了。他的反应和罗格没什么两样。吃惊、混乱,不知所措。

“要是您不相信的话,恐怕也不会就这么沉默着暂时离开了吧。”一起走着的奥多伊将军慎重的问道。

“谁知道呢”

铁笼中的篝火照的广场通亮,即使是夜晚,也能看到大量的民众再次观看处刑。

“究竟是怎样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不论那封信的真伪,我都要感谢那封信。”

“感谢?”

罗格意外的话语让奥多伊十分吃惊,他带着微笑的表情回答道。

“它给了我一个做出决断的契机。”

“……”

“现在的梅菲乌斯到处充满了不满矛盾,可是我自己却坐视不管。还借口说自己年事已高,这些事情留给年轻人去做好了。明明自己都察觉到了。”

一边走着,罗格眼睛像是看到耀眼的光芒一般眯了起来。

“所以,要是没有那封信的话,我会和纳巴尔一样率领部下进攻陶利亚了吧。因为它我才相信,作为梅菲乌斯的武人我愿意等上三天。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奥多伊,要是黎明的时候皇子还是没有现身的话。”

“那时?”

“一定要阻止处刑。讨伐纳巴尔本人。”

“将军!”

奥多伊就好像要被狙击了一般,感觉将注意力散向周边。虽然几名哨兵离得很近,但应该没听到谈话。罗格本人还是笑嘻嘻的样子。

“就算我是死了,我也决不让梅菲乌斯士兵越过国界半步。陛下一定会生气吧。不过,我赛伊昂家族有代代为梅菲乌斯武人支撑国家的骄傲。我相信赛伊昂家族展现的最后的荣耀,一定会让陛下有所触动吧。”

“罗格大人”

“你还年轻,没必要跟着一起。对我来说,部下跟家人一样。对他来说也该是如此吧。但,将家人以外的人卷入进来不是我想看到的。”

“可是我也……”

他想说自己与您志同道合。但赛伊昂同样意识到有些话无法轻易说出口的。

就算皇帝再怎么缺乏正义,要是自己做罗格同样的事情,不只是自己,自己的家人也同样有危险。罗格刚才提到了家人,他已经做好牺牲他们的觉悟。

自己的迷惘,与老将军心中的巨大决心,奥多伊屏息沉默。

注意到奥多伊的样子,老将军快活地笑了起来。

“我和你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这到这里我算是认了你这个朋友。你要活下去。”

“要是我们志同道合的人都牺牲了,梅菲乌斯恐怕会笼罩更为巨大的黑暗吧。所以,你得活着。活着,忍受长期雌伏。要是你发现那些有呼应我等正义之举的人出现的话,就把他们拉为同伴,尽量地汇聚力量。”

罗格十分平静地计划身后事,说完后他的脸上更为轻松爽快。他拍着奥多伊肩膀说道。

“你不觉得梅菲乌斯的未来一片光明吗?今晚让我开怀畅饮吧,可不许你不干哦。部下们都是跃跃欲试,想大干一场。来吧,我们走”

两位将军走到了广场。

奥多伊回过头,那被火光照亮的一根根木桩,不就像是梅菲乌斯一个个的坟墓吗?如此感受的奥多伊不禁浑身震颤。

举着火把,七个骑影快速奔驰。他们是从陶利亚出发的。

战争当下,在远离都市的地区都有大量的巡逻兵。有陶利亚的士兵,也有海利奥,或者加旦,或者是契利克的部队。

欧鲁巴的脸隐藏在风貌下面,根本无法让人看清。

一路上经过飞空艇中继站还有警备兵的宿营地,打算用两天到达国境。那有与阿普塔相连接的尤纳斯河。

队伍无言地快马飞驰。

思绪重重。一方面,陶利亚的士兵不知道欧鲁巴究竟想要干什么;另一边,欧鲁巴看到自己身后跟着一队火光在桥上奔驰的时候,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

可是——

(争斗!争斗!)

这不是在感叹,而是热血沸腾的兴奋。

(面对一个巨大的对手)

闯过无数的战场,这次的敌人最后巨大。而自己也不得不强大起来。

为此,欧鲁巴在脑中不断重复每个步骤。可每个计策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要前进,就必须计算每迈出一步都可能遭遇的陷阱。

这种紧张感让欧鲁巴感觉很棒。

自己已经掷出了骰子,现如今可不是迷茫的时候。剩下的只要行动就好,不断怎么说现在欧鲁巴充满斗志。

之前,欧鲁巴一边瞥过战场一边前进。

在宿营处闭了会眼睛就立刻出发了。这个宿营处当然仅限男子使用。其实一周之前它是有个例外规定的,而且是针对他国人的。不过,欧鲁巴并不知道这点。

傍晚的时候乘马出发,直到大约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

“喂,看那”

一个陶利亚的士兵发出声音。为了看清,从旁边拿过来火把。那个方位和太阳落山的位置相同,但是明明隐去光芒的太阳为何还会如此发亮?就在太阳落山后,那赤红烧天的光才得以辨清。

听闻,那里有一个小村庄。士兵们开始骚动了。

“难道梅菲乌斯进攻了?”

“可是没有接到他们穿过国境的报告啊”

“有可能他们骗过了国境沿线的部队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牵动缰绳,挥动马鞭准备冲过去。欧鲁巴也没例外。

(村子被袭击了?)

风帽下的表情变了。欧鲁巴下意识的想起了一家家的房屋燃烧,村民们慌忙逃生的情景。追逐他们的是全黑色的军队,他们骑着马踩死那些发出尖叫声逃跑的妇女小孩,砍下那些奋起反抗的年轻人头颅。这一个有一个的情景在欧鲁巴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消失,那里,欧鲁巴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怎么办”

欧鲁巴的面前,陶利亚的士兵们开始商量起来。

“要是他们真是梅菲乌斯军队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可能接近国境了。”

“我们暂时回到营地,那里有飞空艇,将这个消息通知陶利亚”

“首先我们该去侦查一下,其他人在这里待机……”

结果队伍被分成三队,两人接近村子侦查,另外两人回到宿营地,包含欧鲁巴在内的三人则在此待机。

“不”欧鲁巴摇了摇头,“我们尽量靠近国境才是”

“什么?”

陶利亚的士兵很吃惊。欧鲁巴已经驱马前行了。那旁若无人的样子,让队伍中特别是年轻人很不齿。

“居然还冲向敌人的老巢送死。梅菲乌斯兵恐怕已经渡过尤纳斯河了。”

“没时间了。”

“时间,时间是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心情很爽是吧,那里可是我们陶利亚的村庄。要无视……”

“跟不跟过来随你的便,我先走了。”

欧鲁巴说着就离开了。将士兵们丢在那里,迅速地前进着。

上下抖动的风帽中,欧鲁巴的眼睛散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和那些士兵一样也不想舍弃村子,可是很担心梅菲乌斯军占领国境线。所以,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赶过去。

剩下的士兵中一个像队长一样的人物下了判断。

“不断怎样,都得亲眼看看国境线的情况如何。”

于是,前往村子侦查的和回宿营地报告的士兵按照命令出发,自己则带着剩下最年轻的士兵追赶欧鲁巴而去。

“切”

年轻的士兵们用力地踢着马肚子,总算是追了上去。

欧鲁巴并没有看身后的情况。

此时,听到枪声轰鸣。远处,不对,不是村子的某个角落,而是很近的地方。欧鲁巴握紧腰上的剑柄。

没过一会儿,欧鲁巴的侧面几个人骑着马跟了上来。

响起枪声的同时,吉力鲁向后方跳去。

“不许动”

稳稳地托住正吐烟的枪口,朝吉力鲁接近的正是隆·杰斯。他,公主、莱拉夹在中间,与吉力鲁对峙着。

“这可不行”

突然,吉力鲁使劲挥动手。一个黑影物体快速在空中回旋,很快地从隆·杰斯的头顶飞过。

看到对方失手,愤怒的隆准备扣动扳机。

“趴下!”瞬间,碧莉娜大声喊道。

隆立刻就理解这个夺命武器的性能。那尖锐的声响,唤醒了隆武人的本能。原本他就是皇帝直属的近卫兵。隆蹲下身体,吉力鲁蹬地冲了上去。

隆向再次瞄准射击,可是太迟了。

吉力鲁用脚踢飞了隆的枪。接着反作用力,他想杂技演员一样腾空而起接住了回旋的飞镖。

吉力鲁就这样落在了隆的身后。原是近卫兵的隆立刻从腰间拔出剑,吉力鲁也同时用手中的短刀刺了下去。这同时瞄准背后的一击,抓住了千钧一发的时机。

火花迸射。

双方面对面,距离很近。这双方对抗的平衡很快被力量打破。无论是体格还是武器,隆要更胜一筹。吉力鲁逐渐抵挡不住。

隆向前压上。可吉力鲁突然泻力蹲下,以右足为轴心,扫腿将隆放倒。

“父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隆急忙地滚动身体,刀刃迫近。一次、两次躲过了,但吉力鲁的动作无比准确,第三次的刀尖以无法躲开的势头刺了下去。

“等一下!”

不只是何时,碧莉娜的手上拿起了刚才隆被踢飞的枪,站到了二人侧面。

但吉力鲁一瞬的停滞都没有,看到他朝隆的脖子就这么刺了下去。

嘭!

如化鸟一般急速的声音,地面冒起了土烟。自己的大腿差点就被打到了。

打了一枪之后的碧莉娜,缩短了距离再次瞄准。吉力鲁带着感叹的神情看着她。

“真不赖啊,公主”

“叫我公主。你知道我是谁,敢在这里放肆!”

“当然,加贝拉的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殿下,除了您别无二人。”

再次听到名字时候隆和莱拉都吞了口气。可是碧莉娜没空注意他们。心脏跳的很快,问着火药的味道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虽说按照祖父的吩咐学习过枪支的用法,可是用来射杀人还是第一次。

碧莉娜拼死地抑制住手颤抖的冲动。

“嗯”抬起纤细的下巴,用高傲地态度问道,“只是找我的话,那就跟这些村民们没关系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瞬,吉力鲁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不过这是骗你的拉,实际上我觉得很快乐。”

“快乐?”

“我特意来到这荒凉之地,得到的猎物只有陶利亚的杂兵也太无趣了。悲鸣、鲜血,有战争的话,人死之际便可以精炼魔素。所以,我决定要快乐地享受。我快乐的地方,那里一定充满了恐怖与死亡。”

碧莉娜双眼白热。她看到被梅菲乌斯兵刺穿腹部男性尸体还在滚动,看到那个曾经给莱拉送花,叫做莱依斯的年轻男子因胳膊被砍掉而昏了过去。

“野蛮人!”碧莉娜用一种舍弃了什么的语气说道。

“不许动。想活命的话,就丢下武器,让你的同伴们投降。”

“不想活命又怎样,我就要反抗给你看看”

吉力鲁露出邪恶的笑容。他快速地投出飞镖。就在碧莉娜环顾左右的时候,吉力鲁急速地跑了起来。他的速度很快,两人的距离立刻被缩短。当公主注意到再次瞄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吉力鲁一拳头打中了她的腹部。

碧莉娜无声地双膝跪地。一瞬间,体内好像的空气好像都被打了出来。吉力鲁从她那哆嗦的手上轻易地拿到了枪。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像您这样高贵的祭品可不会有第二个。为了提升魔素的纯度,多些憎恶、多些绝望吧!”

吉力鲁舔了舔嘴巴。

就在此时,吉力鲁的身后一个陶利亚的士兵举起剑砍了过来,刚才飞出的那个飞镖,快速地划破空气,命中了仅仅只有数步距离的士兵的脖颈。

如翻腾瀑布一般的鲜血喷射,吉力鲁立刻结果了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士兵倒了下去。

被血染红的吉力鲁,重新看向杰斯父女那边。

“不要过来!”

隆喊的对象不是吉力鲁,而是脸色发青冲过来的妻子。

面对吉力鲁,他举起剑摆好架势。

碧莉娜好不容易才看清这两人的样子。呼吸急促,眼圈发黑,只要稍有不慎,两人都会被那黑色的波浪吞没。听到吉力鲁十分快乐的嗫嚅声,碧莉娜只能咬牙切齿。

(可恶!)

碧莉娜突然想起了加贝拉士兵们常常说的抱怨话。现在她为了保持意识已经竭尽全力,手指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注意到自己口吐白沫,流出泪水,加贝拉的第三公主诅咒无力的自己。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只有这个时候,自己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只能一味忍受痛苦,什么都做不到。

两人渐渐地缩短了距离,那种像放火一般的紧迫感不断增加。隆砍了过去,倒不是他看到什么机会,只是没法忍受着紧张感,此时吉力鲁会——连外行人的碧莉娜都预测到了他的行动。

结果,正如她所预测的那样:隆径直地冲了上去,而吉力鲁更快地伸出了右手,手的尖端消失在隆的腹部。

“唔—”

短刀刺穿了隆的身体,浑身无力的隆正向后倒去。为了不让他倒下去,吉力鲁抱住了他的身体。与妻子悲鸣声回荡的同时。

“不要啊”

碧莉娜勉强发出的声音,比任何人的声音都刺痛了吉力鲁的耳朵。

“这真是,没想到还有发出这般声音的魄力。”

眼神中满是感叹的色彩。然后吉力鲁嘴上说出了些奇妙的话来。

“太浪费了。像你这样高贵的人,要是当做魔素的家畜来饲养的话,肯定能帮上格尔达大人的忙。真是太可惜了。既然有命令,那就没法了。”

“你要做什么……”

“你就在那边流着血泪,一边看一边悔恨吧。”

吉力鲁背向碧莉娜,完全无视了她,碧莉娜心中怒火燃烧。

话虽如此,这眼皮已经垂垂欲落。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再过上几秒钟就会发不出声音,失去意识。

(女人就这么无力?王族离开了百姓和士兵就这么没用?)

碧莉娜想起了那晚的事情,她独自一人害怕地走在山道上,最后被杰斯一家所救。王族要是离开了自己支配的领土,只要一离开自己熟知的土地便会失去力量。

周围一带虽然火光照亮,但不知何时起,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那里只是毫无希望之光的黑暗。感受这恐怖情绪,碧莉娜发觉自己保持意识力气正在减弱。

(我是什么?王族又是什么?)

望着着仿佛吞噬灵魂的夜,碧莉娜最后还在问自己。

(王族是“光”)

碧莉娜突然想起了过去。她想起了在泽伊姆要塞对峙的年轻将军纽卡奥。碧莉娜在冲向这个为国担忧而走上极端的男子,对他说过。

“国家的基础不是王族。正是有了这份骄傲,老百姓、臣子们才会选择我们组成国家。”

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成为王族的支撑。百姓、家臣每个人都会这样的时候,尽管追求的幸福引人而异,可是所有人不是有共同的希望不是吗?未来不就是这些形态相似梦想组成的吗?

想要成为指引未来的“光”——在刚刚结束战斗的泽伊甸姆要塞中,受伤的人在呻吟,加贝拉的士兵在悄悄流泪,那位讨伐纽卡奥的假面剑士正粗口喘息——碧莉娜·阿维尔这样想到。

(是的,既然我自己这么没用,这么无力—— )

碧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肺部还剩下所有空气,就算这样失去意识命绝与此都要高声呼喊。

“来人啊!”

“来人啊!讨伐这野蛮家伙,保护加贝拉王族血脉的人啊,速速参上!”

“太妙了!只要有这你这王族命令的话,忠心的臣子就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你可真够伟大的!”

碧莉娜没有在意他继续喊道。

“来人啊!回应我碧莉娜·阿维尔的勇者啊,无论你是在这现场的何人,或者是我视线无法企及的某处不知姓名的某人,亦或者是现在正与敌人交战的你,赶快飞驰而来为我奉上你的利剑。如此,我碧莉娜·阿维尔将承认你是我的勇者!”

眼睛已经快看不到东西,碧莉娜就要闭上嘴巴,失去意识。

吉力鲁接近正哭喊着的莱拉。为了保护女儿,隆的妻子冲了上去。

“待会再收拾你” 吉力鲁说着把她打飞。

吉力鲁摇晃着被血染红的刀身。

“来人……”

碧莉娜声音逐渐消失,眼睛闭了起来。

吉力鲁放声大笑,他的“仪式”已经迎来最高潮。吉力鲁皮肤能感觉到高浓度的魔素。

就在他用刀刺过去的时候,高声的马鸣传了过来。

碧莉娜的侧面卷过一阵黑色的风。

那阵风吹向了吉力鲁。就在停下的那刻,碧莉娜的眼瞳中映出那人的姿态。

吉力鲁吓了一跳,赶忙往侧面跳,勉强地抵挡着马背上的攻击。

“混蛋!”

他不假思索地就喊出生来。那个对手不是陶利亚的士兵,也不是梅菲乌斯的士兵。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戴着铁假面的身影。

2、

(难道……)

虽然有些怀疑,但真人就在眼前。

火光所烧亮的那个倒在地上黑乎乎的身影,正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欧鲁巴本来打算就这样通过村子的,就算是梅菲乌斯兵再怎么残暴,他都决定要尽快赶到阿普塔,阻止他们进攻。

但就在经过村子的时候,他遇上了从村子里逃过来的泽尔德人。这些人正是一开始枪击搜索队,分散搜索队兵力的吉力鲁手下。同时,追击泽尔德人的陶利亚士兵出现了

欧鲁巴的护卫兵也很快赶到。他们认出对方是友军后边协力追击泽尔德人。

“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兵问道。

“发现加贝拉的公主了。”

搜索队的士兵回答道。就在欧鲁巴还有些怀疑,士兵们快速地将事情说明了一遍。

欧鲁巴立刻注意到这是敌人分散兵力的策略。

接下来的事情,欧鲁巴就没认真听下去了。

回过神的时候,欧鲁巴已经趴在马上飞了出去。那妨碍行进的斗篷也被他扔在了一边。

沉重的马蹄踩出土坑溅起尘土飞扬,村子的哭喊、大火的炙热是越来越近。此时的欧鲁巴心中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黑色情绪。

那就是碧莉娜倒下了!

那是曾经被切断过的一次缘分。

烈火之中,欧鲁巴打倒了仇敌奥巴里,他也决定舍弃那虚伪的假面。但他要舍弃的不只是一张假面而已,那诸多舍弃的东西,加贝拉的公主也在其中。

现在,他又一次的在这火星四溅的小村子里,在这瞬间看到了她。

欧鲁巴心脏猛烈跳动。

另一边,吉力鲁躲过突然袭击后站定,发现对手注意力一瞬不集中,便扔出了飞镖。

回过神的欧鲁巴打算将其打落。但是那不是剑能够着的高度。

欧鲁巴二话不说就骑马追了上去。吉力鲁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为了进一步诱惑对吼,他转过身跑了起来。欧鲁巴追着敌人,而死亡之影却也步步逼近。

(嗯?)

欧鲁巴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有种气息。

一种死亡的气息。那是剑斗士时期无数次曾感受到过的死亡气息,欧鲁巴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他拔出脚踢开镫,跳下马去。

呼啸而过的回旋凶器掠过欧鲁巴的脚底,直接命中了马脖子。凶器大半没入肉内,还未发出悲鸣的马体势打乱倒了下去。

落地的欧鲁巴右手持剑,再次对吉力鲁发出攻击。

虽说吉力鲁没有想到对手居然能躲过,他同样本能地闪过欧鲁巴的攻击。

侧转,翻跟头,欧鲁巴的剑二三次都挥空了。这杂技师一般的体术,和欧鲁巴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

在躲过第四次攻击的时候,吉力鲁开始用短刀反击。欧鲁巴快速地抽动身体,回转,吉力鲁的短刀径直刺了过来。他一边往左往右蹬地,一边盯着那猛烈一击的到来。欧鲁巴看穿对手攻击的节奏,他打算扭动身体,挥动长臂自下而上发动攻击,这样也能给对手早冲不小冲击。于是,欧鲁巴深弯曲身体,顺着侧转惯性打了上去。

动作太自由了!

上下左右,吉力鲁的动作已经超出了作为欧鲁巴的常识。欧鲁巴不仅没能成功反击,而且那迫近的刀尖也无法躲开。

“呃”

短刀尖端缓缓刺入,欧鲁巴的上衣自上而下划开。

感觉胜利将近的吉力鲁双眼放光,向右边移动着,然后用力蹬地跳起。面对这跳起冲刺一击,欧鲁巴还是勉强躲开了。

“唔”

吉力鲁的声音有些动摇。

(这家伙居然习惯了我的动作!)

他的脸上就是有这样的表情,虽然一味挨打,但对手那独特的攻击节奏,还是被欧鲁巴的身体记住了。证据就是,虽然欧鲁巴的动作并不快,但看过来的铁剑已经划破吉力鲁的额头。

“切”

就在吉力鲁躲过身后斜砍过来的攻击后,他从腰部拿出一个新的飞镖。

为了不让对手有足够的距离掷出武器,欧鲁巴冲了上去,但吉力鲁快速躲开,拉开距离,扔出了飞镖。

“这可不是瞄准你的哦”

吉力鲁嘻嘻地笑着,欧鲁巴毫不在意地用剑冲了上去。

“那个女人可是会没命哦”

吉力鲁刚发出了飞镖,欧鲁巴明白他的话意思后,立刻停下、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这次轮到吉力鲁追赶着欧鲁巴。

欧鲁巴上下摇摆的视线里,碧莉娜倒在了那里。视线上移,飞镖已经回旋过来,猛地冲向碧莉娜。

要来不及了!

吉力鲁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就在飞镖要刺中碧莉娜脖子的时候,吉力鲁朝欧鲁巴的背后砍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欧鲁巴将剑向身后拉,立刻投了出去。

一瞬目测,不要一瞬的时间下了判断。

长剑刺裂空气,火星四溅。

铁剑发出刺耳的声音刺入地面。就在碧莉娜的脑袋旁边,被单开的飞镖正落在身体完全相反的位置上。

“真牛逼啊”

吉力鲁嗫嚅的声音传到了欧鲁巴的耳朵里。此时,短刀快要刺刀背部。

欧鲁巴转过身,刀尖已近在眼前。欧鲁巴继续翻转身体,保持惯性前冲的同时死命地扭动腰、脚。急冲上来了吉力鲁,还有他刺出的刀从眼前掠过。

但吉力鲁十分擅长身体移动,他的动作就好像完全忽视了身体重量,瞬间冲到了欧鲁巴的眼前。

欧鲁巴已经没有长剑。

短刀再次迫近。

欧鲁巴上体蜷曲。从吉力鲁位置根本无法看到欧鲁巴将手伸向腰间。欧鲁巴发出短剑,砍向了吉力鲁的腹部。

“呃呃”

短剑没入腹部,对手屈膝跪了下来。欧鲁巴抽出短剑,划过空气发出一阵呼啸。

就在自己被杀死的瞬间,吉力鲁脸上露出淡淡地笑容。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死也是对龙神的一种供奉。欧鲁巴不明白对手的事情。

此时,被欧鲁巴丢下的护卫兵也赶了过来。他们加入乱战的梅菲乌斯兵,与陶利亚的搜索队之间。

被迫卷入战斗的梅菲乌斯兵本来就没有战意,看到对手人数变多,很快就逃跑了。

“啊啊,你快睁开眼睛啊!”

“求你了,睁开眼睛吧,睁开……”

战斗结束后,到处都是尸体,他们有男有女。那哭声、喊声,让欧鲁巴记忆犹新。

切断过往回忆的欧鲁巴,发现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他的妻子紧贴在身边,欧鲁巴是办强硬地推开她观察男子的情况。男子腹部出血很多,欧鲁巴脱掉刚才被划开的衣服,撕成布带包裹住男子伤口。

半裸的欧鲁巴立刻叫来陶利亚的士兵。

“向附近的中继基地传令,立刻用飞空艇运送医生、药品来。”

欧鲁巴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士兵没有反对的理由,慌慌忙忙地骑上马传达命令去了。

“不要让他乱动。相信他,等待救援到来。”

欧鲁巴对像他女儿的女性说道,她无言地点点头。

“嗯嗯”

听到一阵感叹声,欧鲁巴回过头去。

那里有一个男子,他全身包裹着绷带。要是是在这次战斗负伤的话,那包扎的也太快了。估计是以前受过重伤包扎的吧。脸部遭遇严重烧伤,头发也没剩下,再加上一只眼睛被绷带包住,完全无法想象出他的容貌来。

这个男子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欧鲁巴。

“烙印啊,是烙印在燃烧着啊!”

半裸的欧鲁巴背部确实有奴隶的烙印。男子用手指着,烧烂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道。

“这场大火也是你招来的。啊啊,啊啊,啊啊!烧吧,都烧光吧!凡是看到着烙印的人,全都烧光吧!”

这人精神不正常。男子双腿摇晃着,说完这些意义不明的疯言疯语后当场倒了下去。刚才欧鲁巴照看的男子,那位像女儿的姑娘慌张地跑到了他的身旁。

(烙印啊)

欧鲁巴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开是吸纳,像做出某种决意一样迈开了步子。

现在大部分的男人们都忙着灭火。他们一边怒吼着一边砸开墙壁将水运进去,现场十分嘈杂。

在村子的一角,数名的陶利亚士兵聚集在那里。他们围住了一个人,她正是碧莉娜。

欧鲁巴拨开骚乱的士兵,来到了公主身边。

欧鲁巴用手抬起碧莉娜的后背、脖子,上半身轻轻腾空。就好像引水一般,她那纤细白嫩的脖子上露出汗珠,一头长发也想海藻一样缠绕蓬乱。

她那没有生气的面庞,剧烈地冲击着欧鲁巴的心脏。

出生以来,从不相信祈祷神魔的欧鲁巴,完全不知道如何排遣心中充满的恐惧感情。

没多想,欧鲁巴用力地摇晃着公主,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就刚才,碧莉娜的身体在欧鲁巴的怀里翻动着,很快激烈地咳嗽起来。

欧鲁巴慌慌张张地撑起碧莉娜的背部,见此,欧鲁巴像是从心底绞出空气一般,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碧莉娜的眼皮震动着,隐隐地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纱幕遮住一样的润湿眼睛,终于看到了欧鲁巴。

不知何故,欧鲁巴的喉咙发出鸣响。

碧莉娜张开干裂的嘴巴。

她像是在说些什么,但马上失去力量,脑袋突然无力地折向一边。欧鲁巴贴近脸庞,发现还有呼吸,看来是失去了意识。

欧鲁巴又长叹了口气,将她抱到了伤病员休息的地方。

一边看着眼前那个梦中沉睡的少女,欧鲁巴一边慢慢地举起手摸着自己的脸。

那是铁假面的触感。

毫无疑问,他一直以来都戴着这个铁假面。

明明还戴着假面,碧莉娜睁开眼睛看到欧鲁巴的那一瞬间。

“您果然是个骗子呢”

碧莉娜微笑着再次沉睡。

(基尔·梅菲乌斯是个骗子!)

这是在阿普塔与她享受最后的时光时,欧鲁巴自己说出的话。对这个多少对自己还有些信赖的公主,欧鲁巴用最坏的形式背叛了他。

但,那不过是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自己,而不是作为假面剑士的欧鲁巴。

“——”

意识不清的公主,看到这个假面,看到这个假面背后的什么了吗?

欧鲁巴站了一会,立刻想起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主身体怎样?”

欧鲁巴走向询问的士兵那边。

“公主就在这里。”欧鲁巴面向他们说道,“公主没有外伤,过一会就会醒来了。等到她醒的时候,你们就这样告诉她。”

“说,说什么?”

“阿普塔很快就派人来迎接。”

“你这究竟是在说什么?”

“你们不会是忘了拉班·道老师的命令了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说这是任务,但这个男人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说要不管村子还是冲了却还冲了进去,那里居然是搜索队寻找的加贝拉公主,然后又说什么阿普塔会派人来迎接?

虽说他是讨伐了格尔达的英雄,但这种种行为太背离人们常识了吧。

“对于梅菲乌斯,拉班·道大人向你托付了什么吧。”

“对不起”

“我明白,这是不明说的。嗯,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干到底吧。关于公主,就这样没关系吗?”

“拜托了。”

这桀骜不驯的男子既然对我方让步,我们自然摆出相应的态度。这感觉对担任欧鲁巴护卫的队长来说,就好像是看到年纪相差很多的表弟一样。

想想,表弟今年十四岁了。

离国境已经很近了。要是戴着假面的样子被人看到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欧鲁巴找到刚才估计扔掉的斗篷,又一次地传了上去。

他从搜索队借来一匹马,向阿普塔出发。

身后是村子冒着的黑烟,欧鲁巴急速前进着。

到了国境刚喘上一口气的欧鲁巴,与先前从陶利亚出发的部队汇合了。

在关骑龙的栅栏里有几名男子。在注意到欧鲁巴接近后,栅栏门被打开了。男子们在士兵们的监视下站成数列。他们每个人都不是泽尔德人,连欧鲁巴都不认识他们。

但其中也有一个和欧鲁巴一样,穿着带着风帽斗篷的男子。虽说士兵们十分在意这个看不到脸的男子,但是并没有下令让他摘下帽子。

欧鲁巴一看到这个人,假面下露出了笑容。

(真不愧是拉班,做事真周到。)

但很快欧陆隐去笑容,沿着尤纳斯河的小道前进。

欧鲁巴不知道袭击村子的是什么人。但至少梅菲乌斯军并没有越过国境发动进攻。

欧鲁巴的假面正泛着耀眼的光芒。

3、

终于,天逐渐亮了。

阿普塔的夜与索隆周边相比,凉得并不让人意外。凉气稍许残留着,夜晚渐渐隐去。

今早,风也十分凉爽。

(希望到了明天就好了!)

罗格·赛伊昂的鼻腔嗅着来凉爽的空气,如此想着。

因为是空战部队,罗格部下大都是年轻人。他们到阿普塔的时日尚浅,但已经和这座要塞的佣人们、姑娘们打成一片,罗格听说他们趁着奔赴战场的那一点空隙还要尽情地享乐。

今早可是散步的好天气,明天就要处刑了,他们也只能趁今早与恋人们享受快乐的时光。

但,那个时刻已经临近,而且自己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西边贝鲁刚纳山脉与天相接的山脊泛白时刻,原近卫兵们被带到了广场上。一想到他们剑奴时代的经历,也是这般手脚被锁住的吧。

一看到他们出现,在广场周边聚集的民众接二连三地发出怒号。

“居然背叛了基尔殿下!”

“恩将仇报的混蛋!”

“要在你们尸体上撒尿!”

阿普塔已经将基尔当做了城主。在短时间内,基尔作为英雄十分活跃,在老百姓中的人气十分高。可以说,这里百姓悼念基尔的心情,比起首都索隆的要强得多。

其中也有些人闭口不言,静静地看着近卫兵被带上木桩。因为皇子人气很高,所以关于他随从们的话题也传得很广。这些大半出身剑奴隶的近卫兵,是皇子的手足耳目。这群支撑皇子的近卫兵,不少老百姓也是十分敬仰。所以,这一部分人不相信他们谋害了皇子。而且这里也远离首都索隆,受皇帝的影响也小。

“一定是皇帝陛下为了发动对西方战争才故意这么说的” 像这样的传言也在流传着。

于是不部分的老百姓都在守望着他们一个个被带上行刑架。要是近卫兵胆敢反抗,就立刻被剑柄、枪柄殴打。

“混蛋”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放开我们!”

原本就不是正规兵,而且遭受了莫须有的罪名。要让他们老实地去死才不现实。于是,他们被暴打群殴,不过,肯定不会在行刑前将他们弄死。

其中,帕席尔和格威倒是显得很平静。

帕席尔心想,果然自己要被梅菲乌斯杀死吗?曾经帕席尔想就算舍命也要报梅菲乌斯一箭之仇,但是基尔这个人搀和了进来,将本来要结束的生命延长了。

另一位格威是原近卫队队长。本来他们被指认有罪的时候,他该直接向皇帝做出证言的。可皇帝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不如说这知道真相的人才是麻烦所在。纳巴尔明白皇帝的心思,于是在处刑的名单上加上了格威的名字。

格威自己和帕席尔一样都是大人。但是想着让养女凤·蓝能逃避处刑。而且,凤·蓝的命运原本就很坎坷。

(她是一个贤惠姑娘。比起那些轻浮的世人,不知道要贤惠多少。)

凤·蓝自己倒不悲观。就好像那些天里,自己悠闲得驱赶着龙,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一样。

一边被绑在柱子上,格威一边笑了气来。他觉得自己着剑奴监督官的一生不好也不坏。当初被当做奴隶送死,还不是一样化成白骨。而且自己还伺候那个皇子的影武者欧鲁巴,与养女一起生活。这样的日子简直就跟梦一样,自己已经毫无留恋。

(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格威想起欧鲁巴过往种种。

很快,五十人被绑好了。

刚刚嘈杂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

风的味道变了。

躁动平息的时刻,持枪的士兵们出现在广场上。指挥他们的是副官加雷斯。说起来,处死近卫兵的提案就是他发起的。

一片安静,朝阳的光芒静静地在铁盔上泛着白光。看到士兵们各就各位,一旁看着的罗格·赛伊昂叹了口气。

终于到这一刻了。

等到加雷斯举起手,命令开枪的时候,他就会命令部下冲上去阻止,罗格自己会拔剑与纳巴尔单挑。把纳巴尔作为人质,将他的士兵全部抓住,释放近卫兵。之后,就是等着索隆的处置。

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正向对奥多伊说的那样,绝不向西方出一兵一卒。

罗格心灵澄澈。这三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即使是躺下去也会被噩梦惊醒。罗格一家都在索隆。激怒皇帝的话,他们家还不知道遭遇怎样的处罚。想着想着,脑中浮现出最坏的情形。

那是看到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尸体送来的情景。

罗格·赛伊昂闭上双眼祈祷。

当罗格睁开眼睛的时候,士兵们整队完毕,全员持枪等待命令。罗格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身旁一直有人站在那。

“你啊”

奥多伊站在那,侧视着罗格。

“我愿与您同行” 奥多伊说道,“我将部下埋伏在阿普塔的外围,不会给纳巴尔通风报信的机会。”

“奥,奥多伊”

“将军,我不是白白送死。我也下了决心。我们要把这里作为据点,向梅菲乌斯皇帝宣战。我们还找志同道合的同伴。”

“不可。现在起事的话,谁会跟随我们?所以我才用这条命……”

“太迟了,赛伊昂将军。我不会是谁的奴隶,我会自己思考,自己决定。” 罗格与奥多伊的视线激烈冲撞。

此时,加雷斯走到了罪人面前,宣读他们的罪状。读完后,退到士兵的身后。

终于到了,人们吞咽着唾沫传递着这样的情绪。

太阳从山脊升起,木桩的影子延伸开来,将人群分段。

加雷斯举起手——与罪人相同数量的枪举了起来。

加雷斯刚要开口“射击”的瞬间。

“将军!将军!” 有个人急忙地冲进广场。

不只加雷斯、纳巴尔,连正要下令的罗格也是下了一跳。

老将的心中此刻燃起了期待。

“是陶利亚兵!” 站在纳巴尔面前的是监视尤纳斯河对岸的士兵。

“尤纳斯河对面发现了陶利亚士兵。”

罗格他们比纳巴尔更早地冲上西边突起的悬崖上,对面确实站着陶利亚的士兵。但是他们没有排兵布阵的意思。引人注意的是一艘飞空艇,而且上面挂有黑白相间的旗帜。也就是使者的意思。

“也不像隐藏起大炮的样子”

纳巴尔从国境监视兵那里拿过望远镜盯着那边观察,然后发出可以着落的命令。

全员紧张地等待着飞空艇降落。等到飞空艇降落,下来的一名作为使者的男子,说出了让纳巴尔意想不到的话来。

“在上回交战中抓到的梅菲乌斯兵俘虏,现在乘此船归还贵国。”

罗格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期这样做。纳巴尔单纯地觉得高兴。

“他们这是怕我们了,不敢和我们决一胜负。” 当然这理由不科学。

得到纳巴尔允许后,对岸数艘的飞空艇都升了起来,运送着俘虏过来。

当然,纳巴尔觉得这也许是什么陷阱。于是,他命令部队瞄准的同时,让国境监视队的飞空艇待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发动攻击。

最初的一艘飞空艇落下的时候,迎接的士兵发出了欢呼声。看到是熟人,也就是说这些俘虏毫无疑问都是梅菲乌斯兵。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尤纳斯被染得十分光亮。由于河面太过耀眼,一旁的罗格他们都眯起了眼睛。

沿河岸向上,几个男子走在山崖的小路上。罗格意味深长的眯起眼睛。本来几乎是赤裸被送来的俘虏,其中有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个人在士兵们的诱导下,粗鲁地大步走了下来。

纳巴尔觉得那是自己的手下。估计是被俘受辱受惊了吧。自己该大方地迎上去抱住他才对。于是纳巴尔露出笑脸走了上去。

“那个木桩是用来做什么的?”

“什,什么?”

披着斗篷的男子望着木桩问道。

“我这是在问你,这些木桩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家伙

纳巴尔笑脸变得愤怒。这家伙看来不是自己的部下,看态度也不像是俘虏。这么说的话,他是陶利亚的使者,混在装有俘虏的飞空艇来的吧。因为看到我方不打算设置谈判席,所以态度变得恶劣起来。

“没必要告诉你。归还士兵,对你们陶利亚来说就是赎罪。别搞错了啊”

“赎罪啊”

男子沐浴在朝阳之下,看着这些木桩觉得十分不现实的样子。

“罗格”

男子叫了纳巴尔身边老将军的名字,而且没有称呼。

“你怎么看?”

视线透过风帽望去,罗格·赛伊昂一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怎么看,什么怎么看呢?”

“陶利亚究竟是不是对梅菲乌斯有罪呢?”

“那,那个”

纳巴尔,还有附近的士兵看到罗格狼狈的样子十分奇怪。

男子不等回答,便看向站在罗格相反方向的将军。

“奥多伊”

被这么叫到的奥多伊,全身就好像触电一样站直了。那瞪着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走过拐角处看见诈尸一般。

“那我问问你,纳巴尔将军,是什么罪呢?”

“那是—”

奥多伊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陶利亚暗杀了皇子” 由于过于紧张,言辞都有奇妙。

纳巴尔像是觉得厌烦笑了起来。

“陶利亚的野蛮人,你真是不知礼数。现在没你事了,快点卷起你的尾巴逃回去吧。说不定,哪天你住的地方都没了啊,哈哈……”

“暗杀皇太子啊”

披着风帽的男子无视纳巴尔无感情地说道。纳巴尔愤怒地瞪圆了眼睛,轮流地看着罗格和奥多伊。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们相信吗?陶利亚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杀了吗?”

“我,不,我们”

奥多伊开口后,罗格紧接着说道。

“我们没亲眼见过现场。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皇帝陛下的判断,我等只能遵从不是吗?在此的所有将兵都是如此。”

与此同时,岸上站了大量士兵,他们屏息注视事态的发展。

“是的”奥多伊再次开口说道,“曾经那位大人对我说,你是为了听从谁的命令而生的吗?他的话让我茅塞顿开,可是国家大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梅菲乌斯国内,决定是非、推动国家变革的权力只有皇族才有。”

“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构成了我们世界的全部,每个人都能思考,每一个凡夫俗子都有改变国家的力量,这世界、权力、梅菲乌斯未来也好都能改变。但要是皇帝不顺从大潮一意孤行,那么这个国家将万劫不复:政治破裂,诸侯割据,就算勉强保有国家形态,老百姓也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纳巴尔表情严峻,肩膀抖个不停。

纳巴尔希望这闹剧快点结束回到刑场上。之后,他会向皇帝派出使者,自已请求再一次攻打陶利亚。敌人归还敌人,士气软弱的时候正式进攻的好时机。

(快点)

纳巴尔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地要将使者送回去。

“那么,要是皇族期望的未来是错误的,该如何?”

“什么?”

“要是皇族强推那任谁看来都是错误的未来的话,你们还要像狗一样听从吗?明知那会导致梅菲乌斯灭亡,将百姓投入战火之中,你们也会为了那样的未来行动吗?”

“你,你这家伙”

纳巴尔被彻底激怒了,整个人都激动地摇晃着身体。

“来人,将这个蠢货抓住!把它绑在木桩上,让那些对岸的陶利亚野蛮人也瞧瞧这个男人处刑的场面。”

士兵正准备行动,罗格平静地伸手制止。

“如果真有那天” 罗格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们会选择战斗。既然旧势力选择错误的未来,那么我们会选择新的君主,与他一起共建新的未来。”

“我也是”奥多伊接着说,“可是,我等过于渺小。正如刚才所言,无法有预见未来的千里眼。就是现在,我等也不知道皇帝陛下选择的未来是对是错。”

“皇帝错了。”

男子一下子就说了出来。

一阵响声随着风吹向周边。天空稍蓝,薄云很低。

已经怒不可遏尔哑口无言的纳巴身边,罗格问道。

“为何这么认为?”

“你为何这么肯定?你难道就这么确定陛下错了?你有能证明自己的话的证据吗?”

“那——”

“哎哎,够了够了”纳巴尔受不了大叫了起来。

“你这规划还说个不停了。你们不干会死吧,那就我来。不知死活地说陛下错误的蠢货,就让我纳巴尔亲手讨伐你。”

纳巴尔将手放在腰间,要一口气拔出的时候,一阵强风吹过,任谁都无法看清。事实上那天的风十分平静。

罗格、奥多伊像一阵风一样拔出剑,左右两侧架在了纳巴尔面前。同时,那个男子也宛如风一般脱下斗篷,让在场的人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这,这是”

纳巴尔的剑在颤抖,说不出话来,眼睛珠子惊讶地都要飞出来。

“这玩的是什么把戏。怪不得刚才说些奇妙的话语,原来你串通陶利亚,背叛了皇族,将剑对准了梅菲乌斯。”

“看清楚,纳巴尔将军” 罗格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抱着一种必死的决心说道

“什么?”

“你看你的剑指向的是哪位,用你的狗眼看清楚。”

纳巴尔从剑移开视线,看向正面的男子。

尤纳斯河面反射的光芒刺痛了纳巴尔的眼睛。

一片闪光之中的男子面庞,一开始还只是影子看不清。

过了会,纳巴尔终于习惯了光线。

“啊”

纳巴尔十分吃惊,剑都掉到了地上。

“皇,皇子!”

纳巴尔哆嗦的嘴巴里说出了那个名字。

“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

这是,在阿普塔殒命的皇太子,再次复活的瞬间。

这是,基尔·梅菲乌斯重新回到历史舞台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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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是烙印纹章系列的第八本了。

在创作第一本的时候,“这书能不能卖的掉啊”作为作者自己都有些不肯定,没想到都出到第八本了。太让我惊讶了。

同时,我要感谢为了让这部作品更加卖座而努力的编辑同志们,感谢丰富作品世界的“3”氏同胞们,感谢那些一直支持烙印纹章购买图书的读者们。

请大家陪我一起将欧鲁巴的英雄故事一起写下去吧。

还有就是,上一本发行以来,身边发生了好多事情。日本全境都遭受巨大灾难。我还有我的家人免于灾祸,可是听到报道知道灾区情况后,我也是十分难过。

衷心地对被害的难民表示哀悼。

衷心的希望这本虽然不是现实,但却与现实之地紧密相连的《物语》能让大家稍稍宽慰些。

将感情带入那些登场的任务,和他们一起高兴、愤怒、悲伤,等待着后续发展……这绝不是从现实逃避。我相信在这个与现实迥异的另一个世界保持自我,那么在这边的现实世界也不会对自己产生动摇。

我衷心的期望,在您阅读这本书的时间里,大家能尽情在这异世界里放松心情,忘却一时的伤痛,得到勇敢面对明天的活力!

杉原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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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kuin no Monshou_Volume 07

文件发布时间:2011-03-21 09:4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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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序章

月光洒落。

梅菲乌斯帝都索隆的中心耸立着的漆黑的高塔。

在那之下,没有人影。若在数日之前的话,在夜里仍有大量的人们在进行着施工,但在龙神庙的移动结束了的现在,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到第二天,预定要举行这所庙的移动前的新的神殿建立典礼。因此,这座曾经用于多次祭祀而让梅菲乌斯皇族感到敬意和恐惧的地下圣室,现在也是满地瓦砾,称为石砌的虚无的空间也不为过。

月光射入的地方,是为了对屋顶的一部分进行施工而拆除之处。在这个连人影以及周边的声音也没有的空间里,只有撒落在地下那柔和温润的青白色的微光,仿佛在抚慰着这曾经的圣域。

然而。

在这,仿佛是死一般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却响起了某人的脚步声。

身披着厚实的外褂斗篷,用兜帽罩住脸的人,一步、两步、在月光下现出了身影。尽管身体遮的严严实实、但确实是位女性。绕开瓦砾走着的女子、在曾经绘着龙神梅菲乌斯的壁画前停住了脚步,用手轻抚着壁面。

看来这也许是热诚的信徒来朝拜圣域的遗迹,亦或许是,某位高贵的女性为了和她的秘密情人幽会吧。

又响起了新的脚步声。

女性转过身,在月光之下,慢慢浮现了某为男性的身影。

是位肤色浅黑的老人。除此之外,褪了色的布条从肩膀缠到腰间。

一边用他那双仿佛要飞出去似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着,一边向女子所在之处靠近。

若是妙龄的女性的话应该感受到身边的危险,然而那位女子却用对待王族的礼仪恭敬地弯下了双膝。

“辛苦您了,惶恐之至”

若此地有第三者在,偷窥到这一幕的话,恐怕毫无疑问地吃惊地连眼珠子都要飞出来。

女性的声音是索隆宫殿里那令人熟悉的声音,此时此刻的场景弥漫着的的确是非常不自然的气氛,老人的态度也是极为异常。

沐浴在月光中的老人的名字是乌·纮。是长老众的一员。

所谓长老众,原本是居住在梅菲乌斯西部山地里的泽鲁德人,从远古时期就一直崇拜侍奉着龙神,这股信仰代代传承着。梅菲乌斯建国之初,为了将龙神教立为国教,他们长老众的先祖们被授予的神官之职,然而某代的皇帝突然改变了那个神话。即为、

“建国之祖并非是由龙神梅菲乌斯授予力量,而是其本人留着梅菲乌斯的血脉”

这样阐述神话,也就表明梅菲乌斯的皇帝全是龙神的末裔。侍奉皇帝,遵从皇帝即是遵从龙神,遵循那些古老腐朽的信仰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这样宣言道。

这个事件,与长老众获得政治实权的时期相吻合。这种情况一直顺利持续着,然而在这之后,梅菲乌斯闹起了饥荒,当时的皇帝病死。之后继位的下代皇帝们就与龙神教一直保持着距离,他们对诅咒以及因果报应一直持有恐惧,在举办关键的仪式之时都把长老众招到索隆交给他们负责。

但是,这几个月来事情开始有了变化。数名长老众那边的人在索隆定居了下来。

不用说这自然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手笔。唐突地决定建设龙神神殿的格鲁,为了对神殿的样式以及厅内的细微的布置和工艺都能逐一征求长老众的意见,将他们接到了索隆。

(恐怕,他想像这样逐步地,让长老众担任起神殿里重要的职位吧——)

梅菲乌斯的大臣们大半都这么认为。

格鲁为何这数年来,再次和龙神教保持着深厚的关系。

乌·纮就是长老众的一员。也多次来视察神殿的建设。

“是想要看我的【卦】么”

还未寒暄,老人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是的”女子低着头小声说道。

"听说乌·纮大师所鉴定的【卦】在各处都算是首屈一指的“”那么,先起来吧“

女子应声而起,接着用手掀起了斗篷的下摆。

雪白的肌肤透出白绫一般的光芒。

斗篷连同衣服被一起向上掀起,露出了女子的下腹部。

老人从容地蹲下身子,捧起了女子的脚。

瞬间,女子的下颚猛地颤抖了起来。老人伸出了舌头,在女子裸露的肌肤上反复舔舐起来。

在被月光浸成青白色的地下室中,不一会儿淫靡的气氛就弥漫开来。

老人的脸逐渐地抬高,在到达女子的腹部之时停止了移动。和纤细的身体不同,下腹部奇妙地隆起着。

老人将脸凑近那里,以略微粗暴地动作用脸额摩擦着。”喔,喔喔“老人一边从双目中射出与其年龄相反的高涨的欲望,一边呻吟道。”察觉到了。从子宫内侧连老朽的存在也察觉到了,回应了老朽的呼唤。就如萨马拉老师所诊断的一样,毫无疑问是个男孩。并且是背负着梅菲乌斯命运的男子这点肯定是没错的。“

“万万分感激”

女子的声音十分嘶哑。从兜帽内露出的金黄色的卷发,不知是厌恶还是愉悦,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切,也都是您对我们下达的指示顺着时势行动而已。这次的事也没有问题吧”

“恩。一切顺利”

“那样的话孩子的未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

“但是”

乌·纮微妙地转过了脸,接着朝又向“HI——”地仰起了头的女子。

“毫无疑问他有着王者的器量,但是那里附着不稳定的阴影。嘛,那也并非是什么值得担心事情。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地迈向王之座的不过”

突然,老人再一次停止了说话。抬起头,望向女子。那双眼里情欲之色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充满寒气无感情的一瞥让人不禁想到了蠕动的爬虫类。

“在那里,有一道浓厚的影子投在了王座上”

“什、什么人。那究竟是谁?”

女子非常着急地问道。

“是位年轻的女性”老人简短地说道。“而且,是在非常近的地方。此人究竟有多大的威胁,时间未到恐怕很难知道详情。如果觉得她会碍事的话,现在就把她除掉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老人舔了舔嘴唇,就如同失去了力量一般向后倒了下去。背部落到地面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恐怕这是看了【卦】之后需要支付的代价吧。老人的身子哆嗦着,女子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再次向从天井处投下光芒的皓月望去。

那双寄宿了柔和的月光的双眼中,毫无疑问地闪耀着强烈的憎恨。

第一章 梅菲乌斯的忧愁

1

前皇后拉娜、因病去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皇族的葬礼通常都是由龙神教的长老负责举行的。但是,在那时皇帝格鲁还未将长老们请到索隆。那时既有正与加贝拉开战中这个原因,国葬自然不用说,当时索隆的全体百姓全部穿丧服一周,而格鲁自己,则立即返回战场进行军事指挥了。

那并非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皇后本身就不是个墨守梅菲乌斯的传统的人,况且格鲁本人也不是那种会遵循历史陈规

皇帝。

但是。

大约是三年前。突然这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与加贝拉的战争仍未看到结束的迹象,在一直处于国境线附近相持不下而陷入泥沼化的时期。格鲁为了激起国民的战意、

“在加贝拉的王的首级送到吾面前之前,绝不将拔出的剑收回”

就这样下达了龙神庙的托宣。

在举行葬礼之时,格鲁不知为何故意拘泥于旧的惯例。在进行托宣的一个月前就将长老众们召集起来进行葬礼流程的确认,并埋头阅读历史书和古书。总之为了使这场仪式不出任何一点差错而疲于奔波。

然后现在。

象征着皇帝和龙神教是何种关系的建筑物,在这帝都索隆建立起来了。

在西方陶琅——目前龙神教也已经充分渗透到人们的生活当中——也有着不逊于任何地方的神殿的宏伟的大寺院。

这一天,很早就立刻举行了纪念建成典礼。

参列者包括贵族以及军人。从昨晚凌晨开始,手持长枪和铳的士兵将神殿周围的各个入口牢牢把守,一般人别说想要进去,就连看一眼也无法做到。

在中央的柱子上镂着的雕刻,从入口开始到里面纵向形成列队,在那前面,神殿里长台阶的左右,站着梅菲乌斯的廷臣们。全员,从头到脚都被连着兜帽的斗篷包裹着。这是在七日之前就送到他们各自家里的服装。这些和长老众们平时所穿的长衣类似的服装,大概就是进入神殿之时要穿的正装吧。

相互看到对方的穿着之时,他们自己在一瞬间也感到十分地滑稽,都“扑哧”地笑了出来,之后的超过一小时也是蜷着背站到了最后。

格鲁·梅菲乌斯朝着从台阶的另一侧,黑之塔的地下向神殿内部移动的龙神庙行进,那里正在和长老众一起在进行仪式中。

等待着回去的梅菲乌斯的贵族们,不管哪一个都一脸坑爹的表情。从数年前突然开始执着于仪式和葬礼的皇帝,如果在这场祭典中做出稍有有损皇帝威严的行为的话,谁也不敢想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在神殿近处,有着皇后梅丽莎和她的女儿们——伊奈莉和芙萝拉姐妹的身影。也是离皇帝最近的位置的人。可不能让她们听到和看到多余的东西。

话虽如此,在长时间保持如此高强度的紧张的精神的状态下,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底下的人也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了。“听说仪式典礼结束后,说不准会进行基尔大人的葬礼,恐怕又得延迟回去了”

“作为神殿里举办的最初的葬礼,的确也符合皇族男子的葬礼的规格”

“什么符合,这种鲁莽的发言你还是少说为妙。要是被对你有敌意的人听到了的话,不知道会把曲解成什么意思”

“不,不是啊。大公,我可没有那种意思”

这位年老的贵族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摇头道。不想被人从这种算不上失言的话中抓到把柄,身为梅菲乌斯的老臣露出这种狼狈之相后,谁也没有取笑他。这就是目前索隆的状况。

“为什么要延迟到这个时候才举行葬礼呢”

“而且本来,在举行葬礼之前应该进行奥巴里的处刑。可连处刑日期到现在都还没决定。”

将皇子基尔暗杀了的奥巴里,现在索隆地牢里关押着。他的族人和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大部分被抓了起来。

不论是他们的处刑,还是皇子基尔的葬礼都没有要进行的迹象,反而神殿建立的纪念式典礼先举行了。

如果是平时,会提出反驳意见的大臣出现一两个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目前却连一个向皇帝提出意见的人也没有。而列座的重臣中,作为领头人的西蒙·罗德鲁姆现在正在家中被关禁闭,而且,在场的贵族中充分了解情况的人到底有没有这还是个疑问,对皇帝抱有不满的人们现在也几乎全部集中在南方的基鲁罗。

“对陛下来说,他对这最近皇子的活跃不可能感到愉悦。这次对目标的暗杀。或许他并不想承认才是他的本意吧。”

“嗯嗯。如果对龙神教的信仰,能多少缓解陛下的心痛之情的话,我们也就应该支持的啊”

这些话,姑且说是表达了他们的态度,对皇帝的行为表示理解——更不如说是,对于不能向皇帝提出意见的自己的一种辩护。

在那儿,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现出了身影。途中的贵族和军人都保持着沉默,毕恭毕敬的脸上掩盖不住他们的紧张之色。

“各位,辛苦了”

格鲁手持长杖说道。

这根从刚才就拿到手上的长杖,顶端由水晶球装饰着。象征着全知全能的龙神之眼。上面巧夺天工的雕刻连旁观的人也无法察觉,若从下往上看去,投下的光线被细微沟痕处的弯曲部分折射,看上去感觉就像是所有的东西都被火焰包裹着一般。

手持着杖的格鲁,一起和人们念诵了祷告之后,立即向着神殿走去。这之后,索隆的主宫殿里预定要举行庆祝的宴会。

格鲁的左右,由打扮成仪仗兵的近卫兵护卫着,他的背后,跟着褐色皮肤的老人们——长老众。大臣们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想法低垂着头,目送着这支队列。

这个时候、

“陛下!”

皇帝的面前,突然扑进了一人向他跪了下来。是离神殿最远处的一名年轻的贵族。

“雷蒙,你放肆!”

还没等谁反应过来,仪仗兵就将这位被称为雷蒙的贵族用枪逼退了下去。变成了好像抱住了士兵的脚一般的囧状,雷蒙没有在意,向放慢步伐的皇帝开始控述。

雷蒙平常是在位于比拉克和索隆中间的涅达因的城寨里任职。侍奉涅达因的领主,并管理周边的村落。

在那里发生了事故。

服侍某位商人家的奴隶,将主人杀死后逃跑了。此人还是位少年,时间上是在基鲁罗爆发奴隶暴乱之后。他本想就这样加入基鲁罗的战乱,然而商人为了和贵族联手,对他穷追不舍。

脚受了伤的他,逃进了附近的村落。因可怜他如此年纪就成了奴隶的村人们,并未向涅达因密告他的行踪,给了他食物,将他藏了起来。

只过了不到三日,这个消息便被涅达因的领主知道了,一个中队的军队被派往这个村庄,连让村民解释的机会也不给。雷蒙喊道。士兵们放火烧了村庄,没有放过村里的任何人。

“雷蒙、住口。还不闭嘴!”

粗暴地吼出声的,是和刚才喊出“放肆”的是同一人——当值的涅达因领主杰拉士·艾比格鲁。

看着眼前发生了骚动的各诸侯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也都意识到了杰拉士的心情了。自己管辖的领地上出了事,当然追究的就是领主的责任了。在这种时期被皇帝按下“无能者”、“废物”的烙印是多么可怕的后果谁也不敢想象。

杰拉士恐怕也是不想重蹈基鲁罗的覆辙吧。所以才为了收拾一个奴隶动用了过剩的手段……但这种行为对于平时经常去村庄,和百姓们相当亲近的雷蒙来说是无法原谅的。

“这明显违反了梅菲乌斯的法律啊。陛下,请您听我说啊——陛下!”

对着不停地磕着头的雷蒙,脸涨得通红的杰拉士走了过来,一脚踢向他的下巴。

“就你种这家伙,还敢在皇帝面前提到梅菲乌斯的法律。你这无礼之徒”

杰拉士狠狠地用脚踹着雷蒙的脑袋和脊背。

而这幅在打通广众之下被人打骂踢踹的场景,也充分反映了雷蒙的家世的问题。

他原本是加贝拉统治下土地的豪族出身。土地是从梅菲乌斯的十年战争之前从加贝拉那里竞拍得到的,大约三十年前,此地落入梅菲乌斯手中。

不用说那自然是在现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初阵之时。

而土地在十年后由当时的加贝拉国王吉奥尔古·阿维尔亲手夺回,雷蒙家在这之后就归顺梅菲乌斯,获得了贵族的地位。

但是梅菲乌斯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国家,年轻人自然没有上一代的这种遭遇,再加上,雷蒙家里代代人都是巴达因教徒。

“竟敢玷污这重大的日子,你这瞧不起龙神教徒的大胆狂徒简直是找死”

利用各自处境的不同而占得上风的是杰拉士。雷蒙不要说抵抗了,只能不停地喊着“陛下”来控诉。

格鲁·梅菲乌斯,只是朝这位被士兵和杰拉士押着的年轻贵族憋了一眼,立即转过视线,狠狠地盯着杰拉士。

杰拉士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震。立马站直身子道、

“剩下的事情就请您交给我吧。这种小事不用劳烦陛下您来处理”

果然声音还是带着颤抖。

就这样结束了。不管怎么说,皇帝格鲁的心里是这么认为的。留着雪白的美髯的皇帝连头也不点,丝毫没有在意地举动,继续向前走去。

“请留步——陛下,请您务必留步啊!”

剩下的只有雷蒙那悲痛的哭喊在回响着。

手持着长杖的皇帝身后,当然跟着的就是长老众们。所有人,都低着脸等着他们经过。为了这种让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下的状况发生,因此此时,谁也没有察觉到龙神教的老人们,和皇后梅丽莎在那一瞬间相互交换了的眼神。

虽然在纪念式典礼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的宴会却没有取消。

主宫殿里开放了谒见时的大厅举办宴会,最能让人疯狂的就属剑斗了。被选上献给神殿最初的贡品就是人的死亡和鲜活的血液。

毫不吝啬地投入有名的剑斗士,在剑枪的相互交击下互相夺取对方的性命。格鲁只看了几组后,便从提前离席了。向着并排站着目送他的大臣们招手道、

"让吾看这些的话太不够分量了。剩下的就随你们喜欢吧“

他咧嘴笑道。

格鲁·梅菲乌斯在总人面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家臣们回应的笑脸是那么地难看。

皇后梅丽莎终于在这之后也退席之时,一人才用拳头将脸上滴下汗水抹去。他是位于十二将之一的以后脸皮著称的佛尔卡·巴琅。

“他的视线简直就像古代帝王巴鲁萨一样要把人给石化一般。”

他脱口道。

之后,虽说宴会进入高潮,但数名贵族的表情却像被暗云笼罩一般,纵览着大厅。剑斗之时飞散的血肉,已经被奴隶们清扫干净了。现在,正用钩子将被打倒的战死者陆续拖了出去。

远望着在宫殿地面上拖出的血迹、

“罗德鲁姆大公要是也来的话,恐怕又会争吵了”

某人低语道。

这被血沾污了的谒见大厅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老臣询问的声音响起。

不论是剑斗,还是梅菲乌斯的另一项名物剑舞,虽然在别的厅室里有过多次举行,但是在谒见的大厅里举办还是在历史上的头一回。

(不明白)

恐怕,大部分的家臣都抱有同样的疑问。

(陛下他,一方面在恢复古时的规矩,另一方面却践踏着史上流传下来的的习惯。简直是陛下在斥责着不知基准在何处的自己,而故意像个孩子一样在胡闹一般)

夜,更深了。

“请下决断,陛下”

皇帝的寝宫内,格鲁挨在裸身披着一层薄纱的梅丽莎身上。

枕边的灯旁,金色的卷发散发着光芒。脸上浮现着少女一般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皇帝的胸口,究竟会说些什么样的枕边话语呢。

“只要加贝拉的那个小丫头还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对那个国家出手。恩德那边国内的对立已经浮现在表面了”

枕边私语的内容,已经接触到了国家大事。格鲁,手持着梅丽莎递过来的杯子,盯着杯中仍在不断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

本来,女性是不能向皇帝对政治谏言的。可是,格鲁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怒意,有的只是无精打采的迟钝的目光。

“这是难得的机会。殿下,您也就是对这种状况抱有期待,才饶了那个大罪人一命的吧?”

梅丽莎小声地笑了起来。瞳孔中闪耀着光芒。

“不。某种意义上,皇太子殿下被杀害,才是”

嘟哝声戛然而止,格鲁斜眼望着自己的妻子。对着被这一动作,肩膀就忍不住颤抖起来的梅丽莎道:

“你说的是好像自己想出来的策略一样、这也全是、靠着长老众的【卦】而得到的吧”

“当、当然的啦”

梅丽莎赶紧陪笑道。

格鲁用阴暗的眼神倾倒着酒杯。突然在第三次后停住了手,再一次看着在液体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2

大约位于多米克平原中央位置的都市基鲁罗,目前产生了大骚动。话虽如此,这次却和曾经发生在索隆的那场严重的骚乱完全不同。

当地的人们仍平静地生活着,产生骚动的是位于城寨官邸里的人们。而且,全都担任着梅菲乌斯要职。

费德姆·奥林从早上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急匆匆地给侍从和奴隶们下达指示,做出行的准备。

“给我快点!”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是不会在人前如此喝骂的,看来这次完全不同了。为了加紧完成作业他甚至对奴隶们拳打脚踢起来。

这的确也不能怪他。

在基鲁罗,正聚集着所谓的反格鲁派的要员。遵循费德姆的号召而来。这股拥立基尔皇子,共同反抗皇帝格鲁暴政的势力,然而随着皇子的死,目前几乎土崩瓦解,计划也付之东流。

正当他们都想找个借口离开基鲁罗之时。

索隆的使者却抵达了。

而且,派来的是皇帝直属的青紫色飞空艇。自费德姆以下的反格鲁派要员看到船时,脸上仅存的血色也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我太多心了么)

对于这个计划,费德姆可谓是进行地无比谨慎。甚至连家里的人都没有透露过一点儿消息。当然,知道这个计划的人越多,那么就越有可能被泄露出去,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此时的费德姆除了不停地颤抖着手之外毫无办法。

然而之后降落的使者,即没有和基鲁罗的领主因德鲁夫·约克会面,也没有宣告费德姆·奥林命运的终结,只是独自去见了纳巴尔·梅特。

纳巴尔是率领着500人的部队的军人。不属于十二将,平时负责都市的防卫任务,属于进攻军队的后备部队。作用和佣兵部队差不多,但是梅特家本身却是佣兵部队中最发迹的家族,三代之前,因其功绩被皇帝直接表彰,全部的士兵都被划入正规部队,这也让他们在平时得到了足够的俸禄。

纳巴尔以因基鲁罗刚起了骚乱,需要进行治安维持这一名义来到了这里,而其实,却是来此和费德姆他们秘密碰头。因为他也是因皇子之死而垂头丧气人之一。

纳巴尔貌似是收到了皇帝亲自下达的旨意要返回索隆。在补给完成后就要立即乘飞空艇回去。

“纳巴尔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纳巴尔大人!”

当然,反格鲁派的人们,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了。

“抱歉,陛下急着招我回去”

纳巴尔到最后也没有透露皇帝要他回去的原因,就乘着飞空艇走了。

“这,这下可不妙了”

留下的反格鲁派的一人,元帝朝评议会议员马罗库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平常看上去本来就病怏怏、脸色极差且瘦小的他,此时仿佛就快要断气似地脸色变得铁青。

“纳巴尔那个家伙,不会出卖我们而向陛下密告吧”

聚集在索隆的7名反格鲁派联盟。除去纳巴尔以外的六人脑中都这么怀疑道。

最终,除了一人外剩下的五人都急着进行去索隆的准备。并非去追赶纳巴尔,而是想赶紧尽快地跪到皇帝面前,向皇帝澄清自己绝无谋反的意图。

基鲁罗有着庞大的飞空艇基地。当然这也不是说每人都可以弄到船,贵族们现在已经不能顾惜钱,必须尽可能地购船。

就这样,费德姆也紧张地进行着返回索隆的准备。纳巴尔万一向皇帝告了密,那么集合反格鲁派的费德姆自己就是万死不辞了。

(干脆就这样)

索隆也别回去了,直接去比拉克将家人接上船,不管是去东方还是西方,只要能够远离梅菲乌斯的话就行。——费德姆这样想到。

(不过)

就算是现在费德姆,脑子多少还有点清醒。他始终也觉得纳巴尔要告密的话还是有不自然之处。

就在他仍在犹豫,而行李已经整理完毕之时,因德鲁夫·约克进了房间。他是十二将之一,统治基鲁罗城的人,因此,

“奥林公。连您也要离开这里吗”

盯着费德姆的眼神,交替着焦虑和责难的神色。唯一一个不准备返回索隆的人就是他了。因为他除非遇到了非常特殊的事态,否则是不会离开基鲁罗的。奴隶的叛乱只过了不到两个月,先尽力治理,皇帝亲自对他下达了命令。

“我们全体都像被父亲叫来的孩子们一样。奥林公可是被我们视作唯一靠山的人”

因德鲁夫讽刺地说道。

(想扔下我不管么)

言外之意就是如此。费德姆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冷静点嘛,将军。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定下来么。大家现在只是想亲自去确定一下真实的情况罢了,在这基鲁罗发过誓的我们,是绝对不会违背誓言的。”

“那么,那个又怎么说”将军并没有停止他讽刺的语调。“我当然愿意相信大家不会违背我们的誓言,可实际上,纳巴尔那家伙不是和皇帝串通一气了么”

“关于这一点”

想要赶紧完成准备的费德姆,自然地迅速接口说。只想着这一点的费德姆不容分说地道,

“我对这一点抱有疑问”

“疑问?”

如果纳巴尔想要出卖我们的话,那就没必要还让陛下的使者亲自到基鲁罗来。纳巴尔自己,恐怕有着回索隆更加有利的理由在吧。而且,将军也应该看到了吧。虽然马罗库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是和使者会面的纳巴尔那苍白的脸色也不输给他。他也怕是我们的计划泄露的。现在就判断他背叛,还太早了。“

“可是”

因德鲁姆仍在动摇着。“这也不是一回事么。陛下亲自召唤纳巴尔回去可是相当的不自然。一定是陛下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把最年轻的纳巴尔给笼络过去让他招供。‘因为你还年轻,所以被他们所蒙蔽了。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我来保证,把你们的主谋和全盘计划都告诉我’如果陛下这么说,让他招出我们的话”

“就是因为这样!”

终于费德姆也大声吼了出来,打断了因德鲁姆的话。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现在并不能下定论,我们才要返回索隆去确认啊”

“但,但是,我自己不能离开基鲁罗的。您能理解我心中的不安就好了。”

费德姆强迫自己不让心中的不耐烦表现在脸上。现在的因德鲁姆才是,就像害怕父亲责罚的孩子一样。但是,

(也就是因为这样)

因时间紧迫而焦虑的心中,费德姆心里,浮现出了另一种感情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男人,才不会出卖我们)

因为不知道急着回索隆的五人,是否会因为想守住自己的性命和财产而急着率先去告密,由于没法知道他们和皇帝会面的内容的因德鲁姆露出了惶恐之态,说不定会想要提前进行计划。

“呼”

虽然费德姆·奥林急不可耐,却不得已再次露出亲切的笑容。只因为这样做的话,才能让这个男人不继续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他这么想到。

“不用担心,将军。我绝对不会弃你不顾的。你忘了我们那一晚发的一莲托生的誓言了吗。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就算用卑劣的策略将我等套入陷阱,也是白费力气。那个老家伙的眼中已经看不到真实了。”

“哦哦”

因德鲁姆感激道。在这个时期,被皇帝惩戒的危险性他们相当清楚。在这种时候硬被承担这之后黑暗的费德姆心中,仿佛被重击了胸口一般。

“的确皇帝害怕了。同时,觉得现在的皇帝举止异常的人们也是相当多。我现在去索隆大量召集这些人。这在另一种层面上皇帝是自己掐紧了自己的脖子,将军。这样反而同伴可以增加了啊。”

“真,真不愧。真不愧是奥林公啊”

因德鲁姆脸上露出了赞叹之色。

之后再适当安慰他几句,就成功地将这个单纯又烦人的男人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费德姆松了一口气。

对因德鲁姆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全部都是胡扯。实际上,从他来到基鲁罗之时就多次派人前往索隆了解动向。当然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确认皇帝那边是否了解到这边的意图,在看到没有得知下面任何汇报就到来的飞空艇之时,费德姆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感到如坠冰窖也是事实。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索隆比以前更加戒备森严也是事实)

排除掉在全身游走的畏惧感,费德姆自己的准备也完成了,接着他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在窗边的飞空船发射场的高塔。

据他得知的最新的消息,是龙神神殿建立的仪式典礼开始的前几天,在索隆发生了火灾。

着火的地方是奥巴里·比朗曾经作为住所使用的屋子。大火着了一晚,屋子被烧了个精光。因为现在没有人使用,因此没有死者出现,附近也没有遭到火烧,

(这莫非是死去的皇子在作祟)

也有这样的传闻。

这种传闻,同时也增强了被称为龙神梅菲乌斯的末裔的皇族的威光,这种传闻让人们增加对其的畏惧是再好不过了,能证明皇帝格鲁利用了这一点的就是,周围的长老众开始服侍他。

“不,这说不定是奥巴里·比朗的生灵,在诉说他的冤屈吧,虽然还活着却诅咒着索隆”

送回了这样的报告。(“诉说着他的冤屈”?)

费德姆疑惑了。对于杀害了皇子的奥巴里,为什么还要专门散播支持他的言论呢?

(这个是——)

虽说可能并不是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皇帝,也确实不可能放任这些言论不管的。

(莫非,这火是皇帝亲自下令放的也说不定呢。难道是从长老众那边得到了什么讯息,来以此利用么)

这个时候,侍从进来向他汇报准备已经完毕了。费德姆迅速披上斗篷急急地向飞空场出发了。

起飞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仍有很多,关于索隆起火的事情就暂时先撇到了一边。

身为一介凡人的费德姆,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知道。

他的推断,已经猜对了一半。

的确有人在奥巴里的住所放了火,但是纵火者,至少,不是梅菲乌斯这边手下的人。

3

尽管被关在家中,然而封住人们的嘴巴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在纪念仪式典礼上发生的事情,马上就传到了西蒙·罗德鲁姆大公耳里了。

虽然自己未见过雷蒙这个人,但却和他的父亲见过多次面。那还是在评议会仍然运作的时候。

雷蒙因玷污仪式而被投入了监狱。但并未关押在索隆,却偏偏移送到了涅塔因去。这听说是涅塔因的领主杰拉士的独断。这也表明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对此事毫不关心。

西蒙看向了摊在桌面上的信件。直到刚才他还在写着打算呈交给皇帝的请愿书,到中途却放弃了。

(对于我这封谨慎地写出的信,陛下是不会去看的。)

如果是能听进大臣们的谏言的皇帝的话,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态的。

西蒙·罗德鲁姆交错起双手靠向椅背。

在加贝拉和恩德交火之时,西蒙掩护了向加贝拉输送援军的基尔皇子,而这明显是对抗皇帝意志的行为。

当然自己也承认话说得有些过头了,但是如果不强硬一些的话格鲁是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的。

而结果,西蒙就被软禁在了家中。不过对于即使想要下令“给我滚出梅菲乌斯”的皇帝,也没敢把这位长年侍奉梅菲乌斯的老臣给流放出去。

(话虽如此)

同样赞成皇太子输送援军行为的奥达因·洛尔高和罗古·赛昂两位将军却被远调出了索隆。出现了所有反对皇帝的人,没有被给予任何辩解的机会,就被皇帝独断处置了的现状。

或许是害怕触碰到皇帝的逆鳞,来探望西蒙的贵族们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从西蒙的女儿和女婿那边,收到了对他的慰问信。

话虽如此,这也是因为西蒙对家里人严令“不准牵扯进来”的缘故。

(扎德·考克)

叫来侍从,喝着茶的西蒙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数个月前,发生在梅菲乌斯建国祭时候的事,西蒙那时去拜访了可以说处于谨慎状态的扎德。

扎德,是曾经策划发动军变意图夺取梅菲乌斯的男子,那个时候皇帝多少还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虽说如此,本身应该被认为是谨慎言行的扎德,却对来访的西蒙当面直述了对皇帝的不满。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西蒙既没有安慰扎德,也并未告诫他,恐怕当时也下意识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的吧。

(扎德的行动是正确的么)

即使是侍奉了梅菲乌斯皇家一生的西蒙,此时也在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这也是对自身生存方式的否定,这对于年迈的西蒙来说可谓是无比辛酸。

(不行)

郁闷地叹了口气,西蒙抿了一口热茶。

窗外的景色已被黑暗笼罩了。

原本早起后的计划,是打算在写完信后在阅读两三本书的,然而在中断了写信后,也不想再干其他事情了。

(扎德他并没有支配着的器量。那么除了陛下以外谁还有呢——这样的话)

皇族的血脉并未断绝。头戴皇冠,手握大权的皇帝是连接整个梅菲乌斯皇族的血脉之人。如果谋反和叛乱使其血脉断绝的话,那么无论是谁坐上皇座,都会使巨大的骚乱席卷全国。

经历了十年战争,伤口仍未愈合的梅菲乌斯,不可避免地国力被削弱了。与加贝拉,恩德之间的三国关系,目前也是充满着火药味。

虽然和加贝拉构建了同盟关系,本应已经嫁入梅菲乌斯皇家的加贝拉公主碧莉娜的立场现在也是极度地不安定。不用说自然是因为婚约者基尔皇子的死去。

在基尔皇子已经死去两个月的现在,她却仍留在梅菲乌斯。

虽然有同情碧莉娜的一部分人说她大概是打算至少要参加完葬礼再回国,但目前听说大多数人都已经认为她是一个相当麻烦的存在了。

现在梅菲乌斯皇族里面,和碧莉娜年龄相仿的男子已经没有了。即然这样的话,她也就只有回归加贝拉这一条路可走了。另外,考虑让伊奈莉皇女和加贝拉王族的某人联姻,或者再谋求别的手段,让其成为新的关系纽带,各种尝试方法恐怕也已经开始了。

最近,恩德公国的使者也频繁地和皇帝会面,

(与其沉浸在少女一般的感伤中,也差不多该对自己的之后的道路做决定了。)

就算再怎么对周围的人伪装,也总会被皇帝那边的人察觉到的。

西蒙自己,也不禁多多少少地同情起加贝拉的公主来。讨伐留卡奥之时,扎德谋反之时亲自驾驶飞空艇活跃在其中的那位王女,自从知道基尔皇子被暗杀的消息以来,就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了,听到过的只有加贝拉的使者来访在讨论公主去留的话题之时,也只是仅仅传达了自己要留在梅菲乌斯的旨意。

就算是多么坚强勇敢的公主,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然而,越是身份高贵的女性就越会被命运所玩弄,这在战国时期也是经常的事。西蒙并未对碧莉娜公主产生必要以上的关心。不过和加贝拉的同盟究竟会如何,联系到这个大前提的事也会成为今后梅菲乌斯的重要的事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西蒙将杯中剩下的最后一口茶饮尽。

(哎呀,在中途时间要是被喝茶所浪费的话那就可惜了啊)

就快到晚餐时间了。厨房里,今天的晚餐稍微迟了些啊。正当西蒙这么想着,侍从走了过来。带着一脸惊慌。西蒙赶紧站了起来。

“有客人么”

西蒙从侍从口中得知了这一报告。

西蒙的话,已经警告过家人不要来看望他了。

侍从点了点头应道。

(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心里在这么说道。然而之后,在听到客人的名字之时,西蒙却露出了和他这位梅菲乌斯的重臣不相符的困惑之色。

“这真是......欢迎您的到来,微臣这么说可以么”

西蒙一边让侍从重新准备好茶,一边搬来客厅里的椅子让来客坐下。

实际上,他对来客是谁是知道的,也曾考虑过是否要去拜访她。虽未曾和她交谈过,然而对方的性格却是多有耳闻。

因此,就暂时先放弃,直到接二连三的拜访之后,到那时应该就不会对周围的情况产生担心了,因此西蒙决定还是先暂时在家里不露面为好。

“对老朽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对公主来说,您也处于微妙的立场。没想到您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会到老朽的宅邸来呢”

“就因为处于微妙的立场,我们双方才会都感到困扰呢”

露出嫣然一笑的,正是直到刚才西蒙还想到的加贝拉第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所以,并没有人直接来拦我。想出去散心的话就请便好了,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碧莉娜接过茶后对侍者道了谢。虽然并不寒冷,少女用双手将杯子捧了起来,

(传闻听得越多,就越被绝望所打击——看来也不尽然啊)

在西蒙眼中看来是这样。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以前曾和少女一样的柔和的脸庞的轮廓渐渐变得纤细了。虽然容貌要长成和大人一样还为时尚早。

只是睁大着的双眼中,一点也看不出是抱有心病的人的面容。

而且,碧莉娜的声音也十分地爽朗,直率地用她的那双大眼睛看着对方。这一切都和以往完全一样。

(好了)

自从听到碧莉娜之名以来,西蒙仍未抛掉这种疑惑。

“那么,公主。您到老朽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虽说这样不懂风趣地直截了当切入话题和平时西蒙的作风完全不同,但是毕竟时间紧迫。窗外也渐渐黑了起来。

“恩”

碧莉娜放下茶杯,再一次莞尔道。

“想和您喝茶聊天”

“诶?”

“只是想来和身为梅菲乌斯重臣的罗德鲁姆大公喝喝茶罢了”

“这个”

“我没有别的意思哦。自从我来到梅菲乌斯以来,从未和皇太子殿下以外的男性交谈过。人们常说:要知晓家中的内情,就要逮住管理财务的女性。那么要了解一个国家,和男性的对话就是相当重要的咯。”

沉浸在热气中的碧莉娜的面容,飘忽不定。西蒙苦笑道,

“老朽的话,可是个无力的男人啊,公主。也没有被陛下赐予土地和士兵。嘛,如果是作为消遣来代替茶果的话,老朽所经历的岁月的故事或许可以和王女您谈谈”

(这种类型的公主大人,在梅菲乌斯里的确没有呢)

一边笑眯眯地应对着公主的西蒙这样感叹道。从这位十四岁少女的身上她感到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过于成熟的特点,究竟和哪位身份高贵的少女相似呢,比如说梅菲乌斯的伊奈莉公主——打个比方,在立场上,那位公主会情不自禁地利用自己的年龄和立场去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擅长依靠自己拥有的可爱属性的这种交际方式在碧莉娜身上却看不到。

“要谈些什么呢”

“那么”碧莉娜想也没想,立即答道。“那么就谈谈皇帝陛下的事情怎么样?”

“陛下的?”

“是的”

虽然提出这种不礼貌的话题,碧莉娜的表情仍旧十分地自然。

一时间西蒙也愣住了,不过立即缓过神来。他开始对皇女的古怪发言多少感到了有些高兴。

“老朽明白了。不过老人的话恐怕会有些枯燥也说不定呢”

西蒙谦逊了一下,就开始诉说起皇帝以及陪伴了皇帝大半生的自己的故事。

“老朽自己,是继承罗德鲁姆家族的家业,年少之时就开始侍奉陛下了。和皇族的男子一起接受教育是罗德鲁姆家的惯例”

那个时候,梅菲乌斯皇家中除了格鲁以外还有两位候补继承者。虽然身为长男,但是格鲁却拥有容易感染腺病的体制,还有其他少数地方让别人觉得无法忍受,在宫廷里也被孤立着。

据西蒙的回忆,那是在当时全国举办的狩龙之日,恐怕是以母亲在眼前去世了为起因。那时的格鲁还不到十岁。

而伺候那个样子的格鲁,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辛苦的,对方向当地难伺候,稍有不顺心就大声喝斥。猜疑心也十分旺盛,西蒙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让格鲁相信自己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同伴。

“那位大人,年轻的时候开始就非常感情用事。但是——也因此,就是因为这样——实际上,条理分明的意见他一般是很难听得进去的。尽管那样,要是再继续晓之以理的话,就会被他训斥。所以就会这样和你说[你的意见我已经知道了,作为参考放到日后再说]”

这些话,如果在公众的面前说的话会更好。这样在他人的眼里看来,平时专横暴虐的格鲁,也是个能够倾听臣下意见的人。这种“符合皇帝身份”的言行,是格鲁从某段时期开始注意的。西蒙竭尽全力辅佐格鲁,利用巧妙地方式让其接受自己提出的意见,一点一点地接近了格鲁的内心。

“正因为陛下一直独自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因此,一旦获得了同伴,就能形成强力的羁绊。而有时,陛下看着他的同伴而露出的腼腆的笑容,我一直很欣赏。”

在西蒙的努力下,格鲁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此前一直抱有的猜疑心,转变成了对周围的洞察力,获得了广阔的视野。

之后十七岁那年,他在和加贝拉领主的一场局部战斗中大放光彩。在这场战斗中,他带领着不到五十人的部队,成功斩杀了对方的将领立下了大功。

或许也因此而获得了强大的自信,几年后,积累了相当的经验的格鲁成为了梅菲乌斯的皇帝并巩固了国内不稳定的区域。

话虽如此,留下的问题还是不少。在成为皇帝前就被要求娶妻的格鲁,却仿佛故意消遣周围的人似的,长期一直保持着独身。

西蒙虽也多次向他苦劝,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可不是种马。反正都是担心朕死了以后的继位问题吧,到那个时候西蒙,一切就拜托你了。”

就这样被半开玩笑地应付过去。

最后,皇帝娶了在拉娜这位女性时,已经年近50了。拉娜是谱代家的女儿,名门出身,且之前家族里并未和皇族联姻过。

“而且拉娜殿下并未受到梅菲乌斯风俗习惯的多少影响。因此不仅在背后受到其他皇族的指责,当面也曾被直接非难过,全靠陛下保护着她。”

“或许是得到了想要保护的人吧,陛下从未向那时一样像一个真正的执政者。”

“但某种意义上,陛下才是被拉娜殿下保护着,她对陛下的引导作用比我大得多。我是这么认为的。”

充分了解格鲁的素质的拉娜,轻易地就完成了曾经西蒙对格鲁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到的事情。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必要时却勇敢地给格鲁提出意见——让格鲁时刻充分地把握好分寸,掌握着主导权。

因格鲁的怒火而遭殃的大臣们,拉娜也以她的方法救下了很多人。同时,始终也让格鲁掌握着决定权,以另一种处理方式,充分保住了皇帝的自尊心和颜面——。

说到这里,西蒙仿佛回到了现实,眨了眨眼。

“与其说这是关于陛下的故事,不如说是我这个老头子的往事呢。”

“那可不能这么说啊。”面对着苦笑的老人,碧莉娜摇头道。茶已经凉了,西蒙正要准备换上新的。

“不用了”

说完。王女轻轻垂下目光。

“多谢款待。毕竟,身为从他国来的我,频繁地会面这种事是很难的,今天能得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衷心地感激罗德鲁姆大公。”

说完站了起来。

直到最后的最后,西蒙和碧莉娜也未提及死去的皇太子之名。

说不定是已经从皇帝那里谈过了关于基尔·梅菲乌斯的话题了吧。此时的西蒙意外地这么想到。

而且,西蒙仍旧摸不着头脑。

(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摸不清她在想什么。那煞有其事地,像大人物似的举止,看上去貌似挺高兴。

总之,西蒙将她送出门后,就看着她和呆在别的房间里等待的侍女一起离开了。

(我今天看来话说得有点太多了呢)

回到房间里回想起和碧莉娜的对话,西蒙直到现在心里仍旧郁闷不已。得意洋洋地诉说着皇帝的事情的自己现在却成了这副惨状。若是能把自己向王女夸耀的十分之一的手段用在皇帝身上的话,西蒙也不回落到如今这种状况了。

(啊)

突然脑中浮现的一个念头,让西蒙猛地一惊。

之后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但是,不可能吧)

就因为碧莉娜的性格,就算是正确的东西,现在的皇帝也是不可能接受的。因为不管怎么说,皇帝阻止了对王女的母国、加贝拉的援军。

西蒙在此时,开始怀疑王女可能为了对抗格鲁,在收集其作为她的“敌人”的情报。

(也即是,这一切恐怕是准备以身殉国的她的意志的体现。)

西蒙紧张地喘息着。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违背了他的猜测。离开西蒙家的第二天,碧莉娜做出了让西蒙以及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动。

第二章 想法

1

这是发生在纪念式典礼之后的第三天的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索隆的宫廷一直被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着,但是今早却稍微有了变化。在负责有关于谒见皇帝的各种事项工作的克莱因·伊斯凡那里,昨晚接到了来自碧莉娜王女向皇帝的谒见请求。

原本按照安排,王女应该是到晚上才轮到谒见的,可在皇帝亲自决定下,一大早就接见了碧莉娜。

终于加贝拉国的王女决定去留了,在大厅里,此时也有聚集了一些平时很少露脸的稀客。到底她会何时宣布自己回国,关于这一点在打赌的也大有人在,索隆附近的贵族们大多数都到了场。

“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进殿”

伴随着宣告声,纤细的脚迈上了铺设在谒见大厅内的红地毯。

这位原本应该已经成为皇太子的妻子的异国的公主殿下,挺直了脊背,从容地走了过来。之前也有传闻说王女由于婚约者基尔的死,再加上伴随着这些而来的对她本人去留的传闻而苦恼,因此也憔悴了许多,然而此时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强。

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背部,碧莉娜在王座前屈膝跪下。

“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甚感光荣”

在问候之后,碧莉娜陈述了谒见的缘由。

在场的所有人都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拼命地听着,

“暂时,希望您能让我留在索隆”

令人意外的表态。

“留在索隆?暂时?”

人们面面相视。离开梅菲乌斯,如果这样的话大家倒是可以理解,然而王女却特定[在索隆]。而且是[暂时]。”搞什么啊,在这种关键时期“

在后面起哄的人们露出一脸的失望表情。其中,

(不,现在下结论仍为时过早,直接表态回索隆的话太过于愚蠢了,因此才这样绕着弯说)

也有这样小声交谈的人。然而,

“我希望能去涅塔因一趟。之前在某处听说了罗格·赛昂大人在那里”

在说出罗格这个名字的瞬间,大厅里猛地静了下来。罗格·赛昂,对皇子向加贝拉派去的援军——也就是说,对违反了皇帝的意志的行为——放任不管,因此受到皇帝的降罪,而被调离了索隆。

围观的人们都诚惶诚恐地看着皇帝的脸色。格鲁·梅菲乌斯却继续拿着权杖,脸色不变地问道:

“公主找罗格有什么事”

到目前为止皇帝并未有发火的前兆。贵族们赶紧松了一口气……碧莉娜从容地说道:

“我听说罗格大人收留了活着的皇太子殿下的近卫兵。对于救了我的母国的恩情我现在还未向他们道过谢。因此我想向他们感谢此等义举。

在场原本保持着沉默的人们一片哗然。

碧莉娜的话,将违反了皇帝意志的皇子基尔的行动给正当化了。还特地表示帮助皇子违抗了皇帝的人的行为是[义举]。

这明摆着等于碧莉娜向皇帝传达了:

(你的所作所为是不义之举)

的宣言。

(怎,怎么能这么说)

贵族中的一人偷窥着旁边人的脸。

(虽然早知道她是位勇敢的公主,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公然顶撞陛下)

(不不,只是不懂世事罢了。自己心里想啥就说出来,也不考虑一下。)

仿佛不知道周围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似的,王女仍是一脸淡定地等着皇帝的答复。

一秒——两秒——三秒。

皇帝周围的人,从未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仿佛寂静的环境如同野兽的爪牙一般在撕扯着他们惊恐的心。

“哦”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小声呀道,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仿佛为了避免受到即将回响在大厅中的雷霆之怒似的,家臣们都赶紧低下了头。

可是,

“下个月,貌似加贝拉的使者就预定要来了吧”

格鲁貌似毫不介于皇女的话,说道。碧莉娜答道:

“还有一周就要来了”

“那样的话”格鲁露出一丝笑容道。“就没必要专程来说这些了。王女之前也在索隆和阿普塔之间奔波过。这次也随你喜欢吧”

虽然皇帝回答的很大方,然而言下还是暗示了碧丽娜[专程]在大臣们面前公开指责皇帝的做法是多此一举的行为。格鲁也以他的方式,特地强调了[专程]这个词来暗示,然后一笑了之。

大厅里紧张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王女和皇帝的辞令而散去。

冷静地考虑的话,碧丽娜毕竟是他国的客人。因此,就算对方表示不赞同他的做法

,皇帝也不太可能单方面的惩罚对方。

话虽如此,如果别人也向皇帝说同样的话的话,就算他是和西蒙一样的重臣,恐怕也逃不了牢狱之灾,这点认识大家都还是有的。因此,现在的格鲁或许正处于最不能惹的状态下。

(干脆就)

这样考虑着的人肯定还是有一两个的。

对,干脆就让身为他国来的客人的碧丽娜,也受到皇帝的专横的惩戒的话,这样就能体现皇帝的器量已经没有了。

在以此将梅菲乌斯家臣们团结起来,就有可能可以选择皇帝将要前进的道路。

然而,皇帝毕竟还没丧失理智。就这样的话,只会让皇帝越来越独裁而已。

格鲁·梅非乌斯的确是个棘手的执政者。

谒见之后的第三天,碧莉娜开始从索隆出发。

虽然准备了飞空船,不过碧莉娜还是选择了坐马车出发。随行人员包括50多名士兵和一起从加贝拉带来的特蕾西娅侍女。

在联络船抵达涅塔因之后,涅塔因方面就派出了护卫兵,准备在途中与她们合流。

“公主,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对于面向车窗外的特蕾西娅。碧莉娜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有话要说吧。特蕾西娅你每次这个样子的时候,就肯定会对我来说教的嘛。每次都是先谈谈天气,来试探我的心情好坏”

“您真聪明。为什么您事先不和我特蕾西娅商量呢就去谒见陛下呢。而且竟然以要感谢向加贝拉驰援这种理由,这不是故意冲撞陛下么”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我也不是想也不想就去付之行动的小孩啦。这次行动我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天晓得)

特蕾西娅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巴,就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对方。碧莉娜装作没看见,故意学特蕾西娅一样朝窗外看去。曾经身为加贝拉的侍女长绷起了脸,穿过云层间的缝隙窥到的天空

蓝的简直要将瞳孔也染成一片似的。

(虽然如此)

特蕾西娅深深地望着自己年轻的主人的侧脸。

若是碧莉娜之前和自己商谈的话,毫无疑问自己将会反对,然而心里却希望自己的小主人能够随自己的意愿去做这一切。

(自从基尔皇子去世以来,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在阿普塔要塞度过的那段紧张的时期。

基尔皇子被狙击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可能”这个词立即从碧莉娜的口中迸了出来,并马上搜寻了成个城寨。据说基尔走上城里的露台之时被射击并坠入了尤诺斯河中。虽然立即就派出了搜索队。碧莉娜自己,也马上亲自出动了飞空艇。晚上在空中飞行自然相当危险。可碧莉娜却听不进特蕾西娅的劝阻似的,在魔素保有的最大程度内向尤诺斯河的附近飞去。

在中途补给的时候,得到了新的情报。搜索队在对岸发现了逃走的黑盔团的士兵。搜索队的一部分被派往靠近陶利亚的周边,向陶利亚那边请求跨越国境的许可。在这期间,碧莉娜争分夺秒地飞向尽可能靠近国境线的地方。

直到河面上映出朝阳的光辉之时,仍是一无所获。因魔素耗尽而数次返回城的碧莉娜,此时又得到了新的情报。

派出去搜索的一个团的近卫兵,与跨越了国境线逃跑的黑盔团发生了冲突。双方几乎全灭。在战斗中牺牲,没有返回阿普塔的近卫兵的名单中,赫然写着皇子信赖的欧露巴和希克的名字。两人都是王女所认识的熟人。

得知这个悲痛的消息的王女,再加上整晚都忙着飞行找人,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而倒下了。这位十四岁的少女周围的世界可以说是一下子彻底崩坏了。

特蕾西娅吓得赶紧叫来人,将她抬回了城里的屋子。

之后时间匆匆流逝。

从比拉克以及索隆也派出了搜索队,并投入了一个飞空艇大队。虽然能对在陶利亚国境附近的搜索帮上忙,然而却没有任何收获。顶着从索隆来的催促,碧莉娜在最后的最后也没有放弃,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驾驶着飞空艇寻找着。终于直到皇帝的使者亲自来了,才被迫返回。

特蕾西娅还记得在阿普塔的最后一日。

拜托了皇子专属的叫做丁的少年侍从,碧莉娜得到了进入皇子的房间的许可。终于王女也放弃了,看上去不知是否沉浸于回忆中,亦或是逃避着这个现实。

“那位殿下是个[大骗子]”

碧莉娜那碧蓝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要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的同伴,那位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扎伊姆要塞也是,在梅菲乌斯的建国祭之时也是,在这阿普塔和陶利亚战斗之时也是总是这样,那位殿下都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呢。皇子这次肯定又欺骗了我们,暗地里准备干些什么。我碧莉娜怎么能容忍他接二连三地欺骗我。恩,特蕾西娅,来帮忙。这个房间肯定隐藏着一些秘密。或者可能有留给我的信件——”

或许是连日来的疲劳的影响,碧莉娜处于一种急躁的状态。特蕾西娅看着主人那忘却了悲伤和绝望、甚至可以说是喜不自禁的主人的笑容,心中痛苦万分。这之后在皇子房间的搜索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高扬的情绪也渐渐地冷却,仿佛像丝绵吸水一般将残酷的现实逐渐地浸染在了身上,最后,毫无疑问,在少女身上感受到的悲伤与绝望比之前更加强烈了。到最后和预想中的一样,直到窗外渐渐明亮了起来,来接她的船到达之前,碧莉娜都呆在皇子的房中,最后不管是特蕾西娅怎么叫她,仍一动不动地独自站在那里发呆。

特蕾西娅看着变成这样的主人,再次语塞了。

(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真是个过分的人)

对这位从他国、而且是从与本国进行了长年战争的敌国嫁过来的婚约者,皇子从未温柔地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从未赠送过一件礼物给她,面对原本竭力熟悉着这个国家,并且努力地想要理解皇子的王女,对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支支吾吾,故意扯开话题无视这一切,自顾自地埋头钻入自己的工作中,让王女自己独自品尝寂寞。

(真的是位,过分的人)

不过就算这样,终于,真的是终于到了这一步:不知是何时开始,特蕾西娅发现,年轻的两人的心开始相互靠近了。就是因为这样,特蕾西娅才无法原谅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撇下了一切,将碧莉娜一人孤零零地丢在了这个国家。

回到索隆之后,碧莉娜明显变得沉默了许多。这种状态如果是出现在阿普塔连日连夜的搜索期间

的话还可以理解。至少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可这种状态既非为某事而烦恼,又不像伤心过度。

(简直好像丢了魂一样)

有这种感觉的还不止特蕾西娅一人。

然而,就这样过了两周后,碧莉娜的样子却有了变化。坐在床上时的样子,已经没有了之前那样无力的表情,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似的。

特蕾西娅也在之后和她谈了话,虽然没有谈及皇子的话题,不过这位少女貌似终于接受了皇子死去的事实,回到了现实的生活中。

(莫非,那是我想错了么)

在对话结束之时,特蕾西娅突然这么想到。

因手边的话题无法继续而焦虑着的特蕾西娅,将关于那些曾经是皇子近卫兵的人的情况说了出来。特蕾西娅听说与黑盔团战斗后残存下来的数名近卫兵被编入了罗格·赛昂的部队。在其中有着曾经是近卫队队长的格威和在建国祭时与铁假面的欧露巴战斗过的帕席尔。还有格威的养女,虽然身为女性却是龙丁的凤·兰也在其中。

听到这些后,碧莉娜突然间眉毛动了动。糟了,特蕾西娅立即就后悔了。常年侍奉着碧莉娜的这位侍女对这位少女的特有的习惯十分熟悉。又在打什么注意了,特蕾西娅这样想到着。

罗格·赛昂因为被皇帝降罪,现在被调离了索隆,在涅塔因这个城里任职。在因无可奈何而谈到此事之后,特蕾西娅只好下了一个决心。

因此,现在就如预想一样,碧莉娜和特蕾西娅坐着摇晃的马车行驶在通往涅塔因的路上。

特蕾西娅只能无言地叹息。

碧莉娜的决断以及行动力还是一如既往地迅速。而且,当自己听到她亲口说出顶撞皇帝的事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从实际情况来看,去涅塔因也并非是什么坏事,特蕾西娅这么想到。

而自己的主人想到那边去干什么自己一无所知,在得知周围的熟人死去之时,在其本人心中缠绕着的诸多事情——就算自己知道这些全部与他人毫无关系——一个接一个地整理出来的话——也会成为让自己渐渐地接受这个现实的东西。特蕾西娅自己,在双亲和弟弟去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但是,

“公主殿下”

立场上,特蕾西娅无论如何也得叮嘱好主人。

“公主,我好歹也还是您的同伴吧”

“当然,我知道”

“那么,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听我说几句。涅塔因的领主是叫做杰拉士·艾比格鲁的这么一个人。公主您应该听说过吧”

“嗯哼”

碧莉娜轻轻地抬起了下巴。这种将“恩”与“哼”混在一起的声音,和她祖父在向对方随口应声附和之时非常相像。因此每当碧莉娜这样做的时候,这种像大人物一般的动作差不多就表明了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意。

“我希望公主殿下千万别发生像这次向皇帝谒见的时候一样,去找艾比格鲁大公直接质问、斥责对方。公主殿下现在的立场对于梅菲乌斯来说是非常微妙的。请您务必别让事态严重起来。”

“我知道啦”

碧莉娜双手捧着脸说道。

关于领主杰拉士和他的叫做雷蒙的贵族下属,在皇帝面前发生了冲突的事情,碧莉娜也略有耳闻。其中也包括雷蒙被对方独断处置并投入了监狱的事。

当然,特蕾西娅知道自己的主人对这件事情非常不满。

如果按照碧莉娜的性格,肯定会再次叫来领主当面谴责对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的。

“请您务必克制自己,公主”

“真啰嗦啊。我不会质问的,也不会去指责对方的。我向你保证。”

碧莉娜淡淡地地说道。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进。

从索隆出发后的第三天的傍晚,在快到涅塔因之时,她们与涅塔因派出的护卫队合流了。

“公主殿下”

看到窗外的情况而出声的特蕾西娅,因为在前方领头骑马的,是古铜色皮肤的老武人——曾担任皇太子直属近卫队的队长的男人格威。

他来到了马车旁,向王女问候。

但并未提及皇太子的事情。“嗯哼”碧莉娜并未介意地点头应道。貌似用谨慎的目光瞧着面前的这位武人。

2

加贝拉王女从索隆出发的当日。

伊奈莉·梅菲乌斯皇女却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着。

身为格鲁的后妻梅丽莎女儿的她,自从知道皇太子之死以来,就一直闭门未出。不过在原因上伊奈莉和碧莉娜却稍稍有些不同。赶到阿普塔的时候,伊奈莉对之前皇子真伪的怀疑得到了确认。正想着接下来会变的很有趣之时,皇子却被暗杀了。

(不可能啊)

伊奈莉不能认同。难得自己找了件有趣的事情却这样泡汤了,当然更主要的是那个和真正的皇太子掉了包的,又一直活跃在宫廷和战场上并生存下来的假货,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杀了,伊奈莉打心底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光从外貌上看的话,根本区分不出和她义兄的区别。毕竟连皇帝都没有认出他来。然而,里面的却是和她所熟悉的基尔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拥有着出色的统帅才能,在面对扎德·考克的枪口之时却有着冷静地让人吃惊的胆魄,剑术也是相当出众。

虽然也曾猜测过他是否是位有名的人物。但是有着和皇太子一样的容貌,且又身怀如此出色的才能的人,生活在梅菲乌斯却名不经传这点实在无法想象。是从他国带来的人么,或者说是某人从身份低微的奴隶中找到和基尔皇子容貌相似的人后,打算将他作为影武者来使用,让他经过了长年教育么。

(而那个找到他的人是——)

正当伊奈莉轻咬着拇指沉思的之时,敲门声响了起来。伊奈莉挑起了眼角。

“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见的么!”

她尖声喊道。

最近她经常对着和自己要好的侍女和贵族的女儿这样吼道。

“非常抱歉,公主。您的妹妹芙萝拉殿下拜托我们一定要让她来见您。”

“芙萝拉?”

伊奈莉用手指缠绕起金发。妹妹亲自来拜访她却是非常少见。只好勉强答应了。

在身材高挑的侍女的带领下,芙萝拉畏畏缩缩地露出了脸。她和伊奈莉一样,是由梅丽莎和她前夫所生的女儿,和伊奈莉相差五岁。在今年的建国祭时刚过了十一岁。

记得自己十一岁时,伊奈莉刚刚迈入社交界,在多得数不清的家庭教师的围绕下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在儿时的记忆中,曾经病弱的芙萝拉,到目前连一个关系好的朋友也没有,自从母亲成为了皇后以来,就基本没有离开过皇宫了。

“有什么事?希望你能说的简洁点”

伊奈莉阻止了正准备上茶的侍女,并冷冷地推开了她。

芙萝拉继续躲在身材高挑的侍女背后垂着脑袋。和遗传了母亲金发的伊奈莉不同,芙萝拉遗传了父亲的茶褐色头发。比起眼鼻小巧纤细,且拥有艳丽的美貌的母亲和姐姐,她给人一种朴素亲切的感觉。

就在对方持续地沉默快要让伊奈莉忍受不了而不耐烦地开口抱怨前,

“那个,她希望拜托皇姐您帮她读这本书”

侍女作为代替向伊奈莉作了说明。

“书?”

伊奈莉终于发现芙萝拉手里的那本大书。

(还拿着啊。那么宝贝那东西。)

伊奈莉头大了起来。

这是小时候,已经死去的父亲给她买的,是画着插画的童话。曾经是伊奈莉的东西,芙萝拉也很喜欢,从小就多次拜托伊奈莉给她读。因此,伊奈莉在后来建国祭之时,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

伊奈莉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闭上眼无奈地摊开了双手道。

“已经读了好几遍了,应该也读够了吧。而且芙萝拉,你别再读这种幼稚的书了,多少也为自己读读一些有用的书嘛。也差不多该和母亲说说,叫人来教你跳舞和绘画什么的了。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是,皇姐”

芙萝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藏在侍女的身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应道。就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关上门后,伊奈莉往纤细的腰身上插起双手,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要是也能被当成那样的小孩子一样对待就好了呢)

伊奈莉所焦虑着的,并非是牵扯到皇子基尔的事。

今早皇族们聚在一起就餐之时,

“伊奈莉马上就要十七岁了吧”

皇帝突然说道。

“也差不多该考虑找找对象了呢”

伊奈莉一边应对着格鲁的话,心中却唰地凉了下来。

[对象],当然指的就是伊奈莉的结婚对象。至于夫婿候补是从国内还是从国外去挑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据传闻,身为影响到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和平的关键要素的碧莉娜王女终归还是会回国,因此现在伊奈莉皇女和加贝拉王族的某人联姻的可能性十分高,另外也听说从陶利亚那边也传来要巩固同盟的要求。

(开什么玩笑)

如果要离开梅菲乌斯嫁到他国去,或者嫁给梅菲乌斯肮脏腐朽的贵族或是软弱的军人,那还不死了痛快。

毕竟伊奈莉也是十六岁的少女了,和家庭教师的一人的初恋无果后。目前虽并没有中意的对象,但对恋爱的憧憬还是和普通的少女一样的。虽然对不愿成为政治道具而嫁给某人的这种感情和普通女性一样,可更让伊奈莉不能忍受的是让她以后过着在自己的丈夫背后支持对方的这种日子,只是想到这里恐怖之感就游走全身。

(我可不是花瓶皇女。而是将来总有一天要留名清史的女人)

就是因为这种自负感,让她在今早听到皇帝的话后,受到了比起义兄基尔的死更加沉重的打击。

得尽快采取行动。首先必须让自己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向皇帝体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得到皇帝的认同。

(因此为了这个目的,就要解开基尔·梅菲乌斯的谜团。那个男的明显是个冒牌货。但是就算现在去和义父说,恐怕也只会被他一笑了之。)

话说回来,在建国祭前后的那段时间,叫费德姆·奥林的那位贵族和基尔是最为亲近的。伊奈莉自己也曾亲自问起他皇子的真假。根据这次接触,伊奈莉看出费德姆并非是一个如她想象般老谋深算的男人。实际上,费德姆虽然当时仍保持着一副淡定的表情,但却隐藏不了眼中的动摇。

如果安排皇子的影武者这件事是费德姆一人所策划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是妄图颠覆国家政权的大罪。而且只因假货死了就公开宣布[皇子基尔之死]的迹象就表明真皇子也已经死了。而且要是这也和费德姆·奥林有关的话。

(这次的事,说不定也是费德姆为了伪装某些事而搞出来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未找到基尔·梅菲乌斯的尸体。肯定是因为援军的事情触犯了皇帝,害怕皇帝降罪——太过深入追查下去的话,其真实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就会相当地高——因此暂时将他藏了起来。然后实际上,以费德姆为中心为了让义父下台而在背后征集志同道合的人物,到关键的时候让那个假货以皇太子基尔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政治表演的舞台之上......)

这也并非是伊奈莉的洞察力高于常人。她也并非是只凭感情用事或者对事物观察至深的理性之人。要是这样那就好了,可她偏偏固执地认为假冒的基尔是为了让自己向他复仇因此肯定还活着,持有这种病态的想法,目前的伊奈莉可谓是无限地接近了真实。

(必须再和费德姆见一次面才行)

就在伊奈莉下了决心的同时,门又响了起来。从侍女们那里得知,是从伊奈莉的朋友巴顿·卡德莫斯和德罗亚·赫鲁盖伊派过来的人。以前,曾和基尔一起去过罗格·赛昂的的住处。现在想起来,那的时候的基尔肯定就已经被掉包了。

之后在他们的劝说下一起游玩。不管是观看剑斗,还是骑马远足,总之是觉得这样呆在后宫里十分憋闷,就一起到外面去了。

伊奈莉“扑哧”地笑了出来。编了个适当的理由让侍女轰走了对方。

(这种时候。芙萝拉也是,大家也是,都还和小孩子一样呢)

对伊奈莉而言,不管发生何种情况,最优先关心的还是只有自己,对于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屑一顾,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事——

(臭小鬼)

伊奈莉猛地瞪大了双眼。晶莹白皙的肌肤下渐渐地泛起了血色。

(你这种家伙懂什么。要是在这么愚蠢地啰嗦个不停的话,你的脑袋,我就将它亲手拧下来。懂了没,小丫头)

伊奈莉纤细的双肩和后背开始颤抖,不一会儿全身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那个冒充基尔·梅菲乌斯的假货,用[臭小鬼]这个词辱骂自己时的情景,在伊奈莉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了。

无意识下,伊奈莉狠狠地咬紧了牙。

(那个男人,肯定,不,是必须得还活着。为了让我亲手宰了他。不,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要从东方那些魔法最强盛的国家将魔法师请来,将他复活后再亲手杀了他。)

几乎同一时期,在碧莉娜离开的同时一艘飞空船降落在了索隆。

仿佛掉了下来似的,纳巴尔·梅特从里面走了出来。

表面上,他是以辅助新任命的领主因德鲁夫为名而赶去基鲁罗的军人,当然不用说,实际上他是应了费德姆的要求而赶去的反格鲁派的一员。

在纳巴尔离开后的基鲁罗之后,反格鲁派的成员开始惊慌不已,当时的纳巴尔脸色也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而且现在,一步步接近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所在的地方,他吓得腿都快软了。

(该,该怎么办才好)

纳巴尔不止一次这样问了自己。飞空船到达的路,正好是通往处刑台,准确说是通往有着饥饿的龙们在等待的剑斗场的路。他一边因害怕野兽追上来而颤抖着,此时又突然想到自己曾因为照顾自己的女奴隶们的疏漏而对她们大声怒骂,甚至拳脚相加的事。原本他就有着蔑视女性的一面。

到达了索隆的现在,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干脆索性向皇帝坦白,公布费德姆他们的情报来让皇帝饶恕自己一命。他这么想到。

(可是...,天晓得现在的皇帝会不会因为这样就放自己一条生路)

也许马上先会被拷问,最后让自己从头到尾坦白一切,被抄家砍头也说不定。

作为军人,纳巴尔可谓肥的够呛。因此额上冒出的汗水怎么也止不住。

接见纳巴尔的并非是谒见用的大厅,而是被带到了主宫殿里都有的皇帝专用的房间里。

纳巴尔此时想到自己那肥胖的身躯,能够减掉哪怕一分也是好的。而格鲁召见纳巴尔,已经是半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格鲁·梅菲乌斯在桌面上摊开着地图,跟在旁边的,是格鲁的几位军事参谋,每人都摆着一副相同的表情。

“这次专程叫你来不是为了别的”

“是”在格鲁说完后,纳巴尔应道。

“纳巴尔”

“恩,在在”

“你以前曾经提到过用武力征服陶琅地区,从而从三国关系中脱离的理论吧”

格鲁取出了数本书。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开始前,纳巴尔确实曾经提出过征讨陶琅地区的观点。还曾和父亲一起将作战的策划呈交给皇帝。结果最后,因为和加贝拉的战争开始,这个意见就被封杀了。

然而,

“虽然是十年前的理论,但我的确相当有兴趣。这里有着近几年来派遣到西方的斥候的汇报书。我把这些交给你。你和参谋们一起协作给我拟出一份新的作战计划来”

“恩——什么?”

在习惯性答应下,纳巴尔脸上的汗水闪烁着光。

格鲁在这个样子的纳巴尔面前,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但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你了。等的话,最多一周。——你能做到的吧?”

3

奥巴里·毕昂的住所起火——、

在接到这个报告之时,有客人来访了。

诺维·萨乌扎迪斯、挥了挥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命令使者从别的入口出去,让客人进来。

“刚才有谁来过了么?”

没有预先通告就闯进房间的,是加贝拉的第二皇子,泽诺·阿维尔。这种结合了作为驰骋战场的军人的不拘礼法,作为王族、贵族的高雅礼节,以及不愿转换这两者的这位王子的性格,诺维也差不多摸透了。

“也没什么事,你回来了啊”

“是么。或许让我再多等会也不错呢”

泽诺和诺维。如果在以前,在宫殿内也是看不到他们相互间用这种表情交谈的。而让他们目前成为这种能在自己的房间内招待的伙伴的关系,只有是越了解对方的人才越会这么做,这一时间还难以令人相信。

泽诺曾今还公开表示自己对诺维的智谋以及违反骑士道的事情不满,在诺维这边,虽然立场上并没有和泽诺背道而驰,但也常常用讥讽的目光轻视着泽诺。

而就是这种关系的两人,在与包围了扎伊姆要塞的恩德公子艾里克的战斗中,由于双方的行动和策略都相互冲突,使得泽诺差点就被敌方给俘虏,如果不是梅菲乌斯皇子的援军赶到,毫无疑问地那将成为现实。

但是,就是因为身陷险境后,双方才对自己的过度自信感到后悔,也使得双方终于相互承认了对方的能力。

两人闲聊了片刻。诺维端上了自己爱喝的凉茶。在频繁使用战船的加贝拉,可以跨越海洋,飞到北方土地上的万年雪山,从中凿出的冰块被储藏在洞穴里面保存着,每年中有几次,将这些冰块拿到市场上去高价出售。

虽然大家都知道诺维是个爱打扮

人,然而房间里却并不奢华,个人的生活也相当节俭。这茶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样奢侈品之一。

“梅菲乌斯那边,貌似还没有举行基尔皇子的葬礼啊”

泽诺直接切入正题说道。

“这样的话,将碧莉娜强行引渡回国就不太可能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到底在搞什么鬼。也有传闻说皇帝不愿相信自己儿子的死而逃避,沉迷于宗教里了,但毕竟是和我们加贝拉打了十年战争的对手,不可能会这么软弱的”

“格鲁毕竟也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在这种年纪生了作为继承者的长男基尔·梅菲乌斯,现在发生这种事多少也会十分纠结,这一点来看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

“但是?”

“从梅菲乌斯宫廷中得到的传闻来看,基尔皇子貌似被他的父亲所疏远了。在十三岁,成为正式皇太子之时,如果当时在皇帝的远亲中有着才能更加优秀的男子的话,那重新颠覆这一切也不是什么问题,当时的格鲁已经这么声明了。”

“嗯”泽诺理着和自己妹妹非常相似的柔软的白金色的头发。“我也曾听过关于基尔·梅菲乌斯此人的传闻。那位皇太子如果继承了皇位的话,梅菲乌斯本身就会弱化的吧。曾今加贝拉的骑士们都这么希望着。”

“我也曾被这些传闻所蒙蔽了啊”

诺维在旁说道。他曾利用梅菲乌斯建国祭,以独断行为企图弱化那个国家。然而这个阴谋最后却被基尔皇子亲手粉碎了。那时,诺维企图暗杀加贝拉王女,也就是泽诺的妹妹。

虽说自己坚信这也是为了加贝拉而做的,然而作为结果,现在的自己究竟能否进行一次同样的计划呢、扪心自问下,诺维也心存疑问。

(我自身也有失误。不,如果是那位被国家如此呵护宠爱着的王女的话,使用别的方法也是可行的)

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和羁绊,是绝不可小看的。就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并不擅长这些,所以拥有这种向心力的泽诺和碧莉娜他们的存在,对于加贝拉,以及诺维来说是不可欠缺的。

泽诺将那次[大意]认为是非常一般性的情况而接受了。

回想起基尔、艾里克、泽诺

三人在围绕扎伊姆要塞的谈判时那位梅菲乌斯皇子的举止,微微点头道:

“传闻也不能全当真。虽然不愿意承认,在会谈中始终掌握着步调的,就是那位年轻的皇子。和父亲不和这种情况、或许格鲁对自己儿子的才能感到害怕了吧?”

“对于向我们加贝拉救援这件事,等于扇了皇帝一个耳光。无视自己而像英雄般活跃的存在,对为政者来说当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那人是下任皇位继承者、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尤其是对于现在这位权力欲望旺盛的皇帝来说。”

“你是指基尔若是还活着的话,恐怕会出现比现在更加剑拔弩张的气氛么”

泽诺无奈地耸了耸肩。望着天空道:

“但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不能将碧莉娜留在那里、然而话虽如此,一旦强硬地将她带回国的话,加贝拉恐怕就会燃起战火。只有在国家处于混沌的情况下,敌对势力的矛头才会更容易指向自己。如果有外敌的话,不管怎么样,朋友也会不得不成为敌人。”

泽诺也得到了梅菲乌斯皇帝不断拉拢恩德的情报。实际上,在三者会谈之时,艾里克也暗示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艾里克相对于其兄长,貌似还有着别的途径和梅菲乌斯皇帝联系在一起,之前听到这里的他,脸色变得苍白。

恩德有恩德的问题。那么加贝拉自身呢,这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关于公主今后的处理,身为兄长大人的您和陛下准备怎么安排呢”

“我也没有头绪”

泽诺仿佛认为这是自己的耻辱似地扭头说道。“不管怎么说,首先目前也只能观望了——而与梅菲乌斯的同盟该如何处理仍尚未决定。这虽说国内尚未有一致的意见,但确实需要一句明确表态呢。”(PS:这句未翻好==)

泽诺所叹息的是,目前加贝拉的情况再一次变得可疑了起来。

以皇子基尔的死为契机,国内的论调被分开了。认为皇子的死是个好机会,可以将王女迎接回国,与梅菲乌斯做个了断,国内这些认为与梅菲乌斯的同盟不可靠的发言占了很大一部分。而且在恩德政局不稳定的现在,认为这是大好时机。这样的发言者,大半都是留卡奥的信徒。他在扎伊姆起义的影响力目前仍相当之大,在加贝拉的骑士中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将他当成殉国骑士来供奉

了。不用说留卡奥是国家的反叛者。这也表明了皇家的威信正在减退。

为了不使之成为叛乱的导火索,两人才不得不聚于此。

“不过,这还真是位可怜的妹妹呢”

泽诺感叹道。

“虽说注定了要生于乱世,但身为少女的她却被命运所摆弄着”

想起来,确实在这一年中碧莉娜两次出嫁都出了意外而改变了。

先是一年前,和留卡奥订了婚约。而准备事前安排的人正是诺维,泽诺对此也赞同了。

然而,由于侧面不断受到来自恩德的威胁、需要缔结紧急的军事同盟,因此现加贝拉国王艾因·阿维尔私下秘密地说服了留卡奥和泽诺,开始准备将碧莉娜嫁于恩德公子艾里克。

然而在此时,却受到了来此梅菲乌斯的缔结和平的请求。

艾因·阿维尔在万分为难下,考虑到和恩德的交涉是非正式的情况,因此决定与梅菲乌斯签订同盟。

就这样,在从未经过碧莉娜本人的同意下,就将她的婚约不断地改变,看似终于可以嫁入梅菲乌斯之时,这次却发生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死去的事情。

对于这种情形,诺维也忍不住对碧莉娜同情起来。

不过,这种情感毕竟只能藏在心中,虽然对不住处于这种境况的碧莉娜,诺维用着不带感情的视角观察着这一切。也听到了梅菲乌斯关于碧莉娜的去留问题的几种不同的看法,

(皇帝迟迟不举行皇子的葬礼的原因,或许就是为了留住王女呢)

诺维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或许近期梅菲乌斯将会有一次大行动,为了在那个时候不让加贝拉对梅菲乌斯出手,才故意将碧莉娜留在梅菲乌斯也说不定。

虽说要注意梅菲乌斯的动向,可是另一方面加贝拉这边却也不得不考虑到国内的现状。

(关于留卡奥的事,对于在他生前将他捧为英雄的我也有一定责任。恐怕我也得去和他的信奉者们会一会面才行。)

虽说诺维并不擅长和人面谈。然而为了不让他们这样持续地与皇家维持着对抗状态,还是不让身为皇家一员的泽诺出面为好。

“近期或许要回一趟玛邦顿”

“啊啊。得重编骑士团。玛邦顿那边还驻扎了我的一些部队,我也想见见那几位好久没见的故人。”

泽诺自己,大概也明白在基尔皇子死了的现在,三国的关系已经处于崩坏的边缘。因此正忙着准备应对。

“在这之前,得去科琼家那边露个脸才行。毕竟被邀请参加宴会了。”

“这”

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诺维只是报以诚挚的微笑。说到加贝拉的科琼家族,是相当有权势的贵族。从出生开始,就常常被很多人讽为[高利贷家族]。至今,泽诺仍与这个家族保持着距离。

“代我向莉诺亚·科琼小姐问好啊”

“怎么,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的呢。这种场合,你才更加擅长应对吧”

“我已经被莉诺亚小姐讨厌了呢。大概,是和以前的王子同样的理由吧。”

最后的一口茶,已经凉了。

第三章 那之后的英雄

1

“那孩子在哪你知道么?”

被这样问道的基利亚姆,脸上喝得已是一片通红。处于心情极好状态下的他,再看了一眼问他的人后,不知为何一瞬间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哦哦,希克。怎么了,你也来一杯不”

“不了,我就免了”

场所,是在位于艾门中央大街的一所旅店的一楼。

基利亚姆此时正被一大群泽鲁德人包围着。在他们的请求下,情绪高涨地将在艾门的战斗相关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成功讨伐了嘉鲁达的欧露巴队的一员。基利亚姆一边被劝着酒一边兴致高昂地讲述着,只不过大半可以说都是被夸张的勇武传罢了。

希克偷偷地向基利亚姆的耳边小声说道。

“你还是收敛点比较好。泽鲁德人都不怎么喜欢梅菲乌斯人。你要是不小心的话,那些嫉妒的人也许会从背后捅你一刀呢”

“我知道。所以反过来说的话,这点程度也不算啥了。我要是冷冰冰地不理他们,只会让他们更加讨厌我吧。”

“原来如此,按你这么想的话也有道理”希克用他那张红的不亚于基利亚姆的脸看着周围的泽鲁德人,“话说回来,那孩子你知道在哪么?昨天晚上开始就见不到他的影子”

“天晓得。也许被大人物请去了吧?毕竟是手刃了嘉鲁达的本人啊。这自然比咱们要风光得多嘛”

基利亚姆此时说话可谓是一反常态地迅速。或许是喝了太多的酒,颈部挂着大量汗珠。“是啊”希克回了一句后,就往旅店后走去。在那里,

“啊,咿。这不是欧露巴队的希克大人么”

“希克大人,您要去哪儿呢?”

这位英俊的双剑使,在泽鲁德女性中的人气也是向当的高。本来,当地的人并不喜欢像女性一样举止的男人的,然而一旦成为了英雄的话,这一点反而更加强调了其身为异国人的特点,对于在周围的单纯的人们眼中可谓是十分地新鲜。

如果是在平时,希克恐怕已经头大的要命了,然而就像之前他本人所说的一样,这涉及到民族感情的问题。不过还是在尽可能地应酬之后,就赶紧溜之大吉了。

对他这样做感到莫名其妙的基利亚姆擦去粘在胡须上的啤酒的泡沫。向身旁同队的佣兵塔鲁克德道,

“你要小心哦,塔鲁克德。等会他知道我们要对那个小鬼做啥的话,肯定会发飙的哦”

自从艾门落入嘉鲁达军队以来,男性全部被征入军中,女性大半都被作为人质关押在房屋里。在讨伐了嘉鲁达军队后,虽然曾被带走的泽鲁·伊利亚斯的王族都返回了,粮食储备仓库却是空空如也,经济也处于瘫痪状态。而农场中收获的作物却大半都未结果,就如所见的一样重建起来相当的困难。

但是在这里,却聚集了大量的军队。

参与嘉鲁达讨伐的西方联合军,一半左右的兵力都回自己的故乡去了,剩下的一半仍留在这里。各国的王和太守们大部分也留在了艾门,在讨论着这之后的打算。

在领导者的指令下,从各地

向着艾门运来了酒和粮食。不仅如此,各国还带来了大量资金,将自从嘉鲁达开始猖獗后就关闭的北方的贸易再次开启,到目前来看,一半的利益所得都被艾门所收纳。

只要在人群集中之地,商人自然也会聚集而来。西方现在并无关卡,在跨境交易上不用上税。因此靠着手里头不多的资金和物资,当地的人们的商贸也再次开始蓬勃发展。

虽然讨伐嘉鲁达后不足一周,西方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混杂着风沙的血色之境,过着平和的时期。

在这之中——

“我要回去了。剩下的就随你们怎么安排吧”

“哎呀,今晚可不行哦,队长”

那是昨晚的事情。

这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左右两人将那人拦了下来。带着假面,在武人中间身材也算是瘦小的男子,就算是行走也会将人们的目光吸引住。不用说也知道,他就是讨伐了魔道士嘉鲁达的“阿克斯的剑士”——欧露巴。

三人,站在一所拥有豪华大门的建筑物前。这原本是一位富有的商人的房子,主人被嘉鲁达军所杀,之后这所空房子被泽鲁德的贩卖妇女的人贩子们共同买下,作为妓院开放。从窗户的缝隙中灯光漏了出来。

塔鲁克德抓着欧露巴的手继续说道。

“在陶琅地区,会跳舞蹈的妓女被称为舞姬。她们比普通的妓女身份高出很多。修养和技艺也是,都是从基础开始授予的。架子也很高,不是特殊的客人是不会来巴结你的,而且一旦得罪了她们,就算你是客人也会将你赶出去。她们之中也有被皇族之人所宠爱,成为皇后的例子。能够和这样的舞姬一块儿尽兴,在泽鲁德人中才算是”专家“级别的哦”

“那又怎么样”

“队长现在开始也要一起进去玩咯”基利亚姆一边将喝得通红的脸凑近,一边吐着酒气说道。

“放心,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说只要那位欧露巴能来的话店的水准也会提高,而且我们可以几乎免费哦”

“为什么是我”

欧露巴被两人用手提了起来,双脚几乎离开了店面。在指挥部队之时,在这假面的效果下所产生的年龄不详的气氛的他,眼前却真的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两样。

那就是传闻中的欧露巴么,

“不是带着假面伪装出来的假货吧”在围观的人中也有不少人想到后而离开了。基利亚姆一边冷笑着,一边调侃道,

"不会是对女人没兴趣吧”

“面对初次见面的女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这点要改改啊”塔鲁克德多次向欧露巴望去。“就因为是初次见面,而且是带了钱的情况下,才不会之后产生纠纷啊。虽然生活在恋情中也很不错,不过空闲时间能花在玩女人上那才是真正的洒脱之人啊”

“放开我”

“嘛嘛,队长,虽说这的确是为了犒劳你,不过进一步来说也为了我们这些他国出身的人啦”

“什么意思”

对着气急败坏的欧露巴,基利亚姆说明道。

“戴着假面的英雄,虽然在故事里是充满谜团的神秘人物,不过若到了现实中不过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罢了。而且,明明是被大家所称颂的人物,却是个突然既不参加酒席,也不玩女人的呆子那就更加了,那家伙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大家就可能这样揣测了,嫉妒你的人就更不用说。自然是因为你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啊啊,真厉害,所以,那家伙就用这种态度藐视我们泽鲁德人。这样考虑的家伙一定会有”

“——”

“舞姬分为五个等级”对着逐渐放弃了抵抗的欧露巴,这次塔鲁克德说道。“有一种游戏是在她们之中挑选出中级的,而且是在泽鲁德人眼中认为最没才能的姑娘来玩。”啊啦,原来梅菲乌斯人的兴趣也变了啊,他们就会这么认为。而只是靠着这点,就可以拉近双方的亲切感了呢”

“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继续去流浪吧。喝酒。然后到尽兴的最后,等着被阿克斯责问吧。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才是最为麻烦的呢”

欧露巴哑口无言,双脚也停止了挣扎。

好机会,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半推着欧露巴的背部拉扯着进了店。刚踏进屋内,绵绵的笛音就传入了耳内。

(说得漂亮)

两人在欧露巴的背后用目光交流道。

原本,只要将欧露巴带来他们就可以免费获得服务,先前和店主已经说好了,刚才那一大段说辞不过是借口罢了。

“强行带他一起来怎么样”

基利亚姆也曾经这样提议,不过被塔鲁克德摇头否决了。

“那个队长,虽然表面看上去相当难对付,实际上只是个单纯的家伙啦。交给我吧。绝对没问题”

虽然塔鲁克德在练习着能将欧露巴说服的理由,但是这话从自己的嘴里说欠缺说服力,因此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基利亚姆。在直觉上,他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心。因为就如他本人曾说“不能试探自己不了解的男人的喜好”一样,不过他也有着对待女性的话就用另一套手法的自信。

再走进去,眼前就出现了数位裸身披着薄衣的舞女。

褐色的肌肤在在闪烁的灯光下浮动着,舞女们那随着笛音时而激昂,时而柔和的舞蹈,让人产生了远离尘世,迷入别的世界一般的错觉。

客人们一边欣赏着一边喝着酒,对象也快要决定了。不过就如基利亚姆所说的一样,舞女有着阶级之分,因此上位的舞女也能够拒绝邀请。如果对初次见面的客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客人们为了让她们记着自己的样子,就得多次登门和她们混熟,另外还要准备好丰富的礼物和话题来吸引她们。

和高级舞姬缔结了契约就意味着获得了作为泽鲁德人男性的社会地位,这并不只是追求一夜之欢,在其中有着激烈的竞争。

欧露巴来到了中级——被俗称为“花之位”的舞姬所在的区域。让他不爽的是,化妆以及室内弥漫着的香气过于强烈了。

在那位欧露巴进来之后,一瞬间舞女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难以言表的紧张和兴奋感游走在她们中间。不过即使这样,舞女们毕竟受过相当的训练,立即就恢复了舞蹈,不过即使一边围着跳舞,她们的眼神却仍不忘投向那张假面。

欧露巴和其他男人们一样就地坐下。一边喝着酒一边品评着姑娘们。根据基利亚姆的说法,是要选出泽鲁德人眼中最没才能的姑娘。

(可恶,我哪知道泽鲁德人的口味啊)

毕竟舞姬们眼鼻处都被华丽的饰物独特地装扮着,基本分不出什么区别,这也是事实。

如同柔和的风声一般的曲子继续弹奏着。姑娘们围成一圈,仿佛在欣赏着看不见的月亮似地,一起用圆润的手腕在伸向空中抚摸着。在每人的手指拂过地面的之时,笛音一转,变成了激昂的曲调。

不知何时姑娘们的两手中已经握上了短剑。这回是战斗的舞蹈。修长、柔软的双脚敏捷地跳着舞步,在左右间和身旁的舞姬交换着位置。短剑在半空中相互缠绕着,大腿相互触碰着,交换了位置的两人,又再次向着身旁的舞姬发起了挑战。

舞蹈本身的确值得一看。

(无聊)

欧露巴焦躁着,不停地交换着脚。

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说的也有道理。——就是因为这么想,欧露巴才走了进来。然而,他本身对于这种场合并不擅长应对,不过虽然对周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感到极不适应,但是却不能表现出反感这点,他也是相当清楚的。

如果是在扮成梅菲乌斯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而活跃之时

,要做这些事情那也还说得过去。虽然自己对自己有没有演戏的才能这点还是清楚的,不过,毕竟原本是身为剑奴隶的欧露巴。[皇子]这种角色未免太过于非现实,反过来说也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自己去扮演。

不过如今,[英雄]这种角色的扮演还是向当的有难度。从投向自己的视线中,感受到了期待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所展现出的不一样的心情,毕竟这次并非扮演拥有假名、假人格的别人。进一步说,这其中也包含了梅菲乌斯人和泽鲁德人的问题。要是被人误解了自己的态度,就算是英雄,也会被当成憎恨的对象,当然关于这一点欧鲁巴也预见到了。

就是因为这样,欧露巴才会任由基利亚姆他们将自己强行带了过来。

(我受够了。不管那么多了。还是考虑用别的方法吧)

就这样想着,欧露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突然间,舞姬中的一人被绊了一下。向着他的方向倒了下来。

短剑的刀锋向着欧露巴的假面迫了过来。周围不禁响起了悲鸣声,欧露巴突然间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架住了她的腰。

近距离看,与其说是有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如说是眼睛睁得过大的一位姑娘。被这位眨巴着大眼睛的姑娘从正面瞧着自己之时,一位中年女子——舞姬们的指导者赶紧跑了过来,向欧露巴致歉。之后如同恶鬼一样向着舞姬望去,

“娅妮!你怎么搞的,到底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操心啊”

“对,对不起,姐姐。我刚才分心了”

“被分心了?舞姬在跳舞的关键时候?那只说明了你技艺未精”

这位姑娘,其实并非如此。虽然的确始终看着欧露巴,但是实际上,这并非是这位被称为娅妮的舞姬的错。她身后的那位姑娘才是太过专注于欧露巴,因此身体撞到了她。看上去,她身后的那位舞女年纪还很小,大约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因为害怕被斥骂,化了妆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欧露巴心中凝结了。

虽说有点晚,不过还是向她的舞伴们说道,

“娅妮跳得不错”

就这样。

“客人您也真是奇怪呢”

在二楼的房中,欧露巴和娅妮对饮着酒。

肌肤上的汗水,还残留着相互的体温。

“是么”

“为什么要选择我呢?比我漂亮,跳得更好的姑娘不是很多么”

“天晓得”

娅妮对这位贵客感到稍稍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虽然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可是娅妮扯出的话题却没有一样能和他对上话。对方的目光也一直朝下。像这种为了快点完事,对女性冷冰冰的露骨的男人,在舞姬当中是最惹人讨厌的了。

如果今晚的对手不是娅妮的话,那么欧露巴恐怕就会有不好的传闻了。她年龄25岁。自然也有着相当的经验。因此,她看向脖子变得通红的欧露巴,

(这个人,在害羞)

她察觉到了。

恐怕是个雏吧。娅妮忍不住咧嘴笑了

(很像父亲呢)

那是位耿直的,沉默寡言的父亲。在自己记忆中也从未看过父亲开怀大笑过。不过这并不是说父亲始终没有开心过。在比娅妮大五岁的姐姐的结婚仪式上,父亲很少见地喝了酒,在人们面前唱起了歌,笑了,并躲在人后哭了。

就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六年前被征兵,在周边都市国家发生的小规模战斗中阵亡了。而娅妮志愿成为舞姬就是在第二年。

娅妮为了打破和欧露巴之间的沉默的气氛,唱起了自己所知的歌。

之后,又吹起了笛子。一时间,让人感到充满了情感的、柔和的笛声响了起来。毕竟这也是向欧露巴传达关怀之意的笛音。

“舞姬们,大家,笛子都吹得这么好么”

“泽鲁德的女性,都能吹得很好哦。这是她们的其中一项技艺呢。不过,能像我这样水准的并不多”

“哦”

西方陶琅地区的横笛,在北方的交易中也是人气极高的输出品之一。

因为感觉到欧露巴听得入神了,数曲后,为了继续吹奏,

“您要是中意的话。要来一根么。有专门为我们舞姬制作笛子的工匠哟”

“那就来一根——不,两根可以么”

娅妮笑了,之后透过欧露巴的面具望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我多话了,如果您是想将陶琅的土产送给女性的话,还是送别的东西比较好哦”

被她这么一说,欧露巴的脸又变得通红了。

就这样,第二天,欧露巴亲自上门了。

为了亲自对笛子的细节处进行要求,笛子的设计图由擅长绘画的塔鲁克德负责制作。虽然欧露巴已经有了被捉弄的觉悟,不过塔鲁克德对自己擅长的领域貌似有着某种执着。在拜托他的数小时之后,数张设计草图就已经完成了。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比较中意的”

不管怎么说,塔鲁克德竟然也有着认真的一面,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欧露巴,此时也感到十分意外。在其中选了2枚让妮娅拿去后,原本欧露巴是准备告辞的,可到最后,第二天也还是和妮娅一起过夜了。

那是原本已经忘却了的肌肤的温暖。

现在的欧露巴,已经和过去只为了复仇而活着的他不同了。和嘉鲁达的战斗结束后的现在,得到了一点点空虚的时期。这并非懈怠了。只是,欧露巴得到了在踏出自己能看到的下一步,下下步之前的能看清自己脚下之路的时间。

因此,他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投入了女性的温柔乡之中。

欧露巴毕竟也经是十多岁的少年了。

五天后,第三次来的时候,

“英雄大人好像挺中意娅妮的啊"

"明明可以找个更好的女人的,这世道真是变了呢”

听到了这类传闻。感到不好意思的欧露巴,虽然也知道这些话都是不怀好意。不过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羞红了脸。

(管他的呢)

一边想着一边踏入了旅店,从娅妮手中取得了笛子。

夜更深了。

“握住你的手的时候”

“什么?”

娅妮一边捆着头发,一边面向他。裸着圆润的肩。

“在那间店里,最初握住你手的时候,身上的香气并不是那么浓烈。所以才”

娅妮毕竟是观察力敏锐的女性。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问欧露巴“为什么会选择了自己”,数日后他这么答道。

娅妮眯着眼睛笑了。

2

在收到这个通知之时,

(逃了么)

阿克斯·巴兹甘首先这么想到。

这话是针对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欧鲁巴的。因为这发生在他这意想不到的时期。

之前连日连夜地开会。好不容易从让人眼花缭乱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出来,正想叫这位英雄来和自己喝几盅之前,

“从欧鲁巴大人那边来了使者。传达过来的意思是想返回陶利亚。只不过,对方表示阿克斯殿下比较忙的话就不方便打扰了,等您空了再联络您也可以。昨天,貌似他们已经从艾门出发了。”

“为什么,要回陶利亚?”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会由于身份太显眼而无法自由行动,这时对方的原话。西方目前仍是处于混沌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对着它虎视眈眈,因此他希望能尽快回陶利亚担任防卫任务。”

“呼”

陶利亚领主似懂非懂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当然,阿克斯之前也得到了在陶利亚发生了叛乱的情报。在阿克斯以及西方联合军终于逼近艾门之时,阿克斯的外甥拉斯旺·巴兹甘用武力镇压了陶利亚的城馆。而阿克斯的弟弟多翁手上的士兵中貌似大部分也都站在拉斯旺那一边。就在那个时候,代替父亲辅佐巴兹甘家的西鲁高大公被杀害了。

而将这场叛乱阻止了的,听说是西鲁高的养子,也是在陶利亚中除了多翁外唯一一位拥有[将]称号的男子鲍旺·特多斯。还有一位不用说,就是阿克斯的女儿艾丝梅娜·巴兹甘。

(突然听到这些,实在是难以置信啊)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像小说一样,到目前为止阿克斯还是没什么实感。

拉斯旺以“阿克斯被梅菲乌斯夺去了古代王朝的玉玺”的大义名分而举起了反叛的大旗。这的确是无可否认的现实,然而在阿克斯眼中,比起自己没有察觉到外甥的企图这件事,艾丝梅娜竟然能持有玉玺并重新鼓舞起士兵的士气,与拉斯旺对抗,这个事实更让他感到如晴天霹雳一般。

而艾丝梅娜在谋反的混乱中,被嘉鲁达的部下掳走,带到了艾门。因此,父女二人在讨伐了嘉鲁达之后得以见了面。然而由于她受到魔道的影响,身心均憔悴不已。

一次,她对来到自己就寝的帐篷来看望自己的阿克斯说道,

“这个给父亲您。这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殿下,给父亲您的,作为友好的证明”

阿克斯从女儿手中接过那件物品。的确里面装着的是古代王朝的玉玺。那是应该曾被梅菲乌斯夺走的东西。

虽然很想知道事情原委,但是极度担心着女儿身体状况的阿克斯,不惜动用飞空船,争分夺秒地将女儿送回了陶利亚。将自己信赖的第三兵团团长尼达鲁也一起派去同行,对他下达了复兴平定了叛乱之后的陶利亚的指令。

“这两天关于讨伐嘉鲁达胜利要好好庆祝。把宫殿里面的酒和粮食都拿出来也不要紧。我要说的只有这些。还有就是要和在战争时期一样不要制约民众的生活。毕竟陶利亚在和北方的交易上是最迟的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欧鲁巴打算回陶利亚担任防卫任务这点的确值得赞赏。不过,

(这不是避开我了么)

阿克斯认清了这一点。

如果带着假面的只是位普通的佣兵的话,就算有着双重身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成为了在阿克斯的家臣中,甚至是在全西方最有才能的英雄的话,那么人们自然会密切关注着假面下的人的真面目了,而各种各样的猜测也自然而然就会漫天飞舞。

在阿克斯看来,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很难相信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佣兵。而且他应该也会带兵)

不过那个男人,在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对方年纪却相当轻。这种年纪又有着带兵的才能的人的身份,那可推测的范围就相当小了。

(王侯贵族)

阿克斯在艾门的王宫内找了一间大的房间。在里面和周边国家的各国王侯贵族进行了连日连夜的讨论。现在在艾门的大门处,西方各国西现存的大部分都市国家的势力都已经祭出了旗帜,随风飘舞着。他们签订了不可侵略条约,另外虽说当前北方的交易再次开启,但也并非像以前那么自由,而是要摸索更加效率的手段。这都是为了恢复经济,复兴国家,而现在的陶琅地区对于那些周边如狼群一般的国家来说,可谓是最好的饵料了。

(如果他是泽鲁德人的话,那就可以考虑他可能是亡国了的年轻王子或者贵族,为了隐藏身份而伪装成别国的佣兵,不过那家伙既然自称是梅菲乌斯人,不管这是否属实,至少可以确定他并非泽鲁德人)

(呼)

阿克斯让随从更换好衣服后,一屁股坐在了窗边的长椅上。

(无论怎样,放着不管的话可是个危险的男人)

暂时先不去想了,本来他就不是那种能独自深思熟虑的类型。以行动力迅速为优点的阿克斯,立刻传唤了第六兵团长纳托克进屋。

纳托克带着五十名士兵,他之前也被下令了要返回陶利亚。并非单纯为了国家的防卫,他还预先接受了另一个任务。

“叫你的人给我盯着欧鲁巴。莱邦长老的身体恢复了的话,和长老也一起商量下。如果要交换意见的话,除了长老和信用的部下外,其他人都不能透露。”

“是”

纳托克毫不含糊地答道。

之所以选择了他,是因为纳托克本身耿直的性格,并没有其他的意图。阿克斯在此刻并不晓得在一部分士兵当中流传着的关于欧鲁巴的真实身份的传闻。因为负责这些零碎情报收集的是军师莱邦·多乌的工作,不过就算莱邦在场,综合起这些情报,最后还是会将工作交给纳托克去做的。

也就是说阿克斯选择了纳托克的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正确更为恰当。

不过这今后关于的西方陶琅的情势,到底向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发展——要判断这些,目前还需要一段时间。

成排的战马队列行走在泽鲁·陶琅时代建造的街道之上。

这些被打上时代烙印的东西,只要走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在这个时期想击溃佣兵并趁乱打劫的山贼了。

从艾门南下行数日,只要看到索玛湖后,就能见到守卫着街道的赫利欧和切利克的正规兵的身影了。

在这路上,基利亚姆从背后感受到了和平常一样的针刺般的目光。欧鲁巴和叫娅妮的舞姬过夜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希克的耳中。而且也知道了这是基利亚姆他们教唆他的。

当然,基利亚姆也拼命地将那些向欧鲁巴本人说的那套理由和希克说明了。不过至于希克有没有被说服他也不清楚,只是这之后对方一直一言不发。

(这下,还真是从背后被人盯着了啊)

身经百战的剑斗士基利亚姆,此时也不禁冷汗直流。然而,

“你这家伙,也很了解他了呢”

在索马湖畔,旅人们休息之处,希克突然这样说道。

“了,了解什么啊”

“对付那孩子的方法啊”

希克一边斜视着基利亚姆的腰,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马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饲料的样子,

“如果对只凭着自己的情绪与那孩子争论的话,那他就肯定得和你急了。但是如果对他详细地说明道理的话,那他就会仔细听的哦。大概察觉到自己经验不足这一点了吧。”

“有这么夸张么?泡个妞还得讲那么大一堆理由——么?”

希克用锐利的视线看向基利亚姆说道,

“嘛,算了。的确在那件事情上,泽鲁德的人们对欧鲁巴的感情变得稍微单纯了一些呢。不过,你们这样瞒着我,带着那孩子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这点我还是不爽呢”

(真是的,像保姆一样的家伙呢)

基利亚姆这样想到,当然嘴上并不敢这么说。读出了这位长年和自己呆在一起的男人的表情,希克笑道,

“我呢,并不是因为欧鲁巴和女人过夜这一点而生气。也许的确也有点生气也说不定,不过与你们瞒着我鬼鬼祟祟地干这些事比起来,那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是,是吗”

“该怎么说呢——。我呀,或许还有点高兴成分在里面内呢”

“高兴?”

“那个孩子,终于自己从复仇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了。逐渐变回原来的欧鲁巴了呢。这点上,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啊”

虽然基利亚姆完全不明白希克为什么会高兴,不过至少还是没有去做和他争辩这种蠢事。

另外带领着五十名以上的佣兵先行的欧鲁巴,摘掉了假面,恢复了最初到陶琅地区时候的绷带头造型。

说道假面的剑士欧鲁巴,目前在西方可谓是无人不晓。他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部下们也向当的高兴,刚开始是不得已才这么打扮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实在受不了,就选择了用绷带裹住了头。

“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欧鲁巴先通知了基利亚姆和希克,之后传达了整个小队。

“啊,这么快”在休息处发出女孩声音的塔鲁克德,兴致索然地直起了沉重的腰。“又不是急着回去。稍微悠闲一点不行么?”

“没有悠闲的理由。好了,都骑上马。”

欧鲁巴冷淡地说道。如他所说的一样,就开始行动了。

(很急?——是么,很急么)

欧鲁巴察觉到了。

内心里的某一处在焦虑着,这一点的确不能否定。不过具体来说明明并没有什么迫近的威胁,可是

(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在嘉鲁达讨伐后,意识到自己经常这么想。欧鲁巴已经是功成名就的身份了。成为了从小时候就憧憬的[英雄]。

话虽如此,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理由的话有很多。想衣锦还乡但故乡却已不在,无法摆脱面貌的不自由,总是逃避着周围的某些人或事。

(逃了么)

阿克斯的这种感觉,未必错了。欧鲁巴确实害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这样子,哪里像个英雄啊)

街道左右站着的卫兵向他们挥着手,塔鲁克德和希克他们回应着,在没有被察觉到他是假面的英雄的情况下,既然欧鲁巴已经穿着陶利亚正式的甲冑,就表明已经和同伴们见了面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从艾门出发之前,欧鲁巴也是这样问了自己。比起老老实实地回陶利亚,或者进入北方诸国,也可以向西进入沙漠。选择有很多。

(不——)

就在这么考虑的时候,欧鲁巴胸口突然感到沉重起来。这种阻断那些未来的感情,以来路不明的形态在内心里扩散开来。

占据着内心的,是在西方战斗的日子,在艾门神殿与嘉鲁达对峙的那个瞬间。就这样,

(又要逃避了么)

(扔下我们)

(打算丢下我们,自己逃跑么)

在嘉鲁达的魔术下涌现的黑暗中,回荡着亡者们的话语。一时间几乎站不住跪了下来。被那些虚幻怀念的面庞所乘虚而入,几乎身心都要溶化了。

在即将被击溃之时,欧鲁巴扯掉了自己的假面。只在那个瞬间,欧鲁巴看到了连接未来的那一线光明。并不是在讨灭嘉鲁达之后西方所等待的未来,而是关于自己的,以及自己身为皇太子时期在梅菲乌斯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不过,实际上,目前还是将脸藏了起来,在风沙飞舞的街道上,摸索着道路骑着马走着。

只不过,

(回到陶利亚的话)

或许也能知道梅菲乌斯的情况了——。

也带着这样的想法。

在梅菲乌斯之时的欧鲁巴,复仇就是他的一切。复仇才是他生存的目标,复仇才是他的精神食粮,整个人沉浸在复仇的情绪中,引导着自己的复仇行动。

当然他并非想回到那个时期。只不过,在打开复仇的加锁后,他看到了关于梅菲乌斯的和之前不同的视点。

当然,在欧鲁巴心中,[梅菲乌斯]这个词并非是单体的存在。而是伴随着许许多多的名字和面孔。

像执政者格鲁,西蒙,罗格等重臣。格威和凤·兰,帕席尔和过去的伙伴们。

在各种各样的围绕着梅菲乌斯的脸孔中,也有着碧莉娜·阿维尔的面容。虽说还不在[梅菲乌斯]这个体系之中,但却不断地努力着想要成为其中一份子的少女的身姿。

就在脑中闪过那个笑容之时,仿佛被重击了一般,欧鲁巴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在离开梅菲乌斯之时,欧鲁巴制造了皇太子死亡的假象。与此同时是付出了许多其他的代价。在立场上,无法向碧莉娜说明这一切,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之后来到西方之地,欧鲁巴又和另外一位公主以与之前不同的身份再会了。

陶利亚的艾丝梅娜·巴兹甘。

那是曾今自己还是基尔的时候只见过两次面的少女。

而艾丝梅娜那憔悴的面容,如今的欧鲁巴想起来,心中仍是心痛不已。

(碧莉娜·阿维尔她——)

每当想到这里,不管怎么样那个名字都无法浮现出来。婚约者已经死去了的她,现在在梅菲乌斯过得如何呢,这种疑问不停地涌现出来。想更深一点,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我真傻。基尔已经死了的现在,她继续留在梅菲乌斯的理由已经没有了,现在肯定也已经回加贝拉了吧)

仿佛对自己考虑的事情觉得羞耻,不知多少次欧鲁巴都这么想着,然而就如塔鲁克德所指出的一样,他的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焦虑着什么。

天气晴朗。

眼前发红的大地,从未见过的异国风景重叠了起来。有着随风摇摆的花草,亦有着蔚蓝广阔的天空。在那里,一艘飞空艇飞翔着。白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少女在故国的天空中轻盈地飞舞着。

(羽翼,她取回了么)

幻象,在欧鲁巴仰望前随风飘散,消隐无踪。

3

涅塔因位于比拉克和索隆中间的地带。除了和梅菲乌斯其他的要塞一样,被峡谷守护着外,周围还有许多小规模的都市将其围绕着。

当初,其并没有成为飞空船的中继基地而连接交易都市比拉克和索隆。再加上还残留着与西方陶琅地区的交易,在这断绝后的两百年前,原本预定一旦基地被破坏,就在和比拉克夹着河流的东北位置上,建造海上船用的港口以便最为效率地进行与北方的交易。

然而,就在这个计划刚开始之时,在遥远的山脉北部,候林地沟周边被崇拜着兽头人身之神的都市国家伊奥所管辖着,但是却发生了伊奥的狂信者们聚集在一起越过河流汇集而来的事态。

梅菲乌斯受到需要急增要塞基地的压力,因此才构成了现在最基础的涅塔因城。从格鲁往前数的三代前,布拉德高地一带被当地的豪族所夺去之时也是,和索隆,伊德罗三方共同协作阻止了敌军的进攻。

再加上,当时负责祭礼的龙神教长老众,看出比拉克的东侧[卦象不佳]。而在相同的地域中也残留着梅菲乌斯的贵重的森林资源,因此到最后,港口的建设计划就夭折了。基于这样的缘由,涅塔因现在仍部分作为连接比拉克和索隆的都市。

话虽如此,在布拉德高地再次归于梅菲乌斯的现在,比起守护边境的阿普塔以及有着繁荣交易的比拉克的话,那就相对逊色了许多。就算在原本就被别国讽为没文化粗俗的梅菲乌斯中,“涅塔因”人也是“乡巴佬”的代名词。

再加上,大约半个月前,窝藏一名奴隶的村庄被军队消灭了。包围了村庄的恐怖,也感染了整个都市,在高耸的城墙内侧,空气中流动着仿佛要将身体切裂的气氛。

在那之中,

“加贝拉的碧莉娜王女好像来了呢”

得到了这样的情报。

说到涅塔因,其郊外有着一个小型的剑斗场,是块娱乐很少的地方。涅塔因的住民们中,流传着这样的消息。

“听说那位公主有着梅菲乌斯的女孩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雪白的肌肤啊”

“不过为什么在这种时期来涅塔因呢”

“貌似是来对驰援加贝拉的事向赛昂将军道谢的”

“虽说也许是这样,但我想一定是为了缓解伤心的痛苦出来旅行的吧。走遍梅菲乌斯各处,将所见所闻都带回加贝拉去吧。”

(加贝拉王女。基尔·梅菲乌斯的婚约者么)

在涅塔因城内走着的剑士帕席尔,脑中浮现出王女的身姿,他只在索隆和阿普塔远远地看到过她,并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是,对那坚强的眼神却是记忆犹新。

帕席尔身为历战的剑斗士,被人称为【豪腕】、【铁腕】的他。曾是对自己被迫成为剑奴隶,和妹妹分开而心怀憎恨,意图将梅菲乌斯引入火海的男人。

然而,这个计划被叫做扎德·考克的男人所利用,当成自己夺取权力的工具,最后,两者都被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挫败了。

原本应被处以死刑的帕席尔,被基尔所救,编入了皇太子近卫队并任命为步兵队队长。

被派去阿普塔与陶利亚作战,之后,皇子又带着他们前往扎伊姆驰援加贝拉,就这样获得了功勋。

(这位皇子。究竟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尽管帕席尔对这位让部下欧鲁巴欺骗自己,粉碎了自己对梅菲乌斯复仇的基尔恨之入骨,然而同时,他对这位颠覆了自己曾经对皇族的印象的男子,抱有着强烈的关心。

(所谓会在历史上留名的英杰,就是指这样的男人么)

就这样认为的帕席尔,基尔在这之后,就在阿普塔遭受枪击,消失在被黑暗笼罩着的尤诺斯河中。

帕席尔自不用说,一起和搜索队在河周围拼命地搜寻。他和在阿普塔立下战功并决定留下的百名剑奴隶们一起搜索时,从尤诺斯河北部的森林中,突然传出了格威的制止声。

格威的话,原本是处于同样的剑斗世界的人,也同样率领着50名近卫队,

“看来狙击皇子的是黑盔团奥巴里麾下的士兵”

格威开口说道。身着黑盔团服装的士兵,也有好几位部下看见了。“恐怕那些家伙逃到西方去了,我们之后也会去追击”

“那么,我们也去”

就在帕席尔开口之时,格威伸出手遮住了他,手中拎着貌似有相当份量的皮袋。

“里面有着各位的赏金。为了应对像这种特殊情况,皇子之前预备好的。把这些分给大家吧。”

“什么意思?”

“这样搜索到现在仍一无所获,恐怕皇子存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我们是为了守护皇子的近卫队。就算抓住了首谋者,我们也的承担起守护皇子失败的责任而被处刑。然而,就如同你们一样,我们也是在梅菲乌斯被当成畜生般的奴隶之身。尽管我们侍奉皇子,但是却也不想再次被梅菲乌斯绑上枷锁,所以,在此解散吧”

格威的话,使得帕席尔身后的士兵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波澜。这位古铜色皮肤的老剑士继续说道,

“皇子对我们有着大恩,因此我决定至少我们得亲手讨伐奥巴里,在那之后再解散”

“等等。那么,我们也等讨伐了奥巴里之后再”

“人数太多的话容易被对方发觉很难接近。你们走吧。这是对将我们奴隶之身解放的皇子的唯一的报答方法了”

帕席尔静静地看着格威那张严肃的脸。

这之后,看见格威和近卫兵越过森林,选择了尤诺斯河的北部迂回的道路,帕席尔让手下准备了装钱的袋子。

“帕席尔,你准备怎么办?”

帕席尔未拿一枚钱币,这被一名叫做米凯尔·德斯的士兵听说了。他之前也是剑斗士。在建国祭之时举办的剑斗大会上,和那位戴假面的剑斗士欧鲁巴也战斗过。

“我”

帕席尔答不上来。他对格威的态度,

(里面有什么内情)

他这样想到。

虽说他对格威并没有那么深的认识,不过也不觉得他是个很会撒谎的人。面对面之时,格威回避了他的目光。

皇子基尔,是个善于谋略的男人。在阿普塔攻防战之时,就曾连自己的正规兵也欺骗了。莫非,帕席尔这样感到。这次也是为了什么的策略么。

虽然帕席尔无法知道内幕,然而却无法抛弃自身的观点。不知为何心里无法认同基尔皇子的死。

(不亲眼见到那家伙的尸体前我无法认同。要是这一切都是那家伙的策略的话,又会被他骗了。到时候肯定会被对方嘲笑。这种事情我可不想遇到第二次。)

究竟具体上有没有考虑到此等情况,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理由也说不定。能让厚着脸皮返回阿普塔的自己接受的理由。

不知为什么米凯尔也和他一起同行了。对方原本也是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这样的展开也略微有意思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近卫队再次回到了阿普塔。然而包括格威在内,只剩下数名队员。各个都市过来帮忙的士兵们忐忑不安地来迎接他们。格威的甲胄上明显地被新鲜的血液所染红。格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汇报昨夜发生的事。

就如格威自己之前预测的一样,他们发现百名黑盔团的逃窜士兵准备跨越陶琅地区的国境。发现了追击部队的黑盔团,二话不说就与格威带领的近卫队发生了激战。因此不用怀疑,肯定是奥巴里和他的部下暗杀了皇子。

接下来的就是双方的肉搏战。只不过,黑盔团那边并未蠢到与他们酣战,大半都开始逃跑,剩下的和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近卫队展开了交战。

“只差一步了”

格威仿佛快吐血了似地说道。

在惨烈地激战的最后,大部分的近卫兵都牺牲了,黑盔团也被击溃,然而身为首领的奥巴里却逃跑了。

“那家伙也应该受了不轻的伤,因此可以判断他仍未逃到陶琅那边。拜托各位了,立即封锁国境线,全力搜索。在没见到那家伙的死之前,我死不瞑目。”

帕席尔远远望着这样嘶声着的格威。有什么内幕,这点他更加确信了。像帕席尔这种程度的剑士能够注意到,格威和他带回来的近卫兵身上受的伤痕实在太浅。应该是为了让大家相信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而将大量的鲜血洒在自己身上了。

更可疑的是,原本应在近卫队里的假面的剑斗士欧鲁巴。见不到他的身影。恐怕在森林里见面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那人应该是皇子的忠犬才对的。之前潜入企图谋反的帕席尔他们中间,并曝光他们的计划的也是他。如果当时一旦被识破的话肯定就没命了,而能够担任那样的任务的男子,这次又独自隐藏了行踪。

(那个像恶鬼一样的男人,这次又在谋划着什么)

因此,他之后就留在了阿普塔。格威对帕席尔的留下并未表现出吃惊。如果有什么内幕的话,帕席尔认为这之后肯定会对他说出来的。

然而几天之后,就算在国内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搜索,仍找不到皇子和奥巴里。

结果最后,他们被召回了索隆。报告搜索的结果,以及皇子被狙击之后的状况。

又过了几日,皇子事先写好的信件被发现了。信中记载着在阿普塔的战斗结束后,他原本貌似是打算解散近卫队的。之后作为皇位继承者认真地前行,而对于近卫队以及不再作为奴隶的他们,要对他们逐一进行选拔。还有就是增加了将原先的奴隶们交到罗格·赛昂将军处编入军队的要求。

(不论是哪个,果然都是刚开始就定好的计划么)

就这样考虑着的帕席尔,然而在同时,皇帝发表了皇太子位置空缺的声明。这就意味着公开声明了皇子基尔的死讯。在帕席尔看来,如果这也是对方的计划的话,那么就越来越不明白皇子打算要做什么了。

(真不明白。难道那个男人舍弃了一切从梅菲乌斯逃走了么。就因为害怕皇帝责罚?)

正这么想着,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在驰援加贝拉之前基尔皇子的表情。那是一副死气沉沉,直到现在仍觉得仿佛虚幻般的要消失掉的样子。而实际,他在战场上也丢了性命。在那时——、

“帕席尔大人”

从旁边响起的声音,让帕席尔吓了一跳。一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过来。

“您在想什么事么?”

“啊不,没什么”

是米拉。原本是在索隆的竞技场干活的女奴隶。平时曾照顾剑斗士们的生活起居,在帕席尔他们加入近卫队之时,她也跟了过来。米拉一脸沉重的表情,

“失去了那么多的同伴一定很痛苦吧。我也无法为帕席尔大人您做点什么”

“没那种事。米拉你能过来,我就感到是一种救赎了”

帕席尔心中一阵难过。米拉她并不知道近卫队解散的事情。

在失去了皇太子的情况下,皇太子的近卫队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了。格威和他的养女凤·兰、原先隶属于塔尔卡斯剑斗商会的二十多名剑斗士、还有帕席尔和米凯尔、担任生活主管的米拉,都按照皇子的遗言,被派往罗格·赛昂将军处。

罗格将军对他们也表示了欢迎。不过尽管如此,将军自己也有诸多不便。再加上,罗格将军麾下的晓光翼团,有着装备了龙石船的飞空部队,所有的队长大半都取得了翼龙士官的资格,也就意味着可以搭乘飞空艇。同时也包含了少数的骑步兵。在未募集佣兵的这个时期进行兵力的补充之前也无先例,因此帕席尔他们在团中可谓是少数不安定的存在。

“我并没有对现在的状况表示不满。我要是不想干的话也可以拿钱走人的。但是,我除了剑以外一无所长。恐怕那之后也只能去矿山干活了。”

帕席尔一边走一边无所谓地说道。本来自己和女性说话就不是特别擅长。自然也只能说一些关于自己的话题了。

“既然脚上没有束缚住自己的锁链,那么就按照野兽的做法做就可以了。原本,奴隶就是这样子理所当然地被呼来喝去的”

(无聊)

想抱怨又无法说出口,帕席尔不由得咂了咂嘴。

这时,

“真不愧是曾经侍奉过皇子殿下的人呢”

“在城里巡逻也带着女人”

这两句令人不快的话语,出自一群健壮的男人们之口。这些罗格·赛昂直属的士兵,从刚才就带着一脸不爽的表情。

帕席尔向他们点头示意后,准备带着米拉离开。但在这之前却被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此人的个头比帕席尔还要高。因此帕席尔不得不停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么”

“新来的么,好大的架子啊”

巨汉挑衅道。“为了还不懂世事的剑奴隶,我们来教你一下团里的规矩”

(原来如此)

帕席尔看着前后围住自己的士兵。一共五人。

(老子正好有气没处发)

他们的将军罗格之所以被调离了索隆,就是因为赞同了皇子的行动。因此手下的人当然就把气发到原皇子直属的帕席尔头上了。

“所谓的规矩,对女人也要用上的么?”

“你说什么”

帕席尔那异常冷静的态度貌似惹火了对方,巨汉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不过

“女人就算了。给我闪一边去”

“帕,帕席尔大人”

“快走”对着仰头望向自己的米拉,帕席尔推开她示意道。米拉犹豫了一下,眼中再次射出了坚定的光芒,赶紧转身跑开了。

“好了。那么,各位要教我什么啊”

“明知故问”

话毕,巨汉就挥舞着巨大的拳头揍了过来。帕席尔弯下身子避开这一击后,一拳轰在了巨汉的肚子上。

巨汉闷声蹲了下去。在那之后,周围的男人们一齐扑了上来。好不容易转过身来,用勾拳揍翻了第二人之后,就被第三人给揪住了。对方踏上了帕席尔的腰和腿。

(这样就可以了吧)

以背为支柱,再抱住他的腰将他拉倒在地。之后所有人一起冲上来围殴,帕席尔任凭对方踢着自己。

帕席尔只是用粗壮的手臂护住自己的脸和要害部位。毕竟他也知道对方并非是想杀了自己。

“今年的菲利佩大人身手这么笨重,实在不咋地啊”

士兵们故意提到剑斗大会的优胜称号来侮辱他。这已经不是所谓的“教授规矩”了,他们已经带着个人的憎恨出来不断地打击着帕席尔。

“你这个向梅菲乌斯造反的家伙,知道你这张下贱的嘴脸有多让我们讨厌么”

“竟然还玷污了将军的履历”

帕席尔忍住对方的拳打脚踢,无言地等待着他们消气。

“住手!”

如同救世主一般戏剧性登场的,是大喊着冲过来的米凯尔·德斯。帕席尔看着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神,

(别干些多余的事啊)

帕席尔瞪了瞪他暗示别管闲事,然而,

“我来了你就不用怕他们了,帕席尔”

糟糕之极,米凯尔此时斗志高昂。说到底心里不爽的也并非只有正规军的士兵。原本在剑斗场是人气极高的剑士,米凯尔对眼前这种看不惯的场景可谓是心头火起。

他冲上去立马放倒了正在狠狠地踹着帕席尔的士兵。

“混蛋!”

“这家伙也一起揍”

米凯尔这下也被士兵们围了起来。帕席尔咂了砸嘴想着,打倒了一人的米凯尔被身后的人所揪住,若是他陷入险境,那自己这边也不得不上去帮忙了。

剩下的就是乱斗,混战。

帕希尔的脸被飞来的石头狠狠地砸中。他向着疯狂地扑上来殴打他们的士兵们吐掉嘴里的血。带着要宰了对方气势和速度,狠狠地用拳击中对方的下颚。米凯尔也同时在数名士兵的围攻下灵敏地闪避着,时而跳起用拳,时而弯腰猛踢对方的下盘。

“怎么了,怎么了”

“菲利佩开始发飙了啊”

终于其他路过的士兵也被围了上来,有上来帮忙的,也有在旁起哄的,整个场面如同祭典上的骚动一般。

群架在继续,帕席尔已经是脑门充血。不仅忘记了刚才为何委屈自己让他们随意殴打的理由,此时更是战意澎湃。用着与他那巨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符的敏捷性移动着脚步,狠狠地揍着士兵们的脸、腹和脚,而对方跑上来围殴的他的人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就被放倒在地面上了。

“好强啊,帕席尔”并肩站在他旁边满脸是鼻血的米凯尔笑道。“空手的话,那个欧鲁巴也不是你的对手呢”

“真不像话啊,你们”另一边,在旁的正规兵们起哄道,“我们晓光翼团,可全都是横扫天空的战士啊!别被新来的三两下就干掉啊”

帕席尔和米凯尔的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露出了被对手溅出来的鲜血所染上的肌肉

,的确不愧为是历战的剑斗士。

此时就连梅菲乌斯的正规兵们,也无法隐藏住心里对他们对手的佩服。可是若是在此被他们打倒的话,那之后他们的立场就更没地方摆了。终于人数多了起来,眼看他们即将一口气压倒两位剑斗士之前,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

让士兵们一下子停了下来的,自然是飞奔赶来的罗格·赛昂将军。

帕席尔此时隐约地看到柱子那边有着米拉的身影。应该是她叫来的吧。

看着罗格喘着气冲了进来,士兵们一动也不敢动。毕竟他还是这片地区的统帅。罗格一言不发连扇了两名士兵的耳光。

“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再次大声的命令下,士兵们爬起来,扶着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什么啊,都打到这份上了”

米凯尔·德斯小声抱怨道。在剑斗场上原本拥有一张俊脸的他,此时整张脸都被打肿了,形象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帕席尔拭去胡须上残留着的血和汗说道,

“将军”

“不用说了”罗格制止了他道。“我知道,这也是我们上面这些人没管好他们的证据。”

“不过他们的确敬爱着将军您”

帕席尔简短地道。

“这点,我也明白”

罗格在短暂地沉默后这样说道。

当天傍晚时分,碧莉娜王女所乘的船抵达了涅塔因。

第四章 淑女们共同的秘密

1

一见到回到兵营的格威。

“公主她来了么”

蓝听说了这个消息。当然,也得知了格威要担任碧莉娜的护卫。只是顺便确认一下罢了。

“恩”

格威带着冰冷的表情答道。蓝歪着小脑袋,

“你脸色不好呢,要喝点药么”

“不了”

格威猛地坐进了椅子。显露出在担任剑奴监督官时谁也未曾见过的疲惫感。不过,蓝对他的样子似乎有些头绪。

“曾今也有过这样的状况呢”

(也许是吧)

虽然这样想着,格威却没有说出口。

“格威大人,欢迎回来”

在那里,有着两位负责照料生活起居的少年。格威麻利地将身上的甲胄解下来,更换的衣服也已经准备好了。

“里诺,入浴前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了”

“了解了”

那位可爱的少年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格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实际上,他感受到了与战场上以及剑斗场上不同的性质的威胁,身心都疲劳无比。

在护卫王女回来的途中,格威多次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从马车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碧莉娜王女。

(这下,可麻烦了啊)

格威已经随时做好觉悟了。原本自从得知王女向皇帝请求想来涅塔因之时,他就抱有同样的担心了。

那位公主的性格,并非是会一直沉浸于悲伤之中的类型。或许是觉得皇子的死太过于唐突,因此才特地来调查其中的真相的吧。格威这么想到。

不用说,格威当然知道其中的真相。从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扮成皇子的欧鲁巴那儿得知了那个计划。

从欧鲁巴处得知了那个计划之时,格威始终保持着沉默。

“这样,就行了吧”

格威忍住长时间想要插话的冲动,只问了这一个问题。虽然知道时间不多了。在增援加贝拉后返回阿普塔的途中,眼前已经看到了阿普塔城了。欧鲁巴轻轻点了点下巴。

格威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帮你吧”

“直到最后还劳烦你了啊,监督官”

没什么啦,格威心中念道。毕竟切身体会到周围环境的剧变的并非只有欧鲁巴。仅仅在这几个月间格威就同样经历了相当程度的变化。

“和蓝说了么”

“正打算去和她说”

听到这话后,不禁就流露出了原本自己还打算压抑着的表情,一瞬间欧鲁巴的眉间露出了一丝不快。

“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没什么”

到目前为止,很难想象欧鲁巴会把计划的内容直接告诉和自己计划没什么联系的人。而且,格威对于之后想得到回应的欧鲁巴的心情多少也有些理解了。而因此欧鲁巴他所产生的不满,当然自己也察觉到了。

这之后,他们回到了阿普塔城。在诸多的准备结束后,格威留在兵营内的一间房间里。接见了同样准备完毕了的希克。虽到了黄昏时分,再加上天空中云层密布,室内已经一片昏暗了。

想起来,和他也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他俩在这个梅菲乌斯,是知道皇子是影武者这个恐怖秘密的少数人之一。

“还没有个他说呢”希克一边看着远处流淌着的尤诺斯河一边说道。“我可是打算和他一起同行的呢。反正现在和他说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到时候打算再强行跟着他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格威你打算怎么样”

“我嘛恩。反正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再想干些新的事情也太晚了。还是留在梅菲乌斯了,和蓝一起——嘛,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就多多保重了”

希克回首告辞道,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格威也清楚。剑奴隶和他的监督官,两者在告别之时可不会说“多多保重”这样的话的。只不过仅仅这样,想起这几个月以来他们经历过的奇特的命运,离奇的经历,格威也不禁苦笑了起来。

希克在最后,

“欧鲁巴他啊。最初来到塔卢卡斯商会,被你教训了的当晚,一直嚷着要宰了那家伙呢。啊,这个小子,肯定会那么干的啊。不过就算他这么做,到最后十有八九是会没命的。因此当时我就认为像他那样的性格肯定是活不了多久的”

说了这些算不上感人的话后,希克离开了房间。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那天晚上,欧鲁巴随着枪声坠入了尤诺斯河中。格威和希克率领着近卫队,打着搜索的旗号率先出了城。希克带着欧鲁巴乘着小船,关闭所有灯火向着河对岸划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后,格威他们才重新点亮灯火,开始了对河的搜索。这之后的事,就和帕席尔回想起来的一样了。

然而总算完成计划喘了口气的格威,在这之后产生了对欧鲁巴强烈的愤怒。而之前的他可是绝不会这样的。

欧鲁巴,偏偏对凤·蓝没有道别。

“格威是知道的么”

在凤·蓝的追问下,格威显得理屈词穷了。明明表情上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就是因为如此,从他眼中放出的雪白的光芒才更显得恐怖。

“为什么,没让我知道呢。是故意不告诉我的么。我就这么没信用么”

“恐,恐怕他也很难过吧”格威露出了让熟悉他的人也觉得软弱的表情答道。“越是亲密的人之间,在分别之时才会更伤心啊。这点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吧”

对格威来说幸运的是,在这之后,凤·蓝所照料的龙到了产卵的时期。因此她暂时得把心思放到龙身上了。

在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时,

“格威,我多少也是能【预测】的哦”

凤·蓝这样说道。这样翘起下巴微笑着的,是她表现出自豪的证明。在一起生活的期间,格威渐渐理解了养女一些细微的感情表现方式。

“你指的是什么啊?”

“那些孩子们和欧鲁巴,也就是我和欧鲁巴之间的缘并未切断。格威,你也一样”

(哦?)

蓝的确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对驯龙有着卓越的手腕,不过从未听说过她也有着预知和占卜一类的能力。不管怎么说,她既然会这么说那也只能试着相信了,格威这样想到。

至此,虽说对于格威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威胁,然而,

“和之前一样的表情呢”

就和兰所指出的一样,护送碧莉娜的途中,落在原剑奴监督官眼中的,正是兰之前预见到的即将到来的未来。

王女的视线,仿佛在叩问着他。实际上,格威之前也已经准备好了被对方质问。不论对方问什么也绝不露出马脚,因此提早就在考虑着她会问些什么了。

然而碧莉娜始终保持着沉默。格威在和她点头示意之时。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恶寒。

就这样正想着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可是在就餐休息的时间里,王女却突然很闲似地冷不防走了过来。

“格威你,恐怕也很辛苦吧”

她挂着一脸微笑。

实在太过于突然,再加上琢磨不出对方的用意,格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不禁摆出了一脸困惑之色。

【辛苦】究竟是指护卫的事情,还是指别的事呢。

(那位公主殿下,不会想在涅塔因搞什么事情吧)

对于碧莉娜的行动力,他可是屡次领教过了。其胆量也让他震惊不已。在阿普塔的攻防战之时,在因敌军舰船袭击过来而畏惧的自军的船内,亲自稳坐舰桥指挥着舰船内的士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之时连欧鲁巴也惊叹不已。

格威望向他的养女。

“公主她说不定会问你些什么事情。你小心点啊”

“对说谎我可不在行啊”蓝抱怨道。“只要不说实话就行了吧。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格威和蓝在这个兵营的一个房间内共同生活着。这也可以说是双方的缘分了。毕竟,在剑斗商会时代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在任职近卫队队长之时,因为兰不喜欢住在训练严格的近卫队的兵营里,因此就给了她一所单独的房子并收她为养女。而在那时,也顺便带上了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奴隶,不过现在身边只带着一名叫做里诺的少年。这位被称为里诺的少年,并不是赛昂将军配给他们的侍从。格威以前就认识这孩子,花钱将他雇来的。

蓝日复一日地照顾着龙。其中还带着来自索隆和阿普塔的。里面还有着在与陶利亚签订和平契约之时得到的被称为Union的新品种。

房间里曾经既是作为餐厅也作为寝室的,不过偶尔,蓝自己也会准备一些食物。因为原本她就是西方的游牧民族出身,饮食中也有着格威从未吃过的许多东西,比如炒一种名为ジジズ的昆虫的料理(译者注:抱歉,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虫子)——原本是为龙准备的一种食物不过——放些口味重点的香辛料后味道还是蛮不错的,格威喜欢那它作为下酒菜。但是,因为罗格·赛昂之前来并未见过这道菜,所以当时只能光喝着酒了。

第二天。

早上蓝还是早早地就到了龙舍。

“好久不见了”

在那儿有着比她更早到达的人。

碧莉娜·阿维尔。

不知为什么,她穿着乡下女孩才穿着的长裙和厚厚的衬衫。

蓝,用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察觉到地程度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2

“让我来帮忙吧”

碧莉娜紧张地说道。此时的她穿着长靴,兴奋的像个想挑战新事物的孩子似的,眼里闪闪发光。

可蓝却说道,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虽说双方是久违的再会,却这一开始就话不投机。“你那样做的话只会受伤罢了。要是乱来的话

,我稍不注意,碧莉娜你就会成为龙的早餐了。”

掩盖不住自己的吃惊,此时的碧莉娜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过性格上,王女并不是属于那种受到威胁就会马上退缩的类型。而凤·蓝也并未特意制止她。

工作开始。

蓝首先开始打扫龙舍。在里面,根据龙的种类用笼子划分成了几块不同的区域。毫不犹豫地走进笼中的蓝,将奴隶们装来的水倒进

桶中,之后用铁锹将龙粪以及旧的干草铲到外面。

龙群们在蓝的诱导下聚集到了不会干扰到她工作的地方,但并未离开笼子。

看着四处移动着的庞大笨重的身躯,在旁边学着的碧莉娜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当然,为了扩张收容了数头龙的龙舍,也需要干力气活。说实话,就算是对自己体力颇有自信的碧莉娜,要一边注意着龙就已经相

当费力了。再加上周围的臭气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平时就算是训练龙的龙丁,对这种活也是交给身份低下的奴隶们去做的。

然而此时的凤·蓝,却仿佛习惯了似地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工作。虽说身材比碧莉娜略高,然而那具纤细的身体中不知为何有着这么

多的力气。

才开始没过多久,碧莉娜就累得满头大汗了。周围的臭气越来越浓烈,自身也开始喘着气。然而她却咬着牙继续坚持着,渐渐地终

于觉得有些习惯了。

突然间,她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不是人,就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点之前,背后猛然受到了强烈的重压,身体被迫向前倒了下去。

就在碧莉娜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蓝瞬间跑到了她的身边,挡在了趴在碧莉娜背上的中型龙拜昂面前。最初还仿佛要抵抗

似地低声咆哮着的拜昂,在蓝那双琉璃珠般的瞳孔的注视下,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之后

转过身来的碧莉娜的脸上渐渐回复了血色。蓝憋了一眼王女的脸,

“你被这孩子讨厌了呢”

她说道。

“那是因为你刚才在想着别的事情。龙能够解读出周围的人抱有的感情。但是并非能够理解人类全部的思考,对于那些不在考虑自

身的人们,它们就会怀疑对方是否是敌人,也难免会害怕的。而且,刚才这孩子是个急性子,一直以来情绪都不怎么好。要是大意

的话,连我也搞不好会被袭击。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回去就可以了。碧莉娜你有着适合你自己的地方。”

碧莉娜沉默不语。

一边将干草垫在膝下,一边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坐下。蓝再次开始了工作。

过了一会儿,

“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么?”

“你能读出我的想法么?”

“虽说你不是龙,但是这点程度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虽然碧莉娜看着蓝的双眼中并没有特殊的力量,但此时她还是点了点头。

走到了笼外的碧莉娜·阿维尔,一边看着视界中另一端的在铁格子里工作的蓝,一边开始述说起自己的来意。

蓝始终没有插嘴。一边继续进行着作业,但却看也不看碧莉娜,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了多少,碧莉娜继续向她讲着。

“我——”

自从回到了索隆,就过着无所事事的时间。不仅毫无干劲,虽然知道特蕾西娅以及周围的人们都很担心着自己。但却对这一切感到

厌烦,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可是,当从母国加贝拉的使者到达,催促自己回国的瞬间,

(不能就这样回去)

这种想法,在内心产生了。

然后就在那时,从以前开始就缠绕在心中的某个疑问,在脑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蓝应该也知道的。基尔皇子和奥巴里将军率领的黑盔团在阿普塔附近的村庄发生冲突的那次”

根据皇子当时所说,奥巴里将军过去曾经洗劫过阿普塔周边的村庄。掠夺了当地的粮食财物,袭击妇女,反抗他的人自不用说,就

连向他投降的村人也一个都没有放过地被全数虐杀,并一把火烧了村落。

当成为了阿普塔城主的基尔为了将其过去的罪行曝光于世,在村里收集情报之时,奥巴里为了封口而派出了部队。而提前察觉到这

一点的基尔,在村里和村民一起设下了陷阱等待他上钩。

当时搜索着皇子的碧莉娜和蓝,就在现场。

“这之后,就听说了皇子被黑盔团的士兵所狙击了。恐怕是为了向皇子复仇吧。可是——”

被人发现是其指挥了狙击的奥巴里将军,在国境线附近和近卫队发生了战斗,其本人在负伤后逃回索隆的途中被抓获。

“皇子在和黑盔团交战时,将军当时也在场。毕竟那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么,在那时皇子就应该能把将军抓起来了吧?而在那时出

了村子的皇子脸上并没有焦急的表情。因此,将军会逃跑的这种情况实在很难想象。而且,也很难想象皇子只会流放那种想要谋杀

自己的人。不管是想要生擒他,或者说是要在战场上杀死对方,在那之后的狙击事件,以及将军被捕的这两件事上,就产生了矛盾”

碧莉娜雪白的肌肤下渐渐恢复了血色。

“从在索隆和涅塔因得到的消息来看,皇子和黑盔团在村庄里战斗这件事似乎被隐瞒了起来。不,到底是被隐瞒了,还是说没人知

道这件事,这点目前还并不清楚。因此,我对此一直抱有疑问。这个矛盾不是暗示着什么么。关于那位皇子。不可能仅仅是“死”

这种结局当然,或许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可是,只要存有一点疑问,作为我就不可能接受皇子“死”的事实……除非

这些疑问全部被解开,还是只能得出皇子“死去”的结论,到那个时候我才能接受”

“——”

蓝突然停止了动作。很罕见地,用着惊讶的表情看着王女。

“怎,怎么了?”

碧莉娜正想着刚才是不是太激动,不小心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然而,

“了不起啊”

“诶?”

“竟然能在没有明确答案的前提下考虑到这种程度”

在蓝的凝视下,碧莉娜不禁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双方都对对方产生了由衷的钦佩。蓝一边抚摸着旁边正巧路过的独角龙Union的鳞

,一边说道,

“那么,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个疑问才来这儿的咯”

“是的”碧莉娜点头道。“如果能面见奥巴里将军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方法,不过看样子可能性极低。而格威或者你的话我想应该

会知道点什么,因此才来的”

“怎么讲?”

“即使我打算强硬地来问你们,恐怕也只会碰一鼻子灰吧。因此才会像这样特地前来打搅,和蓝你坦白的。因此比起向他人打听,

作为我目前真正的心意,才故意摆出这副到阿普塔前一直拖拖拉拉的样子。”

碧莉娜在说完后,

“是这样啊”

这样想道。

在和他人交谈后,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真正心意。

“去阿普塔么”

“那个时候,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直观的想法,但并没有冷静思考过。因此现在,我我想再次亲眼看看。也许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

想去阿普塔。

而这实际上,虽说这只是突然产生的愿望,其实在索隆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或许可以发现皇子的足迹也说不定。亦或找到皇子留下的一些线索)

反回去想的话,即使自己在阿普塔,难道就不会看漏掉什么重要的线索么。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了。想要在皇子留下的痕迹

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风化消失之前,尽快地从涅塔因启程。

可是,留给碧莉娜呆在涅塔因任性的时间是十分有限的。时间结束后,很快加贝拉的使者就会赶到,而梅菲乌斯那边也会施加压力

,到最后即使自己反对也会被强行带回国。

一边咬紧下唇,拼命咽下这股焦虑及期望,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碧莉娜问道。这个问法,比起来这里之前她所设想的来说,更为委婉些。

“皇子真的死了,你是这么认为的么”

“我”

开口,数秒后。

“并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尸体”

白天。

在飞空船发射场附近,有着成排的仓库的区域。在仓库的屋顶上,躺着一名身躯巨大正在睡觉的,名为库拉乌的女奴隶。

她负责着比拉克的豪商扎吉·哈曼的飞空船的操作,曾是被主人派来协助基尔皇子的。

而在皇子死去的现在,在格威的推荐下,和近卫队一起加入了罗格·赛昂将军的麾下。因为罗格所率领的晓光翼团是以飞空部队作

为主力,这对于库拉乌来说是最合适的安排了。然而,实际上她做的全是船的整备、船内和仓库的打扫这些杂务而已。和在为商人

工作以及在近卫队内工作时期不同,身为女性,而且是奴隶之身的她无法被任命为船的操作人员。

库拉乌被眼前数不清的杂务弄的忙碌不已。原本即使是像她那种身材,只要在大半年期间不断地重复着这种同样的工作的话,多余

的脂肪

肯定是能轻松减掉的,然而顽固的她,利用自己擅长的赌技向周围的作业员以及奴隶们提供借款,让他们代替她干活,把空下来的

时间用来睡眠偷懒了。

在暖洋洋的太阳下,一边用她粗大的手腕枕着脑袋,一边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果然,在这里呢”

爬上了屋顶的蓝,看到库拉乌的睡相后噗嗤地笑了起来。转向身后跟着她的碧莉娜,“嘘”地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吭声。

悄悄地爬到库拉乌身边的蓝,朝着她喊出了难以置信的叫声。

那仿佛是龙的咆哮一般的声音,连周围的空气也一起被震动了。

“呜啊啊”

吓得跳起来的库拉乌,眼看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了。

“别,别吓唬我啊,这一吓我恐怕得瘦好几斤啊”

“那样的话就瘦点掉吧。平时总是说着想减肥想减肥的,这和你的口癖不是很像么”

“要靠着这种一不小心就会吓死人的风险而瘦身的话那我可不要。而且你这家伙的叫声真是诶,啊拉?”

库拉乌此时终于察觉到了蓝身后的少女,“真是稀奇啊。你竟然和别人能呆在一起。你的新朋友么?”

“好久不见了呢,库拉乌”

碧莉娜闭着嘴拼命忍住笑对着她行了一礼,一时间库拉乌皱起了眉头,赶紧慌忙地对着她扑倒在地。

“这,这不是王女殿下吗。让您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不用介意。请抬起头来吧”

碧莉娜这才露出了微笑,为了能和库拉乌的视线对上单膝跪了下来,

“其实库拉乌,我这次是特地有求于你而来的”

库拉乌无言以对,此时她心中冒出了一股可怕的预感,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

碧莉娜曾预定了要在涅塔因呆上一周。

在那期间,也按照预定前往了罗格·赛昂处,向他曾同意对加贝拉支援一事当面道了谢。

“老朽不敢当啊”

罗格诚惶诚恐地道。

原本在那时,他是曾打算和皇子一起去扎伊姆堡垒的,而皇子在那时阻止了他。

“要受到陛下责罚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多亏了皇子殿下的这句话啊。可是想不到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说着说着罗格忍不住泪流满面。仿佛是为了安慰刚刚痛失婚约者的王女,他特地吩咐手下准备好王女喜欢用的飞空艇,让她在涅塔

因这段期间能随意使用,不过现在看来却反而却被王女安慰了。

“阿普塔发生的事和增援加贝拉这件事两者间毫无关系。将军,您不用为此而自责的啊”

就这样王女来这里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领主杰拉士·艾比格鲁邀请碧莉娜一起就餐。

杰拉士参加完在索隆举行的神殿建立仪式典礼后,立即就回到了涅塔因。当然,也得知了碧莉娜抵达的消息,然而,

(真是位麻烦的客人)

杰拉士打心里这么认为,因此一直以忙为理由没有与她会面。

他以自己一定程度上比其他大臣们处于更接近皇帝的位置而自豪着。也察觉到了皇帝并非一点也不想和加贝拉建立长期的同盟关系。

(为何到这个时候,我还得陪这位加贝拉王女一起游山玩水呢)

所以自己才觉得王女是位麻烦的客人。不过她既然来此,自己也不能对她视而不见,没办法,只好举办一次晚宴请王女来参加了。

不过,杰拉士在面对王女的时候自然没有带着这种情绪和态度,而是尽可能地摆出一脸笑容来招待对方。

另一边,

“公主,需要我再向您提醒一次么”

用餐前,特雷西娅向碧莉娜说道。

“您没忘记和我特雷西娅的约定吧”

“特雷西娅也是”

(真是啰嗦啊)

碧莉娜微笑道。所谓的【约定】,指的是雷蒙那件事。这位年轻的贵族,为了向皇帝上诉涅塔因的现状,因而得罪了杰拉士,被他

关进了地牢。也许是为了杀鸡儆猴,直到现在仍被关在监狱里。

而特蕾西娅特地叮嘱她关于这件事情决不能向杰拉士提及和责问。

“你认为追随信义和骑士精神的加贝拉国的王女,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么。好了,我去了。衣服和发型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少女干脆利落地原地转了一圈。虽说特雷西娅仍摆着一副怀疑的面孔,不过既然她搬出了母国加贝拉的名字,那这位爱国心十分强

的公主,就应该不会冒着玷污母国之名而违背自己的诺言了。

“完全没有问题”特雷西娅用地点了点头。“既不过于艳丽,又没有过于对梅菲乌斯谄媚,也没有全部是加贝拉的色调。我这个特

雷西娅的评价是绝对不会错的。”

杰拉士和碧莉娜,双方心里一边各自盘算着,一边在约定的时间来到长桌的两头坐了下来。

双方互相做了基本的礼仪后,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生,要说的话就是度过了平淡无奇的时间。

当甜点依次呈上桌面之时,

“对了,艾比格鲁大公”

王女一边歪着小脑袋,

“关于雷蒙的那件事打算处理完全了么?”

非常直接地,提出了那个名字。

杰拉士差点将刚吃进嘴里的果物全部吐了出来。

“完,完全是?您指的是什么啊”

杰拉士口中抿了一口葡萄酒,重新恢复了冷静。

“嘛。让你见笑了”

碧莉娜露出了符合其少女身份的笑容。杰拉士读不出对方的真意,多次试图转变话题。

“呆,呆在这种乡下城市里,公主殿下想必也厌倦了吧。如果往北行进的话,那边有着更多的优美风景呢,让我的儿子陪同您,明

天一起去那边远游如何——”

“雷蒙大人,在村里向当的有人气呢”

碧莉娜无视了他的话,一个人独自点头道。

“的确那次雷蒙大人做的有些过头了,也难免被责罚。艾比格鲁大公对此也秉公处理了。不过,如果大公您自己能原谅了雷蒙大人

的冒犯之罪的话,百姓自然也会对您的宽大的胸怀表示感激的,雷蒙大人也会从心里反省他的错误的吧”

“——”

“再加上,靠着能成功将奴隶的叛乱防范于未然的艾比格鲁大公的手腕,重新聚集起民心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嘛。”

碧莉娜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这位涅塔因领主。

杰拉士的喉结蠕动了一下。阻止了奴隶的叛乱这件事倒是有,但杰拉士却也为了追杀一位奴隶而将一个村庄夷为平地。

“我准备来涅塔因之前,陛下也说了这样的话呢”

“诶?陛下是这么说的么?”

杰拉士·艾比格鲁突然提高了声调。为了保持镇定,一边轻抚着自己用油固定着形状的胡须,

“陛下,具体还说了些什么呢”

“虽然我也并没有亲耳听见。不过,大致的内容也可以从侍从那边得知的嘛?如果将雷蒙大人处刑的话,就会在人们心中增加不安

和恐惧,容易演变成曾经发生在基鲁罗的那场悲剧。恐怕,大致的意思就是这样了。”

碧莉娜一边暧昧地说着,一边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之后的王女,就开始一个劲地称赞起杰拉士的能力来。

涅塔因的领主,饶恕了雷蒙的罪,这项决定的公示,发表在了这之后的第二天。

得知了此事的特蕾西娅,歇斯底里地仰望着天花板。

终于碧莉娜呆在涅塔因的时间结束,到了第二天即将返回之时,王女发现了预定要带她返回索隆的船出现了异常。

她叫齐了整备班,

“这艘船到不了中继基地了”

得知了这样的报告。

那就准备别的船,周围的人这样建议道,可不知为什么此时的碧莉娜却异常的顽固

,因为十分中意原先预定船支的白色涂装,因此无论如何都表示要乘坐这艘船回去。

结果闹到最后,全体人员不眠不休地对这艘船进行了修理。

检查着这艘船的库拉乌,露出了极度吃惊的表情,

“魔素的喷口被破坏,推进螺旋桨也出现了破损,还是花点时间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啊”

当然,担任船的修理和整备的男人们,对这个胖嘟嘟的女人掌握着全部的财产这点毫不知情。

3

格威对王女的行动抱有怀疑。

碧莉娜王女自从来到涅塔因以来,直到最后都没有来见过格威,也并未召见过他。

(她肯定调查过皇子以及欧鲁巴的事情了。可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迹象呢)

和被王女拜访了的西蒙所感受到的一样,总觉得有强烈的失望感。

加贝拉王女来到涅塔因的第十天。

在太阳快完全落山之时,格威被罗格·赛昂给叫了过去。在不久前,格威那里也得知了从索隆来此传令的飞空船到达了

的消息。想必也是来催王女回索隆的,

“什么”

从罗格那里得知了相关情况之时,这位原剑奴隶监督官不禁瞪大了双眼。

将军自己那满布皱纹的脸上,虽然露出了稍显迷惑的表情,不过毕竟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因此立刻召集了从格威开

始的所有队长,并下令全体进行准备。

格威手里虽说只有着包括了帕席尔、米凯尔为首的十多人的一个小队——但在得到了命令后,还是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

间。

可是,房间里却没有蓝的身影。

向侍从里诺打听了之后,

“旁晚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少年带着不逊于刚才罗格脸上的迷惑的程度回答道。而那理由格威也立即知晓了。

餐桌之上,放着和以往一样的炒ジジズ的料理,然而分量却够十多个客人去吃的了。

“这怎么回事啊?”

格威不禁露出了和刚才在罗格那里接到命令之后的同样的表情。

就在格威被罗格叫去的几乎同一时间。

吃完了侍者们准备的食物的碧莉娜,突然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公主?”

望向那位刚才发出了惊讶之声的满脸雀斑的年轻女性,

碧莉娜的心情稍稍沉重了起来。桌上摆着的,是碧莉娜曾今评价为“美味”的食物。这是当地人对即将回归索隆的碧莉

娜所尽的最后一份心意了吧。

撇开领主杰拉士的性格不说,在这涅塔因的人们都带着纯朴的气质,给她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她一想到自己目前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之后,心中就不由地一窒。

“已经不用了”

碧莉娜下决心道。一半以上的食物还残留在桌上。

“您,您身体不舒服么,公主”

“那马上,就叫医生来——”

“我已经说了不用了”

碧莉娜撇下惶恐不安的女侍者,离开了贵人专用的食堂。

不仅如此,

“立刻回索隆。我已经不想再在这种乡下过夜了”

怒气冲冲地朝港口走去。

“要问为什么,这个地方,吃的东西只有白薯和干巴巴的肉而已,连个玩的地方,给客人娱乐表演的艺人也没有。在我

所在的加贝拉的话,这种事情是想也没法想象的啊”

和平时的样子截然相反。如果是平时了解加贝拉王女的人看到的话,

(啊啊。真是位演技糟糕的大人啊)

不过虽说如此,涅塔因的人们却并不知道碧莉娜的性格。

之前还那么拘泥于那艘白色的船的碧莉娜,擅自挑选了回索隆的船只。那是一艘可供十人乘坐的中型船,比起速度更注

重航程距离,以这种型号来说的话是艘航程较远的船了。

操作员是库拉乌。而负责其他工作的人员,是和库拉乌一起对船进行修理的整备员们。库拉乌亲自教授了他们操船的技

术。

就在库拉乌检查引擎之时,空港的管理人赶了过来。

“如果不是遇到极为特殊的情况,是不能让没有在飞行预定表中记录的船只起飞的。这种事情你是很清楚的吧”

“啊啦。公主殿下可是说了想要尽早回到索隆啊,不知道是不是符合你所说的极为特殊的情况呢。我的话,只不过是被

亲自下了命令的奴隶而已。这样的话,如果说还不算极为特殊的情况的话不是太牵强了么”

管理人们互相看着对方哑口无言。

至于到底说服了他们没有,库拉乌也是赌了一把,而那时周围突然紧张了起来。武装的士兵们围了过来,库拉乌也被认

识她的准备人员在别的船上给缠住了,貌似急着进行飞行准备的样子。

管理人也被大声地从这里那里地叫来叫去。库拉乌趁此时机冲到了舰桥内。

“貌似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舰桥内听此报告的,除了王女之外,还有着凤·蓝的身影。

碧莉娜一脸惊讶地问道,

“是夜间飞行演习么”

“恐怕不是。预定表的话我之前也大致看了一下,里面没有这个项目。首先,赛昂将军自己”

“公主!”

在那边,出现了特雷西娅的身姿。貌似是得知了这件事而赶来的。此时的她满脸通红。

一边吊起了眼角,

“这次您又打算闹些什么啊?”

“说得真难听呢。我经常干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啊”

“的确”特雷西娅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干这种事先一点也不考虑的事情公主您以前从未做过”

“是么”

“因为我是呆在您身边最长时间的人了”

当然在特雷西娅看来,尽管这次她斥责主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气她在涅塔因领主杰拉士的面前提及了雷蒙的事情。但

是最麻烦的是,

(比起以前,她学会耍手段了呢)

这一点才是最主要的。

碧莉娜并没有[询问,叱责]杰拉士。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没有违背她和特雷西娅的约定。也就是说,之前行为处事还只

是不顾一切地莽莽撞撞的公主殿下,稍微有点学会动脑子了。

“您想回避我也是没有用的哦。您得向我这个特雷西娅

坦白一切。究竟打算做——呃呜”

特雷西娅在话的末尾打了个嗝。脸涨的通红的原因,并非全部是因为赶过来太急的缘故。在傍晚,碧莉娜拿来涅塔因的

名产的酒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此时库拉乌大声说道。

“舰桥太容易晃动了。喝醉了的话是很危险的啊。第二层的船舱是最安全的。我带您过去吧!”

她叫了一名整备人员,将特雷西娅扶了出去。一边试图抵抗着对方将她架出船,一边被对方关进了船舱里。毕竟特雷西

娅也是“和主人不一样”的有着常识的人。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听从了解整个事情的人的指令了。

“等会,再来找您算账呃呜”

空港内渐渐地吵闹起来。管理人员们也一个一个地被召唤了过来,开始了大规模的应对。

“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库拉乌说着不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而此时碧莉娜下定了决心。无可否认,对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她也心怀不安,不过

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起飞吧”

“诶?”

“就趁现在。——快,库拉乌,赶紧起飞”

演着蹩脚的戏,好不容易得到了如此机会。少女的心早已飞到了阿普塔。只剩下留在此地想要尽快赶去的躯壳了。

“快!”

在碧莉娜的命令下,库拉乌别无选择地将操舵轮握在了手中。随着船的魔素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周围的男人们吓了一跳

后赶紧跑开了。

牵引着沉重的身躯,船体开始渐渐上浮。

“是谁,那边先出的发的!”

从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貌似是罗格将军发出的。

虽然很对不起将军,不过碧莉娜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了。就这样船飞向了涅塔因的夜空中。

不过好在此船是碧莉娜主从乘坐的,而且王女一行人要回索隆这件事已经和罗格以及杰拉士报告过了。证据就是飞船起

飞后并没有追击的船赶上来。

在杰拉士看来,

(随便好了,我这边正好也省下了送她的时间)

他这样想道。

然而,碧莉娜的目的地并不是索隆。

她打算只要朝北行进,让人产生她是回索隆的假象后,就朝着西南方向的阿普塔飞行。

在通常,如果是夜间飞行的话,必须要同时飞着两艘以上的船只。并相互不时地打着信号灯来确认飞行的位置以免飞错

路线,不过,库拉乌在扎吉·哈曼那里有着长期的单独夜间飞行的经验。因为当时在主人那里接受梅菲乌斯所禁止的与

西方进行通商的任务,也是库拉乌的工作之一。

操舵器的旁边站着手持罗盘和地图的整备人员,他们负责导航。下级士官们还是有着普通的知识和技能的。

姑且飞到空中之后,碧莉娜终于歇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之后到阿普塔肯定难免会引起骚动。王女的这种任性行为毕竟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加贝拉本国也会得知这一

消息,恐怕还会产生一些有损王女名誉的传闻吧。

(就算如此)

在自己没有足够理由接受那一事实的情况下,还不能回到加贝拉去。无论陷入何种困境,无论周围的人如何蔑视自己,

都要抓住机会展开行动,就像只追寻着结果而去的基尔皇子那样。

这个时候,

“诶”

库拉乌突然发出了悲鸣。

船向着南西方向行驶了还不到一小时。

库拉乌将飞行的高度一口气降了下去。而因此身体突然前倾的碧莉娜差点从座位上滚了下来。

“怎么回事?”

库拉乌的眼力极好。而此时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的整备人员,也发现了异常。

“前方发现船只”情况随着紧张的声音传达而来。“数量有,二三艘。中央的,难道是,赛昂将军的旗舰?”

“来追我们了么”

碧莉娜的表情僵硬了起来。恐怕对方知道了自己想去阿普塔,因此在前方的路上来堵截了吧。这船虽说是中型飞船,但

速度并不快。对方如果出动一定数量的飞空艇组成阵型的话,要甩掉他们就很困难了。

(如果是将军亲自坐船来的话)

碧莉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是这位亲近皇子的将军,把事情向他说明清楚的话,或许能够说服他。

可是罗格自己目前还被皇帝监视着。如果再让他卷进自己的事情里,并让对方再添污名的话,那当然就不是碧莉娜的本

意了。

那逃离这里么——就在碧莉娜绞尽脑汁考虑着如何脱身之时,

“不”库拉乌眯着眼说道。“应该没有发现我们,而且现在的风向也并不适合出动飞空艇进行搜索。恐怕,这并不是来

追击我们的船。公主你看,那些船是之前港口里准备的船吧。看来他们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方向”

根据库拉乌的说明,看来罗格·赛昂麾下的船队,飞行方向只是与他们正好相同而已。也就是说,

“赛昂将军也去阿普塔么?”

碧莉娜提出了这个疑问。

库拉乌之前说过今晚空港的预定表上并没有要出发的船只。既然如此,罗格还率领这三艘舰船急速起飞,而且偏偏赶向

了阿普塔。这恐怕不是一般的事态。

库拉乌的胖脸上不禁浮现了汗珠,转向碧莉娜问道。

“您打算怎么办?”

“没办法了”

“要返回么”

库拉乌露出了安心了的样子问道,然而

“不。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继续飞行。”

听了主君的回话,库拉乌一时间望向了天花板。

从涅塔因出发已经过了一两日了。

碧莉娜她们的船,魔素的存量已经见底了。在看到了阿普塔城之时,碧莉娜的船和罗格·赛昂的船队缩小了距离。

“再,再接近他们的话就会被发现的”

库拉乌叫了起来,可是

“没关系。并不是被他们发现,而是要让他们发现”

碧莉娜断然道。

如果保持着这个速度跟在船队后方的话,恐怕在到达港口前魔素就会耗尽。而且,阿普塔已经近在眼前了。

就算在这里被发现,恐怕对方也不会强行命令她们回去的。碧莉娜这样考虑到。

库拉乌只能自暴自弃地开始加速,渐渐地逼近了罗格·赛昂的船队。当然,虽说这艘船也绣着梅菲乌斯的徽章,不过对

其所属感到怀疑的罗格,还是派出了飞空艇飞了过来。根据碧莉娜的指示,所有人没有任何抵抗地让其飞进了船中。

接着年轻的操作员就这样被引进了舰桥,

“公,公主殿下!”

一看到碧莉娜,对方发出了惊叫。

王女这边,也同样对对方有着印象。对方名为尼尔·多索,原本是皇太子的近卫兵。担任着飞空艇队的队长,在阿普塔

训练之时,碧莉娜曾经指导过他们飞空艇的操作。

现在隶属于格威指挥的小队。

仿佛想要消去尼尔的不安似的,碧莉娜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们先着舰。就靠你带我们去了哦”

她机灵地说道。而这使得原本就通红着脸尼尔的脸变得更红了。

“嗯,嗯嗯”

除此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尼爾乘着飞空艇作为领航,碧莉娜的,以及赛昂将军的船队跟在后面,依次降落在了阿普塔的发射场上。

到达港口后,罗格·赛昂带着其他的士兵一股脑儿地奔向了走出了船的王女那边。

不过,在他们之前有着迎接碧莉娜她们的人。

纳巴尔·梅特。

“这还真是,预想之外的客人啊”

当然,王女抵达的消息之前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脸上至今还带着不快的表情。

罗格突然发现这个男子的态度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老朽也没想到你会呆在阿普塔呢。之前不是在基鲁罗么?”

“啊,将军”纳巴尔转过身,朝着老将军露出了笑容,“明天,洛尔高将军的部队预定也会到达了。赛昂将军您被放置

的这段期间,身体得到了很好的调养啊,气色不错”

“你说什么,奥丁·洛尔高也要来?”

罗格貌似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这样的话,在阿普塔就集结了十二将中的两位了,再加上纳巴尔原先驻留的部队,这里

就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兵力。碧莉娜也抱有着和罗格相同的疑问。仰头望向了纳巴尔,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呢?在阿普塔,为什么需要集结起如此多的兵力”

“公主殿下也请先回屋,明天就带您立即返回”

无视了碧莉娜的质问,纳巴尔响了一下手指。

看来他特地在港口等候,并非是为了欢迎王女和罗格的到来。纳巴尔的身后,有着大量手持着枪剑的其麾下的士兵。

“等等”

罗格忍不住厉声喝道。纳巴尔看样子打算强迫王女将其先软禁再遣送回索隆,

“赛昂将军的部队中,有着皇子的近卫兵吧。关于他们的处置,就暂时先交给我吧”

纳巴尔连身边的人惊讶的时间也没给,就说出了预想之外的话。

“怎,怎么回事?”

“这是皇帝的旨意”

皇帝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纳巴尔会说这些话,他的态度,以及给人印象的转变就可以理解了。不过就算如此,还是让

人无法接受。

格威带来的士兵们,也就是帕席尔和米凯尔他们这些原来的剑奴隶,尼尔·多索,连凤·蓝也一起被带到了场地上。

“等等”

无论罗格如何制止对方,在那时纳巴尔就会强调这是皇帝的旨意,以此来作为理由。格威虽然摆着一脸可怕的表情,但

毕竟还是没有反抗。事先已经推测道养女凤·蓝也在这里,所以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大概那些事先准备好了的大量的

格威喜欢吃的菜,就已经向他传达了无法用文字说明的蓝的意向了吧。

“那些人都是我的士兵。你既然要这样处理他们,那肯定就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吧。当然,也包括这之后的安排在内”

罗格死死地盯着对方用威胁的口气对着纳巴尔说道。

“当然”

纳巴尔冷冷地点头道。而王女这边,因为完全不明白状况,只能和格威他们一样静静地站在旁边。纳巴尔瞥了一眼呆在

旁边的王女,眼中流露出轻蔑的神色。

在天已完全变黑之时。

城里的食堂内,出现了碧莉娜和罗格的身影。

在罗格与纳巴尔会谈结束之后。虽然考虑到时间已经不早,但想到王女肯定也想立刻了解目前的情况,因此还是决定在

这个时间段内与王女会面了。

不过虽说如此,和未婚女性在夜晚两人单独会面毕竟还是不妥,因此就勉强使用了士官的食堂作为会面的地点。而周围

的侍从和特雷西娅的在场也是为了避免之后传出不必要的闲话。

为他们准备好茶酒之后,两人走到了不会被别人听到的距离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

已经等不及的碧莉娜当头问道。罗格摸了摸满头的白发,

“本来这个问题应该是老朽这边问的啊——。哎,这回老朽也是和您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

罗格也是一脸困惑之色。

就在碧莉娜打算从涅塔因起飞之前,从索隆来的使者,

“全体武装后集合,带领三艘船立即赶向阿普塔”

就这样转达了皇帝的敕令。

在完全不明白原由的情况下赶到阿普塔后,才发现纳巴尔在等着他们。然后在听到其本人的说明后,这位历战的将军也

忍不住大吃一惊。

当然,这点对于碧莉娜来说也是一样的。

就在听完说明后,

“怎么会”

碧莉娜不禁嘀咕道。原本红润的脸上,血色瞬间退去,心里上受到了极大冲击的她,在站在远处的特雷西娅看来,仿佛

觉得自己的小主人马上就要倒下了一般。

首先,纳巴尔被叫到了索隆后就马上被任命为十二将之一。顶替了原先因谋反而丧命的扎德·考克,而他手下的苍弓团

因为由来不佳,因此改名为[苍穹团]。

而成为十二将的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征讨陶琅”。

虽说让碧莉娜刚开始感到震惊的是这个消息,然而就在她还未从中缓过神来之时,罗格·赛昂接着又道出了更令她吃惊

的事。

“与此关联在一起根据目前的消息,奥巴里·比琅貌似已经从牢中被释放出来了”

第五章 随风飘荡

1

碧莉娜·阿维尔,站立在阿普塔堡垒的最高处。

这座曾经发生皇子被狙击事件的要塞,已经修复到了一定的程度。曾经也是这样站在高处远眺城里的街道,只不过当时是在兵营

的屋顶上。那时曾和基尔皇子并肩一起眺望着夕阳的晚景与街道。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只有个别人家中生起了做早饭的炊烟。在山脊的棱线附近的低空处形成了一条浅桃色的薄带,数只鸟

儿围绕着它飞舞。

昨夜,从罗格那儿得知了他和纳巴尔会谈的内容,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碧莉娜一宿未合眼。

奥巴里·比琅在被关了数个月后被释放了出来。他已经不是戴罪之身,也就是说他已洗清了暗杀皇子的嫌疑。

而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宫廷中的发言,给碧莉娜以及大多数索隆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冲击。

“暗杀了皇子基尔的,是陶利亚那边的人。”

据说这不仅是奥巴里自身的证言,还是皇帝从西方的间谍那边得到的消息。

在陶利亚内部有着反对和梅菲乌斯结盟的人,就是他们策划了那次暗杀。性质上就和王女的母国加贝拉那边曾经发生过的留卡奥

的叛乱一样。据说皇帝格鲁,本着“最大限度的慈悲”,向阿克斯·巴兹甘下达了最后通牒。

要求对方交出凶手。如果这么做的话,就可以认为那次暗杀不是陶利亚本国的意思——。

“可是,巴兹甘那个老匹夫却践踏了皇帝对他的慈悲”

简直是岂有此理。他还将使者的首级送了回来。

恐怕阿克斯·巴兹甘在考虑和梅菲乌斯讲和的这个节骨眼上,受到了大臣们的强大的压力。因此在这件事上感到后悔的阿克斯,

没有阻止家臣们的暴走,冒着与梅菲乌斯决裂的危险,选择了这条道路。其中的原因也有着自身的软弱以及大臣们施予的压力,

虽说如此,这当然不是阿克斯的本意,

“根本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因此,就将怒火发在了使者身上。

皇帝决定给予陶利亚惩罚。因此就提拔了早前提出过征讨陶琅论调的纳巴尔。将其任命到十二将的位置上。

这种状况对于在皇帝身边的陪侍大臣们来说也是惊天动地的

展开。皇帝和陶利亚之间这种明显的冲突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由于这实在是太过于唐突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只是一场戏罢了,不过和皇帝唱反调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果然西蒙·罗德鲁姆不在的话就出现了大问题,而反格鲁派阀的费德姆他们,在那个时候急急赶回索隆后,因为害怕纳巴尔被皇

帝收买而暴露出自己的计划,所以都抢先赞同了皇帝的意见。

事情紧急,因此很快就开始行动了。由于担心向市民泄露这个消息,从索隆出发的军团包括了纳巴尔所率领的七百名苍穹团士兵。而辅佐他的行动的人则是之前被调离的罗格和奥丁两人。罗格负责带领战舰一艘,巡洋舰两艘的飞空船队,而奥丁那边则听说

被下令连动员了的预备军在内,总共带领了一千名的士兵正急速赶往阿普塔。

(怎么会)

而纳巴尔之所以监禁了皇太子的近卫兵,就是因为他们的[证言],和皇帝所认定的[真实]不相符,恐怕这也是为了将情况继续恶

化下去的措施吧。

(怎么会这样,太荒唐了)

碧莉娜一边看着黎明时分的阿普塔,一边使劲地摇了摇焦躁不已的头。

当然,她对皇帝如此突然的行动也同样感到疑惑。这与其说是疑念,恐怕更接近于愤怒。很明显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扭曲了事实

,想乘着大陆中央的三国关系处于胶着状态的现在

,一口气将西方控制在自己手中。

王女此时也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气的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回想起来,来到梅菲乌斯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察觉到了这个国家里面对皇帝提意见的人并不多这一问题,她对这样的体制也

感到了一丝反感与不安。

而现在,碧莉娜心中对此又泛起了黑色的波纹。

(我)

当然,她并不是为征讨陶利亚的军队践行而来阿普塔的。而是为了尽可能地查询皇子生存的线索才来此地。然而,事态演变成要

开战的现在,这也就成了年幼的少女的感伤罢了。

然后蔓延的战火,将会将这大多数的感情给吞噬殆尽。

第二天,奥丁·洛尔高也进入了阿普塔。包含了预备兵力的全军团,离要出发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他在和罗格不同的路上赶来的过程中,从途中经过的村庄和小镇里,已经听说了纳巴尔入驻了阿普塔并提升为十二将的事了。

当然,这其中定有相当多的臆测吧,在阿普塔见到罗格之时,就已经有着某种觉悟了。

“陛下选择我们的理由,当然也考虑过了”

才年仅三十七岁的奥丁·洛尔高,此时的神情相当镇定。如果撇去他那稍显耿直的性格的话,作为武人,罗格对他还是相当有好

感的。

“陛下他,就算凭借着何种理由,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这场战争是没有任何大义名分的。因此,才指名要我们这些曾经反抗过他的

人参战”

“——”

“而无论我们这次被下达什么命令,如果再反抗的话”

剩下的话,奥丁没有说出口。“干杯”虽说罗格打算在屋子里陪对方喝酒,然而两人却一口也没有喝下。

阿普塔的街道上,明明

这里驻扎了过量的士兵,但却反而变得异常宁静。

无论是罗格还是奥丁,家人都留在了索隆。这也是他们在离开索隆之前从皇帝那儿接到的

一个命令。当然,这其中的意思两人都清楚。

所以见面后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然而两人想了半天,却也实在是找不到多少共同的话题。此时的两人根本不像是驰骋沙场的猛将似的,只是

干巴巴地聊着天。

罗格谈起自己之前就打算一旦有机会到阿普塔来,就要去尤诺斯河中钓鱼,而奥丁也表示想去看看曾今阿普塔落入加贝拉之手时

,对方埋伏着部队的那片森林。

“哦,还这么地认真学习啊”

“也还好啦”奥丁用着连苦笑都算不上的表情说道。“我只是喜欢看那些故事和历史中流传着的现实场景而已啦。一边想象着那

些,然后亲自到实地去看看。而残留着众多古代遗迹的陶琅,本来也打算带着不同的目的去看看的呢”

“这还真是意外的一面呢。不不,说意外的话还是有些冒昧了”

“不用介意。我自己也被家里人认为有着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地方呢”

在最后,

“皇太子殿下他”

一边说着,奥丁用手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曾经用剑架着我。质问我究竟是谁的奴隶。如果什么都不考虑,只是盲目地听从别人的命令而生存的话,那绝不是什么令人高

兴的事情。当时的他这么对我说道”

“——”

罗格再次无言以对。他并不是假装没有听到这些话。其证据就是,他在最后的最后,将空着的酒杯注入酒,一只递给奥丁。

“敬殿下”

话毕,高举起酒杯。奥丁也一样。

“敬殿下”

第二天的傍晚。

“卑鄙之极”

罗格·赛昂冷哼道。

阿普塔要塞的会议室。纳巴尔,罗格,奥丁三位将军站在摊着地图的桌前。

平常的话,纳巴尔绝非是那种拥有着强势性格的人。既然十二将中最年长的罗格这样断言了,恐怕对方也会感到害怕的吧,

“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对方强硬地说道。“这是陛下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想出的周密的作战。五百人的先遣队也已经到位了。剩

下的就是等我的命令了。”

“周密的作战?就是指在没有宣战布告的情况下偷袭陶利亚么”

“请注意您的用词”

纳巴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因为得到了强有力的后盾,现在的他仿佛连神明也不放在眼里了。一边转动着他肥大的脑袋

,巡视着罗格,奥丁两人的脸一边说道,

“陶利亚以前,也曾经在没有宣战布告的情况下就进攻了阿普塔。这次行动也包含了对他们的报复。因此这卑鄙者的烙印也并不

会光烙在梅菲乌斯一国身上。”

“要向曾经还签订了和约的国家做出这种报复么”

“那种和约,原本就是建立在皇太子胜利的情况下的。而陶利亚的阿克斯·巴兹甘,可是个狡诈的男人哦。他肯定是看着皇子尚

年轻,就用花言巧语诱导欺骗了他,才签订了这种半吊子的同盟的。如果放着不管的话,那么梅菲乌斯的外交手腕肯定会被外国

所嘲笑的”

“你这家伙,竟敢连皇太子殿下的遗志也敢侮辱”

“纳巴尔大人”

一边是涨红着脸怒吼着的罗格,而另一边,在此时仿佛打算掩盖住他的咆哮似的,奥丁开口了。比起纳巴尔,奥丁这边还要小他

三岁。因此无论在立场还是自我感觉上都感到高于对方的纳巴尔傲然应道。

“怎么了”

“无论是怎样的奇袭,陶利亚的陷落这点才是最主要的”

奥丁搬出了十多年前,梅菲乌斯侵略陶利亚的例子。以信仰着龙神的游牧民族为祖先的西方陶琅人,无论内部争斗得如何激烈,

在遇到外敌时,都有着会很奇妙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特点。而实际上,在那个时候,虽然梅菲乌斯军已经占领了陶利亚,然

而靠着血缘关系逃掉的阿克斯以及他的军师拉邦·多乌,在他们的号令下组织起来的西方各个势力,从三个方向联手夹击了梅菲

乌斯军。

由于一切发生地实在太快,因此尚未在陶利亚地区构筑起防卫阵线的梅菲乌斯军根本抵抗不住,最后只能放弃陶利亚而逃回了国。

“而要快速攻陷陶利亚的话物资是必要的。阁下虽说足够强势,不过我等的协同作战不是最重要的么”

在奥丁看来,这也是一种对对方的威胁。既然接受了皇帝的任命,如果奥丁和罗格不参加的话家人自然就会有危险。不过,总司

令官可是纳巴尔,如果他无法调动罗格和奥丁,而使进攻陶利亚的作战失败的话

,其中的责任当然就要纳巴尔来承担了。

然而,

“如果你们两位都不想干的话,那也行啊”

“什么?”

纳巴尔面不改色冷冷地说道,并且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罗格和奥丁,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随便,那就请两位在阿普塔悠闲地喝茶好了。一切就交给我好了,看我如何终结这一切。啊对了,陛下那边如果我也这么向他

汇报的话”

“——”

无论是罗格还是奥丁,这此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不宣而战,就意味着陶利亚方面的战力绝不能小视。可明明知道这一点,他却打算仅带领七百名士兵就去攻陷对方。

(这个家伙)

罗格凝视着纳巴尔。

(说什么弄到了关于西方的情报。不,要说真的弄到四方的情报的人)

(莫非是陛下)

想到这里,体内不禁升起了一股不明的恶寒。或许皇帝从未告诉过大臣们,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经盯着西方之地了。多年来一直收

集着绵密的情报,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皇太子的死,对于格鲁·梅菲乌斯来说正可谓是天赐良机。

原本要在短时间内攻陷空战力量薄弱的陶利亚,罗格·赛昂的飞空船部队是不可欠缺的。

然而纳巴尔却似乎拥有着极强的自信,比起花力气去动员没有战意的同伴,他选择了单独行动。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符合武

人的果断的作风吧。

“那么,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奥丁说道,“后方的守护就交给我们好了”

“那就这样吧”

纳巴尔在最后,仍旧保持着他的强势。

离开了会议室的纳巴尔,走向了城内兵营的空旷地下室。在那里,软禁着二十名左右的原近卫兵。

从里面,叫出了一人。

当然对方已被完全解除了武装,几乎一丝不挂,不过就算这样子站在眼前,也能从对方身上感到异常沉重的压力。

他是今年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

,得到了英雄菲利佩称号的剑士帕席尔。纳巴尔走向帕席尔处,随手示意放开他。

“你,曾经和皇子一起在战场上取得过不错的战绩吧。”

“——”

“我现在马上给你准备好苍穹团的武装。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吧。那样的话,你还有你同伴的待遇或许会变得好一点哦”

帕席尔没有选择的余地。马上就被一名士官带了出去,穿起了装备。拿着他并不擅长的弓,甲胄也制作的相当夸张。都是一些非

战场的仪式上用的替代品。

那是纳巴尔的心血来潮的杰作。

组成新苍穹团的,并非是原先纳巴尔手下佣兵出身的正规兵,而是来自别的军团和佣兵队中的人。

让大会的准优胜者菲利佩听从自己的话,也是一种向那些新兵展示其社会地位的手段。

而且,这对原先就跟着纳巴尔的士兵们来说,会激起他们不想让这位出身于剑斗士的男人独占功劳的好胜心,从而发挥出比平时

更加强大的战斗力。

反正不久后他就会因隐瞒皇太子的死因而被处死。趁现在还能利用就赶紧利用吧。纳巴尔这样想到。

2

最近一段时间这里流传着令人愉快的传闻。

平时对待部下如同魔鬼一般严厉,极少开玩笑的某个男子,最近几天却开始在城里巡视聆听民众的意见,并犒赏了正在训练中的士兵们。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与带给了西方长期苦难的嘉鲁达军的战斗终于结束,而在拉斯旺·巴兹甘揭竿而起之时,失去了踪迹的艾丝梅娜公主,前几天搭乘飞空船平安返回了。

想必之前一直笼罩着陶利亚的暗云终于一口气被驱散了。

然而,鲍旺·特多斯心中却并没有和别人一样抱着这么单纯的想法。

相反,他的心里却更加的复杂。

毕竟由于在科尔多林丘陵的战斗中负伤了的缘故,他没能和当时的嘉鲁达讨伐军一道同行,并且让潜入城内的魔道士将艾丝梅娜给掳走了。作为武人,对他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奇耻大辱。

不过,担任陶利亚防卫的阿克斯之弟、拉斯旺的父亲——多翁·巴兹甘在得知了儿子谋反的消息后,

“一切要在兄长大人回来,下达正式的指令前”

在需要自己谨慎行事的现在,说鲍旺是陶利亚实质上的最高责任人也不为过。

当然这位责任人是不能在民众面前板着一张死脸的,所以鲍旺才做出这些亲民之举。

今天又和邻近的村民见了面。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虽然之前的战争使得村里的男丁都被征了去,再加上村民们储存的粮食也被作为军粮强制征收,百姓的生活状况绝不乐观,然而他们在一见到骑在马上的鲍旺后,眼中立刻闪耀着光芒并向他呐喊称颂起来。

在其中,

“一切都为了军人”

抱有这种热情的人,也将他们仅存的一点酒以及山货野味搬了出来招待他们。

为此,鲍旺从心里感到高兴。

(虽然没能成为英雄,但要是为了小事而烦恼的话那可就太不像话了啊。民众们都在有条不紊地生活着。而守护他们这种生活才是我的工作啊)

就这样想着的他,在临近傍晚时分走过了陶利亚的大门,突然察觉到街上的景象似乎有了变化。

从跑过来的士兵口中,他得知了其中的原因。

(哦)

貌似隶属于鲍旺麾下,现在已基本处于全灭状态的第五军团中的唯一有着实战经验的小队,从艾门回来了。

这当然指的就是斩杀了嘉鲁达本人的,欧鲁巴带领的小队。

(原来如此,英雄的归来么)

街上和城内的空气渐渐欢闹了起来。

在踏进了城馆的鲍旺处,又来了一位等着见他的人。

虽说相当意外,不过来人的脸在某种意义上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鲍旺脸上浮现出了和内心一样的复杂表情。

向他施了一礼的,是艾丝梅娜身边的侍女长。

在回到陶利亚之前,重新摘下绷带戴上面具的欧鲁巴,在陶利亚的街道上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盛大欢迎。虽说此处离艾门相当遥远,不过貌似斩杀了魔道士的剑士的传闻早就已经传遍这里的大街小巷了。

街道左右人潮涌动,欧鲁巴不禁回想起自己曾经作为皇子基尔和阿克斯并排骑着马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那是在陶利亚和梅菲乌斯签订和约的第二天。在那个时候也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迎。

先头前行的欧鲁巴,其身旁跟着的是陶利亚出身的,以及非陶利亚出身的西方佣兵。希克和基利亚姆等他国出身的佣兵走在队列的最后。其中的理由就不用多说了。还有就是在希克的建言下,在马上套上了陶利亚国徽的小旗。

人们欢呼不止。在那里等着欧鲁巴的,是接受了大人们的指示的数名孩子。

从马上下来弯下腰的欧鲁巴,让其中一名女孩子给他戴上了花环,接着从另一男孩手中接过装满了酒的皮袋。

欧鲁巴揭开酒袋朝天喊道,

“敬阿克斯殿下”

之后一口气将酒倒入喉中。

场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假面的剑士欧鲁巴,现在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西方之英雄。

——不过这位英雄,在进城之后,

“让我稍微休息一会”

这样说后,就立刻远离了想从他那儿听到战场故事的士兵以及陶利亚的重臣们。

因此基利亚姆和希克不得不代替他被别的佣兵们在国内这里那里地请来请去。当然,其中陶利亚出身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在欧鲁巴之上的英雄。回到家人身边后,受到了亲人们以及周围大多邻居们的热烈欢迎。

另一方面,欧鲁巴暂时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屋中。

脱下假面,向窗外望去,夕阳下的阴影已渐浓。在陶利亚内伫立着大量圆形的塔,因此四处的街道都被周边的塔影所覆盖了。

(那么接下来)

不知是不是相距不远的缘故,这片在夕阳下的天空,和自己曾经在阿普塔见到的晚景重叠到了一起。

欧鲁巴拿起从带子上解下来的剑,将其从鞘中缓缓地抽了出来,朝向了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那是他一直挂在腰上的短剑。映入眼帘的红色霞光,将刀身上刻着的名字照得通红。

欧鲁巴。

那是曾出生在梅菲乌斯,不知名的村庄里的少年的名字。

那是曾在剑斗场内,拥有[鉄之虎]绰号的剑斗士的名字。

那是在这一年间,因曾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近卫兵而立下赫赫战功后被传开了的男子的名字。

那是在西方,在阿克斯·巴兹甘的指挥下,漂亮地讨伐了魔道士嘉鲁达而作为英雄在短时间内就被广为流传开来的名字。

(然而——)

欧鲁巴缓缓地将刀身插回刀鞘。映入他眼中的反射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吹进室内舔舐着他肌肤的微风。

只要欧鲁巴有这个意愿的话,随时都可以使用别的名字。

在人前卸下面具,将这个名字公之于众的话,他肯定就会身处于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境地吧。

舍弃的东西越多。与此同时,所背负的东西也就多了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那里等着他的将是数不尽的未知危险与恐怖试炼。

好不容易得到了英雄的荣誉,现在却要打算选择毁掉这一切。

但是,

(也不得不这么做)

欧鲁巴做着痛苦的抉择。而且这种将生命危险替换成众多要背负的责任的做法,对于目前的欧鲁巴来说是符合其所求的。

“欧鲁巴大人”

从鲍旺那里派来的使者抵达了。重新戴上假面的时刻再次到来。

此时的鲍旺,正站在基本空荡荡的第五兵团军营的最高处的将军室内

等待着欧鲁巴。

“明明是来迎接英雄的,却没法招待你呢”

正如鲍旺所说,此时桌上只摆着一瓶酒,一些鸟肉以及野菜而已。

鲍旺首先还是表彰了欧鲁巴讨伐了嘉鲁达以及帮助了太守阿克斯的功绩,并犒赏了他。

“只是受惠于武运罢了”

欧鲁巴谦逊道。

“在科尔多林丘陵,我也受了你的帮助呢。要说武运的话,在那里我其实已经有了殉国的觉悟了呢”

鲍旺这样说道,

“那也是归功于道冈队长的命令,以及队长给予我们的最后的尊严”

两人都是属于话不多的男人。再加上,也都没有大量饮酒的习惯,因此双方经历了长时间的沉默。话虽如此,这也并非双方故意敌视对方。当鲍旺问起战场上的详情,欧鲁巴都一一地向他如实道来。在听到在伽达因处的魔术陷阱时,就算是鲍旺也隐藏不了内心的震惊。

“在艾德和艾利欧都有着大量的魔术师。如果他们也这样使用魔术的话,那么战场上就和我所了解的完全不同了吧”

“咱也——我也对此了解的不多,不过嘉鲁达军改变了占领处街道上的神殿构造。恐怕要发动如此大规模的魔术,这种准备是必要的吧。就好比要开动大量的飞空船,就必须得准备好相应份量的魔素”

“原来如此。看来这也并非像传说中所说的是那种万能的力量呢”

鲍旺恍然大悟道。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山,室内的油灯亮了起来。过了这么长时间,一瓶酒此时终于见了底,

“其实”鲍旺话锋一转。“有一位大人拜托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

虽说那位想见自己的人并不在场,不过从鲍旺话里仍可以听出他对此人的尊敬,这也让欧鲁巴想到了一人。

“想见我的莫非是艾丝梅娜公主”

“你竟然知道啊。她说决不会勉强你,只是很希望你能到她房间里去见她一面”

鲍旺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旁人看来,这也是他耿直的一种表现吧。

然而,欧鲁巴并无空闲去考虑对方那复杂的心境。他对艾丝梅娜想见自己的理由多多少少也心里有数。

如果是平常的话,

(该怎么瞒混过去呢)

一般首先都是这样想的,可是不知怎么在此时,脑中却没有浮现出这个想法。仅仅,

(来了么)

想到这些而已。

从假面后叹了一口气,

“明白了。那我就去见见她吧”

他这样说道。

3

“大家这是怎么了?”

让待在房间的艾丝梅娜·巴兹甘感到吃惊的,是她的侍女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唧唧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在这狭小的地方跑动着的她们,有的甚至拿起了扫帚摆出了持剣的架势。

这一景象,仿佛前几日发生在这陶利亚的,那宛如噩梦一般的谋反再次发生了一样。

“公主殿下才是,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侍女们的鼻息显露出慌乱。

“为什么,又想要再次召见那个无礼的男人啊?”

指的当然是欧鲁巴。

今日午后,艾丝梅娜要在后宫的房间内召见他。说到欧鲁巴,在赫利欧的战斗发生之前就曾被她在那间屋子中召见过。而在那里,欧鲁巴曾当着艾丝梅娜的面,将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基尔皇子尽情地嘲笑了一番。彻底激怒了极少发火的艾丝梅娜,将他赶了出去之后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各位,别在公主殿下面前做这些失礼的举动了。公主殿下也是有她自己的立场的啊”

侍女长开口训斥了这些年轻的侍女们。将公主“想和欧鲁巴见面”的意向传达给鲍旺的也是她。

“欧鲁巴大人,现在可是在西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杰了。之前救了公主殿下的也是他”

“那是——”

侍女们仍摆出了一副不满的表情。毕竟,对战场并不知晓的她们,就算听说了那个出言不逊,还把脸隐藏着的令人害怕的年轻人是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一时间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侍女长郑重其事地说道,

“就算他的本性是如何邪恶傲慢,奸诈狡猾,公主殿下也必须直接召见并亲自奖赏他。就算这会给公主殿下带来多大的痛苦、恐怖,痛不欲生的回忆,在立场上也毕竟也是应尽的义务”

“真是的,你们说的也太夸张了啦”

艾丝梅娜不禁苦笑了起来。“痛不欲生”什么的,那其实是当时的侍女长的心情吧。之后,艾丝梅娜再次将侍女们召集了起来。

“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她说道。

“请问是什么呢?”

“请您放心吧。我们会随时守护在公主殿下身边的。”

“婢子也曾跟随父亲习过武。要是他敢对公主做出无礼的行为的话,我就会从后面砍倒那个假面”

侍女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说道。

“不”艾丝梅娜微笑道。“请让我,和那位大人单独待一会吧。”

欧鲁巴来到那间屋子之时,恰好是之前约定的时间。

稍稍看了一下周围处于应对状态、带着害怕的神情望向他的侍女们,欧鲁巴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陶利亚的美姬艾丝梅娜·巴兹甘,在房间的中央放置了桌椅。

“公主。您身体好些了么”

欧鲁巴首先挑了两人间没有隔阂的

话题问道。

艾丝梅娜曾在艾门被掳去,被魔道士嘉鲁达施下了棘手的魔术。那会儿在见到欧鲁巴之时,艾丝梅娜的一部分心仍被对方操控着。

“我没有问题。头脑和身体也已经能够完全靠自己控制了。在陶利亚,大家都习惯将我当做病人照顾了,不过现在我也想试着和大家沟通一下呢”

开着玩笑的艾丝梅娜,的确脸色好了很多。比起之前在这间屋子里召见他之时的憔悴面容,应该说比起被魔道士掳去之前更加健康了。

“你自己那边怎么样呢。在战斗中负伤了么”

“我的话,就如公主您所见的一样”

“啊拉。你这样藏着脸,让我怎么看你啊”

“啊,嗯”

对着这样笑嘻嘻的艾丝梅娜,欧鲁巴除了点头称是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与此同时,

(奇怪)

艾丝梅娜周围的气氛让他感到迷惑。

在艾丝梅娜的请求下,欧鲁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西方之地,无论是接待什么身份的客人,能得到一国的公主这样面对面的处于同一视线下的接待,可谓是无比的厚遇。

然而,更让欧鲁巴感到震惊的是,侍女们在桌上准备好了酒和茶饮,对着他们施了一礼后就全部退出了屋外。

在这片刻间就安静下来的屋内,

“这间屋子里,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艾丝梅娜说道。

“当然也没有藏在暗处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如果您还感到怀疑的话,可以随意在屋内搜索。”

“您想让我做什么?”

从正前方的艾丝梅娜那边,欧鲁巴感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氛,不禁低下了头。那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敌意什么的。不过虽说如此,也并非是什么友好的气氛。或者说那是对他的某种热忱。

“欧鲁巴大人”

“在”

“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缓缓地。

在此时映入欧鲁巴视线中的,是随风飘动的帘幕。

“脸么”

让欧鲁巴缓过神来的,是帘幕又重新恢复到静止状态的缘故。“是的”艾丝梅娜轻轻的点了点头。

对方的热情随着轻风拂面而来,但那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却始终如明镜止水一般。

欧鲁巴陷入了沉默。

话虽如此,心中却涌起了巨大的狂澜——毕竟这也难免。在欧鲁巴的心中,吹起了不可思议的风。

不知过了过久。

艾丝梅娜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欧鲁巴的注视下,走向了他。

从旁边走到了他视界外的艾丝梅娜,绕到了欧鲁巴的身后。

那纤细,褐色的手指触碰到了欧鲁巴的面具。宛如庄严的仪式一般,用平静自然的动作进行着,然而,忽然间那双手却被欧鲁巴的手给握住了。

仿佛突然被电流击中了一般,艾丝梅娜瞬间僵住了。欧鲁巴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回顾刚过去的这段时间,才不过短短数秒,然而两人却感觉经历了比之多了数十倍的光阴一般。

欧鲁巴的手按住了自己的面具。

之后——数秒。

帘幕飘动着,轻风再次拂过欧鲁巴的肌肤。他的手逐渐地移开了面具,然而,好像从中见到了什么,刚才还用着狂热的视线注视着他的艾丝梅娜,突然间仿佛被惊吓到了似地赶紧移开了目光。

“已,已经够了”

尖锐地,说道。

仿佛脱了力,就要倒下似的,公主跌回到座椅中。双肩颤抖着。欧鲁巴静静地看着这位陶利亚太守的女儿,之后终于将假面戴回了原来的位置。

风将寒冷以及残酷毫不留情地静静吹打在两位年轻人的身上。

与此同时,心中顿时腾起了一阵苦闷。

过了一会儿,

“详细的事情我不想多问”

艾丝梅娜用仿佛强忍着愤怒的表情说道。视线仍旧避开了欧鲁巴。用颤抖着的嘴唇,

“如果继续追问您的话,我肯定什么也不会明白的。我始终相信您仍活着,并且您还解除了陶利亚的危机。就算这之后,您会将陶利亚卷入战火,我也绝不会憎恨您。”

“——”

“当然,我也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以艾丝梅娜·巴兹甘之名在此起誓。请请您,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我艾丝梅娜可能在您的眼中毫不起眼,但是这件事,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保守秘密的。”

长长的睫毛多次闪动着。欧鲁巴始终没有开口。从别的角度看向了艾丝梅娜身后的窗户之外,那片昨天在傍晚看到的塔群。在此距离,感到仿佛天空都可以握在手中一般。

艾丝梅娜再次站了起来。

“佣兵队长欧鲁巴”

叫起了他的名字。

“在”

欧鲁巴一改之前的站姿,恭敬地答道。

“多亏了你帮助了父亲,成功地讨灭了魔道士嘉鲁达。在对你守护了西方而表现出的活跃表示赞赏的同时,作为陶利亚的公主,也代表西方的女性,在此对你表示感谢。”

眼里闪耀着光芒,艾丝梅娜微笑道。对此,欧鲁巴始终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公主再次眨了眨眼,从眼中流下了一滴泪水。

——侍女们重新被允许进入房中,已经是欧鲁巴离开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后,艾丝梅娜的双眼仍红肿着,

“啊!”

侍女们惊叫了起来。

“那个男人对您说了什么了么”

“就算是英雄,肯定也是个嚣张跋扈的无礼之徒”

“下次再见到他的话,绝饶不了他”

“公主,您在笑什么啊。公主——”

这天夜里。

比欧鲁巴队稍稍迟了些,第六兵团团长纳托克带领着六十名士兵回到了陶利亚。纳托克在拜访了之前先到达的第三兵团团长尼达爾,以及鲍旺后,也带来了阿克斯的口谕,向着正在疗养中的军师莱邦·多乌那边赶去。

他的任务,当然欧鲁巴并不知晓。

而欧鲁巴本人,在基利亚姆他们又打算说什么之前,打算尽可能地作为[英雄]开始新的旅程。

只有一次,在希克的带领下,向年轻的士兵们讲述了当时斩杀嘉鲁达之时的场景。

当然,内容上还是充满了虚构。

“可恶,没想到这么快西方就整合成一体了。阿克斯·巴兹甘那个家伙,我真是小看他了啊”

嘉鲁达就这样一边吐着血,一边倒下了。

在欧鲁巴看来,虽说这与事实相比实在过于荒谬,不过像这样的渲染还是一种必要的手段,关于这一点他也已经逐渐了解了。

与阿克斯的指示一样,尼达爾在陶利亚举行了“两日的狂欢”,之后剩下的酒食,就用来招待欧鲁巴队以及跟随他们一起来的士兵们。

而在那一天,艾丝梅娜·巴兹甘也参加了宴席。

由于在平时公主是不会在男人们聚集的宴会上露面的,因此那场酒宴比起平时更加地热闹。

楚楚动人的美貌,随着她的走动周围就飘散着浓郁的花香,这种氛围与之前虽然别无二致,

(没有发现公主和以前有了变化了么)

男人们,忍不住在私下小声交流了起来。

(恩。好像一下子成长为大人了呢)

(公主殿下毕竟也已经十九岁了啊)

(是啊,我结婚的时候,妻子也正好是十九岁。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在人群中,也有的人对此静静地放下了心来。

也许是太守阿克斯对她过度地保护,直到现在仍旧显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符幼稚的一面的艾丝梅娜,这样在人前露面,虽说仍有些矜持,不过作为巴兹甘家的女性坐在上座,展示在大家面前的姿态,毫无疑问已经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对此,这些男人们都从心里感到高兴,不过同时也感到了少许寂寞。

当然,这次在座人中的主角,是新的英雄欧鲁巴。

艾丝梅娜亲自对欧鲁巴进行了犒赏,而看到这一幕的陶利亚的武人,

“要早知道可以得到这样的奖赏的话,那就算丢了命,我当时也肯定会留在艾门讨伐嘉鲁达了”

他那仿佛要吐血了似的笑脸中露出了羡慕之极的表情。

而欧鲁巴在院子中火光的照应下,毕恭毕敬地将讨伐了嘉鲁达的长剑作为土产送给了公主。

“不过,梅菲乌斯的剑斗士,的确身手不凡啊”

陶利亚的士兵们这样感叹道。

“既然已经和梅菲乌斯讲和了,不久之后,西方恐怕也会盛行剑斗了吧”

“如果那样的话,对本地的人们来说,其参加本身也是一种诱惑啊”

“你呀,要不要去试试啊。反正是独自一人,你对自己的剑术也颇有信心吧。或许能够成为接近英雄的人物哦”

“别,别说傻话了。虽然我绝不怕在战场上丧命,但你要我在人前把厮杀作为杂耍的话我可不干。”

部下们的这些话,传到了在宴会一角的鲍旺耳中,他也不禁苦笑了起来。

和梅菲乌斯相接壤,经过了长期的战争。而且事实上,原本是梅菲乌斯人的巴兹甘家,在梅菲乌斯皇族前抢先建起的国家就是泽鲁·陶琅,而在其不断分裂后的现在就成了陶利亚。在形成这样状态的现在,和梅菲乌斯的因缘,就算如今已经签订了合约,却仍旧脆弱不已。

(不过)

反过来说,巴兹甘家毫无疑问流淌着梅菲乌斯的血统。这一点无法否定。而如果能好好地利用这个事实,将人心加以诱导的话,就算眼下和梅菲乌斯有着如何深的隔阂,只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就能将这一切掩埋在历史的暗流之中。

(而且,眼下该怎么对待那个让人棘手的男人呢)

远远地凝视着欧鲁巴,鲍旺的心中再次苦笑了起来。那家伙也可谓是微妙的存在啊。

如果能好好地利用就可以成为和梅菲乌斯拉近关系的最好人选,但是一旦使用的方法不对,就算他是英雄,也会一夜之间成为陶琅的人们所憎恨的对象。

毕竟西方刚从战乱中平静下来。在没有战乱的时代,是不需要英雄的。

正为脑中这些复杂的想法而头大的鲍旺,在宴会转入高潮的途中,他手下的一名士兵赶了过来。

“什么?”

在听到了士兵对他的报告之后,鲍旺心中直到刚才还在纠结的那些想法一下子一扫而空了。

赶紧向艾丝梅娜打了招呼之后,迅速离开了场地。

在离开宴会之时的他,脸上充满着紧张和焦虑。

这,对于鲍旺来说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第六章 反叛的义旗

1

正午时分,加贝拉王女仍站在眺望着陶利亚的最高处。

在路上零星地见到了一些阿普塔市民。白天,当碧莉娜偶尔通过面向街道的回廊看向他们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悲痛的面容。

皇子基尔,作为阿普塔守将的时间虽然十分地短暂。

然而基尔却将向阿普塔发动奇袭的陶利亚军队击退,在第二次受到袭击,指引市民避难之时,亲自想出了发动轰炸的奇袭之策将阿克斯·巴兹甘给活捉了,在那以后还和陶利亚签订了和约。更让人佩服的是之后又从阿普塔出发,解除了同盟国加贝拉的危机,凯旋返回了阿普塔。人们为此欢呼不已。

因此阿普塔的市民将基尔·梅菲乌斯视为英雄这点也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比在帝都索隆的住民以及宫廷的贵族们更加为基尔的死而伤心。

(该怎么办呢)

昨夜,虽然一宿都躺在床上,但却和昨天一样完全睡不着。

根据罗格将军所述,纳巴尔已经整顿好了军备,今明这两天内就向陶利亚出发的可能性极高。

(在没有发布宣战公告,就朝与自己签订了和平协议的陶利亚进攻的话)

梅菲乌斯作为一个国家所剩下的最低限度的矜持也就丧失了啊。

而且这种行为岂不是给之前刚和西方签订和议的基尔·梅菲乌斯的名字上抹黑么,碧莉娜这样想到。再加上,如果在梅菲乌斯国内让西方暗杀了皇太子的这种假话定义为真实的话,那么目前被关着的近卫兵们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极有可能会背负为西方隐瞒真相,散播谣言的罪名而被处刑。

(要启动飞空艇,告诉陶利亚梅菲乌斯要进攻的消息么)

她这样考虑着。如果事先知道了这次袭击而提早做好万全准备的话,纳巴尔或许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碧莉娜就肯定会被烙上卖国者的烙印。不仅仅是被梅菲乌斯,就连与其签订了同盟关系的加贝拉也会将她流放,恐怕还会因此被定罪。

(祖父大人)

脑中浮现出了祖父的面容,碧莉娜不禁想出了神。她还是有着每当想不开之时,就会想起祖父吉奥尔库来逃避现实的坏习惯。

该怎么办呢,就在王女再次扪心自问之时,

“请问可以打搅一下公主您吗”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是一位长着一头蓬乱头发的拥有独特相貌的男人。他是名为索丹的锻造师。

“虽然直接向您搭话很唐突,但还请原谅小人的无理之举”

或许原本就不善于说这种言词,他用浑浊的目光不安地四下张望着。碧莉娜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没有关系。找我有什么事么?”

“其实”

对索丹接下来开始说的话,碧莉娜凝神听着。

“其实,皇子殿下之前有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那,那个是”因回答得太急,碧莉娜不禁咳嗽了起来。“是什么。是留给我的信么。是什么时候,如何交给你的?”

碧莉娜不禁加重了声音,连珠箭般地向他质问道。

果然一切都是皇子的策略,打算一旦时机到了就对我这个碧莉娜说明一切的,肯定留下了一些线索——这个时候,在这仅仅的一瞬间,碧莉娜这样想到。

“啊,不,那并不是信件,是这个”

索丹用他那双满是火伤的双手,将一件包裹着的东西递了上来。

从缝隙里窥到了里面反射出来的光芒。几乎以抢夺的动作将其拿过来的碧莉娜,看到这件预料之外的东西之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之前小人受皇子所托将其修复——,不过现在也无法将这东西送回到皇子手中了。把它交给公主殿下是否正确,小人也并不清楚”

索丹在之前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将某个物件交给某人,对方凝视着那件东西彻底丧失了言语,一直愣愣地站在这里。虽然当时的基尔·梅菲乌斯也是这样,可此时的碧莉娜竟也和基尔如出一辙。索丹离开后,空中吹起了几乎察觉不到的悲凉的微风。

握在碧莉娜手中的,是曾经王女本人亲手送给近卫兵欧鲁巴的带着链子的徽章。是为了面临剑斗大会的他,作为友情的证明而送给对方的。

而且这是在谋反者扎德·考克的枪口下救了皇子一命的东西。本来这送给欧鲁巴的东西,似乎被皇子作为“护符的替代品”而戴在身上了。而这恐怕是准备还给近卫兵前,将其交给阿普塔的锻造师让其修复的。

在刻着加贝拉国纹章的马和剑

的徽章的表面,清晰地留着一个弹坑。

白金色的发丝无言地垂了下来,隐藏了王女的表情。然而,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从中传出的呜咽声,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徽章的弹痕之上。

直到现在,没错,在此时,碧莉娜再次感到了途中那已经消失了的丧失感。

(我,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来阿普塔的吗)

她这样想到。

在寻找着基尔皇子踪迹的现在,不知怎么的,从未像当前这样对皇子的死有着那么强烈的实感。

已经再也见不到那双充满着谜团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留在那少年脸上的笑容了。也无法再次和他相互斗嘴唱着反调,一边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一边又为他的秘密主义而生气,这些再也做不到了。从基尔皇子开始,接着到假面的剑士欧鲁巴,希克的脸,这些人的样貌不停地在脑中徘徊。碧莉娜再也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在充斥着全身的感情下大声痛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

满脸泪水的碧莉娜的双眼中,映入了奇怪的东西。

一闪而过的光之阵列,仿佛拍打着阿普塔的街道似地前行着。那是武装了的士兵集团。他们似乎打算从阿普塔的北门出发。很明显这支部队是在进行特殊的任务,然而两旁迎送他们的市民却一个也没有。

(奇袭要开始了么)

碧莉娜见证了这点。

这个瞬间,原先占据了碧莉娜心中那悲凉的丧失感,被某种强烈的感情所填满了。

和西方的友好,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决定的。他亲自指挥了堡垒的轰炸,然后赶向西方,并取得了成果。而这也是在救援碧莉娜的祖国加贝拉之时,需要保证后方安全的必要的手段。

用握成拳头的手的内侧,拭去留在脸上的泪水,碧莉娜抬起了头。

(我可不是为了得到这种感伤而来阿普塔的)

如果自己是被某种命运所指引而来,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来这阿普塔的话。

碧莉娜·阿维尔将徽章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回过神来之时她已经赶了过去。

心中仍有着众更多的谜团未被解开。但踏出的步伐仿佛要将其全部击碎一般,碧莉娜继续前行着。

将梅菲乌斯和陶利亚分割成东西两边的尤诺斯川。

在河岸两边的断崖上向西生长着茂盛的高大草木,而在那之上,有着近百人规模的陶利亚的常驻警卫队。而从这向西去的山路,是通往之前梅菲乌斯皇子基尔和阿普塔领主阿克斯会谈之地的伽佐拉平原。

在与梅菲乌斯签订了和约之后,尤诺斯川的附近平静了下来,然而这一天,警备队的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紧迫感。

尤诺斯川对岸有着武装了的士兵的身影,他们接到了这样的报告。对面的当然是梅菲乌斯军。同时也确认了河面上停着的大量的船只。

更让人不安的是,还得到了从阿普塔北面飞来的舰船降落的报告。只不过那不像是拥有武装的船只,也不属于军舰。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目前仍不清楚。

在警备队长准备着和本国的联络之时,士兵们顿时骚动了起来。

他们发现了飞跃尤诺斯川向这里赶来的飞空艇的影子。

“准备”

在队长的命令下,持枪的士兵们在山丘上整齐地列队。

而梅菲乌斯制的宛如翼龙的飞空艇,仿佛读到了这边的动向似的,从高空中缓缓地开始下降,落到了持枪的士兵们面前。

之所以没有立即开火恫吓对方,是因为驾驶员是一位女性。

那位女性,将双手左右举起以示自己没有敌意。五,六人举着枪口,将她包围了起来。而此时,旁边一人立即向队长处飞奔而去。

“你说什么?”

队长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对方自称是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而她的来意竟然是,

“梅菲乌斯准备进攻陶利亚?”

向陶利亚密告此事。

胡说八道,之所以没有这样置之不理的原因,就是对岸的确有着梅菲乌斯的军队。虽说对方仍未开始准备渡河,但心中对此仍是极为不安。

然而,对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加贝拉王女本人这一点尚不明确。不如说,这位女性她来密告本身就是个陷阱的可能性还相当之高。

不管怎么说,此刻乃是紧急事态这一点还是没变。在警备队长直接和王女见面,长时间的交谈后。作为结果,

“我个人无法下定论。多莱!在队里挑选三人,带公主去陶利亚”

这样决断道。

接到了命令的多莱和其他三人,带着那位使用飞空艇、自称碧莉娜的女性——当然,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碧莉娜本人——向着陶利亚赶去。

“各方面还请您注意”

在起飞前,有着浅黑色面庞的多莱对王女说道。

“驾驶飞空艇的话我还是多少有些自信的。不用担心”

少女回答道,然而多莱却一本正经地露出了腰间的手枪。少女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这位虽然年轻却留着潇洒的胡须的多莱嘴上没有说,但行动上却提醒对方,

(我可是被下令你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的话,开火也是没有问题的)

“请注意”这句话里也包含着“请小心自己的行为”的意思吧。

被多莱和他的部下夹在中间,碧莉娜驾驶着飞空艇起飞了。

途中,在传令用的中继基地进行魔素的补给后,急速地向陶利亚飞去。

到达都市之时,已经是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为了尽可能避免引起别人注意,在到达陶利亚之前,她换上了搭乘飞空艇用的西方女孩所穿的朴素的服装,还戴上了独身女性有时要用上的面纱。

城门打开后,一行人进入了陶利亚。

“绝不能露出脸”

多莱忠告她道。虽说这片土地碧莉娜是初来乍到,可此时却并没有观察周围的空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前行着。

恐怕是附近某处在举行宴会的缘故吧,随着风传过来的,是笑声、歌声以及敲响的鼓声。

沿着街道继续前行,马的嘶鸣声传入耳中。马在他们一行人面前停了下来。扬起了飞舞的沙尘。

“什么事”

多莱盯着骑在马上的人焦躁地问道。对方用雷鸣般的嗓门大声说道,

“正去买酒的途中。可到处都说卖完了。”

“现在是战后时期,不能像以前那样那么奢侈了。”

“我可是隶属于那支战功最高的小队的啊。在别的地方我可是受到了更为热烈的欢迎呢。现在陶利亚全国都在庆祝,你说这话也太可笑了吧”

虽然对方的态度有些傲慢,但这男子却让人厌恶不起来,多莱苦笑道,

“你去三番街哈姆丁老爷子的店里看看。我之前看到老爷子自己在喝酒呢。他家里也没什么客人,应该多多少少还留着一些酒的。他最喜欢听战场上的话题了,你要是过去和他谈谈的话,酒的话应该也会分给你一些的”

“多谢”

“是你们队长要你买酒的么?”

“我们那个队长根本不知道出来玩。之前在艾门遇到了中意的女性,还以为他的脑袋稍微开窍了些呢”

男子发出了铜锣般的笑声,再次驱赶着马离开了。多莱的部下问道,

“是他么。——传闻中的”

“恩,就是他了”

多莱继续催促着王女,再次迈出步伐,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在泽鲁德人中也没有那种个头的巨汉。而且食量也异常地惊人呢。名字好像叫做基利亚姆”

(基利亚姆?)

突然间碧莉娜的脑中想起了什么。在记忆里有这个名字。而且刚才的那个声音好像之前也在哪听到过。

不过虽然如此,碧莉娜毕竟身肩重责。离陶利亚城馆越来越近,她也渐渐地紧张了起来,关于基利亚姆的事情立即就抛到脑后了。

接待她的,是鲍旺·特多斯。

再次说明,虽说他还是位青年,但在目前却是陶利亚的最高责任人。

(碧莉娜王女,为了向我们传达梅菲乌斯要进攻我们这件事,特地赶了过来)

听到士兵对他的汇报后,鲍旺渐渐地确信了起来。

和梅菲乌斯的关系究竟有多深,是考虑这件事的前提。

不过他也是在战乱之世生于西方的陶琅人。昨天还是友好关系的邻国,突然之间和自己陷入战斗状态这种事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在离开宴席之时,鲍旺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在他和梅菲乌斯作战途中,曾在阿普塔被对方俘虏,不过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得到机会亲自和碧莉娜王女见过面。因此他叫来了曾跟着欧鲁巴队进入陶利亚的纳托克。这位第六兵团长,曾作为艾丝梅娜公主的护卫而去过阿普塔,因此和碧莉娜见过面。

“没有错,她的确是加贝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本人”

纳托克保证道。

鲍旺在城馆里开了一间房,在那里和王女见了面。一见到对方,

(哦,这还真是)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是位有着挺直的鼻梁,绚丽双目的少女。虽然有些年幼,可毫无疑问是位极为可爱的美女。只要再过几年,恐怕就可以成长为和艾丝梅娜·巴兹甘一样的大美人了。

这位原本应该在宫廷中受着人们爱戴的王女,为了告知他们梅菲乌斯进攻的消息只身赶了过来。这并非寻常的事态。据她所说,在阿普塔已经有着数百的士兵向这里赶来。可是,目前国境那边却没有狼烟升起的报告。不过就凭这点,也不能认为特地一个人穿越国境向他们来告密的王女是在撒谎。

“公主”

在仔细听了王女的话后,鲍旺在桌上交错起手指说道。

“您这样亲自赶来告诉我们这个情报,我们不胜感激。但是您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加贝拉的公主殿下。这种行为,您的这种立场,确切来说会让加贝拉的立场陷于险境的”

“是的”

王女一瞬间垂下了脸,不过马上又抬起了视线,

“但是,如果这样舍弃你们的话就违背了道义。我祈望着两国的和平在这点上,本应成为我丈夫的基尔皇子也是这样的意思”

(丈夫么)

这样的理由,的确符合一名少女的样子呢。而这种印象,在另一种意义上才是鲍旺信任她的地方。

“我明白了,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返回梅菲乌斯”

没有任何犹豫,碧莉娜这样答道。

“当然,如果您要确认我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那我也可以跟着您”

愿意当人质,王女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鲍旺一时间闭上了眼睛,随后,

“基尔皇子和我的殿下阿克斯·巴兹甘大人是立下了友情的誓言的。因此我不能将他的婚约者囚禁起来。我让多莱送你回去”

(不过)

鲍旺不禁这样想到。

(这位公主殿下,返回梅菲乌斯后恐怕比现在留在陶利亚更为危险)

当然,这一点碧莉娜恐怕也是清楚的。

2

加贝拉王女回去后,鲍旺顿时慌张了起来。

一边将此报告传达给了躺在床上的拉邦·多乌以及被关在家的多翁·巴兹甘,而自己赶紧对目前陶利亚的现有兵力进行再次确认。

多翁所率领的都市防卫军,目前数量不到两百。虽然原本拥有五百以上的兵力,但其中的二百多名士兵之前被划入了泽鲁·伊利亚斯侵略军中,而前些日子的拉斯旺·巴兹甘发动政变之时,隶属于他那边的士兵又有百人之多。

再加上鲍旺·特多斯原本指挥的第五兵团,在与赫利欧近郊的嘉鲁达军和古雷冈君交战后基本处于毁灭状态。[第五兵团]内勉强残留下来的,只有曾隶属于他的欧鲁巴所率领的拥有五十多人的佣兵小队。

艾丝梅娜身边的护卫也只不到一百人,而纳托克在艾丝梅娜回来前带来的士兵也不过五十人罢了。

虽然有着载着艾丝梅娜回来的巡洋舰以及操作人员,然而目前毕竟是在大战刚刚结束的时期。人员和魔素,各方面的准备与储量都不足够。

(切)

不用说,如果梅菲乌斯动起真格的话,靠这点兵力别说反击了,就连单方面的防御都很难做到。

(不过)

正是因为这样,现在才是陶利亚的危急存亡之时。

鲍旺原本就因为在赫利欧吃了败仗以及之后艾丝梅娜被魔道士给掳去这两件事上的失态而羞愧万分。就算之后阿克斯会原谅他,他也打算引咎辞职。

然而现在,值得作为武人的他舍弃性命的战斗就在眼前了。

(既然同样是死)

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援军赶到陶利亚之前,要为了恢复自己作为武人的名誉而死。

这样才对得起给予自己期待、并收为养子的阿克斯以及已故的大公希尔高·特多斯。

邻近半夜时分,鲍旺将各位队长召集了起来。包括多翁麾下的中队长三名,尼达爾、纳托克,以及在这种场合下极为扎眼的异国出身的佣兵小队长欧鲁巴。

鲍旺简短地说明了事态。为了避免他们产生多余的臆测,赶紧让知道内情的使者隐瞒了碧莉娜王女在国内的情报。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早在预料之中,对[梅菲乌斯]这个词最先产生反应的人,

“怎么可能”

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的欧鲁巴。

这对于平时用假面隐藏着表情,从不让人知道他在考虑着什么的欧鲁巴来说极为少见的状况。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向他投来,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他赶紧

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但却隐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不仅是欧鲁巴,听到这个紧急事态的报告后,刚才还带在宴会上喝的的一脸通红的武人们,瞬间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当然,此时的房间内充满了对梅菲乌斯的憎恨。

“梅菲乌斯那些混蛋,果然是群没有信用的人”

“和嘉鲁达的战争状况肯定被他们所得知了。所谓的同盟,肯定是为了让我们松懈的手段”

“格鲁·梅菲乌斯那个混蛋,简直是卑鄙至极!”

这些咒骂梅菲乌斯的话,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很快他们就回到正题开始继续讨论。大多数人认为应该一边向外求援,一边尽可能地使用残留下来的不多的魔素,将飞空艇开出去。话虽如此,就算向离他们最近的赫利欧、切利克求援,等到对方赶来也要八天——就算再如何赶时间,恐怕也需要五天以上。

(在这段时间内,能守得住么)

这种担忧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脸上。当然,还必须要经过切利克和赫利欧,向在艾门的阿克斯汇报。

这时,

“关于敌军的数量,最好告诉他们是一万以上”

从刚才为止一直没有吭声的欧鲁巴突然说道。

“一万?”

鲍旺问道。虽然目前并不知道这次敌军究竟有多少,然而一万的数量的话就是梅菲乌斯正常时期所备的全部军力的一半以上了。

一边继续提问,另一方面,当自己说出[一万]之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意图。

“并不只是向陶利亚一国的救援,你打算让西方各都市一起守护陶琅全域吧”

假面的剑士微微点了点头。

这并不只是陶利亚单方面所受到的威胁,而是整个西方所面临的来自梅菲乌斯的侵略。而目前刚好各都市正处于联合击败了嘉鲁达军的时期。

赶去求援的使者立马就出发了。剩下的,就是靠城里残留的战力保卫陶利亚了。

“要增援国境警备队么。我们这边的准备也基本做好了。既然敌方要发动奇袭,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一点的话,那对方就不能很轻易地越过国境线了”

“不,应该让警备队返回。从使者带来的情报看,阿普塔那边的军队已经出发了。”

“所谓的敌军,就是指在对岸布阵的那些士兵吧?实在不敢相信那些家伙敢就这样闯过国境线打过来——”

就在这时,从国境附近报上来的传令到了。里面说明了敌方已经穿过了国境。没有点燃狼烟,是为了隐藏己方已经察知敌军袭来的这个事实。

终于杀气在所有人中散发出来。

大家当然都知道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在某种程度上,这场战斗带给的危机感,比当初得知嘉鲁达军攻陷赫利欧,接下来就要攻打陶利亚之时更为强烈。这并非单单双方的兵力上差距的问题。领主阿克斯不在,且拉邦·多乌老师卧病在床的这个情况,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因此武人们比平时展现出了更多的斗志,仿佛现场就要变成枪林弹雨之境似地浑身热血沸腾起来,简直想要立刻拔出自己的爱剑和枪支冲出去杀敌。

已经没有让他们说废话和磨蹭的时间了。鲍旺已下了命令,全军守卫陶利亚各处的据点,要抱有打笼城战的觉悟。

(太迟了)

这个时候,欧鲁巴小声嘀咕道。

旁边的鲍旺听到他的话后,

“我知道”

他大声喊道。

“现在我们已经被动了。所以,要赶快”

“不”

欧鲁巴的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保持插着双手的姿势。

“迟了的,是梅菲乌斯那边”

“队长!”

让多翁发出惊叫的原因,是他自身所属的警备队,比预想中更早地——并非在国境,而是在陶利亚附近见到了。

那是在护送王女回去的途中。因为太阳已经落山,在没有人带领下的低空飞行十分困难。因此在中继基地进行补给之时,获得了三小时左右的小睡时间。到醒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得到狼烟燃起的报告。

夜已深,到国境的话只需要再来一次补给就可以了,在这种距离下,王女和多莱他们与从国境赶来的警备队合流了。

大约三小时前,目击到尤诺斯川上出现红色光芒的他们,最早就出发赶往陶利亚传令了。恐怕在小睡的期间与和他们相互错过了——,之后就听从队长的判断而撤了回去。因为这部分的人数极少,就算他们发生战斗也只能是白白消耗兵力。

“王女”

警备队队长望向她的眼中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既然已经确认了敌人的进攻,王女所处的立场就越来越危险了。而就这样回梅菲乌斯的话就更不用说了。然而,碧莉娜却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再做些什么了。不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还是要尽力一试”

这样说着,她再次乘上了飞空艇。

王女的意志十分坚定,多莱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将他们自己的魔素补给桶交给了王女。在前方没人带路的情况下,必须一直维持低空飞行。此时的魔素残余量也并非很充足。

“谢谢那么,再会了”

碧莉娜留下这些话后,就迅速起飞了。在视线可见的高度上,顶着风向前飞去。

(再会了)

这句话究竟能否实现自己也不知道。

在陶利亚人面前,一直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脸色不变的碧莉娜,目前独自一人的状况下,在飞空艇上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果然,已经越过了国境线)

虽然这也是预期中的行动,但是眼看着预想变成了现实的现在,顶着前方扑面而来的狂风,少女的肩上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打破了约定。

为什么如此简单地就破坏了和平。

最后,在前方,她遇到了纳巴尔率领的三百名士兵。他们在之前陶利亚警备队驻扎的山顶上点燃了火把,已经排好了阵列。

听到空中渐渐靠近的引擎轰鸣声,地面上的哨兵们赶紧举起了枪口朝天瞄准。

碧莉娜毫不惊慌,就和之前对待陶利亚警备队一样,立即在他们上方停住,降落了下来。

当梅菲乌斯的士兵们发现驾驶员是加贝拉国王女之时,顿时发出一片惊讶之声。

就连总大将纳巴尔,此时也掩盖不住自己吃惊的表情而走上前来。他原本是认为这附近的敌人已经布开了阵列处于警戒状态了,一旦发现他们渡过了河,至少也会发炮进行威慑,或者向他们喊话什么的,但是出乎意料地,国境线上却空无一人,因此正觉得奇怪。

当然,在他的队伍中,也有着穿着菲利佩打扮的帕席尔的身影。

纳巴尔对着从飞空艇上下来,飘扬着一头秀发的碧莉娜劈头就问。

“王女,您为什么越过国境线跑到这儿来了?”

“这话应该是由我来问您吧”

“公主”

“我刚从陶利亚赶回来”

王女的脸色并不太好,但是仍挺直了腰面向纳巴尔。

“什么。去了陶利亚?”

纳巴尔的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碧莉娜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陶利亚可是和我们共同宣誓了未来友好的盟友。在阿普塔,艾丝梅娜公主殿下也曾经特地前来拜访过我们。因此这次,换做作为加贝拉国王之女、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殿下的婚约者的我去了”

“”

“啊,对了对了”

碧莉娜故意停顿了一下。此时她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位婚约者。

“在去陶利亚之前,我看见了从阿普塔北门出发的军队。虽然自己觉得他们应该不是去参加战斗的,不过我毕竟身为女性,对这种事情也并不清楚。而在和陶利亚那边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也都表现的很不可思议呢。只是,到后来大家似乎都突然忙起来似的,特别是男人们都还穿上了铠甲拿起了枪呢”

“公主!”

此言一出,底下的士兵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纳巴尔的思维没跟上对方,顿时呆在当场。碧莉娜看着对方的表情,

(如果是这位总大将的话)

是否能靠自己将其笼络过来呢——碧莉娜再次燃起了热情。另一边的纳巴尔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小丫头将梅菲乌斯打算奇袭陶利亚的计划向对方告密了。

“公主。我虽然不知道你又在玩什么游戏,不过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对梅菲乌斯的背叛”

“我只不过去陶利亚玩了一趟而已。这点我刚才不是也说得很明白了么?我还要反过来问您,您这样子打算去做什么呢?不会是想带着刀枪去陶利亚观光吧”

“公主,非常遗憾,我们现在并没有空闲陪你玩文字游戏”

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纳巴尔冲着碧莉娜咆哮道。

对方无礼的行为不由得让碧莉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将军才是,如果就这样拖着大炮去陶利亚[游玩],而对方现在又已经知道了这边的动向,肯定会全副武装地来[欢迎]您的吧。您似乎好不容易在没有提前发出布告的情况下去陶利亚[游玩],想打个对方措手不及,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了呢。好在现在还并未开战。这次您所做出的这些招致对方误会的无礼举动,我还是很愿意为您再跑一趟陶利亚帮您向他们解释清楚的哦”

纳巴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确信自己胜券在握,碧莉娜砰砰地敲起了手指。这使得原本就几乎光秃秃的山顶上,变得更加恐怖了起来。

“好了,天差不多也快亮了。如果不早点回家,士兵们的家人们会担心的吧。您暂时还是退兵比较好。到后天,如果您到时候不是带着这些武器,而是带着土产去[游玩]的话,对方或许还是会欢迎您的吧——”

“哈哈”

这个时候,仿佛要掩盖住少女的话似的,纳巴尔嗤笑了起来。

“和基尔皇子还真像啊。您难道也想抢着当英雄么”

“什么?”

“你们这些王族还真是一群幼稚的家伙呢。不过就算这回您想当正义的使者,恐怕也无法如愿呢,我这边是绝对不会退兵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纳巴尔大摇大摆地逼近了碧莉娜。

“由于您向对方告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恐怕梅菲乌斯会死伤惨重吧。而这些无谓的牺牲者,可以说全是被您所杀的啊,公主”

碧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边颤抖着握起了拳头,

“不要血口喷人。既然你不想造成牺牲,现在就应该立刻退兵才是。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已经不需要再玩弄言辞了。

“所以”

纳巴尔低下了脑袋,降到和碧莉娜同一视线上。

“您还要让我说得更清楚么,公主。我可是在之前的话里就已经暗示了您的愚蠢了啊”

碧莉娜哑口无言。对方说出对自己这种程度的侮辱之语,一时间使得这次王女的思考也跟不上现实了。纳巴尔一边狞笑着,

“不管您是去告密还是打算当对方的同伴,都随您喜欢好了。或许您还不知道吧,现在的陶利亚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能和我们对抗。也就是说您所作的一切都是白忙一场,就是这么回事。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您蠢了吧”

接着,纳巴尔将声音压低到士兵们听不见的程度小声对她说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个废柴皇子的样子怎么跟原先不一样了呢,原来是受你这小丫头的影响啊。不过那还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呢。也不经大脑想想就被女人给勾引去,为了当个什么劳什子英雄,结果连小命都丢了”

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啪,随着一个清脆的响声,碧莉娜扬手就给了纳巴尔一个耳光。或许是在士兵们的位置上无法看到,在这时,纳巴尔的手迅速地在碧莉娜的胸部摸了一把。

纳巴尔笑眯眯地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

愤怒和耻辱让碧莉娜的脸涨得通红,她迅速地转过身子,向飞空艇跑去。纳巴尔讥笑道,

“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公主?跑回国去向父皇哭泣么”

“我要回陶利亚”

“哦?”

碧莉娜在梅菲乌斯军人强烈目光的注视下跨上了飞空艇。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在陶利亚,仍要进行轰炸和进攻的话,那就等于向加贝拉宣战。这样一来,梅菲乌斯不仅对陶利亚,还对加贝拉也单方面破坏了协议。再也避免不了各国民众的指责了。”

“哦。您不惜和陶利亚的人民一起陪葬,也要守护自己的高洁么”

纳巴尔嘲笑道。与此对应,

(那我就死给你看)

这样想着的碧莉娜,或许是觉得这话太过于幼稚而拙劣

,因此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将她那浅桃色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苍穹团团长纳巴尔,一边看着再次腾空而起的飞空艇,

“排好阵列,托那个小丫头的福,我们连点狼烟的功夫都省了。陶利亚的第一波要攻过来了!”

纳巴尔晃动着自己的大肚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3

夜间,出现了移动的火龙。

这一切仿佛错觉一般突然出现了,跟随其后的,是骑着马和龙的军团,大部分人都身着黑色的衣装。

点着火把在前方领队的是欧鲁巴,以及用龙拖着大炮的数名士兵。

假面上映着摇曳火光的欧鲁巴,无言地骑着马飞奔着。

(梅菲乌斯的侵略)

当从鲍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欧鲁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中将这个情况用[图]描绘出来。这和想象力足不足够并没有关系。

说起梅菲乌斯——当然还是他的祖国。不过他也并没有一厢情愿地信任它。作为皇子度过的那几个月,他无意识间已经将[梅菲乌斯]作为自己的一部分来看待了,就好比陷入了明明没有镜子的情况下,在通道旁出现了和自己拥有相同姿态的人物,挥舞着剑向自己袭来——的奇妙错觉之中。

然而,就在他想向鲍旺继续追问详情之时,基尔皇子,也就是有着欧鲁巴样子的[梅菲乌斯]这种概念,却如烟一般地消失了,逐渐形成了别人的姿态。

(格鲁·梅菲乌斯)

出现在欧鲁巴面前的,是那双猜疑心旺盛,并且闪烁着对强权的强烈欲望的双眼,他的嘴唇浮现出了邪恶的微笑。

与此同时,那种曾经在欧鲁巴心中的为政者、权力者的印象,仿佛与烧光了村子、在刀光剑影中屠杀了自己认识的村人,以及那个奥巴里·比琅在马上浮现出的笑容重叠了起来,几乎掩盖了欧鲁巴的视界。

在军议正中,隐藏在欧鲁巴假面之下的憎恶之情已达极点,两侧的太阳穴上青筋冒起,咬紧的双颚不停地发着声响,紧紧地绷起了相互插在一起的双臂上的肌肉。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会对西方)

格鲁·梅菲乌斯那样的为政者永远对霸权热心不已。

恐怕是从之前派遣到西方的斥候那儿,得知了对嘉鲁达战斗的情报,因此判断出现在是绝好的进攻机会吧。

从阿普塔那里出发军队的样子来看,似乎对方已经渡过了尤诺斯川,正布阵在伽佐拉平原。等待着后续部队,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动向。

军议之后,欧鲁巴召集起了除自己五十名的佣兵队外的近百名正规兵。以及大炮两门。原本大炮的话是越多越好,然而在梅菲乌斯刻意吸引这边注意力的这个时期,也有着飞船在头上飞过的可能性。在必须提高都市防空力量的前提下,绝不能让陶利亚内现存的大炮半数都留在都市周边的阵地上。

陶利亚内也有这一艘巡洋舰。这艘将艾丝梅娜从艾门带回陶利亚的船,得准备起来以应对特殊的情况。到万一守不住之时,必须用它载着艾丝梅娜和皇后她们逃跑。

由于无法得到足量的大炮,作为代替,带上的正规兵基本全是枪兵。

鲍旺·特多斯在自己能帮到的情况下,给予了欧鲁巴最大程度的支持。

“欧鲁巴可是梅菲乌斯人啊”

在军议中,将这个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当众说出来,可见周围人对此的顾虑。

“敌方的情况我们多少也是了解的比较详细的。将部队交给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大家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队长们无人敢继续反对了。

事态异常危急,必须立即实施对策。等的时间越长,恐怕敌方的数量就会越来越多,己方兵力上的劣势也就会越来越明显。援军抵达大约需要一周的时间,作战一不小心,恐怕一夜之间陶利亚就会沦陷。

这些话并没有说出来,然而室内的气氛却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皮肤。

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恐怕不止是陶利亚,整个西方都是这么想的吧。这座在西方历史上不断经历着鲜血洗礼的石砌的都市,终有一天会在战火中被吞没,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座讨伐了嘉鲁达的西方盟主阿克斯·巴兹甘拥有的城市,会这样被卑劣的邻国逼到快要陷落的境地。

因此在这种时候更加要避免发生同伴间内讧的情况。

在军议结束之后,欧鲁巴召集了自己的队员。当然,其中除了希克和基利亚姆,塔鲁克德外还有着斯坦的身影。

“接下来,我们将要迎击入侵了陶利亚的梅菲乌斯军”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欧鲁巴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简单地说明了作战行动计划,之后面无表情地穿好了服装。

“欧鲁巴”

希克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然而

“没有时间休息了哦”

欧鲁巴抢先切断了话题,向他答道。

“啊啊——恩”

“等击退梅菲乌斯后,让队员们出去休假吧。鲍旺和阿克斯应该不会阻止的”

“我想也是呢”希克随声附和道,“你呢,休假期间想干些什么啊?”

“我?”

一边将佩剑挂在身上的欧鲁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我想想啊”他重新开口道,“也许会去尤诺斯川里游泳吧。小时候就经常在河里玩耍的,因此游泳的话自己还是挺有自信的。也正好让阿普塔的那些家伙们看看呢”

(才怪)

扑哧地笑了起来,希克一边回应着欧鲁巴的笑容,内心却这样否定道。

(你小子要是有时间肯定又会钻到书堆里去了吧。板着一张脸,你那手字还真是拿不出手呢。如果不是做这些的话,那就肯定会去做剑和马、龙的训练了)

(简直就像一个在生活中疲于奔命的家伙,我可是从没见过比你更不懂得休闲的人了呢)

“来了么”

在伽佐拉平原上布开了阵的纳巴尔,看到接近这边的火光队列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把调查队的人叫过来。——对方有多少人?”

“火光并不多,或许是打算瞒住咱们最多两百人”

一边听着手持望远镜观察的士兵的回话,纳巴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话虽如此,这片阵地上的梅菲乌斯士兵数量,并没有比最初渡过尤诺斯川时来得多。

在场的只有纳巴尔的两百名苍穹团士兵,以及从阿普塔带出来的不到两百的守卫兵而已。虽说数量上接近是对方的两倍,不过这毕竟是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而且周围的环境还隐藏在黑暗中。因此无法做到在短时间内以燎原之势迅速灭掉对方。

当然纳巴尔也清楚这一点。在张开阵型之后,就让部下们将周围的地形彻底地进行了调查。现在,已经让士兵们将敌军要进军的路线进行巡查了。在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报告之后。

一边轻抚着脸一边听着汇报的纳巴尔,

“很好,准备一门炮,搬到高一点的地方去。彻扎爾!”

纳巴尔叫出了本队的副队长的名字。还有就是,原近卫兵帕席尔目前就在这个彻扎爾的手下。

紧接着彻扎爾就开始依次地对部下们开始下达指令,半小时之后。

敌军,在通向伽佐拉平原的山路上布开了阵型。或许是对方急着迎战的缘故,来的大半都是骑兵。

恐怕只是拖延时间吧,这时对方的一名使者骑着马单手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被梅菲乌斯的枪兵所阻的使者,用纳巴尔也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梅菲乌斯的诸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已经侵入了陶利亚的领土内。事前也并没有向我们发出通知和布告。请你们现在立刻返回。如果不答应的话,就算贵国和我们签订了和约,我们也绝不会让步。”

(开火)

纳巴尔强忍着想立刻开火的冲动。

如果开火了,敌方也会开始对他们炮击。

现在还不能开火,纳巴尔既没有挡住那位使者,也没有对他进行威吓行为,只是任由对方一个劲地喊着。

在双方僵持了一阵后,使者返回了敌阵。

一时间既没有枪声也没有叫喊,双方在夜间就这样一直对峙着。在敌方看来,就这样让时间流逝过去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如果梅菲乌斯是打算奇袭的话,一旦天亮就万事皆休只能撤退了。

然而。

终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原先好不容易维持了两者间实力均衡的黑暗,在天色转亮的同时,产生了变化。

用望远镜侦查着山路那边的士兵,挥起了旗向纳巴尔传达了信号。

纳巴尔凝视着同样的方向。

“开火”

此时终于下达了这个命令。

布置与阵地上的大炮纷纷开火。

不过虽说天开始亮了,然而这毕竟是掌握不了敌方位置的炮击。无法产生实质上的损害,然而陶利亚那边在这一炮之后却突然慌张了起来。

当然,对方变成这样并非是因为炮火本身。

这个时候,在越过山路还要往西——陶利亚的方向冒出了火光。

第七章 西方的守护者

1

就在纳巴尔下令炮击的一小时前。

位于阿普塔西北、尤诺斯川和在国境线上的贝鲁卡那山岭。其中,[山岭]是西方这边的称呼,梅菲乌斯称其为[贝鲁卡那连山]。那是因为在山上的群峰中,其中有一部分从赫利欧那边去看的话如同平顶一般,因此西方人就将其称作[贝鲁卡那山岭],这虽说只是对那些平顶般山峰的一个比喻,然而不知何时已经演变成对整座山的称呼了。

就在那贝鲁卡那山中,发出了装备的碰撞声。虽说周围一片黑暗,不过手持着枪剑的士兵们仍是有序地组成小队预先确认着前进的道路。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向山下前进。

原本,这里是赫利欧为了方便监视东方而建立的山中要塞,然而之后赫利欧在攻防战中失手,此处便陷落了。并且,为了应对在后来把西方陶琅全境卷入的内乱,贝鲁卡那就成为了一座空城。

(就如陛下所说的一样啊)

走在前头穿着铠甲的武士,频繁地点头感叹道。他是纳巴尔的苍穹团中担任副团长的原佣兵队长逹雷。

(那位大人的眼光,已经投到西方了啊)

不时地向西方派入间谍收集情报,因此在已经确认贝鲁卡那

无人驻守的情况下展开地形调查,这不可谓不周到。仿佛虽身在千里之外的梅菲乌斯,却能时刻掌握西方人们的动向一般。

“真是位可怕的人啊”

“您说什么,副团长大人?”

“没什么,要是掉以轻心的话,搞不搞屁股就会被山上的狼给咬到呢”

逹雷似乎并不习惯别人称自己为[副团长],每当这种时候,都会觉得相当有趣。

与战前的高涨感不同,逹雷的心中总有种违和感。

毕竟,如果一切都如皇帝所说的话,现在的陶利亚基本没有什么兵力。就算对方再怎么顽强抵抗,两三日内就可以攻陷了。可尽管这样,作为总大将的纳巴尔还是尽可能地制定了周详的计划来确保胜利。

并没有借用罗格和奥丁这两位曾经违抗过皇帝命令的二将之力,而是定下了从正面迅速攻陷陶利亚的作战方针。没有理会奥丁的威胁,从纳巴尔的计划中,

(这场战斗,速度决定一切)

他感到了这样的含义。

纳巴尔首先让逹雷带领五百名士兵,从陶利亚出发。为了让对方察觉不到,纳巴尔自己特地带领了四百人出现在尤诺斯川的对岸,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而逹雷就乘此机会向北行进,使用之前就准备好的藏在森林中的飞空船,从陶利亚侧面看不见的位置上,低空飞行越过尤诺斯川。

在将士兵们全数运过河后,船就返回了阿普塔。原本,苍穹团被给予的船只并不充足。因此就没有将其划入奇袭的部队之中,在返回阿普塔之时,就算被对方发现,也很难察觉到自己这边的意图。

就这样,潜伏在贝鲁卡那的逹雷队,在将军先前定下的时间开始下山了。

乘着越过国境的纳巴尔本队牵制住敌军之时,逹雷队开始了预定对陶利亚的直接袭击。

看见陶利亚方向冒出了火光的敌军部队,全部乱了手脚。在纳巴尔部队接二连三的进攻下溃不成军,与逹雷部队一同按照计划开始了对陶利亚的合击。

(再加上我们与敌军的兵力差,这个策略)

逹雷心中不由得兴奋起来。

首先,自己这方已经处于不败之地。

逹雷继续前进,接近山脚时,先前小队已经准备完毕了。在稀疏的树丛间,手下的人正弯着腰忙着将拆分了的大炮重新组装起来。逹雷走到他们中间,一边拍着他们的肩,一边情绪高昂起来。

(首先攻入陶利亚的,将会是我逹雷)

虽然他常年侍奉纳巴尔·梅特家,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也经历了数不清的战场,然而却一直没有获得显著的战功。逹雷今年三十九岁。面对这个大好时机,说什么也是不能错过的。

“到明天,我们就可以在陶利亚城内喝酒庆祝了。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啰嗦的长官。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心里也清楚吧”

逹雷故意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底下的士气顿时高涨了起来。

在梅菲乌斯本国的指令下来之前,在陶利亚进行奸淫虏掠的行为一律不禁止。

准备完成后,五百名士兵沿着斜坡往下开始了行军。

(烧光)

(杀光)

(抢光)

在士兵们无言地散发着这样的气场的中间,逹雷的脑中已经开始构想他想象中明天的未来之图了。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耀眼的红白闪光。

震彻耳膜的连续枪声,让逹雷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幻想。

和预想一样,敌阵动摇了。对方拿着火把迅速向陶利亚撤去。

“继续进军”

纳巴尔一声令下,骑着小型龙Tengo的龙骑兵冲到了最前方。紧随其后的是马骑兵和枪兵。沿着山脊之路向前奔去。纳巴尔自己,也使劲地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先头集团,迫到了溃不成军的敌军身后。还差一点就可以到达攻击的距离了。

砰砰。

就在这时响起了枪响。

陶利亚事先在退路两旁埋伏了的枪兵此时开火了。霎时间,梅菲乌斯的军队分成了两股。纳巴尔的本队、以及彻扎爾的别动队。

被子弹击中的,只有十几名士兵。纳巴尔一挥手,在之前高处设置的大炮顿时开了火。

炮弹越过了梅菲乌斯军上方,在轰鸣声中炸裂开来。

枪声顿时停止了。

就在炮弹爆炸扬起的烟尘仍未消散之际,,在纳巴尔“进军”的命令下部队再次按照计划开始飞速前进。

彻扎爾队从正面,纳巴尔队赶着马从南边的斜坡往下迂回。

一会儿之后,分开的两只部队就对中间形成了包夹之势,梅菲乌斯的火枪兵并排弯下膝盖。这次轮到梅菲乌斯这边开火了。道路左右两旁原本埋伏着的陶利亚枪兵,别说反击,连逃跑都做不到,在刚刚意识到上当之时,就被彻扎爾队的火枪射成了马蜂窝。

纳巴尔的作战成功。

陶利亚那边,一旦到了无法正面对撼的场合,应该会引诱己方进入自己部队阵地的手段,纳巴尔预先算到了这一点。地利的话毫无疑问是在陶利亚那一边,因此对方肯定一边摆出撤退的样子,在自己的退路两旁事先埋伏了火枪兵。

当然,这是到了对方真的快撑不住之时才会用的手段——陶利亚那边燃起了火光这点正是用此策略大好时机——同时,撤退的部队也可以发挥作为赶往那边去救援的机能。

所以,纳巴尔一边下令继续进军,一边立刻让队伍分成两部分。在敌方开火之后,让己方确认了敌方伏兵位置的大炮开火。

这条策略获得了成功。虽说纳巴尔并没有指挥大军的经验,但是却在众多的战场上从军过。从经验上来说,他比原先[苍弓团]将军扎德·考克要丰富得多。

己方的胜利已经不容置疑。纳巴尔在马上抚摸着自己的脸。没有借助罗格和奥丁的援助,刚成为十二将的他就拿到了攻陷陶利亚的大功。

冲到斜坡底后沿着平坦的道路,就可以和彻扎爾队从左侧面和后方的位置形成合流之势。而彻扎爾队的龙骑兵已经挥舞着枪赶来了。

“要抢功劳也不用这么急嘛”

纳巴尔挥着戴着护套的手,笑着喊道。

“只要攻入了陶利亚的城门,我们梅特一族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梅菲乌斯的英杰——”

仿佛要将这喊声消去似的,周围忽然吹起了一阵强风。

正感到前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在撞到那位龙骑武者之前,对方用了一个拖着残影的急转后迅速地折了回去。

映在纳巴尔眼中的,是一架飞空艇。

咽了一口唾沫的龙骑武者被吓了一跳的龙甩倒了地上。

在后面陆续跟着的龙和马,受到其影响,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使得从侧面来的纳巴尔队赶了上来。

“真是嚣张”

虽然不知是马上的何人立刻开了枪,然而飞空艇已经飞到了陶利亚士兵们的上空,迅速地远去了。搭乘者飘着一头在黑夜中也能看到的闪耀的长发。

(不会吧)

但一瞬间后纳巴尔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有这可能。不过是个小丫头,竟敢跑到男人的战场上来逞威风。)

纳巴尔的心中顿时充满了阴暗的感情。一旦在陶利亚逮到那个王女,一定要亲手将她绑起来,把奴隶的烙印烫在她身上。

不过就算王女刚才如何报了一箭之仇,也无法动摇纳巴尔的胜利。

一时间进军速度减慢的彻扎爾队,现在已经恢复了队列,骑着马和纳巴尔并行着。

敌人再次迫近到了陶利亚士兵们的身后。

(这一次)

纳巴尔亲自拔出了手枪。

风再次吹了起来。

那是强烈的北风。不,与其说是风,应该说是压迫感。

混杂在其中的敌意和杀气,让纳巴尔顿时感到了撕裂肌肤般的刺痛,那在黄昏时中出现的武装集团再次在火光中出现了。

“什么”

手持利刃的骑兵集团,纵马将彻扎爾的部队拦腰截断,开始了攻击。风,迅速将己方的动摇和惊讶给吞噬了,转眼间附近就充满了凶暴的怒号以及传入耳中的钢铁交击声。

“这,这是”

想也不想,骑在马背上的纳巴尔呻吟起来,

(双重伏击么?)

这个结论瞬间在脑中产生了。

可是原本就没多少兵力的陶利亚,为了阻止跨越了国境的梅菲乌斯军,应该会尽可能地集结大部分的士兵,让他们见到相当程度的数量才对。而且现在陶利亚本国还遭到了袭击,这批伏兵也应该立即赶回陶利亚支援才对啊。

然而,他对后方的,不用说就是本因老巢被袭击而赶回去的敌军却整装在此出现感到万分的意外。

现在处于动摇,混乱到极点的是纳巴尔军了。随着呼啸的风声,彻扎爾队的前头如同切豆腐般地崩溃了。

“可恶”

不过纳巴尔毕竟不是脓包,立即下达了正确的判断。骑马朝着露了脸的彻扎爾飞奔而去,

“要是在此停下的话。我们就死定了。肯定会被敌军追击的”

他怒吼道。

恐怕之前逃跑的陶利亚部队,现在已经掉过头来打算夹击他们了。这样下去纳巴尔的部队就会全灭。对方也打算对其进行各个击破。

彻扎爾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侧面蹦出了火花。在埋伏着的敌兵当中,一名身手高超的士兵攻进了彻扎爾的小队。

炮击发出的火光,照亮了那位敌兵泛着铁色的脸。

他带着假面。彻扎爾亲自骑着马,为了阻止对方而冲了上去。

“跟上,跟上、掩护纳巴尔将军。给我去死吧,你们这些家伙!”

就在副长眦裂着双眼挥舞长枪之时,纳巴尔也一边喊着“冲啊冲啊”鼓舞着士兵们,再次骑马飞奔起来。

2

(梅菲乌斯的动作太慢了)

在军议之时,前来陶利亚密告的使者所述与实际上梅菲乌斯那边的行动两者产生的不一致,让欧鲁巴有了这样的想法。

据使者所述,对方确实看到从阿普塔的北门有军队出发。既然是北门,也就意味着他们应该选择了绕过尤诺斯川的路线。可既然这样,敌军渡过尤诺斯川所用的时间却多了数小时。

(有别动队)

有了这样直觉的欧鲁巴,目光扫向了摊在桌面上的地图。

“这里是哪”

欧鲁巴指向的那一处,正是贝鲁卡那山岭。

“那里应该有赫利欧的要塞的。但是我已经烧了那儿。现在那里还有防卫线存在么?”

“不会吧”察觉到欧鲁巴想要说什么,鲍旺不禁皱起了眉头。“贝鲁卡那对于陶利亚来说可谓是天险啊。那些家伙连地形勘测都没做过,而且又在这夜间,不可能会从那边出兵的”

“要是梅菲乌斯先前已经勘测过那里的地形了呢。在我们和和嘉鲁达作战的期间,贝鲁卡那那边基本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啊”

(格鲁这混蛋)

欧鲁巴心里咒骂道。此时他也隐隐觉得嘉鲁达那种跳梁小丑搞不好就是格鲁为了进攻西方而预先布下的棋子。

“在国境上的士兵,是为了转移我们视线的幌子。最初从阿普塔出发的军队,肯定是从别的路线向陶利亚赶来的”

在场的各位队长,全部看向了欧鲁巴以及鲍旺两人。

鲍旺暂时闭上了嘴,把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然而,

“鲍旺将军”欧鲁巴用催促的口气下决心说道。“应该赶紧派出您信任的人带上部队,提前到贝鲁卡那设下埋伏。本地人的话,也应该清楚能够设下大量伏兵之处的吧。这样就可以等到敌军集合而至之时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欧鲁巴一边手指着地图,移动着比划道,

“在国境附近就适当地派遣相应数量的士兵,让敌人认为一切仍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一旦解决掉贝鲁卡那那边的敌人,就将那里的部队立刻调到国境上来。然后在抵达之前,放起火来——”

“放火?”

“要在陶利亚的周边地区大规模地放火。让敌军以为贝鲁卡那的攻击部队已经开始对陶利亚展开攻击了。对方定料不到我们国境线这边的部队才是吸引他们的诱饵”

鲍旺的视线从地图转向了欧鲁巴。

要再考虑考虑么,但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仿佛事先就将周围的不满之声给抑制住似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队长们的脸,

“那好,就这么定了”

他下了决定。更让人意外的是,

“欧鲁巴,我让你来带兵””让我?”

“话虽如此,你原来所带的佣兵队里,也只有百人左右。靠这些数量你可以完成这次行动么?”

“要在国境上吸引住敌人,必须要更多的数量”

“不,我是派你去贝鲁卡那那边。国境那边我去”

“将军!”

队长们此时也不禁叫了起来。国境和贝鲁卡那,虽说两边都是一样地危险,然而,如果在贝鲁卡那失手——也就是欧鲁巴如果预测的是正确的话——这就和陶利亚的陷落直接挂钩了。

而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别国的人,而且对方还只是一介佣兵的欧鲁巴。

“能将魔道士的首级取到手的剑士的本领,让我见识一下吧”

直接下达命令后,鲍旺露出了一丝苦笑,而在那时仿佛看出了自己所处立场的欧鲁巴,

“是”

直到最后仍站在原地。

埋伏在贝鲁卡那山岭的欧鲁巴队,在发现了逹雷所率的部队后,指挥着从鲍旺那儿借来的百名火枪手一起开了火。同时,发出的炮弹立马打向了敌军的后方。

前有枪林,后有弹雨。再加上四周树林燃起的熊熊烈火,逹雷队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

“杀进去”

朝着乱成一团的敌群,欧鲁巴率先冲了进去。

挥下了剑,刺出了枪。

己方乘着这股气势,向着被火光照亮了脸的敌兵们杀去。

欧鲁巴的长剑所到之处响彻着死亡的咆哮。

斩杀一人后,又将右边冲来的一人连同头盔劈成两半,接着避开敌方的一锤后,一剑将其斩首。

敌方——也是梅菲乌斯人。然而,欧鲁巴却没有空闲去考虑这些了。梅菲乌斯现在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他的一部分,更是寄宿了皇帝格鲁的幻影的名字。

佣兵队也一边高喊着一边勇猛地战斗。作为讨伐了嘉鲁达的队伍,同时又是在西方收到热烈欢迎的他们,对自己的实力也是充满了信心。希克和基利亚姆自不用说,两人都是在格鲁多林丘陵的战役中曾让赫利欧士兵闻风丧胆的武者。

就这样击溃了逹雷队之后,浑身浴血的他们立刻拭去了甲胄上的血迹,重新跨上了马。

骑着马沿着都市国家的外沿壁直到尽头,抵达眼前的伽佐拉平原之后,他们挥舞着火把向陶利亚方传达了信号。

都市国家周边囤积的干草上燃起了大火。

不过准备的时间毕竟十分短暂,无法凑到足够的燃料。鲍旺和长期担任陶利亚防卫的将军多翁·巴兹甘相谈后,做出了对他来说可谓是极大胆的行动。将都市里一块区域的市民撤离后,用大炮对准那片区域开始了射击。

都市内冒起了火焰和浓烟。

这是为了让纳巴尔认为对陶利亚的奇袭获得成功而做的障眼法。

按照计划鲍旺开始带着部队向后退去,对方跟预想中的一样上钩了。

在山脊路侧面待命的欧鲁巴队,开始突入延伸进来的纳巴尔队,将其拦腰截断——。

到目前为止一切的确如他所料的一样。不过,

(部队分成两部分了么)

欧鲁巴的双眼,透过假面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从对方通过大炮向己方的火枪兵开火来看,对手也是有着相当水准的指挥官。

但由于之前的火枪部队没能拦住对方,使得自己这边没法赶上鲍旺的汇合时间,只差一点敌军就要攻到鲍旺部队的后方了。一旦这样,鲍旺队反击的机会就会失去,从而变成规模更大的乱战,混战了。

而在此时阻止了这一切发生的,

(那架飞空艇)

就当快被敌方追上之时,鲍旺队撤退的方向上,一架飞空艇急速飞了过来。欧鲁巴远远地看见了它,那是何等高超的技巧。魔素喷射的角度稍微偏离一点的话,对方毫无疑问就会跌落下来。而将此大胆的动作如此娴熟操作出来的技巧,简直像不用马鞍就能驾驭野马一般。

(在陶利亚,也有此等猛者啊)

战场上再次刮起了凄厉的狂风,身处其中央的欧鲁巴再次驾起座下马匹向前赶去。随着长剑挥舞的风声,欧鲁巴的左右刮起了血潮的漩涡。

侧前方的敌军主力仍在继续追击着鲍旺队。

以此情形来看,对方已是必死无疑。恐怕他们仍以为陶利亚那边燃起的火光是己方作战成功的信号吧。

(这是)

欧鲁巴一边继续用长剑在前后左右挥舞着,一边选择着最适合强攻的路线。左右的敌军不断地倒下,队形也渐渐崩溃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敌人用剑刺了过来。说来也巧,来人正是纳巴尔队的副队长彻扎爾。

铠甲上受到重击的彻扎爾失去了平衡,欧鲁巴顺势一剑劈了下去。

彻扎爾再也坐不住,跌下马来,鲜血从他的侧头部四散开来。欧鲁巴的马即将踏上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

突然,

出现在眼前的钢铁之剑化作极快的一闪。

受到这一猛烈的冲击,这回欧鲁巴也不由地顺势跌下马来。仿佛要趁势追击似的,刚才给了欧鲁巴一重击的剑士,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

对方爆发出来的杀气仿佛要将这破晓前的黑暗也吞噬。

转过身的欧鲁巴,奋力将对方追击而来的长剑荡开。

(这家伙)

背上传来了令人惊骇的恶寒。刚才那一下要是动作稍稍迟一些,毫无疑问欧鲁巴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去死吧)

感到这股恶寒的同时,

(好强)

胸中燃起了业火,流经四肢的血液也顿时沸腾了起来。

将那仿佛势不可挡的突刺而来的剑,两次,三次地反弹回去。同时不断地移动来调整双脚站立的位置,欧鲁巴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

敌兵那厚实的身躯,连同杀气漩涡一起冲了过来。牢牢地用脚抓住地面的欧鲁巴,将对方这一招弹了开去,紧接着的瞬间,迅速从斜上方往下劈出了反击的一剑。

锵、锵、锵、

连续三次,火光迸射。

欧鲁巴的反击,对方的一击,接着又是欧鲁巴的攻击——,双方在空中激烈地进行着攻防。

两把长剑在第三次互击后,维持着交击的状态,双方都将脸压到了剑前的位置。

这个瞬间,欧鲁巴不禁咽了一口气。

对方并没有带着头盔。

天空现出了黎明的曙光。

在这仿佛沉浸在水中的青色世界中,他看见了对方的面孔。

“帕席尔!”

想也不想,瞬间就将对方的名字喊了出来。

瞬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顿时弱了下去。

几乎同时,双方往后跳了出去,维持着持剑的架势凝视着对方。

(这家伙——)

肯定是帕席尔。比起相似的身形,欧鲁巴对残留在手腕上强烈的麻痹感有着更深的印象。能让自己感到如此棘手的对手,除了那位加贝拉的猛将留卡奥之外也只有帕席尔了。

而帕席尔是否也同样从剑招中感觉到了什么呢?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欧鲁巴所戴的那副与在梅菲乌斯时形状不同的假面。

“你难道”他张开了嘴。“是欧鲁巴?”

“恩”

嘴上应着,欧鲁巴顿时心叫糟糕,

(麻烦了)

梅菲乌斯是敌对的一方,这现实摆在眼前。虽然过去也有着曾向熟悉的人拔剑相向的事情。但说不定,敌人中也有着格威以及欧鲁巴曾指挥过的近卫兵们。

要是这些人都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眼前的话,欧鲁巴恐怕就无法继续挥动手中的剑了。

周围此起彼伏的剑戟与惨叫声,在他们看来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似的,

两位剑士无言地静静望着对方。

突然间,欧鲁巴的侧面一柄长枪刺了过来。不过此时也无暇去分辨自己是否认识对方了,欧鲁巴瞬间将身体重量移到后脚,一个转身用剑将敌兵往旁边的死角砍去。

帕席尔此时连阻止他的时间也没有。乘着己方的士兵被击碎了太阳穴,向前倒地之势,他再次拉近了和欧鲁巴之间的距离。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帕席尔大吼道。“难道你这回又当起陶琅那边的间谍了吗”

(切)

欧鲁巴终于好不容易从碰到自己认识的人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在这必须争分夺秒地赶向敌方本队的关键时期,面对帕席尔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太过于棘手。就算欧鲁巴曾在剑斗大会上碰巧战胜过对方,然而,要真打起来的话胜负依旧是难以预料。

因此对于目前要赶紧赶去支援的欧鲁巴来说,必须得回避和帕席尔这样不可能全身而退就取胜的对手的交锋。

帕席尔全身散发出深不可测的压力,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这家伙问个清楚呢”

“不好意思,现在我没有空”

“什么”

拔出了剑的帕席尔,以迅雷之势瞬间拉近了距离。判断到这一招是横向而站到敌方侧面的欧鲁巴,勉强避开了帕席尔那宛如野兽一般灵敏的动作。

(不,简直就是野兽本身啊)

他仿佛陷入了和一头野兽对峙的错觉当中。对方一边给予自己沉重的压力,一边施展着敏捷的动作,一旦稍不注意,恐怕就会被对方咬断喉咙吧。

“其他的近卫兵到哪去了”

想问对方的事情,欧鲁巴也有不少。剑尖相击,火星四溅。

“大半都解散了。不过,有一部分人在阿普塔被抓了起来”

“哦。那么你呢?”

“什么?”

“你这家伙,不,梅菲乌斯军为什么会在这里?基尔皇子和西方签订了友好和约,你也是知道的吧”

“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那些腐朽了的梅菲乌斯贵族和那个皇帝。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既然在这里,就说明基尔皇子还活着是吧。果然这一切也是基尔的策略什么的吧。不,还是说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同一人”

“这里的总大将是谁?”

欧鲁巴决定再次赌一把。来看看自己的运气——虽然剑斗大会之时也是这样,不过要做的事却大为不同。欧鲁巴跳出了战圈,垂下了右手的剑。

正想要继续追击的帕席尔的脸上,露出了动摇之色。欧鲁巴一边透过假面望向对方,一边重重问道。

“是谁?”

“貌似是刚刚提拔为十二将之一的,叫做纳巴尔的男人。”

“纳巴尔”

(这名字倒没听说过)

一边回想着,

“帕席尔,我现在要带人阻止那个纳巴尔,你立刻带着他赶紧退兵”

理所当然似地当着对方的面宣告着,也理所当然似地命令起了对方。

帕席尔没有应答。然而,欧鲁巴之后却立刻转过身去,使劲地挥起了剑。

“你,你这家伙”

“我”欧鲁巴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的后背。“现在是陶利亚的佣兵。但是,同时也是梅菲乌斯人。但我觉得这两点间并不矛盾。”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以为对现在的梅菲乌斯来说,这种诡辩”

“现在的梅菲乌斯啊”

虽然欧鲁巴自己的马早已不知所踪,不过背后中剑而毙命的陶利亚士兵的马却在此时跑到了自己身旁。他取过缰绳,将对方的尸体推下马去。帕席尔眼睁睁地看着欧鲁巴轻巧地跃上马背,愣在原地。

“希克,基利亚姆,在不在”

一边在混战中驾着马,一边大声喊道。

这两位剑斗士时代就结识的伙伴,毫发无伤地就压倒了敌人。由于梅菲乌斯这边失去了指挥官彻扎爾,大多数的士兵都放弃了纳巴尔将军所定的[死地],四散而逃了。

“你们两个跟着我。从后方袭击敌军本队。纵向分割开他们!”

“那也太乱来了吧”

在敌我双方中身躯也是最高大的基利亚姆,扛着染血的斧子抱怨起来,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希克两手握着的剑上滴着鲜血,朗声答道。

三人纵马朝敌军后方奔袭而去,一路尘土飞扬。随后的帕席尔也紧跟了上去。

3

在纳巴尔的注视下,自己的部队开始一口气地将鲍旺本队的后方给击溃。

整齐地奔走的他们中,数十名士兵拼死停下了脚步,龙骑兵中也有部分人骑着Tengo跑到了队伍的后方。很明显打算在此[死地]作殿后以拖延时间。

(这就是陶利亚的武人之魂么)

向前驱赶着马的纳巴尔,

“不要放慢脚步,冲上去”

他的喊声中,也不禁流露出对陶利亚方的連携合作所抱的一丝羡慕。

原本在纳巴尔眼里,对手充其量不过是连飞空船都用不了,持着旧式火枪,地方的军容也落后于时代的一群人。然而在从以前的白刃战以及长期自己的同族们与他们的交手情况来看,对方还有着凌驾于梅菲乌斯武人的一面。

而留在此地的陶利亚的士兵们的确让他见识到了这一点。

对方悍不畏死的舍身特攻,使得梅菲乌斯的马骑兵接二连三地从马上落了下来,对方在折断了手中的剑斧后扔拼死抱住马头来阻挡他们的前进。纳巴尔自己虽也杀了两、三人,然而在用长枪贯穿他们的胸口后,对方却借着他的力道紧紧地握住刺入胸膛的枪杆,使劲拖拽着他。险些被拉下马来的纳巴尔不得已放弃了长枪,拔出了自己的剑削去了对方的脑袋。

在地上滚动着的头颅被后方赶上来的马群给踢飞了。

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以及跟着他们的大约五名士兵,趴在马背左右挥舞着长剑砍杀着周围的士兵。

“没有必要去理会路上的敌兵。向前突破!”

左手一边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胯下陶利亚的汗马,右手一边挥动着剑向前突进着。当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的梅菲乌斯部队,连掉过头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他们从后方给杀了进去。

"可,可恶"

虽然纳巴尔立即挥着剑冲向了

那位从侧面冲进来的铁假面敌兵,然而却在眨眼间被击倒在地。

乘着梅菲乌斯部队陷入混乱之际,跑在前方的鲍旺趁机[反转]了部队,与欧鲁巴他们对梅菲乌斯本队开始了夹击。

之前还仿佛是要四散而逃的鲍旺队,在此时漂亮地依次掉转过了马头。步兵们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的疲惫,瞬间摆好了枪尖布成了阵列。

“进攻!”

鲍旺·特多斯一声令下,陶利亚的武者们再次奔走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并非是为了逃跑而背对敌人。而是为了歼灭敌军,保护这刚经历了血腥内乱的,人们正饮酒歌颂,享受着和平生活的故国——为了守护这块西方之地而疾走着。

此时突破了敌军部队,掉过马头的欧鲁巴,和鲍旺的目光相接了。

鲍旺那张年轻武者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欧鲁巴也毫不示弱地继续纵马飞奔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梅菲乌斯军队终于认识到了他们不但失去了追击敌军的时机,还落到了被敌方反攻的境地。

纳巴尔此时也明白等不到后方的援军了。彻扎爾恐怕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虏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后方会有更多的敌军赶来,对他们形成夹击之势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混账”

纳巴尔的脑中涌现了了无比沉重的黑暗。眼看着陶利亚的陷落就近在咫尺,梅特家族的荣光也已经一半握在手上了,但此时却不得不下达[撤退]的命令。可一旦下了这道命令,之前所有的一切努力就付之东流了。比起这个,虽然眼前的情况已经告诉他失败的现实,可对他来说,其心中仍对陶利亚陷落在自己手中这一点的成功与否抱着强烈的迷恋。

而这一点,正好充分暴露了纳巴尔虽然适应了战场,却不能胜任总大将之位的弱点。再加上他所抱有的那股迷恋,使得他无法忍受要独自背负起这场战斗败北的责任。

“啊,啊,啊”

因此,他面对前方逼近自己的龙和马的足音而大口喘息着几乎发不出声来,然而

“撤,快撤!”

对冲上来的马骑兵们,某人不慌不忙地怒吼着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纳巴尔将军,请赶紧撤吧,我和彻扎爾队在此殿后”

没有人注意到,下达此命令的是原剑斗士帕席尔。而正在等待着时机的纳巴尔也是同样。随着“撤退,撤退”的喊声再次响起,他强行掉转了马头。

鲍旺跟着欧鲁巴一边追击,一边在马上问道,

“要歼灭他们么”

“不”

欧鲁巴简要地作了回答。

“让他们吃到这种苦头就足够了。现在就让他们一边好好品尝身后被死亡所追击的恐怖,一边渡河吧”

欧鲁巴的回答,究竟是他凭着冷静的分析所得出的答案,还是掺杂了他个人感情的感伤,自己也并不清楚。

战斗的火气,渐渐熄灭了下去。

在来不及逃走的步兵们中间,投降的人也占了大多数。

目送了敌军的逃离后,欧鲁巴向着己方的阵营赶去,两旁倒卧着马和龙,以及人的尸体。

“干得漂亮啊”

鲍旺骑着马走了过来。

虽然让纳巴尔逃了,不过指挥贝鲁卡那部队的逹雷却在战斗中被杀。从他那里缴获了大量准备用于进攻陶利亚的火炮和火枪。无论哪个都是陶利亚目前所欠缺的。

欧鲁巴一边拭去黏在剑上的血液以及油脂,

“将军也一样”

“奉承话就不必了。如果不是你事先预见到对方的计划,陶利亚已经被他们给一口气攻陷了”

“不过这只是对方的第一波进攻。若是之后梅菲乌斯仍想攻陷陶利亚,应该会将大军送入这附近的所有据点才对。如果这次第一波攻击的失败不足以动摇敌人的士气的话,那么必然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击吧”

“恩”

虽然取得了大胜,鲍旺却并未松懈下来。在格鲁多林的战役中受了重伤的他,尚未痊愈之际就与拉斯旺·巴兹甘进行了一对一的厮杀,原本也并没有恢复到十足的状态,不过望向周围的视线却不见丝毫疲态。

然而,就在他望向阿普塔方向之际,受到寄宿在那里的敌意和憎恨的牵引,脸上浮现出了心酸的表情。

至少那不是看着敌人的目光。察觉到这点的欧鲁巴,

“将军您认为呢”

“不”

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情感,戴着头盔的鲍旺不由地红了脸。也察觉到了自己仍不够成熟。

不过,鲍旺·特多斯立马调整了情绪。此时,他打算在阿克斯回来之前,调给欧鲁巴更多的部队。

“可以和你谈谈么”

就在鲍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欧鲁巴的视界边上发生了异状。

在堆积起来的尸体下,隐藏着一位手持枪支的垂死的梅菲乌斯士兵。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他,为了在死前至少能杀掉一名对方有名的将领,一直隐藏气息等待着机会。

欧鲁巴也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但他仍故意将视线撇开,缓缓地骑着马向鲍旺和他的部下们走去,同时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从阿普塔来向我们密告的,那位使者”

“啊”欧鲁巴朝向天空回答道。“在梅菲乌斯人中,看来也有知晓大义的人在啊”

“对方并不是梅菲乌斯人”

一边观察着对方的位置,一边目测着自己与他的距离。渐渐地放慢了呼吸。

“哦,那是什么人?”

“是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诶)

欧鲁巴差点呛了起来。鲍旺继续说道,

“那位公主原本打算阻止敌人的进军,不过后来双方谈判决裂,因此打算返回陶利亚和我们会合的。然而我们这边也有着不得不尽快进行应对的计划。公主就和我们一起开着飞空艇,不过——”

瞬间,欧鲁巴扣下了手枪的扳机。虽然已经瞄准了目标,然而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还是迟了一步。

枪声重叠了起来。

埋伏在尸体下的梅菲乌斯士兵头部中枪当场气绝,而他开的那一枪也击中了欧鲁巴的假面。

随着铁片的四散,鲜血在周围飞溅开来。

“欧鲁巴!”

没人知道欧鲁巴此时是否听到了鲍旺的喊声。

欧鲁巴仿佛被巨人的手指弹中一般飞向了空中,就这样跌落在了地面上。

“什么”

索隆的宫殿内,格鲁·梅菲乌斯瞬间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上等丝绸所制的衣衫飘起,仿佛要将死亡的阴影投向台阶下跪着的群臣们一般。

得知纳巴尔战败的消息,是正当后续军队准备完毕之时。只要攻陷了陶利亚,之后的西方就唾手可得了,因此提拔了三位新人为将军,打算经由阿普塔向陶利亚投送兵力。

然而,进军还不到一日,苍穹团就从陶利亚败退,总大将的纳巴尔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逃了回来。

“吾引以为豪,身受爱戴的梅菲乌斯武人,竟然攻不下已如空城一般的陶利亚吗?”

畏惧着皇帝的愤怒,包括传令的士兵在内,在场周围的所有军人,贵族们都吓得一声不吭。

格鲁·梅菲乌斯,仿佛有着千里眼似地,目光凝视着着陶利亚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人”

宛如低声私语般,皇帝自言自语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在陶利亚。是一声令下就能从异界招来数千名士兵的魔道士杰斯,还是噬千人才能产一子的邪龙立尼巴斯?”

气的白发飘扬,胡须直立的皇帝,将之前开始就紧紧握在手中镶着水晶的权杖,

铛!

重重地在王座旁一叩。

“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全军,准备开始进攻。集合梅菲乌斯全部兵力讨伐陶利亚。向全境发出通告。通过这场战斗,以慰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在天之灵!”

Rakuin no Monshou_Volume 04

文件发布时间:2011-03-21 09:4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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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烙印纹章
本卷名称: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序章

阿普塔堡垒。

位于梅菲乌斯西南部边境的堡垒。堡垒三面被厚实的城墙完全包围,唯一能通向外面的西面突出于悬崖之上。其正正下方是流速湍急的南北向的尤诺斯河。

堡垒是拥有五千人规模人口的城市。在能够远眺夕阳西沉之后已是夜幕降临全景的地方,碧莉娜•阿维尔站立着。

处于豆蔻之年。早前,为了成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妻子千里迢迢从加贝拉来到了这个国家。虽然脸上还留有稚嫩的感觉,但若然被怀有敌意地死死盯着,仅仅是这样就能让人感觉到被斩了一下的眼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风,有点温和。

空气带有微弱的湿气,在近期之内会积聚成雨吧这样的话数次地从这边土地的人民口中听到过。

现在阿普塔正在彻夜地进行修复作业。双眼无所事事地追逐着遍布四周的灯光的碧莉娜,在城堡的东面发现有新的亮光。数把闪闪烁烁地的火光杂乱无章地接近着阿普塔。

突然地碧莉娜想起了阿克斯•巴兹甘的部队突袭而来的夜晚,但这次阿普塔这边打开了城门将其迎接了入去。当然并非敌人。可能,是奥巴里•比兰与其部队吧。听闻会在近期到达阿普塔。

当火把的队列全部进入到城门内侧之后,碧莉娜将视线转向了天空。

天空低云密布,不见繁星半点。碧莉娜发出了今天已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碧莉娜小姐,在这里吗?」

特雷吉娅走近了背后。她是担任加贝拉的侍女长,从出生开始就陪伴碧莉娜左右的女性。头发有点雪白,但身心还非常年轻。

「在大堂里,看来今天也还未厌倦地举行着酒宴呢。既然是公主大人你的话,反正还是会拒绝出席吧?」

「恩。」地点了点头后,「呐,特雷吉娅。」

「什么事?」

「殿下在哭泣的,究竟是什么回事?」

「啊。」

对特雷吉娅露出的惊讶神情毫无反应地,碧莉娜继续在兵营的屋顶上仰望着夜空。

「而且,发出就像是小孩子在哭泣的声音,自暴自弃意志低沉的样子……我是第一次看见。看见男性会这样哭。」

特雷吉娅也是一位聪明的女性。(是指哪一位大人呢?)这样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稍稍谨慎地屏息听完后,

「是在公主大人的面前,吗?」

「不是。」摆出了摇头的样子,白金色的头发便泛起了阵阵的波浪。「偶尔,对,仅仅是偶然看到过而已。」

特雷吉娅沉默了一阵。

「虽说是殿下,但并不表示总能变现得非常坚强吧。因为殿下作为殿下,在众人面前身为男人大丈夫要表现得坚强。反过来说的话,殿下拥有一颗柔弱的,容易受到伤害的心啊。」

「特雷吉娅,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因为目前为止比碧莉娜小姐多渡过了一倍以上的寒暑。」

别说一倍甚至连三倍都不只,这样的话公主保留在心中没有说出来,仅仅是哧哧地笑了一下。特雷吉娅始终保持认真的表情:

「所以,既然是偷偷地不在人前的话,觉得殿下哭泣的理由的,应该与碧莉娜公主相差无几。」

「与我?」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碧莉娜意外地接受了这个想法,然后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

记得在小时候有被祖父训斥而哭泣的事。因为非常喜欢祖父,所有才会对祖父有不获理解的怨恨和可能会被讨厌的恐惧吧。当然到现在都理解到全部都是祖父疼爱自己才会这样做。

小时候也有与皇兄萨隆比试受伤而哭泣的事。虽然萨隆皇子比碧莉娜年长十三岁,但碧莉娜很仰慕着这个魁梧而又温柔的哥哥。哥哥也非常疼爱着这个年龄相差不少的妹妹。

然后追溯到不足一年之前,在加贝拉举行的飞空艇比赛屈居亚军之时的事。在比赛之后的庆祝会上对所有人都报以微笑的碧莉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唤退了侍女,趴在床上独自哭泣。碧莉娜对自己身手很有自信。不能夺冠的悔恨无论如何数次抹去泪水都依然涌上心头,甚至认为自己要一生都背负着这个耻辱活下去。

(接着是……扎伊姆堡垒那时了。)

加贝拉的将军留卡奥对祖国牵起了叛乱之旗,占据了扎伊姆堡垒。留卡奥是碧莉娜的未婚夫。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面,但给人诚实、正直、精悍的感觉——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与哥哥萨隆很相似——对这个将军,碧莉娜抱有了相当的好感。虽然她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但蒙蒙胧胧地觉得是留卡奥的话能够终其一生爱着这个男人吧。

与这样的他,在事隔一年之后在扎伊姆堡垒对持。直接见面的话,碧莉娜相信就能劝谕他了吧。他应该对骑士精神,还有这个骑士之国极其热爱。可是在交谈之后,正正是因为——要将热爱的加贝拉更加接近理想——他才奋然作出行动。碧莉娜痛感到已经谁也不能再扭转这一切了。

留卡奥还竟然拔出了剑,剑锋对准了主君的女儿碧莉娜。

这时的碧莉娜在哭泣着。她哭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对这样的留卡奥的决定感到哀伤,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自己感到可悲。

「碧莉娜小姐?」

「恩。」

切断了探寻记忆的回忆之丝后,碧莉娜再次左右地摇了摇头。

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的是,泄气地双手抱膝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背影和呜咽之声。这事发生在在皇子在陶利亚归来之后不久。基尔•梅菲乌斯在只剩围墙的城堡之中,浸泡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抽噎着。

与战时负责指挥,布下大胆而又细致的皇子简直判若两人。

(为何——)

碧莉娜屏息地在后面看着。与陶利亚的战斗应该如基尔的作战计划终结了才对啊。还有其他需要在意的事吗。还是本应在陶利亚受到和平的款待,但却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尖锐的事情吗。

不能去问。受到不知为何不能再这样看下去的感觉的驱使,碧莉娜逃离了那个地方。

(战争,就会发生与某人亲近的某人战死这样的事吧)

虽然与陶利亚的战争取得了戏剧性的胜利,但当然地没有可能没有付出任何牺牲。因为是与近卫兵,特别地与希克和凤•蓝这样特定的人拥有强烈信赖关系的皇子。

(可能在这些之人之中有人死去了也说不定)

若然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应该怎样去对待皇子呢。皇子当然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希望被女性的自己看见在哭泣。所以要避免直接地说这件事。

本来对于碧莉娜来说就不会有放着不管的选择。即使这样增加了自己需要烦恼的事,但对自己这样爱管麻烦的个性毫无自觉地,碧莉娜「恩」地哼了出来。

「——」

楼下传来的酒宴的吵闹声,骤然停止。

碧莉娜和特雷吉娅立刻对望。不久之后传来了女性的尖叫声。然后再次响起了吵闹声。但明显与之前的酒兴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

「来、来人啊。谁来阻止他!」

「皇子——请住手。皇子!」

这样的叫声清晰地传到了碧莉娜的耳中。

一章 暗云汹涌阿普塔
1

奥巴里•比兰大约在日落后两小时的时候抵达了阿普塔堡垒。

原来本可在天亮的时候就抵达,但因奥巴里本人在旅馆里和女人们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这才迟到了。他觉得没必要着急。反正听说阿普塔被陶利亚打得片甲不留,最后还被强行签订了同盟合约,一想到即将面对城内战败的惨淡氛围,他就觉得心情沉重。可尽管这么说,

(被人说像是雏鸟离巢高飞的皇子殿下)

也不过尔尔嘛,想到这里,他觉得心情也并不怎么糟糕。奥巴里对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心存芥蒂。皇子初阵便一手占下莫大的功勋,在扎德谋反时,好不容易才与诺维私下串通,让自己扮演救国的英雄,但全因为皇子,计划彻底告吹了。不仅如此,自己还因为在谋反中途行踪不明而遭到了皇帝的不满。

基于这些事,当索隆东南部的吉尔罗发生奴隶叛乱时,奥巴里主动志愿前去镇压。自命久经沙场武将的他,根本不屑向奴隶们挥剑,但现在不是什么摆架子的时候。虽说任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地完成了,但对高傲的他来说,自尊已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

奥巴里觉得这一切都是由于基尔皇子的错。奴隶们会在这种时候武装自己揭竿起义,扎德的谋反恐怕是最大原因吧。但是奥巴里认为,将奴隶编制为近卫兵,还将掀起叛乱的剑奴隶们安置于自己麾下的那位思想天真的基尔也有责任。

“哼。”

来到能眺望到阿普塔堡垒的位置,很明显能看出整座堡垒因轰炸连形状都发生了改变。干得还真夸张呢。奥巴里露出了心术不正的笑容。城门正在修复中。

“奥巴里•比兰将军,入城。”

他们在抵达的几乎同时,穿过了半坏的城门。

(咦)

刚走入城下市街,欧鲁巴修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阵违和感袭来。本以为敌人放的火既然已将要塞的外形都改变,那城市一定也被波及受到相当的损害,现场定会陷入一片阴沉的氛围中。但四周往来的人群也好,与他们谈笑的士兵们也好,表情都显得相当明快。

奥巴里一行人沿着辉煌灯火下映照的大道前进,并跃下了马匹。现在的城馆无法使用,因此他们被带领前往规模最大的军营。穿过了玄关,奥巴里的疑心越来越重。

大厅里正举行着酒宴。喝得脸颊通红的士兵们,以及为了帮忙而从市内召集来的女人们,随处可见他们牵手跳舞的景象。桌上食物堆积如山,人们每干完一次杯,杯中的酒都会被立刻注满。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欢欣鼓舞。

“哦哦,将军。”

“我们早就翘首以盼您今日的大驾光临呢,不过抵达时间还真是迟呢。”

驻扎在堡垒内的奥巴里部下黑盔团的士兵们也都显得心情愉快。奥巴里反而一脸疑心重重地将名为贝因的百人长拖到一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战败的皇子终于开始自暴自弃了吗?”

这样问道,而贝印则报以“怎么会呢。”的回答,一贯无精打采的脸上贴着软弱的笑容。

“这是在庆祝胜利啊。”

“什么?胜利?”

“陶利亚的阿克斯•巴兹甘大人曾一度在这阿普塔被我方捕获。皇子……那位殿下相当擅长打仗呢。”

奥巴里向贝因打听了这场战斗的详细情况。当知道皇子在诱敌人入瓮的基础上,自己对堡垒进行了轰炸的时候,他差点惊叹出声,但硬是将其咽了回去。

“那还真是。”他只能强打笑容。“真是史无前例,跨时代的战斗呢。除非有哪个家伙产生己方资金与物资相当充裕的错觉,这招数确实没什么人能效仿。”

嘴上虽这样讥讽,

(真奇怪)

内心却不禁疑惑。

他与皇子基尔在初阵前几乎没怎么交谈。但当然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言。只知道每天游山玩水的『蠢货』的风评甚至已广为他国所知。

然而,他在扎伊姆堡垒的初阵讨伐了总指挥官留卡奥,阻止了索隆发生的谋反阴谋。然后在这阿普塔将阿克斯•巴兹甘抓了起来,并与对方签订了平等条约。而且还是在彻底没接受本国救援的前提下。

(这么看来,基尔简直不就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吗?)

虽说内心非常不愉快,可这与奥巴里所认识的皇子明显判若两人。若说他有个优秀的参谋,但这次的阿普塔内却没有驻扎任何其他将军。而随侍皇子身侧的,几乎都是原奴隶身份的人才对。

哪怕皇族,一个人有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吗。还是说正因为他是个『蠢货』,才能用常人想不到的办法来陆续解决那些事件吗?就在奥巴里重新思考着几乎所有梅菲乌斯廷臣都带有的疑问的此时,

“哎,这不是殿下吗。”

“皇太子殿下,此次陶利亚之行,真是有劳您辛苦了。”

基尔•梅菲乌斯本人出现在大厅中。

(啊)

此时面面相觑的,是在正在大厅中与同伴们相互敬酒的希克和格威,都是欧鲁巴的老相识了。

此时的欧鲁巴,从远处都能一目了然他已酩酊大醉。脚步都不太稳当地晃晃悠悠走进大厅,对向他打招呼的人报以散漫的笑容。脸上也像被染色似的涨得通红。这应该不是欧鲁巴平时常表现出的演技。毕竟两人比谁都清楚,欧鲁巴酒量并不大。

欧鲁巴——当然对这大厅中的人们来说,是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的他,看到了奥巴里•比兰,大幅挥着手向他靠近过去。

“哦哦,将军。您终于抵达了啊。真迟啊,我都开始为您担心了呢。”

“殿下。”奥巴里恭谨地行了一礼。“荣您挂心不慎惶恐。非常惭愧,吉尔罗那件事比我预想的更费手脚,所以没能赶上与陶利亚的决战。”

“无碍。来,快喝。”

见他快要摔倒了,身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但被粗暴地甩开,基尔从盘子中一把抓起了杯子,向奥巴里敬酒。

双方的脸靠得十分近。奥巴里想要婉拒。别说脚步不稳了,连目光焦点都飘忽不定的基尔却吊起了眼角,

“不愿意喝我的酒吗,将军?”

如此恐吓他。奥巴里只得苦笑着拿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本以为皇子只会静静地凝视这一切,可突然,

“殿下!”

不顾周围人们的突然高呼,皇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奥巴里见状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您这是作何打算,殿下。”

“让我们来跳一段剑舞如何,将军。”

“剑舞?”

剑舞是梅菲乌斯的特色,是多个手持长剑的男子的舞蹈。在建国祭的时候,索隆宫殿中也曾经举行过。

“虽说这是为庆祝而举办的宴席,但娱乐未免太少了。这种时候梅菲乌斯人可不该太朴素了哟。不过这里没有可以给大家带来乐趣的艺人。所以就由我和你来演一出剑舞吧。大家一定会高兴的。”

说这话精神简直不正常,可奥巴里的薄唇边依然维持着笑容,

“承蒙殿下的邀请,但我奥巴里•比兰,实在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来,让我们到那里坐下,好好谈一会儿吧。希望您能务必说说与陶利亚那场战斗中的——”

奥巴里的脸颊突然 “啪”地一声响起,是基尔用手背甩了将军的侧脸一下。

“说什么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别装可爱了。这是皇太子的命令,来,拔剑啊。”

基尔用手上的剑向他刺了过去。奥巴里慌慌张张向后退缩,脸上强撑着笑容,“殿下,殿下”地不停叫喊道。但要避开脚步不稳的皇子实在是一件辛苦的差事。正当第三次的剑击擦过了肩头的时候,锐利的剑锋刺中了奥巴里脸颊侧面。

皮肤上浅浅地裂开了一个伤口。见脸颊上滴下的鲜红色血珠,女性们不禁高声悲鸣。

“将……将军!”

“殿下,殿下,请等一下。”

士兵们纷纷叫着,希克和格威企图拨开人群靠近基尔,可在此期间,基尔依然挥舞着手上的剑。这让奥巴里也被迫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见到这副景象的基尔嘴边露出了凶残的微笑。

喀呛,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

基尔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基尔和奥巴里都停了下来,双方视线投向了侧面伸来的另一把长剑。握着这把剑的,是一名拥有强壮体魄的男人。是在建国祭剑斗大会上,与欧鲁巴争夺胜利者宝座的原剑斗士——帕席尔。从侧面将基尔的剑击落在地的帕席尔低垂双眸,毫无表情地承受着基尔如火焰般的目光,将剑收回腰间。

周围一阵骚然。

“将军!”

士兵们本想冲过来,但被奥巴里抬手制止。

“这……这作为酒宴上的玩笑,未免显得过分了点吧,殿下。”

基尔拾起了自己的剑。顿时周围又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但基尔将剑收入鞘内,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剑舞的邀请,不就没事了嘛。”

显得有些扫兴地耸了耸肩。斜眼瞄着一旁的帕席尔,

“每个人都无趣得让人受不了。所以梅菲乌斯人才会被人评价说在兴致很高的场合上不懂得揣测氛围。”

说着,又脚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厅。奥巴里用手触碰了一下面颊,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怒得脸色发青、全身颤抖。

“这叫什么事啊!”他轻声嘀咕,“因为兴致高了所以精神都不正常了吗,还是说『蠢货』的本质暴露出来了?”

另一方面,一个身影站在与皇子离开位置不同的出入口处。是碧莉娜•阿维尔。刚才她还在屋顶上,但听到骚动赶了下来。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从大厅入口附近哗然不已的人们口中,她大致明白了刚才的情况。

呆滞了一阵的她当即横穿整个大厅,跟着皇子身后追了上去。

2

“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公主拎着裙子奔跑的形象在阿普塔已广为人所知了。加在希克与格威中间靠着墙行走的皇太子用相当不耐烦的口吻回应了一句,

“什么,是指什么?”

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少女大步流星地向他靠近,

“我只是在问,刚才您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就像您过往表现出的各种看似愚昧的举止,都有着我所看不透的秘密一样。”

“殿下喝醉了。”

希克企图安抚她,但似乎对碧莉娜起到了反作用。本来就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醉了?啊,那是当然了。那么我换个问题。导致你甚至喝到神志不清到想要砍臣下地步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喝醉了啊。区区那点酒。”

基尔含含糊糊地嘀咕着,典型的醉鬼样子。碧莉娜顿时怒气上冲,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做好被当头棒喝思想准备的希克缩起了肩膀,可出乎意料之外地,碧莉娜的气势突然削弱。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仿佛跪倒在地上哭泣的皇子的身影。

难道喝得如此烂醉是与那件事有什么关联吗?一想到这里,碧莉娜顿时失去了发火的力气。

进入军营中自己的房间,基尔——欧鲁巴立刻扑到床上。对低声呢喃的他,

“发生什么事了?”

格威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问道。希克对等待皇子归来的侍从丁吩咐了一句“今天就这样吧”,让他离开。并巧妙地找借口将站在门口的警卫打发走,静静地关上了门。

“哪有什么事。”

“欧鲁巴。”

格威压低了嗓音。欧鲁巴现在那红得与格威古铜色肌肤差不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哟,你的表情恢复成以前奴隶监督长那时了哦。大家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悄悄地通过脸色来揣摩你今天心情如何呢。”

“这样吗。那我话说在前头,现在我的心情极度糟糕。”格威靠近枕边,从上方怒视欧鲁巴。“因沉溺酒水,而亲手毁坏迄今为止拼死保护东西的行为,简直小屁孩都不如。根本不像一贯冷静的你。你要好好感谢帕席尔,如果不是他及时阻止,你已经招来了自身的毁灭。”

“老大爷,你太较真了啦。”

“欧鲁巴!”

格威愤怒地高吼。粗壮的手臂挥了下去,希克慌忙上前阻止。

“好……好啦好啦,格威大人。欧鲁巴是因为一直过度紧张,现在肯定累了。原本就是名剑奴隶,现在成了一国的皇太子。偶尔想要点借酒浇愁的时间也没什么过错吧。”

“不成!”格威喘着粗气。“欧鲁巴,你这家伙自己曾经这么说过吧,说安排你成为替身一事恐怕是费得姆公的独断行为。那么一旦真实身份被暴露给其他梅菲乌斯人,将很有可能被直接送上断头台。你这家伙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觉悟吧。而且倘若你的真实身份暴露,我们也会被怀疑是你的同谋,性命也会遭遇危险。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被斩首的问题啊!”

欧鲁巴这才收敛起笑容,换成仰天躺在床上。可没一会儿又侧身背对格威。高吼着“欧鲁巴”地再次向他逼近的格威耳边突然传来,

“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当皇子了。”

近似呢喃的声音。格威顿时停下了脚步,与希克面面相觑。

“放那家伙一条生路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欧鲁巴的背脊开始颤抖,一句句地吐露着。“哥哥死在这里,被那家伙见死不救地抛弃。阿丽丝和妈妈,想必也被杀了吧,被为了那家伙而在同为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的他那双手!”

刚才似乎还因为醉酒而兴致高涨的欧鲁巴,一转突然高声咆哮着,随即抽了下鼻子。

“那家伙是指?”

希克问道。而格威将话接了下去。

“难道是指你打算砍的那个将军吗?我记得他是叫奥巴里吧。你被那个男人干了什么?在成为皇子之前,你和那家伙见过吗?”

格威口中虽然这么问,但心中已经明白刚才欧鲁巴说的已经是事情的全部了。他知道奥巴里•比兰过去曾经担任过阿普塔的守将。欧鲁巴的哥哥死在这里,换句话说,就是曾作为士兵驻守在这里的意思吧。

“你说——在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欧鲁巴,难道……”希克惊讶地抬高了嗓门。“难道,你打算向他复仇吗?”

欧鲁巴依然背对他们,没有作答。

换言之,他也并没有否定这点。倒咽了一大口口水的希克的身旁,格威吐出一声沉重地叹息。迄今为止的欧鲁巴始终带着一丝神秘感。总让人觉得他既有相当冷撤的一面,又有感情异常激烈的一面。维持着这截然相反两面的这种均衡关系,在旁人眼里看来也显得岌岌可危。甚至令人感到可能随时爆发的情感说不准会让欧鲁巴的某个人格彻底崩溃。

(而现在,就是这瞬间吗。)

两年——不,已经三年了吧,自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觉得他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人。不只钢铁的面具,连内心也戴着面具,完全没法摸透他的心思。然而现在压抑着声音哭泣的欧鲁巴的后背,却难以置信地毫无防备。完全不像是一旦持剑就常胜不败的男人,完全不像设下层层谋略对敌人布陷阱的男人。现在他那背影,只不过是个幼小的少年而已。

然而,格威却刻意维持着严苛的口气。

“报仇吗?如果是家人被杀,那确实是难以饶恕的事。可如果现在优先复仇,那你将失去所有的一切。好不容易才熬过层层绝境,眼见将能到手的所有的一切,你却——”

“你说一切?一切是指什么?”欧鲁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还有什么?这条命吗?要这条命就请便。如果能换来让那家伙尝到地狱般痛苦的话,随时拿走吧。”

“我是指让你履行责任,欧鲁巴。你要是玩腻了一国皇子的身份,那随便你。但是,一个身份也包含着其相应的责任。这不是你希望不希望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让你能够随心所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希克还是第一次看到格威费尽口舌想要表达某件事。自从身为奴隶监督长那阵子起,他就是个不会对他人的人生随便插嘴的男人。教导剑术,教导如何赢得胜利的心态。但却对他人的私事不报任何关心。毕竟在那个世界中,即便教育一百个剑奴隶,也不知道一年后是否能有一个存活下来。因此不该投入超越作为一份工作所该投入的感情。

欧鲁巴成为皇子仅半年,欧鲁巴固然如走马灯般切换着自己的立场。但在此期间,改变的不仅是他一个。

所以,

“没错,欧鲁巴。”希克也刻意批评现在的欧鲁巴。“我们的事姑且不论,可你答应过碧莉娜公主要向加贝拉出兵的吧。如果现在杀了奥巴里的话,将再也无法完成了。只要是奥巴里将军还逗留于阿普塔的现在,想干就还不算太迟。要不然,作为你让我以近卫兵的身份目睹了那么多事情的谢礼,我甚至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必须要履行你的职责。”

欧鲁巴没有再说任何话。

两人离开后,室内又被一片寂静所包围。床上的欧鲁巴纹丝不动。

……从陶利亚回来之后,他立刻和锻造师索丹谈话,并从他口中得知了兄长死亡的消息。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还活着。然而内心的某处总带有一线希望——不,那是甚至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幻想。

自己熬过了如地狱一般的日子。那么,他心想与自己生离的哥哥、母亲、以及阿丽丝或许也可能还活着,也许自己有一天能与他们再次相见。

然而,从索丹口中确认了哥哥的事实,欧鲁巴内心深处的幻想彻底崩溃了。不只是哥哥,对阿丽丝和母亲,以及对过去认识的那些人所抱有的幻想也都全部崩溃了。他们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欧鲁巴充分理解了这点。

他哭了。哭到眼泪流干后,身体深处仿佛有种炙热的感情喷涌而出。想斩下奥巴里•比兰的首级。倘若当时奥巴里在城堡内的话,欧鲁巴说不定早已不顾后果,真的冲过去杀他了。

但是奥巴里那时尚未抵达阿普塔。欧鲁巴对因没有发泄之处而产生的焦躁情绪懊恼不已。回到房间后,不顾丁的劝阻,他借酒浇愁。随着一杯、两杯的下肚,欧鲁巴忘却了自己的极限。事实上,他一点都没醉。然而当天色暗下,听说奥巴里抵达消息的时候,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费了一番功夫。

之后在大厅中发生的事也就不用多说了。

(呿)

现在,那难以适应的酒精令胸口产生了呕吐感。他数次吞咽唾沫,左右翻转身体,想要调整一个轻松点的姿势。与此同时,阿普塔之战及访问陶利亚这连续的奔波令他那疲劳的身体迅速陷入了沉睡。

“——哥哥”

干涸的唇边吐露出这样的声音。

在距村庄最近的堡垒都市,这阿普塔中,哥哥在商人的恳求下为其打副手。

当每个月请个两、三次假期回到家中时,他所描述的都市生活景象,对贫瘠峡谷的天空与大地就是生活中一切的欧鲁巴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之前的欧鲁巴,甚至不知道利用魔素在天空飞翔的飞空艇的存在,也不知道奴隶们互相比拼竞技的圆形斗技场的存在。当知道奴隶们只要在竞技中获得胜利,就能赢得足够一天生活的报酬时,欧鲁巴立刻坚持“那么,我也要成为奴隶去赚钱。”,令告诉他这事的哥哥本人不知所措。在欧鲁巴生活的乡下村庄中,甚至连接触奴隶这种阶级的机会都没有。

让这样的欧鲁巴拓宽见识的,就是哥哥罗安讲述的当地轶事,或者是带回的各种书籍。教导他如何读书的也是哥哥。欧鲁巴沉浸在书中描写的各种故事中。从儿童向的绘本,到流行的娱乐书籍,描写关于过去人类诞生的旧世界的书,描述古代王佐迪亚斯创造的被称为魔法的奇迹的书。而最为重要的,是各种英雄们的历史故事。

沉迷于阅读这些书籍,最后又因觉悟到这些事是无法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受到令人绝望的打击。然而他心中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说不定总有一天——只要能离开这种穷苦的村庄,向宽广的世界迈出一步——或许真能涉足故事中的世界也说不定。想要环顾一望无垠的蔚蓝海洋,想要体验冬日飞舞而下堆积而起的积雪的光辉,而阴谋缠绕争权夺利的黄金色宫殿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只要摊开一本本的书,欧鲁巴就会感到向自己解释这些那些的哥哥也是自己的同类。熟知都市中自己所不知道世界的哥哥,比自己聪明得多,有技巧得多的哥哥,或许总有一天会先自己一步踏上只有从书中才能了解的未知世界吧,欧鲁巴幼小的心中这么认为。

迷迷糊糊陷入沉睡的欧鲁巴做了个梦。

幼年时代的欧鲁巴,以及他记忆中罗安最后的模样。在谷仓外并肩坐下。两人的头顶上方星光闪烁。

(这是——)

就是那时。是哥哥被阿普塔征兵离开的数日前。欧鲁巴因与邻村的达格打架,被母亲训斥。哥哥罗安出声叫他,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哥哥这么说着,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仰望天空。那时哥哥的话语令欧鲁巴终生难忘。

之后,阿丽丝一句“你们在干吗呢?”加入了进来。她是居住在对面家中的青梅竹马的少女。比欧鲁巴年长三岁,年龄正好介于罗安与欧鲁巴的中间。不知不觉,三人热烈地讨论起了种种往事。曾有一次村子里的某人说在附近发现了野生的龙,三人就朝目击的地点进发。然而峡谷的道路蜿蜒曲折,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最后虽说他们还是拖着僵硬的腿回到了村子,但已是太阳下山后两小时的事了,三人都被家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妈妈认为一定是我拖老哥出去的,所以根本没有责怪哥哥啦。反之却把这些错全都怪到我头上地狠狠骂了我一通。”

“本来就差不多吧。”阿丽丝撅起了嘴。“那话本来就不是谁先说的,打从一开始,吹嘘说『看到龙』的就是欧鲁巴吧。”

“为啥这样说啊。”

“那件事之后,我逼问过其他小孩们了,他们都说谁都不知道这种传言。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定是欧鲁巴啦。”

“不是啦,那是达格那家伙……”

“但是很开心哦。”

罗安说道。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仰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的身影令两人陷入了沉默。

“昨天,我忽然想起来的。想仅凭借记忆在那个峡谷走走看,结果出人意料还真能记住不少呢。抵达最后阿丽丝说『我们折返吧』的那个满是岩石宛若平原的地方,花了大约三个小时左右吧。那是个风很强的地方。啊啊,这种地方即便真的有龙——而且不是被人类改良过的品种,不是豢养的那种龙,而是存在真正的,还被称之为龙神的那个时期,拥有知性与翼翅,同时具备魔法语言的真正的龙也一点都不奇怪,当时我心中这么想。”

“唔,还真是富有幻想呢。不愧是兄弟。我本以为你们俩一点都不像,但这种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欧鲁巴直到现在都还妄想靠力量出人头地呢。平民百姓光靠一把剑就能赢得一个国家,还相信这种不知哪个时代的童话故事啊。”

被这样讥讽,欧鲁巴边很不爽地“那还真是抱歉呢”反嘲,边注意到正凝视哥哥侧脸的阿丽丝的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寞。

“并不是那样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哥哥摇了摇头。“只不过我觉得,对大人们来说不过是三小时的路程,而对我们小孩来说,还真犹如一次壮大的冒险呢。摸不清前进的方向,可内心却为之雀跃不已,内心当真会产生一种念头,说不定当这次冒险结束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将会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了不得的每一天吧。”

当时的欧鲁巴顿觉哥哥的话仿佛深深扎入内心。但却不明白具体的理由。

那之后,几人也继续谈论着过去,阿丽丝一调侃欧鲁巴,罗安总是会温和地制止,可回想起一件件过往轶事的详细,又会笑起来。

而这,就是与哥哥渡过的最后的一天。

欧鲁巴缓缓地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

醉意已消。年轻的身体只需数小时的睡眠就能令疲劳一吹而散。伸手取过放在床边的水杯,灌入干涸的喉咙。水杯一下子就空了。

微弱的月光从窗边投射进来,不觉抬头仰视的欧鲁巴的眼角,又流下了一滴泪水。

将视线转向书桌,桌上堆满了丁搜集而来的资料。这是在出发前往陶利亚之前,他吩咐丁去做的。其中,应该包括有恩德公国的情报。考虑到今后的形势,与恩德的分歧在所难免。因此必须要掌握包括公国两位继承人情报在内的各种知识才行。

(但是,这些已经……)

已经没有用了吧。欧鲁巴仿佛失去了力气的木偶一般向后倒去,在床上弹了下。

(皇太子什么的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仰望着的天花板比索隆的房间要低得多。原本这就是军营中的一室,也并不怎么宽敞。可即便如此,与奴隶时代的境遇相比,这已经能说得上是极为舒适的空间了。

杀了奥巴里。也就是说,将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环境,正如格威所说的。但是,欧鲁巴想要得到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失去。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惧怕了吧?但是——

“履行职责。”

格威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连续不断的烦恼的缘故,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了。

(杀了他。杀。杀。——)

(责任。责任。责任——)

欧鲁巴再次阖上了眼睛。身体、内心都使不上劲来。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作为欧鲁巴想杀了奥巴里的渴望,作为基尔却不能这么做的呼喊声。

(我)

不仅在头脑中,连背后都散发着热量。刻于那里的烙印,仿佛正喷涌着怨恨哀叹的火焰。

(我……是谁)

心中反复过无数次的呼喊,现在仿佛正以最大的音量回响于耳际。

3

此时,位于帝都索隆,梅菲乌斯诸侯之一,费得姆•奥林正忙于作出发的准备。由于突然决定的事宜,令他忙得晕头转向。

(那个小丫头)

即便如此忙碌,费得姆还是突然无法不令自己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突然造访宅邸的伊奈莉•梅菲乌斯居出人意表地,

“那位基尔•梅菲乌斯——该不会是假货吧?”

说出这种话。即便现在回过头反刍当时的记忆,都感到脸色发青。可毕竟费得姆早已做好将全身心投入这场生死战斗的觉悟。他勉强掩盖自身的动摇,用笑声来应对,

“皇子是假货?原来如此。对皇子的改变,宫廷内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猜想,但不愧是伊奈莉公主,与其他人的思路就是不一样呢。可如若皇太子殿下是假货,那他究竟是谁呢?击溃了留卡奥,阻止了扎德谋反的那位英杰究竟是?”

“谁知道呢。”

“年轻的公主您或许并不知道。翻阅历史就能发现,自古以来这种事例出人意料地不在少数。尤其是被称为英杰的这类人,常常有在幼小时候被周围所疏远,被蔑视的经历。尽管我自认做这种推断显得相当失礼,但恐怕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总有一天也会被历史这样描述。后世之人想必会这样认为,啊,在其年轻时代因凡俗之人未能看透他的才华而受到了不公的评价。”

“是这样吗?”

伊奈莉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抚摸手中茶杯上被嘴唇沾过的位置。看到她这样子,费得姆多少松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小丫头居然能如此逼近真相。

(反正不过是个因母亲凑巧成了皇后而仰仗其威光的女孩而已。)

肯定根本就没怎么认真思考过把。其证据就是,当费得姆,

“作为一个笑话确实很有趣,但请不要随便将其说出口比较好。基尔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位继承人。如果有人将这个笑话当真,进而在宫殿中到处打听,以至最后引发巨大骚乱的话,不能保证公主殿下不会因此事而被问责啊。毕竟扎德•考克那件事在先,现在梅菲乌斯宫廷内正处于缺少安定因素的期间呢。”

只是稍微吓唬了她一下,伊奈莉就“哎~”地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而后像逃跑似的告辞了。

(但是——即便是单纯的灵光一现,这种事情若变成传言就麻烦了。)

从费得姆的立场看来,即便是这种小丫头的轻轻摇晃也令他禁不住一身冷汗。这些全都是作为基尔替身的欧鲁巴总是擅自行动的错。有必要将他尽快拖回身边,禁止他多余的言行才行。

话虽如此,现在的欧鲁巴还身在西南国境处的阿普塔堡垒中。在与陶利亚缔结同盟的现在,今后皇帝会如何处置皇子——是十万火急将他召回索隆,还是暂时作为阿普塔的城主让其滞留当地——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

在此期间,费得姆决定暂时离开索隆。他打算与此前多次联络过的,简单说就是反格鲁派的贵族们召集起来举行会议商讨。场所是在索隆的东南的吉尔罗。就是奴隶掀起叛乱,奥巴里•比兰率领黑盔团刚镇压过的地方。吉尔罗是由服从梅菲乌斯的豪族一派统治的土地,但却被掀起叛乱的奴隶们杀害,因此现在由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的因德尔夫•约克担任新领主。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是费得姆同伴的反格鲁派中一人。

看准这个时机,用庆祝其上任,暂时协助他统治吉尔罗为由,火速将反格鲁派的贵族与将军总计七名人员召集于此。

全体成员齐聚一堂这还是首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拥立皇太子基尔,向现任皇帝揭起反旗——费得姆•奥林认为或许已经到了将这远大的计划向家人挑明的时候了,他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就赶赴家人所在的领地比拉克。

费得姆在虽然有着不能称其为无能的一面,但他一旦将精力集中于一点,视野内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对为政者来说这是致命的。

就在他离开索隆的次日,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似的。

“差不过该是时候向基尔那里派出使者了。”

皇帝格鲁淡淡地说出这话。此时正处于与臣下们同席的早餐桌上。

“您是说……使者吗?”

西蒙•罗德鲁姆露出奇怪的表情问道。不止是费得姆,当然很多人都很介意皇帝将如何处置皇太子基尔。

“我有传话要捎带给他。”

这是皇帝最近的癖好,对任何人的话语都不作应答,只见他低垂着双眸嘀咕着。

(该不会是。)

家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现在的他们都很清楚皇帝根本不想干预加贝拉与恩德间战争的情况,所以直觉告诉他们,皇帝捎去的『传话』,该不会就是叮嘱基尔决不能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

格鲁•梅菲乌斯把用刀切下来的肉块放入口中,

“除了基尔,我还必须向阿克斯那里捎去正式的书信。万万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如此干脆地与那像是对龙神的加护不屑一顾似地离开了梅菲乌斯的巴兹甘家建立书信往来的关系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在这时,

“那么陛下。是否可以将我派去阿普塔呢?”

意外的人物提出了请求,所有的臣下——甚至连西蒙——都禁不住惊讶之情。

缓缓抬起手请愿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这阵子一直将自己关在后宫内的她,脸色还有一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家臣们立刻“这怎么可以。”地挥手表示异议。

“和陶利亚虽说已缔结了盟约,但现状却是双方依然未达成任何正式约定。若您真的打算前去的话,务必要带上军队一起。”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啦。只是想来个出其不意,吓哥哥一跳而已嘛。呐,父皇,可以吗?碧莉娜公主都在那里了。若说什么因为危险不能去,那加贝拉的诸位若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

“公主。”

伊奈莉对满脸苦色的贵族们微微吐了下舌头。伊奈莉对在这种超越常规的提案中,如何利用小孩的可爱去撒娇强求很有心得。如果再过一年,当然还须具备其他的魅力并更换其他战术,而伊奈莉对这方面的准备不遗余力。

“伊奈莉也还没褪去孩子气呢。”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眯起了眼睛。“好,准备飞空船吧。你即便带着观光的心情去也无妨,但别忘了将我的话好好传达给基尔哦。这毕竟是皇帝的敕令,决不允许出现像陶利亚那件事中的擅自妄为哦。”

“是,陛下。”

不允许擅自妄为,果然是指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家臣们对内心的想法更加深了确信。然而加贝拉毋庸置疑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作为证明,公主碧莉娜也成了皇子基尔的未婚妻。究竟皇子基尔会认可这个决议吗,而加贝拉又会对同盟国的作壁上观有何反应呢?

嗅探到了骚动的气味,家臣们纷纷面露难色。然而,很快地,他们又感到了与此事无关的另一种骚动发生的可能性。

“伊奈莉。”

那是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皇后梅莉莎向女儿吩咐。这位皇后这些个日子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早或许身体状况还不错,再加上女儿伊奈莉也会出席,所以才久违地出现了。

“就算因陛下的仁慈得到了允许,也不能始终带着那种小姑娘心态了哦。毕竟很快,你也将成为支撑梅菲乌斯中心的孩子的姐姐了呢。”

“是。”

见到伊奈莉因这次的训斥显得有些怄气的表情,众人纷纷露出了微笑,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廷臣们都在互相打着眼色。

(果然啊)

(梅莉莎大人怀孕了)

西蒙的眉间挤出了微小的皱纹。虽然他早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正式公之于众,但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白天内就会在宫殿中广为人所知了。

(接下来)

西蒙刻意忽视其他贵族们向自己投来的眼色,用手绢抹着嘴。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手上其实早已阵阵出汗了。

(接下来,关于皇子的待遇,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上引起宫殿中人们的关心了。)

另一方面——就在费得姆出发离开梅菲乌斯的帝都索隆,紧接着伊奈莉也出发的数日后,在与梅菲乌斯西南阿普塔国境接壤的都市国家陶利亚中,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做着出发的准备。

与梅菲乌斯缔结了和平后,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立刻造访了陶利亚。艾斯梅娜主张这次轮到陶利亚侧派遣和平使者赶赴阿普塔了,而她自己则志愿担任使者。

“父亲,母亲。艾斯梅娜即将启程赶赴阿普塔了。”

在谒见大厅内,艾斯梅娜向父亲阿克斯•巴兹甘做出发前的辞别。母亲洁伊娜站在阿克斯身旁。洁伊娜是舞女出身,女儿直接继承了她外表的美貌。

“一定要小心哦。”洁伊娜说道。“我听说阿普塔周遭有山贼出没。不仅如此,那地方被加贝拉返还后还没过多久。不能保证没有无法之徒会看准这混乱的时候发动袭击啊。”

身旁,阿克斯不禁干咳数声。毕竟阿克斯几天前自己也干下了妻子口中所指的『无法之徒』的勾当。但洁伊娜这话并非是对丈夫的讥讽。她本性率直,会将心中所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口。至于话中是否有包含言外之意,洁伊娜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像是夫人的作风,大公希尔格•特德斯在一旁忍着笑意,向担任本次护卫工作的第六兵团长纳托克吩咐。

“万事都不要掉以轻心,视线分分秒秒都不能离开艾斯梅娜大人。”

“是。”

颔首受命的纳托克,是在阿普塔奇袭中率领军队的男人。虽然败给基尔皇子被抓了起来,但在与梅菲乌斯和谈成立的当口,就与部下一同被释放了。

“而且,”希尔格为了不让还在谈笑的阿克斯父女听到,放低了嗓音。“万一,再发生那个的话。”

“我有心理准备。”

纳托克削瘦的面孔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个』,是指艾斯梅娜偶尔会出现的发作。半夜三更如梦游病人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房间,即便在数名女官抱住企图阻止的情况下依然企图向外走。外加还会如咒语般重复叫喊着令人忌讳的古代魔法使的名字。

基于这件事,阿克斯当初强烈反对女儿想要前往阿普塔一事。原本下令禁止女儿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间的就是他自己。更何况是离开陶利亚,前往直到数日前还是宿敌的梅菲乌斯领地内,那根本就是难以容许的。

但是,

“这不挺好的嘛。”

用一副悠闲地口吻支持艾斯梅娜的,是军事拉班•道。这是在五天前的夜晚,两人边喝着酒,边玩着兴趣爱好的游戏盘时。

“你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了。如果在梅菲乌斯发生那种骚动,搞得不好甚至会把和平协定给搞砸了啊。”

阿克斯坐立不安,被家臣们评价为一刻都静不下来的锐利的目光瞪向军师,然而拉班却依然一脸淡定,

“最近这阵子,公主没有发作,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如果你对公主如此的恳求都予以拒绝,将其关在房间里,那必定会造成反效果。对艾斯梅娜大人来说,这是初次前往异国之地。接触新鲜的风土人情,或许她的心境也会有所改变吧。”

“但是——”

“而且那种发作,”拉班也露出了被人评价为飘飘然而捉摸不透的眼神。“不仅是艾斯梅娜大人,听说陶琅各地凡是高贵的少女们均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半夜从床上爬起,精神恍惚着在城内彷徨游走。”

“所以——”

“但是,在陶琅诸国内广为流传的这个传言,一旦出国外一步,就完全没听人说起了。”

阿克斯顿时沉默不语。拉班移动着盘上的棋子,

“不管那种症状是魔术还是疾病,想要像乘风般遍布整块大陆——的情况似乎无力做到呢。”

“难道你,该不会是想用我女儿艾斯梅娜来测试这点吧。”

“这样做,作为搜集总会与之发生战斗的敌方情报,不是挺好的嘛。只不过艾斯梅娜大人拥有一颗感性的心灵,我觉得若能让她稍微舒展下翅膀也不错。……当然,必须部署万全的警备态势。”

“唔,总是将艾斯梅娜关起来确实也不是个办法。啊,等一下!”

“这不能等。”

“不是啦,我是指棋盘上。刚才那两、三步是因为我精神分散大意了。从那里开始重来过。”

“我都说了这不能等嘛。战场也好,人生也好,哪有容许悔棋的。”

在这样的对话后不久,阿克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女儿的外出。纳托克被嘱咐贯彻夜间的警备工作。由于每小时都会有士兵换岗,所以随行的人员数量相当之多。

然而出发前,前来告辞的艾斯梅娜确实血色很好,表情也非常开朗。再加上阿克斯在脑海中描绘着,终有一天将女儿嫁给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这个未来也是一种选择,所以现在开始加深双方友谊的这主意或许并不坏。

焦虑不安地旁观巴兹甘家这种情况的,还有波旺•特德斯。他是希尔格大公的养子,年纪轻轻就担任一军之将,也参加了此前对阿普塔发动的第二次袭击。